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天下共睹(2/2)
這天,汴都城中凡有學子的人家莫不歡欣鼓舞,一些外鄉來的學子瘋了似的奔進廟裡,遍告友人。
晌午時分,一支州軍押著輛馬車進了城,許多人看見了,但沒人在意。自兵諫之後,都城裡時常有兵馬出入,百姓已經習慣了,知道那些小將軍們所辦的差事是普通百姓打聽不著的,故而百姓更關心捷報,關心聖上親選人才的大事。
滿城皆是歡慶的氣氛,沒人留意那支州軍進城之後就直奔襄國侯府,馬車在侯府里待了半日,日暮時分又從府中出來,由禁軍押著進了宮去。
*
合歡殿。
香湯氤氳,水音淙淙。九重華帳之後,隱約見龍戲泉池,帝王沐浴。
吱呀一聲,小太監推開殿門,垂首而入,伏在玉階下奏道:「啟奏陛下,罪臣之女何氏已在西配殿跪候聖駕。」
泉池裡久未傳來聲息,小太監不敢抬眼,也不敢吭聲兒,就這麼候著。
浴台子上,范通一揚拂塵,風拂下玉階,掃過小太監的頭頂,小太監繃著身子一拜,屏息而退。
步惜歡睜開眼,懶洋洋地舒了舒筋骨,范通捧了龍袍來,步惜歡挑了身月白的穿上,慢步下了九龍浴台。墨發還濕,他沒擦拭,也沒束冠,只拿髮帶鬆鬆地系了系,便出了大殿。
西配殿的門敞著,宮燭照引,皓月隨行,男子緩步而來,寒夜風涼,墨發間生了層薄霧,若落入人間的瑤池上人。
何初心跪在門旁,步惜歡入了殿,徑直到了西窗邊,窗外滿樹花燈,裝點得越是熱鬧,越顯得宮裡冷清。
「跟你祖父好生別過了吧?」步惜歡望著窗外的燈景,聲音不比寒夜暖和多少。
何初心轉身面窗而跪,她穿著身素裳,去盡簪釵,面容蒼白。出府之前,她曾在閨房裡獨坐了半柱香的時辰,本應好好的跟那間承載了閨中記憶的屋子作別,她卻坐在梳妝檯前對鏡畫眉,薄施脂粉,只是因為不想讓他看見她憔悴不堪的容顏。
他囚她祖父,斬她兄長,抄她家宅,流配她的族親,她卻還是如此渴盼見他一面,她用情至此,他卻不肯看她一眼。
何初心望著西窗前的人,淚如雨下,心似刀剜,「……陛下,臣女從未想過要害陛下,如若早知這是一場陰謀,臣女就是死也不會想要危及陛下的江山帝業。」
步惜歡聞言回身,眸光涼薄,「可你想謀害皇后,朕與皇后夫妻同體,你謀害皇后與謀害朕有何兩樣?」
「陛下的皇后本該是我!」被那句夫妻同體之言刺著,何初心歇斯底里地哭喊,「陛下什麼都不知道!當年你初登何府之門,我雖年紀小,可我知道你是來求親的,我記得那年陛下就如今夜一般,穿著身月白的龍袍,少年君子,意氣風發。從那年起,我就知道我會嫁給陛下,我年年盼著陛下南下,年年盼你再來府上,我知道你大興龍舟、廣納男色、縱樂無道都是假的,我甚至買通了小廝,夜裡偷偷跑去戲園子,只為了見陛下一面!我記得那晚在小路上撞見陛下,月色就如今夜一般,陛下一身的寂寞風霜就像摧著我的心肝一樣,我回府為陛下熬了碗醒酒湯,可奶娘不許我出府,她說男子為成大業可以不惜名聲,女子卻不能不顧名節,我若名節有損,日後受天下恥笑的必是夫家,是陛下!陛下已然背負罵名,我怎能再讓陛下因我而受天下人的恥笑呢?那碗醒酒湯沒能送進宮去,我那夜有多煎熬,陛下不會知道!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那夜為何要顧慮那麼多……」
