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至愛不渝(2/2)
錦帳遮了晨光,帳中昏昏如夜,暮青緩緩地為步惜歡褪下汗濕的衣衫,男子的肌骨清俊明潤,暖玉雕砌的一般,暮青看得失了神,一時間竟忘了更衣的事。步惜歡由著她看,只是耳根愈漸發燙,過了半晌,他苦笑著把臉轉去一旁,窘迫之態終於令暮青回神,她急忙取衣,步惜歡苦撐著半坐起來,暮青挨過來為他披上衣衫,她只穿著肚兜褻褲,步惜歡盡力轉開目光,可披衫入袖間,兩人難免肌膚相觸。她肌膚微涼,他的卻微燙,肌膚相觸的剎那,仿佛春冰與溫泉相逢,寒翠與暖玉相撞,那激烈戰慄之感令兩人都吸了口氣,雙雙屏住了氣息。
不知不覺間,步惜歡身上又滲出了一層細汗,他苦笑著撇開臉,肌膚顯出幾分春粉顏色,倒襯得氣色好了許多。
暮青看著步惜歡彤紅的耳根,不由輕笑了一聲。
嗯,看來這些年,這人沒背著她偷腥過——這話只她在心頭嘀咕了一聲,沒敢當玩笑話說出來,她怕氣著他。婆婆說了,他需戒大喜大悲。
暮青麻利地為步惜歡系上衣帶,免他折磨之苦,在他躺下後,她才入了錦被。但她沒敢靠近步惜歡,更個衣她都擔心他蠱毒發作,更別提依偎而眠。
被紅帳暖,兩人同衾共枕,卻隔著距離,想親近,卻避著,像極了洞房羞怯的新婚夫妻。
許久後,步惜歡伸手將暮青攬入了懷裡,肌膚相親的那一剎那,兩人閉著眼,感受著對方的心跳和各自的苦痛。
誰也沒說話,就這麼相擁著,緊緊地,戰慄著,仿佛這一刻便是千古。
青鳥在海上盤旋,啼聲傳入晨光和暖的屋裡,和著潮湧聲,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半晌後,暮青道:「阿歡。」
「嗯?」步惜歡闔眸而應,聲音慵懶得讓人聽了想睡。
暮青淺笑道:「待過些日子,你身子好些了,我們要個孩兒可好?我們說好的,等我回來,我們就生個孩兒。」
步惜歡身子一僵,暮青睜開眼,心知梅姑之言他一定聽到了。
「青青。」步惜歡緩緩睜開眼,望著精雕美飾的榻頂,像望著萬里無雲的青空,目光清明,無風無波,平靜地問道,「待駛出大圖海域,命魏卓之率船隊出使西洋,你隨船西行,可好?」
暮青一愣,笑意從唇邊消失,問道:「西行?」
步惜歡道:「《祖州十志》中記載:『西邊有海,無望無際,盡處有異人國。』太祖時期時,曾有漁民出海時打撈到一具浮屍,金色捲髮,高鼻深目,漁民以為是妖怪,報與海師,海師奏報朝廷,朝臣猜測是西洋人,只是自那以後再未遇見過。大洋浩渺,行船難至,朝廷的海船難以抵達西海盡處。這些年,魏卓之督造戰船,操練海防,寶船戰艦已具備了遠洋之力。你不是說過,你那察色於微的本事是英國的一位威廉教授傳授的嗎?那英國可是西洋國?那位威廉教授可還在世?送你去投奔他可好?為夫……時日無多,即便孩兒出世,我也難盡為父之責,不過是徒享幾年天倫之樂,而後留你們孤兒寡母在宮中面對政事沉浮,閱盡黨爭醜惡,嘗盡人世酸楚罷了。」
「你是擔心我教導不好孩兒,還是擔心孩兒年幼時,我扛不住社稷的重擔?」暮青坐了起來,她隻字不提西洋,只是如此問道。
步惜歡抬手撫上暮青的臉龐,眸中流露出的眷戀之情像刀子般割著暮青的心,「只要你想,定是能做好的,為夫從不疑你之能,可你志不在此。自從蠱毒發作,我常悔當初貪戀兒女情長,將你痴纏在帝王之家,令你無時無刻不在涉險……這些年來,你所嘗的苦皆因我而起,如今,我既知自己時日無多,何忍你誕下孩兒,此後餘生,空守深宮,撫育幼子,肩負江山,孤苦白頭?與其如此,我寧願護你遠走,放你去那大洋彼岸尋你的志向去。」
步惜歡笑著,晨光灑在錦帳上,光影如幻,笑亦如幻。
淚意盈滿眼眶,暮青強忍住,問道:「你怎知那大洋彼岸能成全我的志向?」
步惜歡笑道:「那套學說非本朝之學,你的恩師既肯將學識授予女子,想來那大洋彼岸的國度必定是思潮開明、國力昌盛的,以你的才學,在那裡必定大有可為,興許……你還能再遇見一人,相知相惜,共度餘生。」
