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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大結局之四 大齊建國(2/2)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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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雨季行船不便,運屍要走官道,而官道泥濘,侍衛們擔心長途顛簸會損壞屍骨,影響檢驗,於是一進嶺南就將屍體裹上布帛入棺,小心趕路,終於在十月中旬抵達了汴都。

自從皇后歸來,刑部依照舊制,下了早朝後會到立政殿點卯,但這日,立政殿內卻空無一人,侍衛們守在殿外,暮青從承乾殿內出來,身披白袍,素顏簡簪,神情肅穆,猶如戴喪。

她獨自走進殿內,關上了殿門。

這天,立政殿的殿門一關就是一日,傍晚時分,晚霞照在大殿的門腳上時,殿門從裡面打開了。

步惜歡坐在亭中,正望著暮青。

暮青走出大殿,步子略顯虛浮,到了亭外寬下外袍,方才進亭入座。桌上擺滿了茶果點心,宮人端了盆子進來,暮青用皂角香露淨了手,飲了茶,對著滿桌點心卻毫無胃口。

步惜歡也沒催問,慢悠悠地添了盞茶,挑了幾隻好看的葡萄擱到了暮青面前。

暮青沉默良久,方道:「那男屍燒得很嚴重,身量做不得准,但年紀對得上。女屍的年紀身量也都對得上,唯有……恥骨上未見分娩傷疤,即是說,她不曾生育過。」

這說明了什麼,不言而喻。

步惜歡並無驚訝之色,他瞥了眼棄在亭外的喪袍,這身袍子是她早就備下的,今早披上此袍開棺驗屍,方才寬了下來,他就已猜知結果了。

「死的是替子。」暮青下此斷言,卻歡喜不起來。正如阿歡那日之言,姨母瘋瘋癲癲的,很難說她把人帶入密道時,人是否還活著。不能排除一個可能,就是當時人已死在延福宮中,而姨母受了刺激,不肯相信愛子已亡,於是殺了替子,神志不清之下將人帶入了密道。當然,也有可能人當時還活著,但重傷出宮,待在宮外要比留在宮中兇險得多。

「大圖眼下這麼亂……」暮青不敢想像巫瑾若尚在人世,眼下的處境該有多艱險。

「發兵吧!」步惜歡道,今早隨靈柩一同送來的還有大圖朝廷羅列的軍械糧草的帳目,上頭蓋了皇帝信璽,今兒朝中已議定此事了,旨意都已備好了。

暮青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自得知密道之事,探子們就已經在大圖查探消息了,但正如同驗屍都難以斷定大哥是否尚在人世,又豈能知道何日能再相見呢?

或許,你若安好,不過是心中祈盼。

或許,終此一生,相見只是餘生之念罷了。

眼下能做的,唯有發兵了。

*

十月底,發兵的聖旨傳到嶺南,烏雅阿吉立刻點兵,久候多時的大圖使臣們大喜,也隨大軍一齊動身。

這天傍晚,貿易市鎮外的稻田正收割,最後一垛稻子運入城中時,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倒在了城門口。

巡城兵馬將人帶入官署,急傳郎中,發現此人身中數刀,背上插著一支羽箭,箭身已經折去,箭頭深嵌在骨肉當中,傷口皮肉紅腫,蓄著黃白的膿水,顯然已中箭有段日子了。而此人身上的刀傷有新有舊,可見是一路受人追殺至此。

巡城兵馬未在此人身上發現行囊,但知道此人非尋常流民,於是遍查其身,果然在傷者衣衫內的夾層當中發現了一封文書。

小將打開文書一看,啊了一聲,如遭雷擊!

