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方士和墨家(2/2)
半日之後,船隊到達嶗山附近,在一處避風的港灣拋錨下纜。
一群神情沮喪的方士和一群同樣臉色難看的墨家門徒皆都收拾物品開始下船,而同時從船艙出來的還有上百個十來歲的童男童女,不過一個個皆都臉色蒼白衣衫破爛,就像一群乞童一般,在船工的呵斥下也都戰戰兢兢的跟著下船。
「黃石公,既然皇帝在琅琊,為何你要我們到嶗山?」侯公雖然感覺上了黃石公的當,但眼下兩群人皆都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只能互相妥協商議先騙過皇帝再說,不過對於黃石公要把船停靠在嶗山也充滿了疑惑。
一身葛衣鬚髮散亂的黃石公站在岸邊看著遼闊無垠的大海忍不仰天長嘆,本來想藉助這群神仙家的方士欺騙皇帝打造大船出海,這樣他就可以率領墨家門徒離開中原,去海外尋找那個所謂的瀛洲定居下來,意圖避過中原的一場大禍,但不曾想三年數次出海竟然屢屢受挫,損失了數艘大船,門下弟子也有上百人葬身大海,隨行的船工漁民和孩童也死了兩三百人,但卻一直都在大海上兜圈,如若繼續在海上這樣流浪,不光糧食衣服已經消耗殆盡,後果也必然可以預料,絕對會全部葬身大海,因此在沒有確切的把握之下,他們也只能再次返回琅琊郡補充衣物糧食修理船舶,但卻剛好遇到了失散的侯公盧生等人。
皇帝來了,這是一個不好的消息。
但如果避而不見,那他們下次上岸迎接的必然是大秦軍卒的強弓硬弩,即便不被射死這一輩子都不能靠岸,至此真的變成大海上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不過好消息是聽完侯公和盧生等人的打算之後,黃石公也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藉口。
亡秦者胡。
雖然這幅殘破的圖錄不知是何人留下也不知是從何而來,但只要上面有秦這個字,以讖書之言迷惑之下,皇帝必然會相信。
至於這個胡所指的是什麼已經無所謂了,也無需他們去操心解釋,皇帝自然會召集人進行破譯,即便是皇帝把天下姓胡的殺光也無所謂,他們關心的只是自己的性命和將來而已。
「如今皇帝在琅琊,若是我們直接去琅琊,必然會被奪去海船,到時候只能任其魚肉,但若是把船留在這裡,即便是皇帝起疑,我等還有一條退路,到時候東海去不得我等還可以往南海去,尋不到瀛洲還可以尋找其他的島嶼暫時駐留,只要人還在,終歸還有一些機會!」黃石公臉皮抽抽著搖頭說。
「你說的不錯,眼下我等該如何安排,是同去琅琊見皇帝還是分開行動?」侯公問。
「當初獻上奏書的是你等幾人,我們不能露面,不過老夫會安排一些門徒護送你等前去琅琊,只要皇帝信了這一冊圖錄,你等就托海蛟阻攔的藉口,讓皇帝繼續徵召匠工打造海船籌備童男童女和糧食衣物,老夫在海島之上觀測天象數月,已經確定了瀛洲的位置,只要準備充足,下次出海必然能夠找到瀛洲,到時候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你這次沒有欺騙我?」侯公很不相信黃石公的話。
「我黃庭靖雖然一直未曾勘破那一絲天機,但手上這份關於瀛洲的地圖卻是鬼谷子親自傳授,為何要撒謊騙你,瀛洲是真的就在東海之外,瓊兒過來!」黃石公招手喚來一個四十多歲道家裝束的中年男子。
「父親有何吩咐?」中年人恭恭敬敬的行禮。
「你帶一些人暗中護送侯公等人去琅琊拜見始皇帝!」
「是!」中年人行禮之後招呼十多個墨家門徒過來,等侯公等人收拾好之後,沿著岸邊陡峭的礁石慢慢爬上嶗山消失不見。
而剩下的人全都隱藏到海灘附近的一片礁石之中開始準備飯食,數百人如同叫花子一般吃完之後就橫七豎八的臥在地上開始睡覺。
「矩子,上次抓到的那一男一女關在船上已經數月,要不要帶下來,這樣一直關著還不如一刀殺了!」一個墨徒走到黃石公旁邊低聲說。
「先去帶下來,等侯公他們見到皇帝之後回來再做打算!」黃石公搖搖頭。
很快,幾個墨徒從一艘海船上帶下來一男一女。
