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起風雷(1/2)
邕州的雨季,不是下雨,就是陰天。天上的雲層不厚,灰灰白白布滿了整個天空,從早晨起太陽就沒有出現過,天地間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左江邊的酒樓里,江州韋知州卻心情暢快,笑聲一直沒斷過。
仰頭把杯中的酒喝完,咂著嘴回味了一下,放下酒杯說道:「這烈酒還是京城裡的好,蔗糖務里出的那白酒什麼味道,能喝嗎?」
羅白黃知縣道:「你不知道,聽說京城裡最好的烈酒出自徐家,就是我們那位通判出身的徐家啊。他家裡的釀的都是好酒,到了這裡,卻故意弄些沒滋沒味的酒來糊弄我們蠻人。呵呵——」
「我們這位上官啊,少年高中,一路高升,順風順水的,這幾年官做下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少年人,什麼大話都敢說,上次把我們招去可是把我嚇了一跳,一個月要捉住黃從貴,不然的話——」
韋知州在桌子上探著身子,板著臉學當時徐平的樣子,看了眾人一遍,回身仰天大笑:「哈哈,嚇得我呀,這一個月吃不好睡不好!我呸,現在都快兩個月了,還不是屁事沒有!」
說完,把倒滿杯的酒一口喝完。
黃知縣道:「這次他把自己的話吞回去,看以後還有沒有臉來對著我們大呼小叫!唉,就是可惜了這處地方——」
韋知州也是恨,咬著牙說:「不錯,以前我們管這裡,一個月怎麼也得幾十貫錢使用,現在全歸了太平寨,想起來就是氣憤!總有一天,這位少年官人在這裡撞得頭破血流,這裡還是我們的!」
黃知縣點頭稱是,與韋知州碰了一杯。
旁邊坐著的申承榮看了一眼悶著頭的黃天彪,搖了搖頭。他們兩個跟韋知州和黃知縣不同,與徐平關係更深,徐平吃癟,他們也不好受。
黃天彪一直悶頭喝酒,聽韋知州和黃知縣越說越放肆,忍不住道:「你們兩位不要在背後議論上官,要是傳了出去,只怕要吃苦頭。」
「他——給我們什麼苦頭?」黃知縣看著韋知州誇張地道,「難不成是再把我們叫去嚇一通?好嚇人,嚇死我了!哈哈——」
兩一起大笑。
韋知州對黃天彪道:「黃縣尉,你多年前就認識了徐平通判,與他的關係不比我們這些人,這兩年賺了不少錢,可不要去告我們啊!」
黃天彪悶聲道:「今天你們說得開心,有一天事情到了頭上,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們。我認識通判多年,還沒見過他說過空話,不信這次例外!」
韋知州和黃知縣兩人搖著頭只是笑,哪裡理黃天彪。
蔗糖務提舉司里,徐平坐在交椅上,靜靜地看著手裡的文卷。
文卷是編於天聖七年的國家法令,以唐律令為本,分出修改後現行和不改廢止的條文,加上現在解釋,到今年才印刷頒行天下。
這是中國第一部印刷發行的律法,後世稱之為《天聖令》,意義重大,標誌著宋朝不再沿用唐朝法律,也標誌著法律上的良賤之別基本消失。
徐平不知道手裡文卷的歷史意義,裡面的條文也沒什麼新鮮,絕大多數早已施行,現在不過是把諸多分散的內容匯總成一本書罷了,方便官員學習記憶。通判任上結束,回到京城考的最重要的內容就是法律條文,徐平不知道哪個混帳制定的這規矩,也不清楚這樣的意義,通判任上主要管錢糧,任滿了卻要考律令,難不成是為了當知州做準備?那知州上任前考好了。
不理解也沒辦法,徐平還得老老實實背誦學習。
這文卷對徐平的另一個意義,是印刷時使用的活字印刷術。自他用活字編同年小錄,對這技術就沒保密,後來乾脆就獻上去了。朝廷用著方便,這幾年大多文書都已通用這技術,朝廷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應該給徐平獎勵,無非是加上一階官。結果徐平憑自己的政績年年晉升,再加官有點刺眼,便加到了徐平的父親徐正頭上。徐正補官比徐平還早,這麼多年總算靠兒子升了一階。
不遠處,段雲潔帶著秀秀正在排版。徐平和韓綜一起從新版律令里摘了一些條文,主要是日常經常會用和與本地關係密切的,準備印本小冊子發下去。
秀秀還是那個樣子,整個人木呆呆的,很少說話,眼神里沒了光彩,經常看著一個地方發呆。晚上經常做噩夢,突然一下驚醒,就像木頭一樣做在床上,一坐就能坐到天亮。
怕秀秀出事,段雲潔搬過去與她住在一起,這才發現晚上連秀秀是睡是醒都搞不明白。每到睡覺的時候,秀秀就老老實實地躺到床上,有的時候睜著眼,有的時候閉著眼,但閉著眼有的時候是醒的,睜著眼有時候睡的。
沒有人在身邊,秀秀就會一個人傻傻坐著,一個姿勢能坐很久,直到有人來招呼她,就木木地站起來,別人吩咐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段雲潔試著陪秀秀聊天,她就靜靜地坐在那裡聽著,也不知聽進去沒有,表情都沒有變化。偶爾蹦出一句話來,也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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