官署文吏詫異地接手過目,神情如出一轍。

「快!快稟軍中!」官吏匆忙合上文書,剛要交給小將,又謹慎地收了回來,而後以將傷者抬去救治為由屏退了左右,只把小將留在堂中,耳語道,「此人既然逃入城中,追殺之人必會尾隨而至。茲事體大,小將軍回軍中報信,今夜路上恐會遇伏,文書不能有失,故而留下為好。今夜城門會嚴加防範,官署亦會由重兵把守,盼小將軍能將消息傳入軍中,帶大軍來取!」

小將道:「城中皆是流民,魚龍混雜,難說沒有奸細,重兵把守官署,會不會此地無銀三百兩?」

官吏道:「外出信兵,內設重防,何處為虛,何處為實,由他們猜去!不來則好,來也不懼。」

能在貿易市鎮上擔當賑濟差事的官吏都是調集有度、處事周全之人,小將略一思量,點頭應允。官吏在堂內假意遞交了文書,小將避在暗處作勢將手揣入懷中,而後朝官吏抱了抱拳,出了大堂,立刻點出一支精騎,奔出官署,上馬而去。

這天傍晚,貿易市鎮的城門關了又開,一支精騎軍踏著僅餘的一線夕陽往國境線上馳去!

辰時,晦月無光,漫天星子籠罩著遙遙可見的雲州州關。沃野上,一支精騎翻過山坡馳向山坳,再過兩個坡,便是國境線。

山坳里野草繁茂,足有半人高,小將舉著火把勒著韁繩放慢了馬蹄,說道:「夜黑風高,都小心點兒,仔細被山坳下的碎石絆了馬蹄。」

「得令!」精騎們齊聲應和,話音剛落,忽聽嗖的一聲!

山坳里,茂密的野草掩映著伏兵,無數袖箭破風而來,扎入坡土中、馬蹄下,戰馬揚蹄長嘶,精騎們順勢下馬,人避在馬後,順手扯下馬腹上掛著的罐子就朝山坳擲了下去!

碎聲傳來,山坳里有人大喊:「不好!是火油!」

精騎們森然一笑,紛紛擲出手中火把,無數袖箭從山坳里疾射而來,幾支火把被射落,幾支墜入山坳,大火吞油而起,霎時化作一道火龍,火里的慘叫聲煞是瘮人。

小將道:「掩護我!」

精騎們得令,紛紛避在馬後,開弓搭箭,借著火光射向奔逃而出的伏兵。小將趁機率領幾名精騎翻身上馬,馳下山坡。這時的山坳里已是一片火海,幾人見火不停,反一夾馬腹,戰馬揚蹄長嘶,奮力躍過山坳,停在了對面的山坡上。

小將翻身下馬,幾名精騎與伏兵殺成一團,小將四腳並用上了坡頂。

離國境線僅餘一道山坡,矗立在國界上的望樓已隱約可見,按說伏兵應該沒本事潛入這道坡下,但小將仍然解下箭筒推下了坡。

坡下靜悄悄的,似乎無險。

身後殺聲迫近,小將一咬牙,滑下山坡之時,抬手向望樓方向射去,一支響哨竄出,光如疾電,嘯聲如雷!

坡下無人,但身後有箭聲追至,小將頭也不回,只管向前,兔子似的這兒躥一下,那兒躥一下,流箭追著他的腳後跟兒,扎進他的腹旁頸側,他眼望著前方,一步不停。

就在望見坡頂之時,覺出身後箭風追至,小將抓住一把草翻身急避,整個人肚皮朝天仰在坡上,還沒來得及翻回來,就聽一道箭聲呼嘯而來!

小將暗叫不好,心道命要交待在這兒,不料此念剛生,箭聲就從他頭頂上呼嘯而去,對面一個伏兵被一箭穿心,死死地釘在了山坡上!

國境線後,鐵蹄聲踏得地動山搖,一軍精騎黑水般從小將身旁馳下了山坡,一隻手從山坡頂上握住了小將的手腕。

小將仰頭一看,心中大定,「節度使大人!」

「何故放哨?」烏雅阿吉一把將小將提了上來。

小將正疑惑自己放了個哨,怎麼把節度使大人都給驚動了,一被提上山坡,頓時大驚!只見國境線那邊的大軍已整裝拔營,放眼望去,鐵甲森冷,如無邊黑水,兵馬接天連地,多如星辰。

朝廷下令發兵了?!

