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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奉縣天破(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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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如此。」楊氏又看向堂外的雪,目光放遠,「護衛都睡著了,我看著那大雪,想起他爹走時。這些年,每到臨近年關的雪天兒,我就想起他爹從軍那日。他說,不過是服役三年,可到了邊關,他的信里卻句句是豪言壯語,說要保家衛國。我見信便笑,他寒門出身,家中未見聖賢書,兵書倒隨處可見,嫁與他數年,未見他提過幾回筆,倒見他白日謀生計,夜裡偷去院中舞劍。他早有報國之心,只是邊關苦寒,一走數年,怕我憂心,一直藏在心中不提罷了。如今到了邊關,便是那飛鳥入林,魚躍入海,要一展男兒抱負去了。」

「成婚六年,嫁與他時,我娘家已無人。公婆嫌我沒有幫襯夫家之能,新婚那年百般挑剔,日子難熬,是他多番護著,溫言暖語,日日寬慰,我日子雖苦,心中卻甜。後來公婆相繼故去,他孝期一滿便去了邊關,他待我千般好,我怎願拖累他那一腔男兒志?怕他掛念,我便未將兩個孩兒之事告訴他。可憐他埋骨大漠之時都不知有兩個孩子兒在世,可憐我那兩個孩兒未出世就沒了爹!」

她雖經歷坎坷,幼年時也過過富貴日子,雖是庶族門庭,也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她也有那年華好時,縱未生那傾國傾城面,卻也有那三分芙蓉面,窈窕肌骨勻。剛成婚時,她也是那嫻靜溫和女子,自夫君亡故,鄰里便生閒話,說她剋死公婆又剋死夫君。她寡居在家那三年,鄰里欺,潑皮擾,連那日送亡夫衣冠來的縣衙捕頭都惦記上了她,要出銀錢買她夜裡相陪,與她在家中做對兒野鴛鴦。

她抵死不從,一怒之下開了屋門,學那市井潑婦,罵鄰里,攆潑皮,白日學那粗婦舉止,夜裡心中苦悶難紓,便提了夫君的劍去院子裡,學他寒夜舞劍。

熬過那三年,她出門求生計,所幸她幼時過過官家小姐的日子,嘗的都是官家菜,品的都是精貴點心,嫁人後為了侍奉公婆,她在菜食上頗為用心,練了一手好廚藝,那客棧店家便讓她當了廚娘。為省銀錢拉扯兒女,她從此吃那油多味重的剩飯剩菜,風雨不歇地為生計奔波,風霜摧人,世上漸沒了那有著三分姿色的崔家寡婦,多了個壯實兇悍如粗婦的崔郎家的。

夫君若能活過來,怕是也認不得她了吧?

「我這些年吃過的苦都是那狗官害的!他八年前貪了邊關將士的撫恤銀兩,八年後又要貪去邊關將士保家衛國的心血,天意要我殺了他!」楊氏面色忽厲,堂前屋瓦冰凍雪寒,不及婦人目光刀鋒寒凜。她理了理鬢邊霜白,昂首笑道,「想我這半生,幼年時隨外祖住過知州府衙,隨父住過縣丞小府,嫁了人也隨夫君過過幾年恩愛日子。知那富貴滋味,也嘗過清貧滋味,人間苦樂,半生皆知,臨了還殺了個貪官出了口惡氣,痛快!殺人償命?那便償吧!我無懼,亦無悔,這輩子到此也知足了。」

「不!」崔遠高喊一聲,抓著楊氏的衣角,噗通一聲對元修跪了下來,求道,「大將軍,我爹是西北軍陣亡將士,他為國捐軀戰死沙場,我娘含辛茹苦,那狗官罪本當誅!求大將軍……」

「遠兒!」楊氏打斷崔遠,低頭望他,沉聲道,「殺人償命,此乃國法,莫替為娘求情。你自幼苦讀,國法朝律,你比為娘懂,莫做那罔顧國法之人。當初,你要讀書入仕,娘是不願的,娘怕你日後會像那些狗官一般貪贓枉法,為求仕途功名魚肉百姓,若如此娘寧願你子承父志,便是戰死沙場也是崔家的好兒郎!」

「娘……」崔遠只知搖頭,哽咽難言。

楊氏俯身,輕撫上他紅腫的面龐,慈愛笑道:「娘不能再教你什麼,此事便當是最後一次娘的教誨吧。何謂法理,何謂人情,娘讀書不多,論不出大道理來,你自體會吧。日後娘不在,照顧好你兩個妹妹。」

崔遠含淚點頭,又猛搖頭。他並非不想承父志,只是顧念娘親妹妹,他若在邊關像爹那般戰死沙場,娘該如何終老?他求仕途,志並不高,只求一縣父母官,奉養娘親,此生足矣。娘親苦熬八年,他亦苦讀八年,再等五年待他弱冠便能熬出頭去,娘竟等不到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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