何初心捶著心口,哭得喉口腥甜,「我一直都堅信陛下能剷除奸相、親政治國,一直都希望自己能配得上陛下,所以這些年來,我嚴習宮規,謹守女德,廣交貴女,隔三差五的就組織詩會、茶會、遊園會,十年如一日,只盼陛下親政之後,我有手段和睦六宮,宣見命婦,施恩布德,母儀天下,助陛下心無旁騖的治國理政。可我等的卻是陛下軍前立後,另寵新人!那人與陛下相識幾年?怎有我待陛下情長?她一介賤籍女子,竟把陛下半路奪了去,她難道不該死嗎?!」
女子含著口血,風自西窗撲進殿來,卷得男子華袖飛揚,迎面就將那湧起的腥風給掃了回去。
「你跟皇后比待朕之情?」步惜歡遠遠地瞧著何初心,聽罷一番表露心意之言,眸底依舊波瀾不興,話音淡得要借著風力才能傳進何初心耳中,「元隆十八年六月,刺史府里死了個文書,丟了封密信。事涉奸黨,皇后扮作男兒夜審州臣,怕人聽出她是女子,給朕惹禍,就拿灶底的柴煙燻啞了嗓子。」
「同年八月,西北葛州,隱衛殺了匪寨里的大小頭目和下俞村中的馬匪弓手,此乃密旨,皇后不知,卻在驗屍時看了出來,為了不叫朕損失布置在西北的暗樁,她硬是違了仵作行的操守,將此事給瞞了過去。」
「十一月,朕在西北軍中,朝中傳來議和旨意,大軍嘩怒,朕身邊只有千餘御林衛,眼看就要有險,是皇后舌戰欽差,還朕清白,解了此險。」
「次年正月,朕在盛京長春院裡殺了大內太監總管安鶴,因妄動內力險致功力盡廢,皇后一夜之內奔走內外城三回,為求一副鎮痛之方,把腳底磨得遍是血泡!」
「二月,恆王世子逼庶長兄服毒自盡,意圖誣其通敵叛國,以期元黨廢帝,立他為新帝。皇后僅憑一封遺書就斷出事有蹊蹺,相府、盛京府衙和五城巡捕司的人尚未趕到宣武將軍府,皇后便察知了陰謀,與朕的長嫂共謀於佛堂之中,寧願親手冤殺一人,也要將案子審成他殺!她以天下無冤為志,那夜自絕志向,不懼背負人命之重,也要為朕化那一場廢帝之險!」
「去年十二月,借南巡之機引出淮州叛黨並肅清朝堂乃朕之機謀,皇后看出朕意,先一步對州臣聲稱肅清朝堂是她的旨意,還讓邱安勸著朕些,說朕欲廣納四海賢士,不可留猜忌之名,而天下迂腐之士的口誅筆伐於她無礙,不過是牝雞司晨、專寵善妒、不堪為後。這對女子而言絕非善名,你也說女子的名節要緊,可她從沒在乎過,她甚至連性命都不顧,假扮成你前往嶺南,以身犯險,擒殺嶺南王!你說朕的皇后本該是你,朕倒想問問你,南巡路上你也當了回皇后,這皇后可好當?」
這些事皆為密事,一樁樁的道盡了帝後相識以來的艱難險阻,風雨同舟。
有些事,何初心從未聽聞過,例如匪首之死、安鶴之死。
有些事,她聽說過,例如刺史府文書被害一案,最終查出別駕是元黨,有許多消息傳進了何府。事關聖上,她特意尋兄長打聽過,得知案子是由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審的,連兄長都不知他的底細。她本以為這少年應是聖上招納的人才,今夜才知那人竟是皇后!
還有宣武將軍之死,事涉聖上的本家,兄長說聖上那夜險些有廢帝之危,她驚出了一身冷汗,還慶幸過此案是他殺,今夜才知宣武將軍竟然真的是自盡?