小將霎時清醒了,立刻跪稟道:「稟大人,大圖朝廷的人到了鎮上,帶著一封……一封退位降書!」

「……什麼書?!」烏雅阿吉掏了掏耳朵眼兒。

小將道:「那人身受重傷,現在官署內醫治,末將正是趕來報信的!」

「國書在官署?」烏雅阿吉嘶了一聲,回頭望了眼軍中大圖使節團所在的方向。

小將道:「正是!官署今夜由重兵把守,望大人早去!」

話音落下,前去交戰的兵馬來稟報,稱伏兵也就二三百人,現已伏誅!本想留個活口,不料這些人皆是死士,一被俘獲便嚼毒自盡,一個活口都沒能留下。

烏雅阿吉冷笑一聲,躍上馬背喝道:「走!去鎮上!」

……

這夜三更時分,原本要往雲州關隘去的嶺南大軍忽然到了貿易市鎮,重兵圍城,鐵蹄聲驚醒了睡夢中的百姓。

烏雅阿吉率麾下將領和大圖使臣馳進城門,很快到了官署,一進官衙就問:「國書何在?人何在?」

官署內外由重兵把守著,官吏本以為後半夜會有刺客,不料還未到後半夜,大軍就來了!他顧不上見禮,立即引路!

一路上,烏雅阿吉瞥見三四處重兵把守之地,分別是前衙大堂、後衙主舍、東書房與西廂房。

傷者在西廂房內,郎中正守在榻前,而國書就藏在為傷者裹扎傷口的繃布內。

烏雅阿吉激賞地拍了拍官吏的肩膀——這封國書干係重大,既已被查出,要麼會被立馬送入軍中,要麼會暫藏於官署內。如若藏在官署內,按尋常想法,人自然會將重要之物收存在自己的地盤兒,而不會放心把東西擱在一個身份不明且被追殺的人身上。很顯然,那幾處被重兵把守著的地方乃是故布疑陣,用來迷惑和拖住今夜有可能出現的刺客的。

官吏取出國書,鄭重地交給烏雅阿吉,大圖使臣們尚在屋外焦急等候,烏雅阿吉打開國書,一看果真是封退位降書,血跡斑斑的字跡上蓋有皇帝六璽,不似有假,他這才將大圖使臣們請了進來。

大圖使臣見到國書如見天塌,景子春認出詔書是皇帝親筆,眼前一陣暈眩,奔至榻前,見到傷者之貌,驚道:「此人是皇上在郡王府時的侍衛長!」

嶺南將領們面面相覷,如此看來,詔書是真的了!

「王侍衛!醒醒!朝中出了何事?!」景子春明知人傷重昏迷,卻顧不得了。

三月奉旨出使,歷經艱難波折,終於請到援軍回國,眼看著就望見關城了,怎麼忽然就亡國了?

他要知道發生了何事!

郎中急忙勸阻,但忽逢劇變,景子春已失去理智,郎中根本攔不住,景子春一把推在侍衛身上,繃帶下登時滲出血色,侍衛咳了一聲,零星血沫濺了景子春一臉,他的眼卻比血色赤紅。

「讓開!」烏雅阿吉命人把景子春拎了出去,而後便關上了房門。

西廂房的門關到了破曉時分,烏雅阿吉走出房門時,景子春坐在地上,冠發散亂,目光渙散,其餘使臣陪在一旁,六神無主。

人醒了,侍衛衣衫汗濕,面色蒼白,一見到景子春就啞聲悲哭道:「景大人……大圖亡了……」

景子春跪到榻前,含淚問道:「朝中出了何事,何以走到這步田地?」

侍衛道:「叛軍攻打欽州,百官為保京畿而拒援,致欽州失陷,州軍百姓慘遭屠殺,後來……叛軍合攻京畿,百官又為保身家不肯借糧……皇上撐不住了,方才下此詔書……末將傳詔的路上遭人追殺,護衛軍全數戰死,只剩……末將一人了……」

說罷,侍衛閉上眼,失聲悲哭。

景子春追問道:「何人追殺你們?可是叛軍?」

侍衛閉著眼,燭光帳影里,泣淚如血,「是地方官府……是朝廷的人!」

此話如刀,直戳進景子春的心窩,痛得他眼前一黑,生生暈厥了過去。

使臣們震驚悲戚,紛紛叩拜洛都,嚎啕大哭。

將領們面色不忿,男兒從軍,保家衛國,不懼戰死沙場,只怕朝廷昏庸!將士們死於昏官之手,豈能不恨?

