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神女降世(1/2)
神脈山上本無官道,當初兩國開戰,為了方便大軍通行,聖女景離不顧神規戒律,命大軍伐木而行,硬是在山中開出了一條官道來。
月白星稀,鐵蹄踏著山路,鳥飛蟲避,萬籟俱寂。
子夜時分,月落西山,一陣鐵蹄聲急踏而至,斥候小將下馬奏道:「啟奏殿下,前方三十里未見埋伏!」
暮青道:「再探!」
斥候道:「是!」
話音落下,斥候翻身上馬,鐵蹄聲遠去,暮青揮指前方,下令行軍。
官道上行軍比翻山越嶺要快上許多,大軍急行,三日可過神山。大安縣已落入神殿殘餘勢力之手,由慶州叛叛將趙大舜領兵鎮守,暮青為了執政而來,除了神甲軍外,還率有精兵三萬,戰馬不可棄,必走官道,神殿在半路設伏的可能性很大。
暮青命斥候軍頭前探路,三十里一報,大軍入山的頭一日未見埋伏,第二日未見埋伏,第三日仍然不見埋伏。
五月十一日傍晚,暮青率大圖朝廷兵馬抵達大安縣外,只見兩岸茶山碧綠,一池河水幽紅,護城河上架著吊橋,城門大開,不見人煙。
一隊斥候馳入城中,半個時辰後策馬馳出,下了飛橋,下馬稟道:「啟稟殿下,末將等人遍查四門、縣廟、街巷,未見叛軍一兵一卒!據城中百姓說,叛軍三日前便棄城而去,不知所蹤。」
月殺道:「三日前,我們剛好進山。」
言外之意是,事情太巧必是陰謀。
暮青冷笑道:「他們應該也一併棄了褚縣和永定縣,明早點兩個營的兵馬,兵分兩路前往二縣,若二縣與大安縣的情形如出一轍,立刻通知慶州軍點兵鎮守。」
暮青未道明原因,傳令兵領命退入軍中,暮青揚鞭喝道:「進城!」
三萬鐵騎踏入城中,見縣廟矗立在城央,夕陽斜照,彤雲萬里,宛若仙府。街道上市鋪打烊,家家闔門閉戶,晚風捲起黃塵,鋪屋破敗蕭索,宛若一座空城。
然而,沿街的門後、窗後卻有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領兵入城之人,那人是個女子,雪披風,銀鎧甲,雙十年華,容顏驚世。她迎著紅雲策馬而來,夕陽照不化眉眼間的清霜,黃塵遮不住凌風傲世的脊背,生是閨中女兒身,風姿卻勝過萬千男兒。
她是南興英睿皇后,是大圖鎮國郡主,更是傳聞中的轉世之女!
鄂族千百年來女子卑微命賤,神官向來由男子擔任,兩百多年間民間盛傳的轉世之子當真會是個女子嗎?
百姓不知政事,更不解神意,只知神殿兵馬棄城三日,慶州軍疑城中有詐,一兵一卒也未敢踏入。三日來,第一個敢率軍入城的人就是這個女子,她踏入了數萬軍中兒郎不敢踏入的大安縣,踏入了千百年來紛爭不斷的鄂族土地,似一道出雲之雷、一柄出鞘之劍,斬過山河,銳氣直破九霄。
大安百姓注視著女子的身影,直至目送她遠去……
一年前,大安縣廟曾被暮青秘密奪占,這日傍晚,她光明正大地馳過長街,登上高城,入主縣廟。
次日清晨,兩營兵馬出了城,兵分兩路,往褚縣和永定縣而去。如暮青所料,兩縣內的神殿兵馬同樣棄城而去,不知所蹤。
慶州軍聞訊趕來收復城池,自從新主帥杜勇在軍中被刺殺之後,慶州軍中的主帥人選一直未定。軍中無主帥,各副將對神殿兵馬棄城之事看法不一,故而一直按兵未動。
暮青一面命人傳收復三城的捷報回洛都朝中,一面去信慶州、中州和延州,各點了一軍的精銳弓弩手,發兵武牢山。
月殺問:「主子懷疑神殿的兵馬埋伏在武牢山?」
暮青道:「很顯然。」
聖典和聖器現世,神殿必有搶奪之心,可他們既沒有在神脈山中設伏,又突然棄城而去,所為何故?除了意圖在古祭壇上決一死戰外,還有別的可能嗎?武牢山常年由禁軍把守,神殿的兵馬對武牢山的地形和廢都祭壇一帶很熟悉,在那裡設伏,一可占據地利,二可保證能見到兩件秘寶。
若想讓鄂族百姓相信轉世祖神降世,必須要持兩件秘寶鳴響神鍾,只要神鍾一響,是誰鳴響神鐘的並不要緊,只要能持兩件秘寶回到中都神殿,誰就是鄂族百姓心目中的轉世之人,所以與其把兵馬耗費在守城上,不如在武牢山中決一死戰。
此乃孤注一擲之計,神殿的殘兵吃定她欲執政必先前往祭壇受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會闖進去的。
暮青冷笑一聲,她有陣子未理事,有人怕是覺得她蠢了!
