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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身世之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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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皺了皺眉頭,這石棺中必有機關,不是憑力氣就能開的,既然開不得,那所謂的「歃血入棺」指的該不是要把血滴入玉匣子裡吧?

這時,梅姑總算出聲指點,「此乃血蠱,匣子裡的血是無為先生用自己的心頭血融以奇藥煉製的。此蠱在藥血里長眠了數十年,你得把你的手指頭給它咬上一口,讓它喝飽血,此棺就會開了。」

「然後,我就會因為細菌感染而死?」暮青知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但玉匣子裡的血在棺中存放了幾十年,蟲子又在血中泡了幾十年,她嫌命長才會把手指給蟲子咬!所以,她沒有開玩笑,而是想確定梅姑有沒有在開玩笑。

梅姑一瞬不錯地盯著暮青那張易容過的臉,問道:「怎麼?你怕死?還是心虛?」

「嗯。」暮青認真地點了點頭,眸中的暖意剎那間勝過人間燈燭,「我不能死,有人在等我回去。」

她淺淡地笑了笑,心中卻生了疑,梅姑問她怕不怕死倒也罷了,為何會問她有沒有心虛?

她為何要心虛?

無為道長將棋譜託付給空相大師,有心指引後人破陣來到這間墓室,棺中有以他的心頭血為引子煉製的蟲蠱,而開棺需要歃血祭棺,顯然他只希望開棺之人是他的後人,否則何必用自己的血煉蠱?也就是說,假如有人僥倖破陣,不是無為道長的後人,即便進了這間內室也是徒勞一場空,開不了棺。

既然開棺的條件是血脈,那隻要有血就夠了,何必非要被蠱蟲咬上一口?

她方才已告知梅姑,她的身世與此墓室有關,梅姑也已知道她易著容,但她身為守墓人,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她。假如她是存心誆騙梅姑的,目的是想從她口中詐取開棺之法,那麼在得知要以血餵蠱時自然會心虛。

也就是說,方才之言是梅姑在詐她,她想知道她是否在騙她,而開棺只需要血,並不需要被蠱蟲咬指吸血。

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竅,暮青垂手就將剩下的那把解剖刀取了出來,刀刃薄而鋒利,在指腹上一划,血哧的就冒了出來!

暮青把手抬得高高的,抬到蠱蟲即便跳起來都不可能夠到的高度,這才將血滴進了玉匣子裡。

梅姑見解剖刀的樣式古怪,先是審視了片刻,隨後見到暮青之舉不由哼笑了一聲,不知是惱還是讚賞。

這小子……這丫頭沒因她是守墓人而信從於她,頭腦靈慧,行事果決,倒真有幾分無為先生與聖女殿下的遺風。

見暮青已將血滴入了玉匣子裡,梅姑並沒有阻止她,而匣子中的景象卻叫暮青吃了一驚。

只見那沉睡了數十年的蠱蟲聞見新鮮的血腥氣就像螞蟥見了血,口器吸住玉匣子的內沿,渴飲著淌下來的鮮血,蟲體內的毛細血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膨脹著,血管將蟲身填滿的那一刻,蟲身通體血紅潤澤,暮青終於明白了此蟲為何名為血蠱。

血蠱吸飽了鮮血之後便將口器收了回來,慢慢悠悠地蠕回了原地,窩著不動了。

暮青屏息看著血蠱,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何事,面前忽然伸來一隻蒼老的手,將玉匣子蓋上,推入了棺內。

暮青看向梅姑,見她一瞬不錯地盯著棺槨,竟比她還要緊張渴盼。

少頃,只聽棺內傳來一連排的咔嚓聲,沉重的石棺蓋子緩緩地推出了一寸!

僅僅一寸,天地都為之一靜,墓道中的打殺聲漸遠,耳畔唯余隆隆之音。

棺蓋重達千斤,梅姑連出數掌,燈燭急搖,室內光影走若鬼手,一切聲色歸寂之後,棺中的景象才顯了出來。

這石棺原來不是棺,而是石槨,槨中有薄棺一口,棺槨之間架著一排機關大錘,錘身烏黑,似是玄鐵所造。剛剛倘若石槨未開,怕是要和那棋陣一樣被毀,以這石槨的重量,可想而知砸在薄棺上會有何後果。

這棺中究竟放了何物,無為道長寧可毀棺也不外傳?