還有肅清朝堂之事……
「肅清朝堂是陛下之意?」何初心忽然覺得身子發冷,夜風如浪,擊得她幾乎跪不穩。
「沒錯。」步惜歡走了過來,往殿門上一倚,跟何初心面對面,「聽說你咒罵皇后行刺鳳駕,而今朕在你面前,你可敢刺駕?」
何初心仰頭望著步惜歡,他就倚在門邊,那神態閒散得仿佛在與她閒話家常,夜風送來發香,清雅得醉人。她忽然便有些恍惚,下意識的就搖了搖頭。
而後,她看見他的目光涼了下來,比那夜她在西園的小路上見到的目光還要霜寒。
「姑且不論你兄長之罪,既是朕下旨斬的他,朕便是你的仇人。你行刺皇后,卻不刺朕,這族親之仇還分人不成?敢情那日你行刺皇后就是借報族親之仇行謀害之實,說到底不是為了族親,還是為了後位!這後位就這麼要緊?你若是為了你祖父和你兄長,朕還當你是將門之後,有幾分血性。」
「那是因為臣女不忍心傷害陛下!臣女待陛下之心,陛下怎麼就是不懂呢?!」何初心含血哭喊,目光痛極,「臣女是閨中女子,沒那斷案殺敵的能耐,臣女唯有打聽陛下的喜好,知道陛下不喜那瑰麗之色,臣女就連平日裡繡個帕子荷包都要尋那月白的料子。聽聞陛下對膳食無甚偏好,臣女便尋廚子學了許多風味兒點心,只盼有朝一日服侍陛下,興許其中能有陛下喜愛的。這份心意,何曾輸於他人?不過是皇后有襄助陛下之能,陛下就寵她罷了!」
何初心咳出口血來,話已至此,她竟漸漸笑出聲來,神態有些癲狂,「江山帝業是陛下的,皇后軍功赫赫,來日羽翼漸豐,早晚會如何家一樣成為陛下的心頭大患。亦或待到國泰民安之時,陛下不再需要皇后,定會厭棄於她,到時陛下就會想要一個可心的人兒,溫言軟語,知冷知熱,只管服侍陛下,不問家國大事。到時,陛下就會知道臣女的好,就會知道臣女的好……」
此話似毒咒,一時間,女子的笑聲充斥著大殿,淒幽之調,似厲鬼呢喃。
許久過後,笑聲漸歇,何初心仰頭望向步惜歡,見他正望著殿外的月色出神。
「陛下的心事被臣女說中了吧?」何初心笑了笑,竟有些快意。
卻聽步惜歡笑了聲,仿佛聽見了笑話,「朕可不敢……」
何初心以為聽錯了,一時有些錯愕。
「她早就跟朕明言過,她可以依靠朕,但不可以依附朕。她與朕這一生必定風雨不歇,她不想每逢風雨都要朕庇護,她不願享樂,願與朕比肩,同舟共濟。她是個心比天驕的奇女子,不以男子為尊,不以後位為榮,謀權是為朕,也是為她自己。若有一日,群臣相逼,朕可不畏,帝位無危。若有一日,朕有二心,她必遠走,無人能攔。初聞此話時,朕真是被她給驚著了,惱她絕情,卻又無可奈何。她擅長察人於微,朕欺不了她,這心就這麼一直吊著,此生只怕是放不下了。」步惜歡嘆了一聲,笑意微澀,似六月煙雨,淒淒迷迷,愁煞了人。
宮燈煌煌,何初心跪在門旁,任夜風吹著,神情依舊那麼錯愕,仿佛失了魂兒。