*
暮青只在大安縣停留了三日,待慶州兵馬接手城池,她便立刻率軍往武牢山而去。
安定四州並非易事,為防三年又三年,她一天都不想耽擱。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武牢山下,三州兵馬會和,四司長老也率神殿鬼軍從中都趕到了。除殷長老外,其餘三司長老皆是聖女景離奪權之後委任的。景離失心一事,百姓尚不知情,唯有四司長老知曉。
大軍就地紮營,四位長老到中軍大帳中叩見執政時都顯得心事重重。
追隨聖女多年,原本聖女將復國後的要事都安排好了,如今新帝忽然敕封神官,四州改換執政,身份敏感,政見不明,執政時日僅僅三年,豈能不令人憂心?
當初,殷長老曾奉命督監慶州州試,當時可真沒想到,在州試上公然睡大覺的木家小子今日會成為四州的執政。
軒轅聖女之後……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是命中注定吧。
暮青將四位老者的憂色看在眼裡,卻只說道:「進山之後,祭壇受洗之事有勞四位長老了。」
殷長老深深一揖,說道:「殿下放心。」
……
次日一早,暮青下了一道很古怪的軍令——命三軍拔營,返回慶、中、延三州,圍武牢山界。
既然要兵圍武牢山,為何還要將兩軍兵馬調來,再調回去?
四位長老不解其意,待三軍拔營離去後,暮青方命斥候進山,十里一報。
古祭壇在陣北,過了十里聖谷,再翻過一座山嶺方可抵達。若有兵馬藏於山中,也該在那座山上或廢都附近,十里一報未免過於小心。但四位長老商量好了似的,皆未多嘴,只在一旁看著。
只見暮青命令斥候在前,輜重在後,每報十里,輜重車馬便行進十里。聖谷這邊果然沒有發現敵情,斥候十里一報,一連報了一日夜,而輜重押運則耗了兩天時日。
第二日夜裡,斥候來報,說輜重已經押運過了聖谷。
時值子夜,山風盪颺,暮青一聲軍令,響箭破空而去,十里一傳,驚了神山聖谷。
四位長老本已歇下,聽聞響箭聲慌忙下了軍榻,一撩帳簾兒,面色大變!只見武牢山北隱隱泛紅,幾息之後便火光沖天!
「……火!火!這……」三位長老指著連天的大火看向殷長老,殷長老的臉被火光映得忽青忽赤。
那可是神山啊!
武牢山乃神族禁山,聖谷那邊的山嶺更連著神脈山,翻過山嶺便是古都和祭壇!居然有人膽敢放火燒山!
而那個有此膽量的人望著山那邊,面色漠然,聲音清寒,「敵有刀山,我有火海,哪個厲害,明日自見分曉。」
說罷,她便進了中軍大帳。
殷長老望著那揮刀般落下的帳子,如鯁在喉。
沒錯,藏兵於山最忌火攻,若此山非武牢山,神官的兵馬必不敢設伏於山中,可此乃神山禁地,且英睿皇后是到祭壇上去受洗的,好歹該敬一敬神山吧?哪個能想到她會未上祭壇、未敲神鍾,先一把火把神山給燒了?
說句犯上之言,這與新帝登基前一把火將天壇給燒了何異?就算是大圖新帝駕臨武牢山也不敢瀆神,天下間敢行此事的怕是只有一個英睿皇后了。
根本用不著明日,今夜就能見分曉,神官的那些殘部必遭大敗!