「末將傳信途中,見有百姓不堪強征之苦,殺了鄉紳,攻入縣衙,開倉放糧……各地揭竿,因欽州失陷一事,地方官府已不信任朝廷,為求自保,勾結豪強,打壓起義……一路所見,民不聊生,望諸位將軍發兵相救,再遲……只怕京畿難保,吾皇難保……」侍衛掙扎欲起。

「你放心,我們領的是援救洛都的聖旨,旨意不改,大軍不返!」烏雅阿吉說罷便轉身離去,到了官署大堂,將此間諸事寫成摺子,連同退位降書一併交給親兵,「點兵五千,急奏朝中,恭請聖奪!」

親兵領命而去,將領們已來到堂前聽候差遣。

烏雅阿吉出了大堂,迎著曙光邁出了官署,「走!發兵!」

……

十一月初一清晨,國境線上殘火未熄,二十萬大軍集結在貿易市鎮外,目送著五千精騎原路馳返,而後朝著雲州關隘進發。

十一月初六,降書尚未傳回朝中,一大早,汴都臨江道上的鐘樓酒肆、茶館書鋪、戲園雜社裡又坐滿了人,只見江波萬里,風吹浪白,兩國水師交接於江心之上,戰船久峙,軍威壯大,鼓聲雷動,氣氛緊張。

自二帝劃江而治,汴水封江,江上從未出現過如此景象。

而今日景象,聽說是為了接一個女子過江。

這女子是何人物無人知曉,汴都百姓只見江堤上旌旗獵獵,儀仗浩大,萬千兵衛之中,鳳輿翠輅面江而停。鳳駕親臨江邊,自清晨候到正午,怕是使臣進京朝賀都不會有此禮遇。

正午時分,水師戰船抵達江邊,禮樂聲中,鳳駕下輦,女子下船,二人再會於青天堤柳下,相視良久,相互一拜!

這一拜,其中藏了怎樣的故事,了卻了多少年的恩義牽掛,汴都百姓們無從知曉,更聽不見英睿皇后與女子之言。

「經年不見,都督別來無恙?」姚蕙青摘下風帽,一雙眼眸淨若明溪,一聲舊時稱呼,仿佛將人拽回了盛京歲月。

暮青道:「經年心事,如願以償,從今往後,當無心疾了。」

心疾之喻令姚蕙青眉心輕輕一攏,復又一笑,取出兩樣物件來呈給了暮青,「此乃故人交還之物。」

暮青愣了愣,只見那兩樣東西是一件袖甲和一隻錦袋。

袖甲里藏著機關,收放的是神兵寒蠶冰絲。

錦袋裡收放的是一套解剖刀。

暮青從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兩樣東西,當時她被元修所俘,貼身之物皆被收走,後來登岸前,許是元修知道鎮上必有大戰,故而將神甲還給了她,但袖甲和解剖刀仍被他收著,後來跟著他兵敗而去,沒想到會有再回到她手中的一日。

她頓時明白了姚蕙青為何遲至今日才渡江了,原本估摸著她六月就會回來,不料她剛到下陵就病了一場,病養好了卻碰上了雨季封江,江上能行船後卻又突然被北燕扣下了。當時,她以為元修變卦了,如今看來,是為了托她帶這些東西過江。