「不可能再有那樣一個人了。」暮青躺下,眼淚滾落在步惜歡的心窩上,她悶在他懷裡,倔強得像個孩子,「我不去,也去不了,況且語言早就生疏了。」
步惜歡聞言愣了愣,隨即笑著呢喃道:「你果然會說西洋話……」
這回換暮青愣了愣,卻沒吭聲。
步惜歡沉默了半晌,玩笑般的問道:「娘子可還記得,曾說要給為夫講個鬼故事?如今莫說百日,便是千日之期也過了,可能求娘子講來解乏?莫怕為夫嚇著,為夫可是將要做鬼的人了。」
暮青聽聞此話呼的一聲仰起頭來,皺著眉瞪向步惜歡,顯然被這玩笑話給惹惱了。
步惜歡一向不懼暮青的眼刀,他笑著凝望著她,耐著性子等。
暮青沉默了一會兒,又呼的一聲窩了回去,悶聲悶氣地道:「當年不是說了嗎?你自己半信半疑,我可從未瞞過你。」
暮青的氣息悶在步惜歡的心口,灼得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是,她當年的確說過。
死後化魂,再世為人,猶記得前世之事……
她的確不曾瞞過他,這些年,她與他往來的詩信中,她提及的典故、名跡,乃至教導查烈時所列舉的朝代君王,史學經集之中皆不可考。這些年,他常回想她當年之言,從將信將疑到愈發深信,可再深信也不及聽她再談此事給他的衝擊強烈。
「那……」步惜歡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失語的一天,他委實不知從何問起。
暮青也不知從何說起,那一生雖年華短暫,卻也不是寥寥幾語說得清的。
步惜歡也不催促,只是撫著那錦緞般的青絲,像撫著一把人間難尋的瑤琴,奏著一曲無聲的紅塵曲,網羅起諸般心緒。
許久後,暮青的氣息愈漸緩長,正當步惜歡以為她睡了,她道:「法醫,我從前的職業。」
「……嗯。」步惜歡的手頓了頓,斟酌著問,「娘子的手札之中有此記述,只是語焉不詳,為夫不甚明了,所謂法醫,是……仵作行還是醫藥行?「
他記得手札中寫的是:法律醫學鑑定。
法律應指律法,何謂醫學鑑定,他亦能猜度一二,但國律與醫道毫不相干,一職緣何能司兩行?
當初,他細品此說,覺得這稱謂倒不能說不貼切,只是法醫之謂未免太大,當今之仵作行,怕是尚且當不起這令人肅然起敬的稱謂。
當時,他有心問她,但她固守百日之約,不肯相告,他也就只能等著了。
等著等著,便等到了今日。
「法醫學是醫學,但不屬於臨床醫學,故而若要成為醫師,需深造臨床醫學相關專業,參加執業醫師資格考試。」暮青略微頓了頓,等待步惜歡琢磨意會。
「……唔。」步惜歡只應了聲,臨床一詞雖然生澀,他倒也不是不能猜知其意,即便有不甚明了之處,他也不會打斷她。
「法醫職業是公職,需參加國考,入職後即為國家司法鑑定人員,從事法律醫學鑑定。職司主要有:現場醫學勘察、醫療跟蹤取證、活體傷情醫檢、屍體解剖、症狀分析、測試比對、觀察審訊、遺物鑑定等等。」暮青又頓了頓。
步惜歡笑了笑,把暮青擁得緊了些,她從前說話可不在意旁人聽不聽得懂,而今為了他一頓再頓,這等待的心意真乃世間最暖人的珍寶。
「娘子接著說。」
「法醫鑑定是刑事偵查取證的核心,故而法醫生既要學醫也要學法,學業繁重,諸如:法醫人類學、人體解剖學、法醫骨學、內科學、外科學、法醫病理學、法醫毒理學、法醫毒物分析學、臨床法醫學、法醫物證學、精神病學、法醫法學、刑事偵察學等等。」
「嗯。」
「相對於臨床醫生專注於活體醫學,法醫是把活體醫學和死亡醫學都作為研究對象。即是說,法醫學是非常複雜的學科,是一門循證醫學,可以看成是溝通法學與醫學的橋樑學科,故有法醫之稱。」
「……原來如此。」步惜歡的神情有些恍惚,試探著問道,「在那邊……女子可任公職?」
暮青道:「可以,雖然不能說在就業上完全消除了性別歧視,但女子可以讀書、工作,可以從教、從商、參軍,甚至從政為官。」
步惜歡愣了愣,眸中顯露出幾分驚奇之色,隨即釋然一笑。聽她說法醫之事,即可猜知她所在的國家必定思潮開明,國力強盛,興許強盛到遠超他的想像,女子任公職又豈能是稀奇事兒?