棺未封釘,梅姑顫著雙手將棺蓋一抬便揭了下來,只見棺中陳放著一套衣冠,衣裙已不見艷麗的色彩,唯有那頭朱雀盤絲玉釵大冠寶氣仍存,歲月無侵。

「殿下……」梅姑顫巍巍地跪了下來,毫無初見時的高人之態,就像一個風燭殘年之人哭拜自己的故主。

暮青沒有出聲打擾,此刻她的內心也不平靜。棺開了,即是說,她真是無為道長和先代聖女的後人?

正想著,梅姑忽然就地轉身,朝她鄭重一拜,「少主人,老奴總算等到您了!」

「婆婆請起!」暮青急忙把梅姑扶了起來,雖然以血蠱辨別血脈不知有何醫理可尋,又有幾分可信,但當年她初到大寒寺那晚易著容,空相大師一眼便識破了她和步惜歡的身份,並稱已在寺中等候無為道長的後人多年,此事無解,只能說她既能再世為人,便不敢咬定世間絕無天機之說。無為道長既將棋譜託付給了空相大師,空相大師乃得道高僧,既將友人的遺物傳給了她,她又與聖女的容貌相像,而今又打開了棺槨,如此多的巧合皆在一件事裡出現,那此事就很有可能不是巧合。

梅姑道:「老奴是聖女殿下身邊的掌事女官,在此守墓,沒想到真有能見到少主人的一天!」

暮青對梅姑的身份並不意外,她點了點頭,隨即便摘下了面具。

梅姑一見暮青的容貌,果真如見故人。

「……像!太像了!」梅姑眼圈泛紅,情不自禁地想摸摸暮青的臉,那顫著的雙手卻終究沒真撫上去,反倒跪了下來,「老奴不知少主人到來,致少主人於險地,老奴有罪!」

「不知者不罪,婆婆請看。」暮青從懷中把棋譜取了出來,此次出來,經書和棋譜她一直帶在身上,因貼身收存著,外有神甲庇護,水火不侵,故而未被打濕。方才破陣時,因人多眼雜,情勢緊迫,她又已熟記棋譜在心,也就沒拿出來,而今只有她與梅姑在墓室中,將棋譜示人倒也無妨了。

「這是?」梅姑起身時,暮青已將棋譜拿了出來,她並未看見這棋譜是從哪兒拿出來的,只是看見棋譜上的《寒山弈譜》四個字,急忙接了過來,「此乃先生的字跡!不會錯!」

暮青道:「婆婆請看末頁。」

梅姑聞言急忙翻看,一看之下嘶了一聲,「這……有些眼熟……」

話未說完,她忽然瞠目,下意識地望了眼棋陣的方向,而後又驚疑不定地看向了暮青。

暮青道:「三年多前,我偶至大寒寺,得見空相大師,此譜正是空相大師贈與我的。大師說,他在寺中等候無為道長的後人已有多年,譜中所記皆是他與道長的弈局,最後一局乃是殘局。我得到此譜之後,百思不得破局之法,直到今日得見婆婆,被婆婆帶至墓室中,看到棋陣之時,我才有所參悟,說來還要多謝婆婆。」

暮青朝梅姑施了一禮,梅姑若有所思,半晌過後才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先生早已安排好了一切,這陣是為了等待少主人才布的……」

說罷,梅姑又陷入了沉思,暮青知道她想起了往事,便未打擾她,只在一旁靜待。

過了一會兒,梅姑道:「當年,先生布下此陣之後便帶著年僅三歲的小姐離開了,從那以後,再未相見。惡人陣中時有武林人士前來投奔,老奴久經打聽,得知先生帶著小姐回到了大興,在盛京城外開了家書院,深得天下學子仰慕。再後來,聽說大興老皇暴斃,武平侯一族受了牽連,先生亡故,小姐不知所蹤。盛京離此太遠,遠在天邊一樣……這些年來,老奴苦苦打聽,卻始終沒有小姐的消息。」