男子抬了抬手,瞥了眼月白的華袖,殿外月光滿園,竟不及那一眸柔波溺人,「朕是不愛那妖艷之色,早些年甚至厭惡得很,可遇上她之後,每把她撩撥得惱了,朕就愛極了那分妖艷。世間諸色本無優劣,愛之憎之,不過是情之所致罷了,如今她不在,那妖艷之色穿來何用?」
「她此生之願唯有斷案平冤,自從遇見朕,練兵謀權,問政平叛,不愛幹的事兒都幹了,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朕厭棄她?朕還怕她哪天厭煩這為後的日子呢!」
「朕初見她時,她待人疏離,不解兒女情長,朕像捂著塊兒石頭一樣,總算把她給捂熱了,還想著跟她白頭偕老,而你卻想謀害她,就因為你心悅朕,而朕的皇后不是你?」
自從男子進了殿來,一直淡言淡語,此時終於動了真怒。
「你心悅朕,傾盡情意,朕就得娶你,不然你就害朕髮妻?朕看這江山不如姓何,好叫你貴為公主,想尚誰就尚誰!」
「你祖父避害趨利,你兄長擁兵自大,你謀奪後位,何家儘是些野心勃勃之輩,怎敢與皇后相提並論?她是朕的髮妻,是未來太子的母親,朕與她所謀的一切將來皆由太子承襲,何患之有?且以皇后的志向心性,她稀罕弄權營私?若不是因為她嫁的是朕,她巴不得天天在義莊裡擺弄那些屍骨!」
「朕為帝王,自有宮人服侍,何需皇后屈尊?朕娶妻,是讓她給這江山當女主子的,不是給朕當臣做妾的。」
「朕自幼孤立無援,自知真情可貴,並非瞧不上你的心意,只是朕有朕的驕傲,不願被人強逼,更不喜被人算計。當年你那一碗醒酒湯就算送來,朕也不敢喝,裡頭下了太多東西。」
何初心靜靜地聽著,聽罷這些話,已然不哭不鬧,身如僵死。
「朕今夜宣見你,本是想著,你若是為了族親而行刺皇后,朕就念在你祖父的份兒上免你一死,准你在祖父跟前盡孝,送他終老。而今看來,沒這必要了。」步惜歡的神情也淡了下來,眸底再未興起波瀾,說罷,人已出了殿去,「傳朕旨意,襄國侯孫女何氏勾結叛黨,行刺皇后,罪同謀逆,宮外賜死。」
禁衛領旨,皓月當空,殿外的青石上仿佛落了層霜。
跪在殿內的女子驚顫而醒,仿佛不堪被秋風凌打的瘦枝。
宮外賜死……
就連死,他都不想讓她死在宮裡。
「陛下!」眼看禁衛進了殿來,何初心衝著殿外發了瘋似的問道,「如若當年祖父應了婚事,臣女會是陛下的妻子嗎?」
「……朕會立你為後,但也只是皇后而已。」步惜歡腳步微頓,說罷,人已去得遠了。
禁衛上前,何初心再無掙扎哭鬧,任人將她拖出大殿,口中呢喃道:「只是皇后……只是皇后……」
只是皇后,而非髮妻,她是何家之女,而何家有外戚之患,他或許會與她恩愛幾年,但那只是帝王恩寵,意在牽繫前朝。他不會拒納妃嬪,不會越徽號之制,不會以年號為她祈福,不會只因她生一場病就昭告天下以九五之尊為她沖喜,更不會棄那半壁江山。拋開帝後君臣,一個男子對女子的寵愛,她不可能得到。
這一生,究竟是被誰誤了?