果然讓殷長老給猜著了。
神官的兵馬於武牢山後嶺設伏,事前探子留意著朝廷大軍的動向,見三軍弓弩手前往武牢山會合,還以為要暮青增兵布防,此乃尋常舉措,哪知三軍剛剛會合,暮青又命大軍返回,神官的殘部這才覺出了非同尋常之處。
探子急忙出山頻探,發現朝廷兵馬尚未進山,倒是輜重車輛跟在斥候身後先押送進了山。輜重先行也很反常,但英睿皇后非泛泛之輩,她必然察覺了己方棄城的用意,也許是為防山中設有陷阱伏兵,故而命輜重兵馬先行探路。那些輜重車馬很古怪,車身用黑布罩著,車轍印子不重,可見車上載著的絕非軍械,也絕不可能是糧草,糧草乃大軍之命脈,英睿皇后絕不可能命糧草軍進山探路。
輜重車馬有三百餘輛,沿著山道行進,排布緊密,探子為防暴露行蹤不敢靠近,眼見著兩天一夜之後,輜重車馬行進到了後嶺山下。
時值深夜,車馬停在了山下,慶州軍叛將趙大舜、魏遠等人以為此乃謹慎之舉,朝廷兵馬必然在等天明,不料子夜時分,十里一傳的響哨聲驚了山林。
伴隨著哨音,車馬上的兵丁一躍而起!那些駕車的兵丁竟是神甲侍衛所扮,黑布一揭,車上放著的竟是一隻只黑陶罐子。神甲侍衛凌空躍起,將陶罐踢入後嶺山中,陶罐炸開,裡頭裝的不是火油,而是浸飽了火油的藤球。日值月尾,天上無月,老枝茂葉遮了星辰,林中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聲辯位,可藤球不大,一個罐子裡裝著好幾隻,或在空中四散,或落地時滾開,色如枯枝爛葉,根本就看不清,辨不准!
當山中的兵馬聞出火油味兒時,山林上空已落下無數長箭,箭矢上抹著油點著火,若萬星隕落,一些穿住藤球落入林中,一些扎進樹幹、落葉堆里,武牢山後嶺至廢都祭壇的必經之路上頓時成了一片火海!
「撤!快撤!」幾名叛將急忙下令撤離,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潰了軍心,山里頓時亂了起來。
子夜風大,這時節刮的是西南風,火舌乘著風勢蔓延極快,神官的殘部被火勢驅趕著往山上逃去,但兵馬擁擠,翻山的腳程遠不及火勢蔓延的速度,於是慌亂的兵馬只能冒死從山嶺兩側尋求突圍。
黎明前夕,殘月血紅,丟盔棄甲、衣袍襤褸的殘兵敗將逃至武牢山下,等待他們的卻是森冷的長弓強弩……
嘉康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夜,暮青下令火燒武牢山,叛軍奔逃一夜,被兵圍武牢山三軍合剿於山下,死傷數以萬計。
山火燒了三天三夜,直至燒到神脈山北麓,燒到古都祭壇,滅於神廟崖下。
五月二十九日,一場大雨澆滅了山裡的火星兒,朝廷兵馬冒雨進山,過了聖谷,進入後嶺,只見草木枯黑,遍地焦屍,宛若煉獄。山路被伏木草灰掩埋,大軍移木為路,翻山越嶺,行至古都護城河外時已是六月初一。
曾經遭受過天火焚城的鄂族古都又經歷了一次山火焚燒,城中遍地山灰,祭壇上崖壁青黑,一年前神殿兵馬駐紮的痕跡尚存,今日再至祭壇,四位長老竟有隔世之感。
說要受洗,暮青卻未上壇祭拜天地鬼神,她命神甲軍圍了坐落於祭壇東面破敗的樓閣,徑直到了神鍾前。
鐘樓已遭焚毀,唯有雁柱飛梁殘存,只見神鍾雄峻,似黑峰拔起,高約九丈,以天池神石打造,未設鍾杵,內有鍾錘,重達萬斤,人力難驅。唯有將聖器嵌入鐘紐之內,方可觸動機關,鳴鐘告世。
月殺帶著暮青踏鍾而上,落在了鍾笠之上。鍾笠上方便是鐘紐,兩端雕有龍鳳二首,尾羽相接,日月相承,月形似鉤,與聖器頗像。
暮青取出聖器,伸手便將聖器嵌了進去!
神鐘下方,大軍肅立,四位長老仰頭望著神鍾,風似虎嘯魈號,卻越發顯得威凜肅殺。
神鍾二百年未鳴,兩度歷火,浮金剝落,雕畫生苔,機關扳動的一刻,地面輕震,音似獅吼。
那是一種悠遠的石音,非銅鐘之震耳,非玉鍾之清脆,低緩悠長。暮青立在鐘上舉目遠眺,銀甲輝同日月,鐘聲滌盪周身,山河盡覽,龍脊伏吟,她忽然明白了何謂受洗。
「叩見神官!」長老們伏於鐘下,萬軍伏於壇下,山呼肅穆,久久不絕。
暮青臨風而立,目光放遠,投向了神脈山。她聽不見神脈山上的石音,卻看見了山中驚飛的百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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