「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我只在意司法公正,自幼便立志要成為法醫。」暮青道。
「為何有此志向?」步惜歡問。從前,他以為她自幼跟隨爹爹出入義莊,見慣了冤案,故有天下無冤之志,如今看來,怕是另有緣由。
「我六歲那年夏天,家中失火,爸媽雙雙身故。警方勘察現場,發現有被盜痕跡,懷疑是一宗因入室盜竊而引發的殺人縱火案。屍檢稱,我爸的死因是銳器傷造成的大出血,而我媽……腹部有刺創三處,致命傷在頸部。廚房少了一把菜刀,但我爸媽身上未見砍創,警方懷疑菜刀被兇手帶走了,原因可能是我爸發現有人入室行竊後奔到廚房拿刀自衛,與兇手發生過搏鬥,兇手受了傷,才帶走了那把刀。但現場被大火毀壞得十分嚴重,當年的檢驗技術不夠成熟,現場根本提取不到有價值的物證,有限的幾類物證因為技術水平的限制、送檢材料的差異,導致結果偏差極大。當時,天網監控系統尚未建立,警方派出警犬查遍了周遭,卻沒能到那把菜刀。警方推測兇手有前科,反偵察意識很強,他們查遍了當地犯有盜搶前科的人員,沒能在其中找到受傷的人,案子就一直沒能破獲。」
「案發時我在外婆家,僥倖躲過一劫,外婆傷心過度,半年後就離世了。姨媽和舅舅爭家產時,我在外婆的一堆舊衣物中發現了一張被火燒過的照片,猜測是她去打掃房屋時發現的,照片很髒,雖然爸媽的模樣已經模糊泛黃,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母的遺物。從那以後,我就把這張照片帶在了身上,發誓要成為法醫,親手檢測封存的證物,破獲此案,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
「我當時還小,根本不知道避嫌原則,只是以此鞭策自己。初等教育九年,中等教育三年,我越級三次,十五歲就上了大學。法醫本科學制五年,最後一年時,學校成立了一個交流項目,我取得了唯一的保送資格,獲得了去國外名校交流深造的機會,也就是在那裡,我遇到了恩師威廉教授。交流期滿後,我在教授的推薦下申請留學,兩年半修完了四年的課程,獲得了犯罪現場調查碩士學位後,一邊跟隨教授在他的私人法醫實驗室實習,一邊參與法醫病理學和犯罪心理學的研究項目,完成了博士學業,那年,我二十五歲。我拒絕了教授的邀請,決定回國。」
「我一回國就參加了國考,而後受到了好友的邀請,協助他們審訊了幾個危害國家安全的重要嫌犯,之後就作為犯罪心理學專家調入了一局,負責審訊和審核人員。一局又名機要局,隸屬管理處,因工作性質特殊,涉及國家機要,故而工作人員的身份多不對外公開。我對外的身份是檢察院的法醫,負責屍檢和重大傷亡案件的現場調查,審查法醫鑑定書,必要時進行復檢,出具復檢鑑定書。」
「我工作期間,為父母的案子申請了重檢程序,時隔二十年,鑑定器材早已更新數代,檢驗技術也成熟了很多,但由於管理疏漏,當年的物證存儲失當,開櫃時發現有些損壞,給重檢造成了不小的難度。同行用了多種技術手段修復檢驗,耗時半年,終於在一小塊衣物殘片上檢測出了兩種DNA。經過大量比對,發現與一個在押服刑的犯人一致,這人被控多起搶劫罪,已入獄十幾年,因服刑期間表現良好,獲得過一次減刑,當時就快刑滿釋放了。他不肯承認殺人罪行,警方只好從他當年的居住地、工作單位和親朋好友入手,查出當年案發前,他因偷竊財物被單位開除了,一個親戚曾好心為他介紹工作,而這親戚剛好家住案發地。據親戚回憶,原本說好了那天要帶他去介紹人處,可一大早的,竟發現他穿了件長袖襯衫,當時是夏天,親戚覺得奇怪,他稱自己感冒了,卻不肯去衛生所,後又嫌在外地吃住不慣,推了工作,當天就回家了。警方以此推斷,他的手臂受了傷,於是找到他的妻子求證,證實了他的左手臂有道刀疤,他稱是自己在飯館喝酒時被當地的痞子給砍的,為了哄當時還是女友的妻子開心,還說給她從外地買了條項鍊。幸運的是,她還保存著那條項鍊,而那項鍊正是我媽的,我一直保存著的那張照片,雖然父母的模樣已在大火中模糊泛黃,但我媽脖子上正巧戴著那條項鍊。」