話到此處,梅姑看向暮青,眼中那希冀之光叫人不忍久視,「敢問少主人,小姐可還安好?」

暮青神色黯然,搖了搖頭,「我娘被發落為奴,到了汴州古水縣,生下我後便過世了。」

「……」梅姑眼中的神采被暮青之言澆滅,望著棺中的衣冠悲慟地道,「小姐竟和殿下一樣命苦!」

暮青也看向棺中,想起方才心中的疑惑,剛想詢問,梅姑便問道:「那少主人呢?少主人應是大興人才是,緣何要闖天選大陣?還這身打扮?」

梅姑知道,不論暮青如今是北燕人還是南興人,她身為官奴之女,必然落在賤籍。小姐被發落到了江南,她卻在盛京見到了空相大師,加之她年紀輕輕聰慧果敢,隨身的那些護衛又尊她為主,可見這些年來,她必定際遇不凡。

暮青道:「說來話長,請婆婆容我日後再詳說。我既來闖陣,自然是要大鬧一場,原要去往惡人鎮,卻沒想到鎮上出了事。婆婆等人今夜被人逼至墓中是何緣由,還望告知,我好決斷。」

梅姑道:「此事也是說來話長,既然少主人有大事在身,老奴自然知無不言。黑白老鬼是神殿的爪牙,因先生在聖女殿下的墓室中布下了棋陣,外頭傳言說墓中可能藏有聖典,故而大舉來犯。」

「聖典?」暮青大為意外,即便她猜出外公用盡機關護著棺槨,棺中必有要緊之物,也沒猜出會是聖典,畢竟聖典乃是書籍,放在棺中豈不易腐?

暮青看了眼那已腐爛的衣裙,問道:「聖典真在棺中?」

梅姑搖頭說道:「聖典易腐,先生並未放入棺中,而是帶走了……」

話至此處,梅姑忽然嘶了一聲,暮青心中也咯噔一下,二人對視一眼,想到了同一件事上!

梅姑顫聲問道:「少主人,您……除了棋譜,空相大師可還交給過您別的物什?」

暮青默然無言,只將手探入甲衣內,將那本經書取出翻開,向梅姑遞了過去。

梅姑盯著經書內頁的古文字半晌,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五體伏地而拜!

這一拜,暮青心中便篤定經書必是聖典無疑了!真沒想到,神族遺失了兩百餘年的聖典竟然一直在她身上!不,應該說,一直藏於大興國寺之中,經住持高僧之手傳到了她手上。

墓道那邊的打鬥聲仍然未歇,暮青的耳畔卻仿佛傳來老僧當年之言。

——女施主與我佛有緣,定有一日能看得懂。

原來一切都應在今日!

「蒼天有眼!真乃蒼天有眼!」梅姑起身後便激動地來到棺旁,對暮青道,「少主人請看!」

暮青循聲望去,見梅姑俯身探入棺中,將那朱雀盤絲玉釵大冠捧開,把冠下的玉枕取了出來。那玉枕兩端雕有如意翹頭,其下藏有暗扣,梅姑將那暗扣打開,將如意翹頭向外一拉,玉枕內里竟藏有暗屜!

屜中藏有一物,金玉為制,方圓四寸,上雕五龍,周刻篆文!

此物汴河宮太極殿中就有,暮青太熟悉了,她接來仔細一看,前後刻著:「大圖天子,奉天之寶!」

翻手再看,璽下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此乃傳國玉璽!

大圖傳國玉璽!

梅姑道:「這傳國玉璽與聖典是一起被找到的。當年,殿下和先生為逃避神殿的追殺,躲入了司命大神官的墓中。神族就是在司命大神官的主張之下與皇族興戰,終致大圖分裂的。神殿將其奉為皇天佑土司國命大神官,大修其墓,圖鄂歷代神官皆將其奉為開國大神官。聖女殿下和無為先生也沒想到會在司命大神官的棺中會得見傳國玉璽和聖典,當時,兩件秘寶同藏於陪葬的玉枕之中,兩人因為躲入棺中,不小心撞到玉枕,聽出聲響不對,才發現內有玄機的。」

