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交涉(2/2)
「老大人言重了。」崔詠擺擺手,笑著說道。
隨即,昌歑便邀請崔詠、高括、張啟功大人入席,又吩咐府上下人奉上茶水,隨後他這才問崔詠道:「不知崔使今日來訪,有何要事?」
崔詠笑著說道:「老大人,在下此番受太子殿下之命,特來交涉……「宋郡自治」之事。」
聽聞此言,昌歑、昌滿以及陳汜,皆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魏國朝廷居然服軟了?不,那位魏公子潤居然服軟了?這怎麼可能?!
咽了咽唾沫,昌歑勉強擠出幾分笑容,問道:「崔使所言……當真屬實?」
崔詠微微一笑,也不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昌歑的長子昌滿,以及北亳軍的渠將陳汜。
昌歑當然看得懂崔詠那幾下視線的用意,遂介紹道:「此乃犬子,滿。……這人,則是老夫的外甥,皆不算外人。」
聽聞「外甥」兩個字,高括上下打量著陳汜,問道:「你是他外甥?你叫什麼?」
陳汜自忖自己的名字應該還不曾流傳出去,遂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叫陳汜……」
「以往做什麼的?」高括繼續問道。
「……為了餬口,曾經當過一陣子商賈……」陳汜回答道。
「商賈?」高括輕哼一聲,看著陳汜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長地問道:「你……殺過人,對吧?」
陳汜下意識地撇開了視線,因為他也聽說過一則傳言:殺過人的人,眼神與常人是有所區別的。
見此,昌歑的長子昌滿連忙圓場道:「如今這世道並不太平,我表兄行商在外,難免會遇到一些劫匪,故而沾上殺孽……」
高括瞥了一眼昌滿,繼續仔細打量著陳汜。
他在大梁時常接觸三教九流,豈會看漏這個陳汜?在他看來,對面那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行商的商賈,一股子的軍營里的氣息。
不過他並沒有繼續追問,更沒有揭穿,只是對張啟功使了一個眼色。
『北亳軍士卒?
在得到高括的眼神示意後,張啟功亦打量了那陳汜兩眼,不過並未有何表示。
畢竟在他看來,崔詠即將提及的事,縱使是被北亳軍得知,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能是意識到高括與張啟功二人絕非只是副使那麼簡單,昌歑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岔開了:「崔使,能否詳細說說那個……自治的事。」
崔詠點點頭,笑著說道:「前一陣子嘛,我大梁發生了點狀況,調走了駐紮在宋郡的兩支軍隊,不曾想,被北亳軍抓住了機會,趁機奪取了任城、南平陽,甚至於,連這個昌邑,亦落入了北亳軍的手中……北亳軍乃是叛軍,似這般挑釁朝廷,朝廷本欲興兵討伐,然幸運的是,如今我朝乃是東宮太子趙潤殿下監國,這位太子殿下素來不喜無意義的殺戮,故而一力否決了……」
「東宮高義。」縱使是活了大半輩子的昌歑,這會兒亦是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這也難怪,畢竟對方可是那位把楚國、韓國按在地上暴揍的魏公子潤,以宋郡的小身板來說,還真經不起那位魏公子興兵討伐——勝敗尚在其次,主要是魏軍若是狠下殺手,宋郡之民必定生靈塗炭。
崔詠微微一笑,隨即正色說道:「昌公,據崔某所知,您是宋地的華族(貴族),請代我轉達我朝太子殿下的意思。」
「老夫洗耳恭聽。」昌歑拱手說道。
崔詠咳嗽兩聲,學著趙弘潤的語氣說道:「昌公,東宮太子命我傳話……我大魏要滅宋人,易如反掌,但念在這十幾年來,宋郡亦曾為我大魏做出貢獻,特此網開一面……只要貴方能遵守某些約定,大梁可以允許宋郡自治。」
『……條件麼?
昌歑眨了眨眼睛,誠懇說道:「願聞其詳。」
只見崔詠豎起一根手指,沉聲說道:「首先,赦宋人、不赦北亳軍!……北亳軍以往是叛軍,日後亦是叛軍,這一點,朝廷是絕對不會退讓的!若宋郡想要自治,就要與這支叛軍劃清界限!」
「……」陳汜看了一眼大放厥詞的崔詠,心中暗暗想道:這廝還真有點膽量,居然敢在這大放厥詞,難道不知我北亳軍已控制了這座昌邑縣麼?