「天網恢恢,真相大白,那人被判了死刑。從我申請重檢,到程序啟動、檢驗比對、審訊排查,到公訴審理、量罪判決,再執行死刑,歷時三年有餘,而這條申請重檢的路,我整整走了二十三年。」
「罪犯被執行死刑那天,我驅車趕往墓地,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
「那場車禍……我懷疑未必是意外。車禍大約半年前,霓裳曾對我說,他們行動處懷疑我們部門藏有內奸,名單遭到了泄露,而當時我剛巧以罪案專家的身份配合國際刑警端掉了一個跨國犯罪組織,這個組織據說是某國在某地區的暗中合作夥伴,霓裳擔心我有危險,那段時間,她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形影不離地保護我,可就在我出事前一天,她突然接到命令,要動身去國外執行任務,臨走前,她將我託付給了行動處的兩個同事。」
「那天下著雨,我們在盤山公路上行駛,正下坡,旁邊有輛蒙著雨布的運輸車擦肩而過,沒多久,開車的同事忽然急打方向,我隱約從後視鏡上看見那輛運輸車上的貨物滾落了下來,像是一捆捆圓木樁子。那條路往上走是公墓,而後有座林場,路上有運輸車本不稀奇,但運輸車載著木頭去林場就有古怪了。我當時心知不對,可事故發生得太快,車子翻了,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這些都已是前世往事了,暮青不知那兩位同事是生是死,也沒有對步惜歡講述她寄人籬下求學時期的艱難,這些往事足夠他消化許久了,說多了也是徒添心疼罷了。
步惜歡怔著,縱然早有猜測,但這故事還是驚著他了。可即便出著神,他依舊將暮青擁得很緊,有些事,她不說,他也想得到。
「阿歡,就算遠洋船能將我送至大洋彼岸,那裡也不是我曾經到過的西洋,這世上沒有任何一艘船隻的航線是千年的時光,所以我回不去。即便我能,我也不會走。」暮青再次坐了起來,認真地道,「我曾經以為我此生會與罪案為伴,不論身在何處,不論前世今生,姻緣從未讓我期盼過,也不在我的人生規劃中。我不知道我為何會來到這兒,也沒在乎過,但現在我明白了,上蒼讓我穿越千年的時光是為了尋一個人,一個浩瀚時空中唯一與我契合的靈魂。」
這是暮青此生說過的最動人的情話,步惜歡望著她,眸波也似星辰也似海,潮波將要湧出之際,他將她攬了回來,問她:「我們相遇已是千古幸事,故而上蒼不肯許我們執手白頭嗎?」
「或許吧。」暮青含淚笑答,「我已知足,你呢?」
步惜歡道:「我曾說過,遇見你,是上蒼待我不薄。可上蒼許給你我的日子太過短暫,我會擔心你和孩兒……」
「那你不擔心天下黎民嗎?我若出使西洋,一去不回,你只能立瑞王為儲君。瑞王像他父親,孝義勇武,你在信中曾說他正直有餘,可在政事上的資質稍顯平庸,那麼……北燕虎視,大圖內爭,天下正逢亂世,他能坐得穩江山嗎?會是北燕的對手嗎?況且,我若遠渡重洋,元修必將因為我的失蹤而遷怒南興,到時生靈塗炭,你忍心嗎?」
她知道,他不可能想不到那時的局勢,但他今夜還是放走了元修,為了不讓她承受摯友死於面前的痛苦。他勸她遠走西洋,若她答應了,可想而知他回到汴都後會如何行事——他會命監察院刺殺元修,策亂大圖,並將瑞王召入宮中教導政事,盡力令北燕和大圖陷入內爭,絕除戰事之患,而後遴選輔政班子,為南興國祚的存續耗盡他最後的時日。
他勸她遠渡西洋,她走後,夫妻之情,君民之義,他都想獨自扛著。這人用情之深沉,為君之恩義,是她平生僅見,她其實最想問的是上天,捉弄這樣的人,於心何忍?對這世道又有何好處?