暮青只聽說大圖國戰亂之時遺失了神族的兩件秘寶,倒不知道連皇族的傳國玉璽都丟失了,聖器被烏雅族所得,聖典和傳國玉璽竟然藏在神官的墓中!這兩件秘寶不太可能是司命大神官生前所藏,他主張神族自治,藏大圖國璽倒說得過去,藏神族聖物就說不過去了。雖然不知兩件秘寶是何人所藏,但藏在大神官的墓中的確高明!司命大神官格外受神殿尊崇,神殿挖地三尺也絕不會掘他的墓,而大圖分裂之後,南圖皇室想要派人探墓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發現兩件寶物之後,殿下和先生並沒有將其帶走。」聽墓道中打殺聲未歇,梅姑便接著說了起來,「老奴是流民之後,自幼被拘入神殿藥作司,本該作為蠱童,日後煉為蠱人替神殿效力,卻有幸被殿下所救。殿下救過不少像老奴一樣的人,她反對齋戒淨法,心懷改革之志,常對老奴說,待她繼任聖女,必叫藥作司再無蠱童,叫鄂族女子不再受齋戒之苦。可她還未繼任聖女,便在一次喬裝遊玩時遇見了無為先生……」

「大興男子雅韻風流,先生才學冠絕天下,殿下對先生一見傾心,後來常與先生相見,討教大興的朝政民生、風土人情,先生對殿下之志頗為欽佩,卻無從政之心,亦無久居圖鄂之意。二人雖有情,卻都未說破。殿下掙扎過,可終是放不下自幼立下的志向,神官大選落定那日,殿下繼任聖女大典,聽說先生要離去,便托老奴傳密信給先生,約他再見最後一面,算是為先生踐行。可那天夜裡,殿下剛與先生碰面,神殿的宗法司長老便率兵趕到,稱殿下與人私奔,要拘回宗法司問罪,並要拿下先生按神規戒律處置。殿下為護先生,與宗禮司動了手,先生與殿下齊力殺出重圍,躲入了司命大神官的墓中。」

經年往事就如今夜的風雨,聽著坍塌的大陣下傳來的風聲和墓道那邊的刀劍聲,暮青仿佛看見了當年浴血拼殺,她問道:「我也聽說外婆是與人私奔的,可聽婆婆之言,她竟是遭人暗算?」

兩人剛碰面,宗法司的人就到了,事情怎會這麼巧?再說了,就算被抓個正著,罪名也該是幽會,而不該是私奔。若再深思下去,新神官聖女剛剛繼任,正當政權交替之時,幽會醜事可大可小,並非沒有挽回的餘地,可私奔就不同了,聖女如若逃亡,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這不是暗算,是政變!

暮青接觸政事雖然不久,可政治敏感已然覺醒,細思之下,如墜寒窟。

有人發動政變,意圖逼走聖女,聖女走後必然要有人繼位,那個人會是誰?

梅姑冷笑道:「史官的筆也能信?不過是食誰俸祿,替執筆為刀罷了。聖女殿下並非天真之人,她深知千百年來,上至長老院,下至各神廟,掌權的都是些頑固派,改革不易,一旦她過早顯露抱負,必遭瘋狂反對,故而她一直很謹慎,就連從藥作司救下蠱童,亦或赦免一些齋戒少女,她都假裝是心血來潮、隨興而為,為此她常受到母親的斥責,但她從來不以為然,下回依舊如故。久而久之,神殿上下都以為殿下只是年少貪玩,驕縱些罷了。只有一個人,那人是她一母所出的胞妹,從小跟在她身後喚著她阿姊,姐妹二人形影不離,經年累月,旁的人或許窺看不出,她的胞妹總是能發現些端倪的。」

話至此處,梅姑神色冷厲,半張燒傷的面容猙獰如鬼,「那夜是她告的密,她竟還有臉哭訴,說是因為害怕阿姊觸犯族規!呵,自古為了權力,雖淨是些父子反目、兄弟鬩牆的事,可一旦給了女子機會,爭權奪利的醜態也不比天下間的男子好看多少!」

「……」暮青雖已猜到,但還是心情沉重,已經走到這裡了,卻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當年的真相怕是大哥也不知道。

「殿下和先生雖在司命大神官的墓中發現了兩件秘寶,但殿下深知私奔之罪已然坐實,回不去了。這兩件秘寶任何一件現世,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天下只會紛爭不斷,黎民百姓只會更苦,於是便將秘寶原樣封存,沒有帶走。從墓中出來後,他們喬裝進入了武牢山,經十里聖谷入了天選大陣。」

