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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不欺不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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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甲侍衛、武林義士和一隊御林衛護在吊橋前後,人群之中,余女知縣頗為顯眼,步惜歡睨了知縣一眼,淡淡地問道:「你是此地知縣?」

知縣正聽著城內的殺聲,心中估摸著今夜的形勢,冷不防地被叫到,不由嚇了一跳,一時忘了自個兒是大圖的臣子,不宜行全禮,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答道:「正是微臣……求陛下開恩,微臣不救鳳駕,實有苦衷……」

「你乃大圖臣子,朕是大興皇帝,怎有權降罪於你?」此話與暮青在城樓上的一番說詞如出一轍,知縣本該鬆一口氣,卻總覺得南興帝那懶洋洋的語氣似乎話裡有話,一顆心正七上八下,只聽步惜歡接著道,「再說了,你若死了,誰替朕傳話去?」

知縣一愣,抬頭瞄去,只見那舉世聞名的南興天子勒馬於橋上,黃塵遮了馬蹄,那人近在三丈之外,卻似遠在山嵐海霧之間,氣度矜貴,一開口漫不經心的,卻叫人如聞天音。

「替朕往洛都傳句話,朕這一路上替貴國剿殺了不少叛黨,今夜驅逐燕軍,又保下了貴國的東大門,貴國借道的人情,朕可還清了。」

「……啊?」知縣雖夠不著朝中事務,但他不蠢,猜也能猜出一二來。眼下國事大亂,朝中答應借道,八成有從南興謀取大利的盤算,而南興帝所給還的……很可能並不是朝中想要的。他傳此話,雖不至於丟了性命,可丟官去職怕是難免。倘若朝中把吃癟的惱火發泄到他身上,降個罪名也是有可能的,這活罪可比死罪難熬啊!

知縣心裡叫苦,忍不住看向吊橋。

步惜歡已轉頭望向暮青,目光落在她執韁的手上,笑吟吟地道:「路上幾經惡戰,卿卿疲憊不堪,為夫不能去與娘子共騎,不知娘子可願來與為夫共騎?」

暮青懶得與人磨嘴皮子,只把手往步惜歡手中一擱。

步惜歡舒心地一笑,握住暮青的手腕,使巧勁兒輕輕一帶,便使她移駕換馬,坐來了他的懷裡。她仍如當年那般清瘦,玉肩越發的薄骨玲瓏,只是任秋風摧侵,風骨始終未移。

暮青一坐穩,步惜歡就將她裹入了龍袍里,而後小心地將她的手翻了過來,讓她掌心朝上放好。

多年不見,這人還是這麼心細。

暮青笑了笑,神駒在側,繁星當空,除了今夜無月,此情此景竟頗似當年圓房之夜。她很想如當年那般靠在他懷裡,不管駕馬,不管行路,只管一路睡回江邊。可她不敢,他借道而來,一路浴血,不僅疲累,身上的薰香氣更令她憂心。

「不是說了嗎?餘下之事交給為夫,莫驚,莫憂。」

耳畔傳來的聲音好聽得讓人想睡,男子的手撫來她的腹前,攬著她輕輕地靠在了他懷裡。他懷裡暖爐似的,華袍重錦阻隔了涼瑟的秋風,暮青感覺著背後那沉而有力的心搏,聞著衣袍內的松木香,眼眶一熱,艱難地道:「我忍不了多久,你不想讓我在馬上動手的話,最好快些上船。」

這話著實令人想入非非,侍衛們望著城中,武林義士們盯著後路,所有人都擺出一副「殺聲太大,臣等耳背」的架勢,唯有呼延查烈瞅著戰馬,巴不得暮青就地動手。

步惜歡笑了聲,以往聽見這樣的話,他定會與她調笑幾句,今夜卻只抬頭望了望夜空。漫天星光落入男子眸中,那眸波遠比星河爛漫,恰似夜色溫柔。

半晌,他只柔聲道了一句:「好,咱們進城。」

說罷,他輕夾馬腹,駕著馬下了吊橋。戰馬從余女鎮知縣身旁經過,步惜歡未再看他,呼延查烈上了一匹戰馬,侍衛在前,義士殿後,一行人進了城門,最終只留下知縣跪在原地,聽著馬蹄聲和腳步聲遠去了……