暮青收下時難說心中滋味,她望向江上,也不知看的是滔滔江水,還是遠在江水那頭兒的北燕。

這時,水師戰船皆已靠岸,老熊帶著久別重逢的妻兒老小從船上下來,三跪九叩到了暮青面前,謝恩時嗓音幾乎啞得失聲,「末將……謝皇后殿下大恩!」

「應是我謝你們當年之恩。」暮青將老熊扶起,這事兒她一直瞞著他,因為西北到汴都,關山路遠,時日漫長,途中難說不會有何變數,與其空歡喜一場,倒不如先瞞著。

姚蕙青在江邊耽擱了不少時日,倒是等到了從西北而來的老熊家眷,於是作伴一同過江來了。

老熊今日奉命去與北燕水師交接,見到妻兒老小時是何等的狂喜,暮青能想像得到。她轉頭望向儀仗中,香兒未得傳召,不敢上前,早已在宮衛儀仗中哭成了淚人。

一別多年,終有今日,至親也好,主僕也罷,皆有思念之情要訴,暮青不忍久占這相逢的時刻,便邀眾人各入車馬儀仗,浩浩蕩蕩地上了臨江大道。

車駕內,姚蕙青挑起帘子眺望了一眼汴江,江風吹起裙袖,袖口繡著的一枝雪蘭花仿佛隨著江風而去,落入江波里,乘著滔滔白浪向遙遠的北岸涌去……

當初聖駕南渡後,眾將領論功封賞,老熊等人在都城皆有田宅。半年前,為迎姚蕙青歸來,步惜歡將都城裡一座曾住過前朝宰相、詩聖大賢的古宅賜為郡主府。

十一月初八,聖旨下到府中,封姚蕙青為大興郡主,封號建安。依祖制,大興歷代宗室貴女多以郡縣名為號,少有賜「建」字為號的,姚蕙青非宗室之女,如此封號算是開了先例。

同日,聖旨也下到了軍侯府中,加賜了金銀良田,老熊一家老小在都城安家落戶,日後過日子也算有了保障。

建安郡主府賜匾之日,都城百姓引以為奇,市井中不乏議論之聲,無不好奇這位郡主什麼來頭,但姚蕙青深居簡出,自從入了府,就沒出去過。她被軟禁在都督府多年,初到汴都,風土人情、身份心境皆需調適,暮青便未前去打擾,本想給姚蕙青一些私人空間和時間,先由香兒陪著,讓她們主僕先訴訴這些年來的事,待過些日子再去看她,不料沒過幾日,前線忽然傳來了軍情急奏!

一封由嶺南精騎專程護送的退位降書呈入了朝中,當時早朝未下,見此國書,百官譁然,無不唏噓,亦無一不喜!

原本,朝廷出兵助大圖平叛止亂只要軍械糧餉,朝中就有反對之聲,如今帝後對大圖仁至義盡,新帝下詔退位乃洛都朝廷自絕國運。

天賜疆土,豈有不受之理?

百官紛紛奏請受降,但天子卻未龍顏大悅,亦未置可否,只道再議,便退了朝事,擺駕立政殿。

立政殿內,暮青看罷國書和奏摺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

步惜歡倚在窗邊賞著秋色,耐著性子等。

晨輝從殿角的九雀銅燈上收到窗沿兒上時,暮青問:「你想收嗎?」

步惜歡撥弄了下飛落在窗台上的一片秋葉,說道:「大圖的江山要不是巫瑾的,自是沒有不收之理,但那江山是他的,收與不收,得問你。」

步惜歡轉頭看向暮青,見她皺起眉來,似乎並不希望他把這難事推給她。

步惜歡嘆了口氣,有些不忍,「我也不想把這難題拋給你,但此題是巫瑾留給你的,需你來答,我不可代之。」

暮青怔住,這神情令步惜歡心頭的不忍又增了幾分,但事到如今,他只能點醒她,「巫瑾遇刺,重傷之際毀了傳國玉璽,你可有想過他此舉何意?璽碎國亡,傳國玉璽一碎,大圖無論誰即帝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在他砸碎傳國玉璽的時候,今日之亂就註定了。他為何要親手亡了大圖,他希望這天下誰主?」

暮青眸中驚濤乍涌,她鮮少有這般震驚之態。

步惜歡道:「他一死,我蠱毒必發。你是鄂族神女,手握大圖半壁江山之權,有復國之偉功,又是南興皇后,功名在外,我若能在餘下的時日裡助你打下內亂的五州,大圖和南興的江山就都會是你的。」

巫瑾當時重傷,沒時間下詔,做下如此絕然之舉,多年盟友,他豈能不知他意圖何在?