「……婆婆在溪邊時曾說過當年有人也曾破過千機陣,說的莫非就是外公外婆?」暮青問道。

梅姑淡淡地笑了笑,點頭道:「沒錯!真沒想到多年之後還能見到有人破陣,而那人竟是少主人。天選大陣西起武牢山,北至神脈山北麓,地域甚廣,那些陣痴在千機陣下埋了那水火牢陣,出了那陣就到了死澤林外,過了死澤向北便是神廟,也就算是出陣了,這是那些陣痴給破陣之人的獎賞。當年,天降大災之前,神廟山下建有護城河和高牆,內外有重兵鎮守,而殺機重重的天選大陣就像神廟的後防,從無刺客能闖入。殿下和先生也沒想到會來到離神廟那麼近的地方,而神殿大抵也不會想到他們要找的人竟然沒有逃往大興國境,就在山下的死澤林外。殿下和先生索性在山溪上游那座開遍山花的小山後擇地建起了一座木屋,此後三年,一直生活在那裡。因那附近需得破了千機陣方能到達,故而三年來一直沒有外人闖入,殿下和先生也算是過了三年與世隔絕的恩愛日子,小姐就是在第三年的暑月里出生的。」

「可小姐出生後沒多久,殿下夜觀星雲,卜知將有山崩地裂之大災。神殿裡有她的娘親、她的族親,城鎮中還有那麼多黎民百姓,她終究是放不下。那天,趁先生外出狩獵,殿下將小姐交給老奴,自投羅網,回了神殿。先生得知後,將小姐託付給老奴,自己前去搭救殿下。當天夜裡,炎魔羅吼,山崩地裂,木屋被山火燒毀,老奴為護小姐,半邊臉被火石擊中,就此毀了,幸而小姐安然無事。」

「山火燒了好些日子,老奴抱著小姐四處躲避山火和山中的機關,那陣子漫天山灰,到處是火,老奴也不知躲了多少個日夜,更無法得知外頭發生了何事,只記得天色放晴的那一日,先生回來了,卻孤身一人,那一刻,老奴就知道與殿下天人永隔了……」

「神殿那些厚顏無恥之輩,得殿下報險才能撤離,撤離之前他們說卻她叛族,是她惹怒了祖神才招致此禍,於是將她圍攻生擒,綁在殿柱上祭奠神廟。他們走了,留下殿下一人面對那地動山搖、山火焚城的景象,先生趕到時遲了一步,眼睜睜看著那根殿柱崩塌墜入地縫,被山火所焚。那罈子里裝著的根本就不是殿下的骨灰,那是神殿後來用來欺瞞世人的,殿下留在世上的唯有這一副衣冠和一點血脈而已。」梅姑看向暮青,涕淚縱橫之態不像個老人,倒像個三歲孩童。

暮青這才明白為何見到骨灰罈梅姑毫無反應,直到見到棺中的衣冠才那般悲痛。

「先生回來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帶著小姐和老奴去了惡人鎮,結識了一些武林人士,並與千機陣的守陣人雷老怪成了至交好友,二人常坐談論陣,棋陣的機關秘要就是先生與雷老怪論陣時得的啟發,而煉蠱之法是先生向老奴請教的。棋陣耗時三年,竣工前夕,先生夜探司命大神官的墓室,將兩件秘寶取了出來,傳國玉璽被收放在了殿下的棺槨中,聖典則由先生帶在了身上。因棋陣浩大,非一人之力能築成,當年鎮上不少武林人士襄助過先生,這些人里,有些已經過世了,有些熬成了老傢伙,今夜一起進了墓道。」

「棋陣建成後,先生就將陣圖張貼在了惡人鎮上,並放出話去,九步定生死,破解棋局者可得墓中秘寶,之後就帶著小姐離開了。他本想帶著老奴一起走,是老奴自願留下為殿下守墓的,今日能見到少主人,老奴死也瞑目了。」梅姑看著暮青,悲憤地道,「老奴雖不知少主人為何要闖天選大陣,但少主人若有機會,定要殺盡仇人,為殿下報仇雪恨!」