暮青手上有傷,許是不想顛著她,又許是防備流箭傷著她,步惜歡騎著馬走得很慢,街上遍地伏屍棄箭,他卻像帶著愛妻踏郊秋遊一般,馬蹄踏著血,似踏著京郊二月的霜梅,夜風迎面,繁星在天,風景一江獨好。

暮青偎在步惜歡懷裡,仰頭望著星空,耳畔的殺聲漸漸地幻化成山間蟲鳴,恍惚間,她又回到了渡江前夕與他圓房那夜,時勢殺機重重,她卻內心安寧。不知不覺的,抵不住睏倦之意,她閉上眼,竟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一聲長報之音入耳,睜開眼時,她聞見夜風捎來了一股腥澀氣。

——是海風。

一個驍騎跪在馬前稟道:「啟奏陛下,燕帝方才率數百殘兵登船離岸,船上弩箭齊發,我軍將士近不得岸,但北燕使船離港前已遭重創!現在,海上霧大,兩軍海師交戰激烈,據燈火來看,戰艦已離海岸頗近了。」

話音剛落,長報聲再傳,「報——啟奏陛下,方才海上傳來燈語,魏大帥命艦船襲擊北燕使船,引開了北燕艦隊,我軍帥艦即刻抵達港口!」

暮青聞言舉目望去,只見海天相連,漆黑如墨,船影在茫茫大霧裡連綿如山。北燕使船剛駛離港口,黑雨般的弩箭壓得精騎們靠不得岸,圍向使船的艦隊在霧色之中好似林立的怪石暗礁,四面殺機,兇險重重。

大軍前方傳來梅姑的罵聲,「悔不該聽你的!若在城門口動手,元家小子豈能上得了船!」

老翁道:「攔著你,你不也動手了嗎?使船的桅杆都折了,船身怕是挨不住你那抽刀斷水的一招,這船我看駛不遠,八成要進水。」

那元家小子患有多年的心疾,今夜受的內傷又不輕,如若落入海里,只怕凶多吉少。

但這話,老翁咽在了肚子裡。他轉頭望向大軍後方,目光落在氣定神閒的步惜歡身上,又瞥了眼身旁兀自氣惱的梅姑,搖頭長吁道:「這人世間的情義啊……似海深情非一日累就,過往恩義也不是一句話就能斬斷的,你都是快邁進棺材的人了,這道理還是沒懂啊……」

既已歃血斷義,元家小子就這麼離開,少主人餘生反倒能心安坦蕩。可昔日摯友若真死在她面前,那才會成為她心頭的一道傷疤,此生難愈。這道理,南興帝一定懂,所以他在城外時才未對宿敵痛下殺手,此刻也不下旨命海師截沉使船。這城府氣度,不得不說,少主人看人的眼光不錯。