*
乾方宮。
上元佳節,宮中遍掛花燈,唯獨乾方宮裡未掛。
皇后離宮後,聖上就下了旨意,乾方宮裡的一應擺設不得挪動,尤其是承乾殿裡的物什。宮人領旨之後,灑掃時無不小心翼翼,莫說挪動殿內的擺設,就是帝庭里的花草該修剪了,都要請過旨意才敢動。
皇后不在,聖上沒興致過節,哪個宮人也不敢在乾方宮裡張燈結彩,生怕聖上觸景生情。如今聖上雖不說如同胡鬧的那些年裡那麼喜怒不定、動輒殺罰,可宮人們服侍時無不陪著小心,總覺得皇后娘娘一離宮,這宮裡喘口氣兒都得提著膽兒。
直到今夜,小安子和彩娥回了宮,承乾殿內才有了歡聲。
南巡的儀仗尚在後頭,小安子和彩娥是隨州軍一起回來的,兩人晌午就回宮復了命。彩娥本就是乾方宮的管事宮女,小安子卻在太極殿當差,今夜是奉旨而來。
承乾殿內梨木生香,華毯瑰麗,步惜歡席地坐於花梨案旁,烏髮未乾,大袖華袍,人間月華皆入了殿中一般。他面前攤著一沓家書,家書上皺皺巴巴的摺痕已被撫平,這是他與她成親後在皇宮裡過的第一個年,陪著他的只有這一沓家書。
家書里的一字一句他早已銘記在心,卻還是忍不住問她那時的神態,問她在淮州那幾日的飲食起居,茶食可用得慣?夜裡可睡得安穩?離宮之後可有愛惜自己的身子?
彩娥一一細稟,小安子倒把那日暮青寫家書時望紙發呆、提筆情怯、糾結惱怒之態說了個神似。
步惜歡對著家書,邊聽邊翻,邊翻邊笑,聽小安子回稟著暮青特意要來硃砂,仔細暈染最後一封家書字後的小畫時,不由對畫思索。
家書上只有「想你」二字,而同樣內容的家書還有一封,不同之處只在於字後的小畫。這一封她想傳給他的家書之後所畫的是以硃砂染過的古怪圖形,而上一封揉了的書信之後畫的是那古怪圖形上穿著支箭。
他那夜初看家書時,起初太過驚喜,後又急著翻閱密奏,便不曾留意過這兩幅小畫。後來,他再次翻看,沒少猜測她畫的究竟是何物,直到今夜也不得其解。
聽小安子之言,這小畫她畫得甚是用心,那一定有特殊的含義。
可他實在猜不出……
這不是她一貫的畫風,他曾不止一次見過她作畫,她的畫風雖不似宮廷工筆那般細膩,但也是寫實派的,可這兩幅小畫極簡,與她以往的畫風相差甚大。
究竟是何物?
步惜歡將兩封家書擺開,指尖輕輕地在那小畫上勾畫著,托腮沉思。
畫著畫著,指尖忽然頓住,連帶著笑意都滯住,露出幾分驚色來。
小安子和彩娥互瞄了一眼,皆不知聖上為何而驚,小安子急忙斂笑垂首,再沒敢吭聲。
步惜歡的指尖抵在畫上,宮燭下隱隱有些發白,他不知猜得對不對,只是方才勾畫時想著從前看過的那些畫,忽然覺得像一物。那是元修自戕那夜,她為取刀,曾把人心畫圖給巫瑾看過。
這小畫雖簡,但其形頗似人心!