暮青轉頭看向牆上那以指力刻下的血字,沉默不語。

她有種直覺,外公下了一盤很大的棋。

他可以不把陣圖張貼出去的,若真如此,好事者必定會在他走後想盡辦法探墓。因墓中之物是外公留給後人的,墓道中未布殺機,故而不能抵擋探墓者。當時墓道已封,機關已設,倘若探墓之輩不擇手段,輕則破壞墓道,重則隨意入陣,造成棋陣崩塌,這些都將影響後人進入墓室。

外公把陣圖張貼出去,好事者的興趣便會轉到棋局上,而他那句「九步定生死」之言誤導了世人數十年。因聽說墓室中藏有秘寶,那些好事之人因怕破壞棋陣無法取寶,故而沒有解出棋局,誰也不敢輕易入陣,棋陣才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外公之志本不在政,卻把大圖的傳國玉璽留給了後人,神殿費盡心機才奪下四州之權,復國派至今心不死,倘若傳國玉璽現世,天下紛爭再起,神殿的美夢恐怕要毀於一旦。

以外公的家世才學,回到盛京之後,想要在朝堂上立足並不難,可他卻遠離朝堂,到城外開了家書院,廣收寒門學子。遙想當年的大興,北有五胡滋擾,南有嶺南擁兵,國庫之力皆用在西北,朝堂絕不會在南疆無外族滋擾的情況下主動去侵擾圖鄂。外公的政治抱負難以實現,所以才遠離朝堂,在天下寒士中謀求聲望。

空相大師乃得道高僧,不知外公有沒有在他那裡得到過點撥,但他留下來的東西和聲望皆對她有大助!

外公仿佛用一生在下一盤棋,等一個毀去神殿兩百年基業的弈局……

暮青沒有回應梅姑,神殿的人自是要殺的,可她絕不會傷及大哥和聖女,該如何決斷,她自有打算。

墓道那邊的打鬥聲停了有一陣兒了,暮青在內室之中隱約能聽見幾聲話音,猜測應是巫瑾在為傷者施針。以侍衛們的耳力,必定聽見她與梅姑有事在談,故而一直無人出聲打擾。

當年的真相弄清了,但暮青仍然有事要問,「我在神廟門前聽婆婆與人說話,說中了圈套,人落在黑白二老手裡了,是什麼人?」

梅姑這才想起此事來,說道:「哦,回少主人,是景家小子那幫人。」

「……景少宗?」暮青原以為是梅姑的人,沒想到會是景少宗等人,「惡人鎮上的人抓他們幹什麼?」

暮青不是圖鄂人,竟然知道景少宗,還直呼其名,梅姑心中越發確信她的身份不一般,於是答道:「少主人有所不知,惡人鎮上並非如外頭傳言那般。這鎮子起先的確是由那些武林人士建起來的,可那些人中不乏惡徒,既身懷絕技,又容易收買,神殿沒少往鎮子裡安插探子,要免罪的大赦其罪,要金銀的許以金銀,貪戀姿色的許以美人。金銀倒也罷了,折成銀票由人冒死帶入鎮子裡就是,要美色的……每回帶人入陣,半途都不知要死多少妙齡女子。惡人鎮上就是個法外之地,尤其是這二十年,神官和聖女各有圖謀,各自在惡人鎮上囤積勢力,這三五年來,鎮上的人分成幾派,斗得你死我活。」

「幾派?」

「神官一派,聖女一派,那些陣痴一派,他們只管守陣,不理閒事。因神官大選需過大陣,故而神殿對那些陣痴禮遇有加,從不招惹他們。鎮上還有一些不想捲入紛爭的人,他們常到神廟來尋求庇護,裡頭有些老傢伙是當年追隨先生之人,老奴就收留了他們。原本因怕破壞棋陣,鎮上的人從不來犯,可這三五年,神官和聖女都急了,沒少想方設法從老奴身上逼問破陣之策。前陣子,黑白老鬼殺了老奴好些人,揚言再不交出破陣之策便要殺上神廟,片甲不留。神官和聖女已經爭紅了眼,老奴怕他們會玉石俱焚,索性毀陣,誰也別想得到墓室中的秘寶,於是便決定先下手為強。老奴得知黑白老鬼想在鎮上擒住景家小子,便想先他一步把景家小子搶到手,而後押出陣去,和那賤人的後人做個了斷,沒想到出了內鬼,反被白老鬼逼進了墓道。」