梅姑負手望著灰濛濛的海面,海風吹起枯發,半張臉猙獰可怖,半張臉眉目平靜。老翁之言,不知她聽懂了幾分,只是再無罵言了。

箭漸漸的墜入了海里,北燕使船駛入霧中,兩軍的拼殺聲掩蓋了船上的一道嘶喊聲:「進水了!」

一個舵手從底艙撞出來,頂著風浪和流箭喊道:「啟奏陛下,底艙進水了!船身破漏,難扛風浪,至多能撐半個時辰!」

使臣們已避入船艙,聽聞奏報無不驚慌。起航時,船身遭受重創,折斷的桅杆壓低了船頭,海浪不住地往船里撲,難說船會先沉還是先翻。

上艙內,元修盤膝而坐,陳鎮助其運功調息,華鴻道在門外道:「發燈語!命艦隊勿再理會南興帥艦,只需擋住敵船,助頭艦突出重圍,速來接駕!」

「是!」

「命弓弩停發!大軍立刻前往船尾!」

「是!」

隨著傳令人的腳步聲遠去,機括聲一停,船上立刻陷入了寂靜。緊接著,鐵靴踏在船板上的聲響如浪般移到了船尾,船身稍平,船頭便調轉方向躲避浪勁。

華鴻道望向港口,見追擊南興帥艦的幾艘鳥船見令而返,朝著這邊戰場破浪馳沖而來。而這邊戰場殺聲激壯,茫茫大霧之中,船影如山,鬥風倒海,駑箭乘風,噴筒破霧,遠遠望去,黑梭鐵石齊飛,生風掀浪,力如山崩!

使船隨波搖晃,傾覆之險驚得北燕使臣們連呼不止,陳鎮一邊在倒塌的桅杆後躲避飛丸流箭,一邊又望向了港口方向。

港口方向,南興帥艦抵岸,副將朱運山率親衛下船趕到御前,跪呼道:「微臣朱運山叩迎帝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戰船之上,將士山呼,聲勢震天。只見戰船高闊如城,上平似衡,立有九桅十二帆,下如鍘刀,犁敵破浪,震人膽魄。人在岸上觀仰而去,真有身如螻蟻、星雲俱渺之感。

大圖海師戰船陳舊破敗,江船更難與海船一較氣勢,朝廷重漕運而輕海防乃自古之事,南興帝一親政就下旨興建戰船、操練海師,天下人都以為是星羅海寇猖獗之故,直至去年南興帝下旨扶持海上貿易,天下人才看出了這位年輕帝王的雄才遠略。

而他此刻坐在戰馬上,面朝海上戰事,背朝一街伏屍,懷裡擁著愛妻,仍然一副閒看光景的神態,談天般地問:「魏卓之呢?」

朱運山低著頭稟道:「回陛下,大帥正……呃,率軍抗敵。」

步惜歡聞言望向海上,倒是沒什麼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地斥道:「胡鬧!傳朕旨意,即刻返航,不得戀戰。」

「陛下英明!微臣遵旨!」朱運山大喜過望。

這番君臣對話,旁人都沒聽懂,就只見朱運山領旨之後便匆忙上了戰船。片刻後,船尾打出燈語,跟隨在後的十餘艘梭子船和鷹船一艘接一艘的傳旨而去,燈語在大霧中連成一線,遠遠望去,如繁星墜海。

北燕使船上,哨兵望見燈語疾奔來報,華鴻道聽後驚疑不定!

撤兵?

二帝之間可有不共戴天的國讎家恨,如今皇上身受內傷,使船又遭重創,此乃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南興竟要撤兵?

是真要撤兵還是誘敵之計?

華鴻道正遲疑不定,忽聽轟的一聲,北燕帥船終於突出重圍,從大霧之中駛了出來。二船一接近,副將就匆忙順梯而下,率親衛躍了下來。

眾臣大喜,副將在上艙門前叩呼道:「微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華鴻道問:「戰況如何?」

副將道:「回大人,我軍已纏住敵軍戰船,只待聖上登船,便可先行離去!敵艦要護南興帝駕回國,絕不會緊隨太久。」

華鴻道聞言心神稍安,這才在門前跪稟道:「啟奏陛下,南興帝下旨撤兵,臣恐有詐,望陛下速登帥艦!」

屋裡沒人應聲,華鴻道喚了幾聲,心中咯噔一聲,急忙去推房門!

房門一開,只見元修面色青暗,陳鎮汗濕面額,二人皆雙目緊閉,一看即知是到了運功調息的關鍵時刻。

華鴻道立刻噤聲,他心急如焚地望了眼駛近的南興傳令戰船,卻又不敢催促。為防流箭,不得不輕掩房門,卻不料手剛搭到門上,忽聽身後嗖的一聲!

