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白番外 二 後會無期(2/2)
雙白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卻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少女有些怔然和疑惑的聲音響起:「雙白大人?」
他微微一僵,但還是施施然地轉過身看向也是一身行腳商打扮的少女,微微一笑:「是我。」
九簪看著他,笑了笑:「雙白大人是來送我的麼,還是要來賠我那打翻的忘憂?」
雙白看著她望著自己的神色坦然到帶著一點調侃,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澀和不自在。
他眸色微沉,他一向自持冷靜和清醒,昨日的夢境……卻真實得太過了,而手臂上的抓痕也不得不讓他懷疑,但若說是他喝多了拉扯時被抓出的痕跡也說得過去。
只是九簪的平靜讓他又不得不懷疑……也許真的是自己喝了酒生出的幻覺。
他微微一笑:「若我說是來問你要忘憂的配方呢,那酒實在特殊,竟然能叫我著了道。」
九簪有些揶揄地道:「是,誰能想到一向冷靜自持的雙白大人竟然能那麼失態,揪住別人的衣袖傾訴一腔……。」
「咳咳咳……。」雙白乾脆地咳嗽了起來。
感受到周圍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九簪莞爾,也乖覺地轉了話題:「這忘憂是我苗家秘傳之酒,尋常人喝了受不住會迷了神智也沒有什麼出奇的。」
她頓了頓,越過他身邊,將自己帶的東西遞給來接她的人,同時淡淡地一笑:「一枕黃粱夢,忘卻身前身後煩憂事,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不是麼,但是這東西是秘方不能給任何人,抱歉。」
雙白看著面前的人,九簪一張蜜色的小臉,眼眸清亮明麗,一身利落的短打,黑色的腰帶纏出纖細的腰肢,腰間配著一把小劍。
這身打扮再尋常不過,但是不知為何,今日他看著卻覺得襯得面前之人容色愈發清麗精幹。
只是她身上早已沒了數年前那女孩子山間精靈一般的……恣意和任性。
不知為何,這種認知,讓他心中有些遺憾。
「若是當年初見時,九簪公主可不會如此圓滑。」
九簪將手裡的包袱甩上馬背安放的動作頓了頓:「沒有一個人,一件事會經年不變。」
雙白看著她有些瘦弱的背影,心中莫名地蒸騰起複雜的情緒,他當然知道這些年她的日子有多不好過,有多難。
他眸光幽微,輕嘆一聲:「月圓月缺,恰如人間萬物。」
九簪扶著馬鞍站著,沒有回頭,清晨的涼風輕輕地掠過她的發間。
雙白也沒有看著她,而是落在她身邊的一株菩提樹上,仿佛心思都停留在那碧色含露的葉子上。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異樣的沉默,像是一陣冰涼的晨風掠過他的髮鬢,她的耳邊。
這種沉默很短,卻又仿佛很漫長。
短暫到沒有人留意到這種異樣,卻漫長到足夠回憶完這些年彼此間若有若無的交集,或者說那些微妙的物傷其類的情緒。
晨風,輕輕地在彼此髮絲、衣袂之間掠過,消散得悄然無影。
九簪背對著他忽然開口:「大叔,今年冬祭你打算給她燒琴還是燒綢帕過去?」
雙白一怔,他每年都會給雲姬燒些她少年時喜歡的東西,正如九簪每年也都會給阿奎燒些紙錢和酒,他還曾經笑過她的俗氣。
他頓了頓,漫不經心地道:「戰事頻繁,燒些書稿也就罷了,她也喜歡讀些雜記,你呢?」
九簪沒有馬上回答,她沉默了一會,才輕笑:「不燒了,我就要回去了,其實他不會想見到我的。」
說著,她利落地翻身上馬,方才轉過臉看向他,菱唇微翹,露出個淡淡的笑容來:「我走了,後會無期。」
雙白看著她,眸色漸深,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仿佛許久,又或許也不過是片刻,他漫不經心地道:「嗯。」
九簪一笑,調轉馬頭,策馬向晨光升起的地方飛奔而去:「我們走,駕!」
商隊的人馬紛紛向雙白一抱拳,隨後立刻緊跟著她策馬飛奔而去。
雙白看著她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長街那一頭,漸漸升起的朝陽落下迷離的金色光線,像蔓漲的冰涼潮水,卻並沒有什麼暖意,而那一道纖細的身影漸漸地消融在那一片光線里。
仿佛她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如他生命里那許多過客,沒有留下任何印記。
馬蹄聲也漸漸地遠去,湮滅在漸起的喧囂的早市人聲之中。
只剩下冰涼的風和日光。
雙白靜靜地站著,看著遠方,周圍人,來來去去,說著,笑著,罵著,鬧著,孩子的哭鬧,女人的吆喝,男子的叫賣聲,那麼的熱鬧。
而這煙火人間,卻仿佛都不屬於他。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卻只覺得人間繁華與風月皆與自己無關。
這一刻,他卻只覺得莫名地……惆悵到寂寥,寂寥到心中生出隱約的晦澀不明的情緒。
這種情緒,讓他一向清冷的心間莫名地籠上奇異的陰鬱。
……
他將之歸類為離人愁。
雙白靜靜地站著,等待著晨風吹走這些風花雪月的情緒。
不管是殿下還是他自己都不需要這樣的情緒。
……
不知站了多久,一道譏誚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你就永遠這麼目下無塵吧。」
雙白好一會,才轉過身向府里走去,他心情不是太好的時候,沒打算搭理冒出來的男人。
靠在門邊,嘴裡叼著一根草的陰柔俊美的男人忽然伸手攔住雙白,神情有些莫測:「真打算後會無期,現在去攔下她,你還有機會。」
雙白一手拍開他的手臂,淡淡地道:「閒得慌就去幫國師分憂,一白大人。」
對於九簪而言離開中原當然是好事,至於後會無期……若是日後四少和國師立國,少不得要有人出使苗疆,也許沒幾年就能故友相見了。
一白看著他走進府邸里的背影,目光有些複雜和感慨,但最終他只是輕哼一聲:「有些人看著聰明啊,其實不過是白痴。」
相比較起來,最不像人的殿下簡直是憑藉著本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愛也好,恨也好,那些才是屬於活人的情緒。
他和殿下都已經走出了地宮。
而看似最接近人的雙白……
卻也許終其一生,永遠都走不出沒有人氣的地宮。
……
沒有人留意到那遠去的馬蹄煙塵間有細碎的水珠一路落在風中,又墜落在地面的塵土間,最終消散無蹤。
就像,有些感情,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
而雙白大概也沒有想到人世蒼茫,有些事,有些人,隔了太久太漫長的時光……
漫長到,物是人非。
……
野地里風吹得凶,無視於人的苦痛
仿佛把一切要全掏空
往事雖已塵封。然而那舊日煙花
恍如今夜霓虹
也許在某個時空,某一個隕落的夢
幾世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轉動
等一次情潮翻湧
隔世與你相逢
誰能夠無動於衷,如那世世不變的蒼穹
誰又會無動於衷,還記得前世的痛
當失去的夢,已握在手中
想心不生波動,而宿命難懂
不想只怕是沒有用
情潮若是翻湧,誰又能夠從容
輕易放過愛的影蹤
如波濤之洶湧,似冰雪之消融
心只顧暗自蠢動
而前世已遠,來生仍未見
情若深,又有誰顧得了痛。
……
林憶蓮《野風》
------題外話------
嗯,雙白的篇章是——惆悵與寂寥,還有秘密。
林憶蓮的這首野風歌很合適,可以一邊看一邊聽,下一章在下周三更新,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