不必問,那賤人指的必是巫瑾的外祖母,那她的後人指的豈不是……

「婆婆之意是,聖女就在大陣外頭?」暮青問。

「沒錯!」梅姑道,「山那邊有座祭壇,當年雖已遭大災損毀,但祭壇上有口千年傳聲寶鍾,天選之子出陣,需鳴鐘祭告天地,故而每當天選開試,神官、聖女及長老院的人都會到那祭壇去。這次的天選大試比往年來的早,聽鎮上的人說,是南圖三皇子和南興皇后在國境附近神秘失蹤了,南興帝龍顏震怒,昭告南圖,說限期一個月,找不到人便要御駕親征,到洛都去找南圖皇帝說理去。神官和聖女怕是誰都不想招惹上那位據說有乾坤之謀的主兒,故而想要速戰速決。」

「……」御駕親征個鬼!

暮青心裡罵了句,卻忍不住噙起笑意來。怪不得殿試取消了,幕後推手總算找到了,那人遠在汴都,倒是把南圖和圖鄂的當家人的心思看得透徹。南興如今正值新政推行初期,朝中新老政權交替,步惜歡哪裡走得開?想來南圖和圖鄂不是不知御駕親征只是威脅,但步惜歡名聲在外,南圖和圖鄂怕是更擔心他借皇后失蹤一事背地裡別有圖謀,所以才急忙速戰速決。步惜歡應是連人家這些心思都猜到了,他這麼一鬧,倒是幫她省了不少工夫。

「那我們該如何出陣?」暮青問。

梅姑道:「這內室中有條通往山那邊的密道。山後是斷崖,要出陣要麼走密道,要麼翻過一座山陣,我們走這密道興許能趕在黑老鬼等人前頭!」

「好!」暮青點了點頭,對梅姑道,「勞煩婆婆把玉璽帶好。」

說罷,她便收起聖典,把面具重新戴上,走到了內室門口。

內室與墓道之間此時隔著萬丈黑洞,稍不留神便會被風扯入其中,暮青立在內室門口,遠遠地問道:「你們如何?」

墓道中橫屍遍地,巫瑾正為重傷者施針,傷得輕的正運功療傷,聽見暮青的聲音傳來,月殺疾步走到墓道口稟道:「回主子,白老鬼在內,所有白衣人皆已誅殺!兩個護衛中了毒,已經逼出來了。」

暮青問:「可能想法子過來?」

棋陣塌了,除非插上翅膀,沒個踏腳的地兒過不去。幸而柳寡婦身上有條毒綾,此時巫瑾已為灰衫漢子施罷了針,柳寡婦起身將毒綾一端系了把柳刀,運力打出,連試了幾次,終於聽見叮的一聲,那刀扎進了對面的牆縫裡!

月殺沖柳寡婦抱了抱拳,說道:「多謝!」

柳寡婦道:「生死之交,何必言謝?」

月殺再未多言,帶上巫瑾便當先踏著毒綾進了內室。

內室中沒墓道里那嗆人的血腥氣,巫瑾一落地就鬆了口氣,見到暮青就將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笑道:「就知道你不會有事。」

月殺將路上拾回的解剖刀呈給暮青,仍不忘防備梅姑。

暮青道:「這是梅婆婆,自己人。」

「自己人?」巫瑾一愣,隨即看向暮青,眸中有驚喜之色。

此乃先代聖女的墓室,聽那些武林人士說,老婆婆是守墓人,那……自己人豈不是說……

「說來話長,景少宗落在黑老鬼手裡了,我們先出陣再說!」暮青道。

這話果然讓巫瑾神色微凜,這時,侍衛們和武林人士們陸陸續續的進了內室,藤澤和司徒峰等人在後,待眾人都過來了,柳寡婦收回毒綾,拋給一個侍衛,侍衛將她接了過來。

一聚齊,眾人就看向了暮青,所有人都想知道她究竟為何能破棋陣,以及墓中的密寶究竟是不是聖典,有沒有被她所得。

然而,回答眾人的只有一道密道開啟的聲音。

暮青:「走!出陣!」

大家久等了,下章寫陣外的事了,陣內的事拆不成兩章,所以我就寫寫寫,寫完才發,久等啦,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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