四周都是箭石之聲,這聲響並無奇特之處,只是華鴻道謹小慎微,聽見聲響時本能地往旁邊避去!剛躲開,三支袖箭從他的袖下射過,一齊破門而入!

門後正是元修,華鴻道驚得肝膽俱裂,一聲「陛下」破嗓而出,喊聲未落,就見房間角落裡掠來兩道黑影,三聲響過,袖箭落地,侍衛們已護著元修退至牆角,元修口吐黑血,尚未站穩,就聽噗的一聲!

陳鎮盤膝坐著,心口插著根黑針,面色青紫,雙目暴突,死死地盯著門外。

門外,副將猛然回頭望向身後,目光剛落在跪在親衛隊末,一隻掌心彈就骨碌碌地滾來,在門前砰的爆開!

霎時間,濃煙湧起,遮人蔽目,那副將隱約看見隊末有個親衛騰空而起。漫天流箭飛石,那人絲毫無懼,身影在大霧中飄搖不定,猶如鬼魅,連話音都似霧似風,唯有殺意森寒刺骨。

「沂東陳氏,賣帥求榮,今夜血債血償,海祭蕭家軍魂!」

「……蕭家?魏卓之?!」華鴻道大驚,驚的不是魏卓之身為大帥竟親身涉險,而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方才的殺招根本不是衝著元修去的,只是殺招來襲的一瞬,侍衛們自然而然地以為刺客要刺殺的是聖駕,豈能不疏忽陳鎮?這魏卓之是有備而來,目的就是取陳鎮性命,為他岳父報仇!

可憐陳鎮一身武藝,膽識過人,竟命喪於此!

「放箭!」華鴻道怒道。

「來!」幾乎同時,魏卓之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他墜下的海面上不知何時停了一艘梭船,此船極小,形如梭子,竹桅木帆,吃水僅七八寸,容納兵力僅四人,戰時多為二三百船蜂聚蟻附,單艘趁著夜色霧氣出海,停靠於大船下方很難被發現。船上的兵勇聽聲為號,點起火把就擲向了高空。魏卓之在半空力道已老,踏住船身一旋,噴筒內鐵石齊飛之時,他已騰空而起,勾住火把上套著的草環就往船上一拋!

大霧茫茫,白煙蔽目,那將領見到光亮冷嗤一聲開弓就射,長箭穿著火把呼嘯著離船而去時,卻聽啪的一聲!

一隻罐子砸在倒塌的桅杆上,當空碎裂,火油如雨潑來,聞見氣味兒的人無不面色大變!

眾人下意識地順著罐子的來處望去,只見一個南興海兵攀在船欄杆外,只露出半截腦袋,見人望來,沖人一笑,一撒手就墜入了海中。

而就在眾人轉頭的一瞬,魏卓之屈指一彈,火摺子的光亮在煙霧中微若星光,無聲無息地落在船頭甲板上,火登時從桅杆底下竄了起來。

與殺陳鎮之策一樣,那支火把不過是個誘敵的幌子。

華鴻道等人明白中計時已晚,火勢很快封了艙門,而元修還在艙內。

眾臣口呼陛下,哀叫哭嚎,護衛們從漏水的底艙下提水救火,甲板上亂作一團,使船搖擺不定,燒斷的船帆繩索滑向欄杆,少頃,船上火勢四起,濃煙滾滾。

「帶人先走!」華鴻道對那副將喊了一聲,從一個經過的兵勇手裡奪過桶便將水往自己身上一澆,隨後悶著頭就想往艙內沖。

恰在此時,房頂忽然一掀,兩名侍衛護著元修縱身而出,撥矢破霧,徑直落在了帥船上。

群臣大喜,山呼萬歲,元修憑欄望向火海,手指艙室,口吐黑血。

這時,南興的傳令船隻已到,南興海師聞令撤退,兩軍交戰,飛弩生風,鐵石擊浪,海上風急浪高,使船搖擺得厲害,群臣和將士們擠到了一側等待上船,船隨時有傾覆之險,而火勢已經吞了半艘使船,陳鎮的屍體救不回來了……

