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1/2)
昏暗逼仄的屋子裡,青色的煙霧繚繞,門窗已經被釘死了,清晨初生的太陽透過由木條釘著的窗柩縫隙灑進屋中。
那屋子已經年久失修,透著一股木料被腐蝕、發霉後的特殊味道,地面扔了一地的菸頭,江至遠的臉隱藏在黑暗之中,唯有將那煙霧吸進肺腑時,透過燃起的一點兒火紅的光亮,才能隱約看到他臉上的神色。
江瑟打來的電話,這個號碼他倒背如流,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準備幹這一票之前,他控制不住,曾跟江瑟打過一通電話,不是想要打擾她的生活,也不是想要試圖向她索取什麼。
他只是一個人太久,實在想要聽聽女兒的聲音罷了。
不是透過電視、不是透過網絡,不是聽她說給別人聽,不是透過那些記者採訪的鏡頭,而是讓她純粹的跟自己說上那麼兩句,哪怕她就只是問一聲:「請問您是誰?」,對江至遠來說都已經足夠。
那是他唯一一次衝動行事,透露了自己的號碼、行蹤,他當時覺得,自己沒出聲,江瑟又很快警惕著掛了電話,應該是猜測有人打錯了,他沒想到,她會記得,並將這個號碼存了下來,並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打過來了。
江至遠吐了吐嘴裡的煙渣,任由電話響著,轉頭去看了看角落。
那裡一個人被五花大綁的捆著,旁邊堆了他簡單的行囊,裝滿了他這一生所有的行李:兩件舊衣服、一些廉價快餐食品、幾條香菸,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
他生時赤條條而來,死後也一樣東西也帶不走。
從他準備向馮南動手,決定替女兒除去這樣禍害,他就沒想過還要再活著。
馮南躲在角落,已經有些神情恍惚,精神潰敗了。
她才被綁來時,還曾威脅過他,說要對付江瑟,被他收拾過後,老實多了,一頓胡言亂語,說江瑟不是江瑟,不是他的女兒,是早年被他綁架過的馮南,說得振振有詞的。
從聽到馮南說的話後,江至遠就一直坐在這裡,動也沒動過。
那些原本預計省著要抽上一個星期的煙,被他拆了大半。
他一直在想馮南的話,一直在想江瑟是不是他的女兒,他從昨天坐到現在,動也沒有動過,直到江瑟的電話打來了。
他一向警惕,手機號碼是當初在香港坐牢時,想法弄來的,旁人都是不知道的,他在辭職之後才拆開來用,這個手機號碼唯一聯絡過的人就是江瑟。
就打了那麼一次電話,她就記下來了。
她是明星,身邊有朋友、有同事、有親人、有丈夫,這麼多人跟她聯絡的情況下,她還能記得這個號碼,並把它存了下來,這不是父女血緣天性的敏銳,又是什麼?
他不應該接這通電話的,可他能拒絕溫暖、拒絕陽光、拒絕整個世界,卻唯獨沒有辦法拒絕他的女兒江瑟。
江至遠的手伸了出去,將已經響了好幾聲的手機接聽鍵按了下去,免提被打開了,他的煙抽得更急,黑暗的空間裡,有一種名為沉默的分子在空氣中肆意活躍著。
電話那一邊的人不說話,他也沉默著,氣氛幾近凝固。
他回憶起當年跟女兒僅有的相處時間,那時她還在襁褓之中,連話都不會說,卻能沖他笑得甜如蜜,縱使『哇呀呀』的用他聽不懂的話跟他打招呼,都能讓他心軟得一塌糊塗。
那時父女之間,尚且還能有『溝通』,沒想到時至今日,就是隔著電話,彼此之間卻連陌生人都不如,連話都沒法多說。
那些回憶對江至遠來說彌足珍貴,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當年那樣的笑容。
但不知是不是時光走得太快,他改變得太多,現在想要牽動嘴角,卻不如當年那樣的容易了。
他從馮南口裡知道在這一年時間裡,她所獲得的榮耀,知道她結婚了,是嫁進了裴家,相當顯赫。
她說江瑟其實是馮南,新婚的丈夫是當年馮南的青梅竹馬,她說了很多,哀求著他把她放了。
可他不聽,她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江瑟,還是自己曾經綁架過的那個女孩兒『馮南』,現在的馮南說了不算,得由江瑟自己來說!
他沒開口,他似是在等著什麼,電話另一端的女孩兒最終率先開口,聲音里還聽得出是有些緊張的:
「我是江瑟。」
她說她是江瑟。
她說她是江瑟!
江至遠僵硬的嘴角揚起來了,他抬手捏住被自己夾在嘴裡的菸頭,深吸了一口,最終徐徐吐出一口煙霧,將那菸頭在自己腳邊的泥土地上捻熄了。
她仍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骨血,是他血脈傳承,是他心頭的那塊肉。
她是他江至遠的女兒,她沒有說她是馮南,江至遠的手開始抖,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目光里的神色越來越柔。
「我知道是你。」
她的聲音一開始是有些慌的,他還聽得出來她極力的想要平靜、鎮定,那些被她試圖隱藏起來的害怕被她略帶顫慄的聲音出賣,江至遠伸出手,試圖想要用這個動作安撫他的女兒。
他想跟她說,怕什麼?他就是傷害了自己,也絕對是不可能傷害她的。
縱使有一天他理智全無,不記得自己,也不會不記得自己的骨肉。
「是你帶走了馮南,對嗎?」
她真聰明。
江至遠含笑點頭,他記得女兒才剛出生不久,整宿得讓人抱著才肯睡著,一放床上就哭。
那時周惠嫌這小丫頭磨人,罵上兩句他也不捨得。
周惠不抱,他就一直抱著不撒手,左哄右搖著,看她攥著小拳頭睡了,哪怕有時周惠說他實在太寵,他就跟周惠說過,他們的女兒非常聰明,將來一定是有大出息的。
「你在哪裡?」
她又問,「還在香港嗎?」
他沒開口,從椅子上起身,近乎貪婪的將耳朵貼著手機屏幕,聽她說話,把她的聲音牢牢記在心中。
可惜她問完這話,興許是因為江至遠沒有答覆的原因,她也沉默了許久。
她不說話了,他就有些急,張了張嘴角。
電話這一邊,江瑟有些忐忑不安的,她先前說了這麼多,卻沒得到半點兒回應,好在那未掐斷的電話,又讓她心裡對於這電話另一端的人是江至遠的把握多了七八分。
她心中七上八下的,如果這是江至遠,如果他綁架了馮南,如果像爺爺所說的一樣,他從馮南口中知道了自己並非江瑟,他此時的沉默,又是在想什麼?
「我現在還在國外,會儘快定機票回香港,如果你還在香港的話,我到時想要見你一面。」
江瑟深呼了一口氣,趁著自己內心中理智尚能克服那絲恐懼的時候,把自己想說的話一股腦的說出口:
「在此之前,馮南要是真的在你那裡,暫時先不要傷害她,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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