男的面相憨厚鬚髮凌亂,手臂粗壯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輩,身上衣衫破舊不堪,雖然臉色頹敗但眼神卻猶自精光內斂,雖然被幾個墨徒環伺,仍舊沒有半分的膽怯。
女的二十左右姿容絕美身姿窈窕,不過同樣衣裙破了幾個大洞髮絲也凌亂不堪,臉色同樣慘澹。
如若陳旭在此,一定馬上就能認出這兩個人,一個是天下聞名的劍客蓋聶,一個是自稱魏王妃的公孫北雁。
不過眼下兩人看起來情形非常糟糕。
「黃石公,你將我和魏王妃囚禁數月,殺也不殺放也不放是何道理?」蓋聶距離黃石公兩丈之外站定,手緊緊的按著腰間的劍柄,雖然說話的聲音平淡,但手臂上暴露的青筋和微微的顫抖的手指看得出來心情非常緊張和激動。
「呵呵,魏王妃!?」
黃石公發出幾聲非常不屑的笑聲,淡淡的看著蓋聶說:「你智氏乃是前大晉王族,雖然落拓也不至於和這種女人攪在一起甘當一個奴僕,何況你還是鬼谷門徒,我不殺你自然是因為你的身份,尊重大晉王族唯一的血脈而已,但你一直推脫不願意加入我墨家,一旦放你離去讓鬼谷派知道,豈不是給我惹下一個天大的麻煩?」
「哼,你放心,我雖得鬼谷派傳承,但卻和鬼谷派沒有任何關係,我輔佐何人甚至甘當奴僕也和天下人沒有任何關係,你放我二人離開,我決計不會透露出去關於你們的任何消息!」蓋聶冷冷的看著黃石公。
「你我自然是放心的,但公孫氏的這個女人卻不能放,你若是想走一切隨意,現在就可以離開,老夫絕對不會阻攔?」黃石公指著通往嶗山的一條小道說。
「這麼說你是不會放我們二人離開了?」蓋聶的手微微一緊按下大劍的繃簧,隨著咔嚓一聲,大劍彈出來半寸。
「哈哈,你自忖是老夫的對手?莫說是你,就算是鬼谷子親自前來也老夫也能夠全身而退,所以你不要多做無畏的反抗,這個女人於我還有大用,自然是不能放的,你若不肯走,那就還是留下來吧!」鬼谷子從石頭上站起來擺擺手準備離去。
「聶叔不要,你……你打不過他的!」蓋聶準備拔劍,卻被公孫北雁抱住了胳膊,滿臉驚恐的看著蓋聶微微搖頭。
「唉~」蓋聶揚天長嘆一口氣最後還是將大劍插回劍鞘,用粗糙的大手默默公孫北雁凌亂的頭髮,雙眼之中流露出無限淒涼。
「哈哈,這就對了,蓋聶,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只要你順服老夫,將來我墨家卷土再入中原之時,就是華夏易主之時,到時候你盡可以扶持公孫氏恢復大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黃石公哈哈大笑著大袖一擺轉身離去。
「聶叔,您傷勢還未恢復,千萬別和他們再起衝突,看樣子他們最近也不會出海,您也好乘機修養,何況他們欺騙始皇帝,一旦皇帝派出大軍前來捉拿這些人,我們也便有機會逃走!」公孫北雁臉色悽苦的挽著蓋聶在一塊礁石下躲避凌冽的陽光。
「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蓋聶盤腿坐在沙地上,嘴唇微微翕動。
這句話在三年前,也曾經有一個人對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但時移世易,當初兩人雖然落魄,但也還遠遠沒有淪落到這種淒涼無助的地步。
「北雁,若是有絲毫的機會,我便會護著你逃出去!」蓋聶眼望著黃石公打坐的方向說。
「不要!」公孫北雁緊緊的抱著蓋聶的胳膊搖頭,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天大地大,中原已經再無我公孫北雁的立錐之地,若是沒有聶叔,我……我也只有死路一條!」
「不,你逃出去之後去找清河侯,他不會見死不救的!」蓋聶感覺慢慢閉上眼睛說。
「清河侯……」公孫北雁眼神一亮但瞬間就黯淡下去,輕輕的靠在礁石上喃喃的說,「他……他不會救我的,當初在宛城掠走輕柔妹妹,我和他便再無任何調和機會,我這輩子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錯過了他……」
蓋聶臉頰狠狠的抽搐了一下開始呼吸吐納,很快就陷入寂然無聲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