軍醫們已久候多時,匆忙見駕之後一齊上前診脈,元修卻一直望著船上的大火,望著火光那頭兒漸行漸遠的南興海師,望著模模糊糊的小鎮港口。

這是他與她此生最後一次相見,隔著船山大霧、茫茫火海,這火燒得海天昏黃,好似黃沙遮目的大漠,而那似幻似真的小港仿佛也如大漠之中稍縱即逝的海市蜃樓一般,她住的那一方是山水,四海難覓,遙不可及,以為苦苦追尋終能抵達,看到的卻只能是那景那人消散殆盡,此後餘生,再難相見。

「阿青——」元修忽然運息提氣,憑欄大喊!

這一喊,把軍醫們嚇得面色煞白,急忙勸止——陛下脈象細緩無力,氣血陰陽皆大不足,此等關頭大耗元氣,無異於自毀。

元修卻不顧勸阻,破力喊道:「當心大遼——」

喊罷,一口淤血沖喉而出,元修仰面倒下,四周頓時大亂!

海岸上,暮青正望著熊熊大火出神,聽見喊聲不由一驚!

大遼?

呼延昊也在此?

這不可能!呼延昊自建遼稱帝之後便大舉西征,而今帝國疆域急劇擴張,各族紛爭不斷,可謂國不可一日無君。大遼不同北燕,元修此番遠涉大圖是有倚仗的,一是北燕朝局穩定,二有廢帝黨羽接應,三有北燕海師可仗,呼延昊無此便利,大遼的局勢更不允許他入關渡海,久不在位。這人野心勃勃,絕不可能冒著失去帝位之險來大圖見她的。

這念頭只是在暮青的腦中一閃而過,念頭尚未消逝,她已轉頭往長街上看去。

就在她轉頭之際,長街上忽然有幾具屍體竄了起來!那幾人穿著燕兵的甲冑,滿臉是血,難辨容貌,擲來的兵刃在空中劃出道道雪弧,亮如明月!

彎刀!

「護駕!」侍衛們守住帝後四周,數人縱身迎戰。

這時,忽聽一聲呼嘯,一道套索從道旁飛來,冷不防地套住了呼延查烈!

呼延查烈在帝後馬後,四周護有侍衛和武林義士,但乍然發現遼兵,眾人都防備著暮青被劫,委實沒料到這幾個遼兵要劫的人竟是呼延查烈。這套索是草原上套馬使的,一旦被套住,牛馬之力都掙脫不開,莫說是個孩子了。

呼延查烈一被套住就被拽向道旁,步惜歡瞅准套索,屈指要彈,忽見呼延查烈回頭看來,手中彎刀一揚,擋開侍衛射來的兵刃,任由那遼兵將他套上馬背,拿繩索一捆,駕馬而去。

步惜歡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一邊攔住想要跳馬的暮青,一邊給侍衛們使了個眼色。月殺立刻率一隊侍衛緊追而去。

「別追,這是那孩子的意思,你應該知道他的心思。」步惜歡打馬回頭,讓暮青望著呼延查烈遠去的方向,輕聲道,「聽說呼延昊豢養了一批狼衛,那幾個人八成就是了。只憑這幾個人,應該沒有在此動手的計劃。大圖離大遼太遠,呼延昊的手伸不到這兒,估計也就是派了幾個探子來,假如你到了北燕,他們在北燕動手的可能性倒是大些。只是元修讓他們提早暴露了,他們知道劫不走你,便對那孩子下了手,希望能將你引去。那孩子不希望你追去,他想藉機回大遼,也想保護你。」

暮青眺望著呼延查烈遠去的方向,眼含熱淚,一言不發。她知道不能追,只是孩兒遠走的一瞬,她沒能忍住不追。到頭來,與其下馬去追,竟還不如坐在馬背高處目送,至少能多看見他的背影一會兒。

