6、第六章(2/2)
想了想,他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田恆。」
「田」字楚子苓當然認得,但是後面那個字就無法分辨了,看起來到有點像個「恆」字。輕聲念了兩遍,她記下了它的發音。
那女子的聲音沉靜,喚他的名字,別有一番韻味。田恆笑了,手上樹枝不停,繼續寫起其他字來。他倒想聽聽,這巫兒說起雅言,會是何等滋味。
見兩人圍著沙盤比劃了起來,倒像全然忘了自己,蒹葭也不氣惱,樂呵呵的搬來了陶瓮,斟上清水,坐在一旁饒有興趣的看了起來。
有了能溝通的對象,日子就沒那麼難挨了。連著幾天在車裡學習語言,給人療傷,等楚子苓回過神來,窗外的景象已經大有不同。非但能看到行人和車馬,遠處還有不少村落延綿,像是終於從曠野回到了人類社會。只是車隊一直未停,她無法下車仔細觀瞧。直到一日,另一幅畫卷鋪展開來。
數條水帶猶如銀龍,縱橫交錯,一望無垠。水面輕舟蕩漾,漁歌婉轉,牛馬車輛幾乎塞道,行人服飾各異,頭髮有披有束,更有些短髮紋身的黑壯漢子,單手按劍,赤足而行。一座座屋舍星散,道路兩端亦有各式工坊,喧囂商販,就像進入了真正的城市之中。
然而楚子苓並沒有看到城牆,不是說前方那個小小宮城,而是如西安、南京那樣具備防禦力量的外城。
心有疑惑,她自然問了出來:「這是進郢都了嗎?」
蒹葭興致勃勃的點了點頭:「正是郢都!此乃郭內。」
沒接觸過「郭」這個發音,更不理解它的含義,楚子苓愈發迷茫了,又問道:「城牆呢?」
這次輪到蒹葭發怔了,根本聽不懂她話中之意,倒是一旁田恆插嘴道:「大都無城。」
他說的簡單,楚子苓卻是花費了一番工夫連比帶劃,才弄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原來此時各國的國都,多是沒有城垣的,只分為外面的郭區,和裡面的宮城兩部分。郭區乃是「國人」,也就是法律承認的「公民」居住的地方,並無高牆阻攔,一般用河流或者山川作為屏障,而內城則是貴族和諸侯所在,築有城牆。被排除在城市或者鄉邑以外的居民,則稱作「野人」,身份低下,也沒有了參政的權利,類似奴隸階級。
這可大大出乎楚子苓的意料,如此大的都市,沒有規劃,沒有防禦,即散漫又驕傲,全不似她認知中的「古代」。
這些不是古蹟,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歷史。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行人,她心中有些惶恐,亦有些悲涼。再怎麼鮮活,這個世界也不屬於她,她甚至連這是春秋還是戰國都分不清楚,更無法確定紀年。她不熟悉這段歷史,不清楚自己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更不知以後要如何生活。
身在異鄉,孤身一人,又該何去何從?
瞥眼看向那微微垂首的巫兒,田恆心底倒是生出了些訝異。看她的模樣,似乎從未見過郢都這樣的大都,恐怕出身在哪個卿士之家,才會覺得城邑都要有外牆。如此大都,沒讓她展顏歡笑,倒生出了哀傷。這是思念家鄉了嗎?可是她到底出身何處,又為何流落在外,乃至墜入江中?
正暗自猜度,那略顯磕絆,卻不急不緩的聲音再次響起。
「田恆,等病好了,你想去哪裡?」用剛學會的雅言拼湊出一句話,楚子苓問道。
「尋個鑄劍師,鑄一把好劍。」田恆並不在對方直呼他的名字,答得慵懶。他並未說出跟石淳說過的話。他當然還會去遍尋名劍,但要在她平安無事,衣食無憂之後。
看著那人滿不在乎的神情,楚子苓嘆了口氣。也是,他終究是個遊俠,就算遠離故土,身無長物,也能活的瀟灑自在。
壓下心底不安,她再次專心看起這郢都風物。
車隊並未在郭區停留,很快就駛入內城。公孫黑肱住在城西,宅邸頗為寬敞,楚王大度,對於各國質子算得上寬厚。只是身在異國,仰人鼻息,畢竟不如家中。
跋涉了月余才到郢都,以石淳的年齡,實在有些吃不消。然而挪動身軀從車上下來後,他意外的發現公孫黑肱未曾出迎。心頭不由一緊,石淳暗道不妙。他是看著公孫黑肱長大的,深知其人最重禮節,更重孝悌之道。自己可是帶著公子舒的親筆信函,還是家中肱骨老臣,公孫怎可能不出門來迎?
也不顧上禮數了,石淳急急問道:「公孫可是有恙?」
來迎他的御戎馮戈面帶悲戚:「公孫自兩月前便喘鳴不止,坐臥不寧,如今都下不得榻了,才慢待了家老……」
石淳大驚失色,隨機想到了什麼,立刻道:「速去請那大巫……不,吾親自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