「阿歡,你做得夠多夠好了,日後換我為你,可好?你的責任,由我來守。」暮青道。
「我不忍心。」步惜歡閉上眼,也不知答的是此問,還是前一問。
「但我願意,你一向尊重我的選擇,不是嗎?」暮青問,儘管她不想在此時氣人,但還是把他氣著了。
步惜歡笑了聲,有氣無力地道:「你這是吃定我了。」
暮青揚了揚嘴角,聲音悶在男子心口,咕咕噥噥的,「也不知誰被誰吃定了……」
步惜歡闔著眸,默不作聲。
暮青也未再作聲,兩人共枕相擁,聽著海上的風浪聲,呼吸漸沉漸長。
他們都累了,這一覺睡得很長很長,暮青迷迷糊糊地轉醒時,聽見的是呼嘯的風聲。
海風拍打著窗子,珠簾搖撞,聲如雨打屋檐,乘風破浪穩如平地驅車的遠洋寶船竟然上下如飛,暮青被晃得醒了過來,步惜歡卻還睡得沉,他的呼吸時沉時浮,心口被蠱蟲盤寄的那塊肌膚像被灼了似的,紅紫妖異。
暮青神情一凜,抬手一探步惜歡的額頭,頓時一驚,掀開錦被就跳下了床榻!
「傳梅婆婆!傳軍醫!」暮青邊喊邊穿衣裙,一拉開房門,就見海天一色,漆黑如墨,巨浪翻天倒海而來,傾盆暴雨撲進屋來,潑天的雨幕里,一人頂著風浪而來,正是梅姑!
「少主人,海上起了大風浪,今夜有險,莫出房門!」說話時,梅姑已運力抵上房門,歸入了門閂。
「阿歡發燒了,勞婆婆看看,那蠱毒不對勁!」暮青顧不上詢問險情,她邊說邊快步回到榻邊,攏起了半邊帳子。
梅姑到榻前凝神一看,沉聲道:「陛下病重,壓不住這蠱,眼下風急浪高,不敢施針,老身先為陛下渡些功力,少主人速命軍醫開方煎藥,為今之計,散熱祛驚才是上策。」
「已傳軍醫了,有勞婆婆。」暮青讓到一旁,船身傾晃得厲害,她盤膝坐下,扶著榻腳穩住了身子。
沒坐多久,就聽門外有人高聲稟道:「啟奏皇后娘娘,魏大帥和軍醫已到,靜候傳召!」
暮青立刻起身前去開門,魏卓之幾乎是帶著軍醫撞進來的,兩人被大雨澆了個透,甚是狼狽。暮青見二人要見禮,急忙免了,梅姑正在榻上為步惜歡運功壓制蠱毒,那軍醫見這陣勢竟不驚慌,一到榻前就立刻跪下診脈,診完脈也不開方,稟了句要去煎藥便匆匆退了下去。
暮青見這軍醫面額有疤,身形壯實,不似醫者,倒像海寇,想來也是個有來歷的人。步惜歡身中蠱毒是絕密之事,魏卓之既然帶了他來,暮青自然信得過,也就沒盤問,只問魏卓之道:「艦船和人員可都安好?頂得住這風浪嗎?」
魏卓之正神色凝重地望著榻上,聽見暮青之言,急忙將斂住神色,正正經經地回道:「啟稟殿下,這風浪的確不容小覷,不過咱們的戰船也不是爛泥糊的,將士們都是久經風浪的老手。起風時,微臣就下令將鷹船小艦收了上來,命全軍收帆進艙躲避風浪。此次出海,航線遠,時日長,遇上急風大浪是必然的,微臣點的都是堅船勇將,一路上歷經風浪數十次,經驗本事都是過硬的,還請殿下放寬心。只是……看這風浪的勢頭,今夜很難消停,難挨的怕是陛下……」
暮青聞言望向榻上,沉聲問道:「附近可有海島能夠避風?」