「憑這幾個狼衛,侍衛們很快就會追上的,但……那孩子未必願意回來。」步惜歡將暮青擁得緊了些,她已不是孤身一人,這一場離別,他會陪她一起面對。

半柱香的時辰後,鎮南大將軍魏卓之率遠洋寶艦三十八艘、護洋艦六十八艘、巡洋戰船等百餘艘戰艦抵港,大軍如鴉,戰船如山,萬眾山呼,帝後卻沒有上船。步惜歡一直陪暮青望著呼延查烈離去的方向,耐心地等。

霧散星移,夜過子時,一匹快馬從城外馳來,月殺僅率了侍衛二三人回來報信,侍衛們在城外的山林里截住了大遼狼衛,但呼延查烈不願回來,只托他帶回了一條編著彩絡的髮辮。

暮青將髮辮接到手中,許久無言。在胡人的信仰中,五色彩絡代表著黑鷹、白駝、灰狼、赤馬和金蛇,他們相信將在寺廟中供奉過的彩絡編入發中,便可使靈魂與神明相通,受神庇護,受賜勇者意志。胡人從不割斷髮辮,他們相信一縷髮辮就是一縷靈魂,死後要靈魂完整才能回到天神座下。這孩子把他的一縷靈魂留在她身邊了……

暮青握著髮辮,強忍淚意,許久後,緩緩地將髮辮收入了衣襟里。

步惜歡道:「命一隊侍衛跟在後頭,務必確保狄王安全回國。」

「遵旨!」月殺領旨,卻未起身,而是垂首道,「啟奏陛下,罪臣護駕不力,有負聖托,願戴罪護送狄王回國,歸來之日,再於御前謝罪!」

岸上忽然靜了,大軍和眾義士齊刷刷地望向高坐在馬背上的天子,見他望著馬下,目光淡漠,喜怒難測。

「朕當年說過,從此以後朕不再是你的主子,你該問皇后。」

此話聽著涼薄,月殺卻猛然一震,仰頭望向步惜歡時,一向冷漠的眼中剎那間仿佛盛滿了星光。

皇后重情,一向仁慈,這事兒問她的話,她不但不會賜死他,甚至會顧念他有傷在身,不會允許他遠走大遼。

果然,暮青問道:「讓神甲軍前往鄂族止叛防亂的主意是查烈出的吧?」

月殺道:「回主子,是。」

暮青道:「但大將軍是你,你不答應,事也難成。」

「……」月殺沒有吭聲,他幾乎能猜到主子接下來會說什麼。

「你做得對,終於有點大將軍的樣子了。」暮青果然這麼說,只是說罷望著城門笑了笑,她此生從未展露過這樣的笑顏,明亮和暖,至淨至柔,「我得知此事時是欣慰的,查烈長大了,你也像個朝廷的大將軍了。所以,在這城門前,我孤身奮戰之時,曾真的以為你們不會來了……見到你們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期盼見到你們……謝謝,你們來了,對我有多重要,或許超乎你們的想像。」

說罷,暮青轉頭看向海面,使船的火仍在燃燒,大火那邊,北燕海師已經起航。狼衛混入了鎮子,元修曾經不僅想以她為餌刺殺阿歡,還想在帶她回到北燕後順手解決呼延昊吧?

她無從知曉元修的傷勢如何,只是回憶起海上的那一聲小心,總覺得想起了當年在狄部和地宮並肩作戰的情景。

「走吧,一起上船。我在此鎮海邊送別了我的戰友和孩兒,不想再送任何人遠行了。」暮青將目光收了回來,往步惜歡懷裡一倚,閉上了眼。

……

嘉康六年十月初三凌晨,燕帝大敗,狄王遠走,南興帝後登船,海師艦隊浩浩蕩蕩地駛離了余女鎮的海港。

兩國海師的離去留下了一方慘烈的戰場、一座空蕩蕩的邊鎮和一個內亂不堪的大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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