當然,雖然心中很是不爽,但陳汜可不會傻到召來北亳軍士卒將這幾名魏使殺掉:一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二來,斬殺了這三人,那麼,不出幾日,魏國的太子趙潤必定親自帶領舉國的軍隊前來宋郡,到那時候,他陳汜就是宋國的罪人。
「言之有理。」
昌歑板著臉徐徐點了點頭,仿佛對北亳軍也是充滿了偏見。
可誰能想到,此人恰恰就是背地裡資助北亳軍的大金主之一呢。
「其次,我朝太子殿下正準備對外用兵,急需大量的軍糧,因此,希望宋郡杜絕私下交易米糧之事,皆售於朝廷……」崔詠接著說道。
『……
昌歑深深看了一眼崔詠,心中咯噔一下。
憑他活了大半輩子的閱歷,豈會被這種蹩腳的「藉口」哄騙住?
魏公子潤準備對外用兵,故而徵收宋郡境內種植的谷糧?開什麼玩笑!
要知道,魏國本身就是產糧的大國,而且近年來在陸續吞併了三川郡、收復了上黨郡後,魏國朝廷在這兩個郡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開墾荒地、種植糧食,倘若以魏國良田產糧的數量,尚不足以支撐起太子趙潤對外用兵所需的軍糧,那麼,宋郡境內的產糧,又算得上什麼?
因此,昌歑立刻就猜到,魏國之所以提出這個條件,其根本目的,並非在於徵收宋郡的糧食,而是為了阻止宋郡的產糧流入到北亳軍手中。
只要卡死了北亳軍的糧食渠道,北亳軍只有坐等潰散。
『……好狠的計策。
昌歑心下暗暗說道。
「昌公?」崔詠意有所指地問道:「昌公對此莫非有何疑慮?」
昌歑思忖了一下,猶豫說道:「作為大魏的(附)屬民,我宋郡理當為大魏貢獻一份力,只是……若朝廷徵收了我宋郡的糧食,那……我宋郡之民,將如何餬口?」
「這個昌公大可放心。」崔詠擺擺手,信誓旦旦地說道:「朝廷會專門派人在各縣售出糧食,絕不會因為戰爭,波及宋郡的米價……」
聽了這話,昌歑更加篤定自己的判斷:魏國徵收宋郡的糧食,就是為了針對北亳軍,事實上並不會將宋郡的糧食運往別處。否則,面前這個崔使,如何敢夸下這等海口?
『……不過問題不大。
昌歑暗自說道。
可就在他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卻聽崔詠忽然補充了一句:「方才忘記說了,關於宋民購糧,朝廷到時候會發下一種新幣,每戶宋民,每季按人頭兌換新幣,只允許新幣購買糧食……」
聽聞此言,昌歑、昌滿父子,以及隱瞞了身份的北亳軍渠將陳汜,面色頓時大變。
他們都不是傻子,豈會想不到「新幣購糧」背後隱藏的殺機?
沒有理會面色大變的昌歑、昌滿、陳汜三人,崔詠繼續說道:「……除此以外,宋郡任何人都不得囤積超過三個月的口糧,違令者……呵呵,用太子殿下的話來說,要麼就當著我方監督士卒的面,將囤積的糧食吃下去,否則,就按「私通北亳叛軍」的罪名……處死!」
「這……這太……太……」
昌歑一臉苦色,搖頭說道:「崔使,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吧?……再者,不允許囤積糧食,那我宋郡的糧商該如何經營?」
崔詠笑眯眯地說道:「昌公可以放心,朝廷會按市價收購任何一名糧商所囤積的糧食,兌換成錢,有了這筆錢,就算是改行做別的生意又何妨?我大梁在博浪沙開設了商市,隨時歡迎宋商前往。」
「……」昌歑張了張嘴,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見此,陳汜在旁皺著眉頭說道:「尊使,貴方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還未等崔詠開口,張啟功便淡淡說道:「看來足下並未見識過何謂真正的霸道……真正的霸道,應當如我朝東宮太子趙潤殿下當初那般,率軍一路打到韓國的王都邯鄲,逼韓王簽署城下協議……千人萬人,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陳汜張了張嘴,竟也說不出話來。
無視崔詠皺著眉頭示意自己的目光,張啟功冷冷說道:「好好考慮吧。……你們得慶幸,太子殿下仍將你等視為大魏子民,不過,千萬別把這份恩澤視為理所應當,一旦讓太子殿下對你等失去了信任與期望……」
儘管張啟功沒有說完,但相信昌歑、昌滿、陳汜三人皆聽懂了這番話背後暗藏的殺機。
此刻他們的心中無比憤懣,但卻不敢發作。
就連身為北亳軍渠將的陳汜,亦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