大圖朝臣一直忌憚神女之權,兩國之君若都駕崩,新帝即位,很可能會與北燕聯手吞併南興,奪回鄂族之權。而青青剛烈,為保南興,只怕會不惜性命。與其將來三國戰亂,不如先亡大圖,舍五州而保天下,而後只需借南興強兵平五州內亂,則天下安。

但青青之志不在江山,故而當初在海上,他曾動了送她遠渡西洋的念頭。

後來平安歸來時,大圖內亂已生,新帝也已即位,他知她絕不會圖人江山,唯一掛念的不過是兄長。於是,他便將巫瑾碎璽之意深埋於心,她想查兄長的生死之謎便助她查,想守約解洛都之圍便下旨發兵。只不過,他料到了等援的日子裡洛都朝廷會不好過,倒沒料到新帝會憤而退位,將破碎山河拱手讓出。

世間之事興許真有天意,局勢兜兜轉轉,繞了一圈,還是回來了。

此乃巫瑾布下局,收與不收,需由她定。

暮青沒定,只是一聲不吭地走出了立政殿,往寢宮承乾殿去了。

步惜歡知她需要靜一靜,於是擺駕太極殿理政去了。一整日,他都留在太極殿,直到晚膳時分才回到寢宮。

殿內掌了燈,暮青坐在桌前燈下看書。步惜歡走近瞥了眼那書,還是昨夜睡前那頁,今日一天壓根兒就沒翻動過。

步惜歡嘆了聲,將醫書合上擱去一邊,又將燈燭挪遠了些。

燭光遠去,暮青眉眼間的蒼白之色生了幾分青幽,「我曾以為,大哥為質多年,忍辱負重,自有萬人之上的心,可回想那三年,自復國之後,我似乎從未見他開懷過……他仍記得兒時與爹娘在一起的日子,他一門心思想治好姨母,我提醒他提防姬瑤,他卻未放在心上……在他心裡,渴望的從來不是江山君權,而是至親之情,可我……我一心治理鄂族,盼著如期回來與你團聚,那三年竟從未問過他的喜怒哀愁。他遇刺,是我的疏忽……」

冒險救母是巫瑾自己的決定,實不能怪旁人,但這話步惜歡忍下了,只聽暮青說——說出來,她會好受些。

「如果大哥還在人世,我想他會代父陪母遊歷四海,了卻爹娘之願,餘生……也許不會再見了。」暮青低下頭,忍下眼裡的刺痛,說不上是悲是喜。若說悲,大抵比那日見到靈柩時還悲。若說喜,大抵比驗出那具女屍非姨母時還喜。

暮青深吸一口氣,「我想起一句詞。」

「嗯?」步惜歡這才應了聲。

「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也難說身後罵名滾滾來。」暮青抬眼看向步惜歡,「我希望你不再背負罵名,可這一受降,是功是過,只能留給後人評說了。」

……

十一月十五,大圖新帝的退位降書呈至南興。

十一月十八,南興朝廷下旨受降。

月底,前線傳來捷報,烏雅阿吉率嶺南二十萬大軍和大圖皇帝的求援國書抵達雲州關,明令如不開城相迎,便以叛軍論處,大軍入關之日,便是叛將人亡之時。此時雲州四地揭竿,內有欽州兵馬虎視,外有南興大軍壓境,總兵趙東深知雲州無割據自治之力,於是解甲出城,迎南興大軍入關,盼兩軍聯手鎮壓叛亂。

不料,南興大軍一入關就下令開倉,還糧於民,查抄豪強,放歸壯丁,廣察民怨民言,任命臨時官吏。而各地叛亂的百姓聽聞是在貿易市鎮上賑濟流民的嶺南大軍到了,竟棄械相迎,歡呼而降!南興大軍過雲州諸縣,一路與民無犯,起義民兵非但與南興兵馬一兵未交,反助南興將領明辨清官豪強,助臨時官府賑濟災民,恢復治安。

與此同時,神甲軍在鄂族四州收網,清剿神殿舊勢,四州奉神官諭旨發十萬聯軍出關,襄助南興大軍。

半個月後,鄂族兵馬與南興大軍抵達欽州關時,雲州之亂基本得治。

此時,京畿戰事牽制了叛軍的兵力,欽州關的留守兵馬難抵三十萬大軍,僅僅兩日便告失守。大軍破關之日,籠罩在酷政陰影下的欽州百姓走出家門,見到南興大軍和鄂族兵馬,無不喜極而泣,遙叩汴都。