若真是人心,這封家書之意倒也說得通,應該是說心中思念。
可……
步惜歡又瞥了眼那一箭穿心的畫,只覺得心慌了下,似真被那箭扎著了,不知不覺間已將家書收起,起身出了大殿,「擺駕太極殿!」
自暮青離宮南下,步惜歡的起居皆在太極殿,一進殿,他便問道:「可有消息了?」
殿門關著,殿內無一宮隨,西南角的一片窗影里卻跪著一人。
月影。
「回主子,依時日來算,這兩日刺衛們就該到嶺南了。」月影道,月殺統領神甲軍後,刺部暫無首領,現由他統調。
步惜歡沉默了片刻,算算時日,青青也該收到他的書信了,「記住,不惜代價。」
「是!」月影領旨,話音落下,殿內窗影依舊,人已不見了。
步惜歡沒宣人進殿,獨自坐了半晌,又從懷裡把家書取了出來。
嶺南的戰事一起,軍報一日一奏,快馬加鞭的往朝中送,可關山路遙,縱是八百里加急,奏的也是十天半個月之前的事兒。
嶺南王割據一方二十餘年,忽被擒殺,軍心大亂,這才連連失守。可嶺南王雖死,其親信部眾仍在,半個月前,捷報就沒那麼頻繁了。平定嶺南絕非朝夕之事,而神甲軍不可在嶺南久耗,只能動用非常手段助大軍早日過境。
那氣勢威凜的二字家書在燭光下泛著微黃,步惜歡瞧著那顆硃砂心,氣得牙癢。這上元佳節,百姓都在鬧花燈,他沒那猜燈謎的興致,倒解了回畫謎,謎底還把自個兒給驚著了。
她成日擺弄屍骨,傾訴思念之情還要畫顆人心給他,雖知她不是想嚇他,可他瞧著那一箭穿心之畫,還是覺得心慌,總算知道那封家書她為何揉了,應是怕驚著他吧?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步惜歡走到窗邊,遠眺大殿飛檐,長天皓月。
世間有情人,誰不願朝朝暮暮?誰又願受相思離苦?
這離愁別恨剛嘗了兩月有餘,他便覺得人間夜長,渴盼佳期。當年,如若他與何家定了婚約,只怕此生連佳期都沒得盼,原來,上蒼從那時起就已待他不薄。
「來人。」步惜歡喚了聲。
小安子領著宮人入了殿來,「陛下。」
「研墨吧,朕批會兒摺子。」
「是。」小安子來到御案旁,邊研磨邊察著步惜歡的神色,「陛下,已經三更了,明早是大朝。」
「嗯。」步惜歡閱著摺子,頭也沒抬。
淮州叛亂剛平,州城仍在賑災,降臣叛黨和不法漕商雖已拿下,但審詰止亂、安定民心及此前積壓的州務甚多,淮州奏事的摺子多得都快趕上嶺南的軍報了。
朝中已在調閱淮田近二十年來的豐欠賦收,淮州轄下四城二十一縣,田畝良貧分布、晴雨糧價錄事、歲納蠲免之數,皆需細查實勘。倉曹里專擅農事倉賦的諸臣組成了專門的班子,這幾日忙翻了天,早朝之後不僅要進太極殿奏事,過些日子還要去淮州實地勘察一遭。
此番肅清朝堂,流放之眾甚多,為防生亂,各路州縣沿途皆有奏報。
魏卓之奉旨在星羅興練海防,清剿海寇,每隔半個月也有奏報來朝。督察院御史王瑞家的那個小子在軍中吃了幾個月的苦頭,年前剛剛老實了。此番動用刺部,他和魏卓之還要通口氣,以謀後事。
嶺南戰事正緊,待攻下州城,需重組軍政班子。平定嶺南只不過是個開始,治理嶺南才是難事,朝廷需派些能吏去,既得有狠辣的手段,又得有與嶺南的大姓豪族周旋博弈的精明,得鎮得住軍中,壓得住叛亂,懾得住那些根植於嶺南的蠢蠢欲動的勢力,還得安撫得了一方百姓。
江南水師軍中定然還有何家的勢力,章同此番立了大功,傷勢剛剛穩住,養傷尚需時日。水師軍中無帥,軍心不定,一定還會有人滋事,正巧趁此機會再查一批人出來,也好為日後兩軍合併肅清一些阻力。
還有,再過半個來月就要試行取士新策,今日新詔剛發,近日早朝都少不了要議此事。
另外,北燕、南圖的探子近日來都有密奏入朝。
社稷民生、軍機治要、朝制改革,哪哪兒都是事兒。過了個年,地方上的賀歲及請安摺子跟雪片兒似的,他翻都沒翻,淨處置軍政機要了。
親政之初,百廢待興,他倒不覺得累,反正她不在,日理萬機正好打發時日。只盼早日收拾了這堆爛攤子,也好早日與她夫妻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