魏卓之苦笑,「是有座島群,但在風頭上,船靠不過去。風浪太大,逆風破浪太險,只能是順風而行。原本再過十天就能行出大圖海域,可這場風浪怕是會讓咱們偏離航線,至於偏去何方,偏離多遠,眼下都還不好說,得等風浪停了再看。」
暮青沉默了片刻,說道:「你是大帥,航行之事就交給你了,陛下跟前有婆婆和軍醫守著,你也放寬心,若有急情,我再傳你,先忙去吧。」
眼下也只能這樣了。
魏卓之走後,暮青守在榻邊,目光一刻也不敢從步惜歡身上移開。
軍醫煎藥頗快,遠洋船上空間寶貴,為了節省地方,隨船的藥品大多磨成了藥粉,軍醫們早在起航前就按常見病症配好了藥包,藥包煎煮頗快,也就兩刻的工夫,軍醫就懷抱食盒頂風冒雨地回來了。
藥盛在將軍罐中,暮青盤膝坐在榻前,將罐子牢牢地護在腿間,任船身如何傾晃,她始終死死地按著罐子,掌心的傷再次撕開,血染了罐身,她覺不出疼,也覺不出燙,只是守著罐子,沒使湯藥灑出一滴來。
梅姑收功之時,步惜歡心口那妖異之色褪了幾分,船身依舊晃得厲害,他昏睡著,無法喝藥,暮青便索性將湯藥含入口中,緩緩的給他渡了下去。
藥香瀰漫在帳中,苦意入喉,暮青坐在榻邊握著步惜歡的手,望著他蒼白的眉宇,輕聲道:「阿歡,說好三五年的,你可不能騙我。」
梅姑不忍,嘆了一聲,轉頭望向西窗,她又想罵賊老天了,可日月斗轉,亘古不改,老天早就看慣了人世間的生死悲歡,豈會有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今夜大浪滔天,吞日蔽月,莫不是地上的生靈苦蒼天已久,要把這天給翻了不成?
暮青面色不改,目光不移,就這麼守在榻邊,握著步惜歡的手,猶如一個在海上漂泊的孤獨旅人,等待著天塌船傾,亦或風停浪歇。
天不會塌,船也未傾,風浪在大作了數個時辰後,終於停歇了。
暮青手心裡的血幾乎將她和步惜歡的手粘在一起,她站起身來,邁著麻木的雙腿走出了屋子。
海天一色,灰濛濛的,風浪不知把船帶向了何方,放眼望去仿佛身處混沌之中。少頃,寶船四周點起了燈火,仿佛星辰落入了凡間。
暮青下了樓梯,緩緩地走上了甲板。風浪過後的海平靜得連一絲風也感覺不到,唯有被海水浸過的甲板透著腥澀的寒意。暮青在甲板上跪了下來,仰頭望著混沌的天,她曾對元修說自己沒有執念,但她撒了謊,她有。
若世間有時空靈魂,她盼世間也有天地神明,能夠聽見她的禱告——她願將餘生的歲月分一半給阿歡,與他攜手此生,不求長生共白首,但求作伴赴黃泉。
暮青向天一叩,長跪不起,雨後的寒意冷劍般刺著她的額心,一道金光忽然從海面上升起,照亮了半寸甲板。
暮青一愣,抬頭望去,只見金烏東升,茫茫海面之上,萬丈金光勾勒出一座島嶼,那島橫臥在遠方,形似一尊臥佛。
一道佛偈聲自島上而來,越過茫茫汪洋,穿過日光洪流,洪亮如鍾,震人心神。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