兩軍長驅直入,十一月底,破欽州全境。

此時,兩軍三州的兵馬圍困京畿已達兩個月,姬瑤、藤澤與昌平郡王皆知聯軍中有不少壯丁充數,難與京畿兵馬硬戰,於是只命大軍封堵糧餉必經的官道,一邊消耗京畿存糧,一邊休養聯軍兵馬。

叛軍得知南興大軍破關的急報時,正是京畿兵馬減灶節糧兵馬虛乏之時,決一死戰之機已到,姬瑤決意攻城。

昌平郡王問:「攻下都城,我們就是瓮中之鱉,到時強兵圍城,只怕減灶待擒的就是我們了。」

姬瑤蔑笑著答:「郡王忘了,當初南興平定嶺南時用的是何計策了?暮青能用嶺南王之屍逼人棄戰,我們為何不能以成帝之屍逼南興退兵?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豈不快哉?」

昌平郡王笑稱好計,心中卻暗忖:嶺南王與英睿皇后無親無故,但成帝可是姬瑤同母之兄,她刺駕亂國在先,開陵起屍在後,那帝陵中可還有她母親的亡魂啊!這女子真是瘋了。

十一月三十日,叛軍孤注一擲,分兵三路,昌平郡王率軍強攻都城,藤澤率一營弓弩手繞路進山埋伏,欲燒南興大軍糧草於半路。姬瑤則率一路精騎繞洛都而過,往帝陵所在的周山而去。

十二月初二,三十萬援軍馳經京畿道,藤澤率伏兵放大軍而過,待見到糧草輜重後下令動手,不料烏雅阿吉早有防備,糧草車上所裝皆是草杆兒,藤澤事敗暴露,被圍山中。

十二月初三,京畿兵馬雖已陷入飢困之境,但人多勢眾,軍械尚足,洛都城久攻不下,昌平郡王不見藤澤的兵馬前來報信,心知一旦南興大軍趕來,與京畿兵馬形成合圍之勢,他便是瓮中之鱉,而姬瑤提議他領兵攻城看似是將第一個入城的好事讓給了他,實則是拿他的兵馬當擋箭牌,為她開陵爭取時間。

子夜時分,預感局勢不妙的昌平郡王拋下大軍,僅帶著幾名親信幕僚和侍衛喬裝進山,想要逃回英州,乘船出海。

破曉時分,南興和鄂族聯軍兵至洛都,尋不見主帥的英州兵馬大亂,望著仍未攻破的都城和兵鋒已至的強援,叛軍不戰而降。

這天,周山南麓,挖開帝陵,闖過機關,卻看到一副空棺的姬瑤震驚不已,她接著挖開生母的陵寢,但看到的仍是一副空棺。姬瑤猜不透母親與兄長是詐死還是此事另有緣由,連派兩支斥候軍前去探聽戰事消息,斥候兵馬皆一去不回。

十二月初六,南興大軍兵圍帝陵,烏雅阿吉下令搜山,兩日後,大軍圍叛軍於周山北麓,兩軍激戰一夜,姬瑤不敵,欲施蠱術逃脫,奈何烏雅一族出於鄂族,招法失敗反被烏雅阿吉生擒。烏雅阿吉也不問朝中如何處置,親手斬其首級於帝陵,血祭成帝與烏雅族人,烏雅一族與神殿之仇了於此役。

同日,藤澤被困山中多日後,率兵突圍事敗,於山頂自戕而亡。

十二月十八日,昌平郡王及其幕僚被南興兵馬擒於英州關外。

十二月二十八日,昌平郡王被押解進洛都城時,見城門外懸著姬瑤、藤澤及甘州總兵等叛軍將領的首級。

午時後,新帝服喪袍,徒步出宮,行至城門,向南興大軍奉上六璽,烏雅阿吉代朝廷受降——大圖,亡。

次年二月十四日,大圖皇帝六璽及降書奉至汴都,南興帝步惜歡下詔,並雲、欽、甘、芳、英五州入南興,建國為齊,年號定安。

——史稱,大齊!

註:「一心要江山圖治垂青史,也難說身後罵名滾滾來。」出自歌曲《得民心者得天下》詞作:梁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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