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戰後忠州(2/2)
「有什麼稀奇?黃承祥擅自發兵攻打其他州峒,視朝廷如無物,還想長命百歲嗎?這也給其他蠻酋提個醒,安分守己才有好日子過!」
說完,徐平沉默了一會。萬沒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動手腳,黃承祥就忍不住去找申峒的麻煩了。早知這樣,事前何必找黃從富這廢物?到了現在,反而像牛皮糖粘在手上,甩也不好甩脫。
黃從富跪在地上,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狂喜。今天受的苦楚都是值得的,以前忍辱負重的日子都是值得的!黃承祥死了,黃從貴跑了,這忠州現在還有誰,還有誰能夠坐上知州的位子?
忠州知州的位子,捨我其誰!至於阿爹根本就不用去考慮,他這一輩子早就嚇破了膽,絕不會來與自己爭。
捨我其誰!捨我其誰!——哈!哈!
等當上知州,第一件事就把妻子換了。現在那位出身太過普通,父親只是州里的提陀,家裡沒十畝地,怎麼配得上知州?聽說陀陵縣知縣的女兒長得不錯,又正當妙齡,嗯,不如娶到忠州來,與自己成雙配對。兩地相距不遠,聯起手來正好對抗今年發達起來的申峒。
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徐平和曹克明對視一眼,對黃從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身上的傷也治一治。不急在這一時,以後再找你說話。」
黃從富站起身來,有些失望,看著徐平,眼巴巴地說:「上官,我——知州——何不現在定下來?」
徐平擺擺手:「先回去,養傷要緊,一切都不急,來日方長。」
黃從富有些喪氣,卻不敢頂嘴,只好轉身出門。腳下辨不清高低,心裡不停地給自己氣:「上官一定是心痛我受了傷,並不是不讓我當知州,而是讓我養好了身子,才能接知州的大任!——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的!」
看黃從富出去,徐平苦笑道:「誰能想到我竟然找了這麼個人?」
曹克明也忍不住笑:「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後悔也無用。忠州日後怎麼安排,通判有什麼主意?」
兩人分工徐平管左江一帶,地方雖然是曹克明帶人打下來,怎麼安排他還是尊重徐平的意見。
徐平嘆口氣:「忠州如果能撤,我真想把這土州撤了!黃從富這人,怎麼看都不靠譜,怎麼能把忠州交到他手裡?」
「通判只怕沒別的先擇。」曹克明悠閒地喝著茶水,「要麼撤忠州,要麼讓黃從富做知州。他那個老爹我打聽過了,還不如他呢。」
徐平低頭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抬頭對曹克明道:「好,先前我也對他說過這話,知州的位子便給黃從富坐。但不能任他胡來,不預作準備,用不了一年半載,逃走的那個黃從貴就回來把他掀翻了!忠州已下,下年我去古萬寨,看住申峒,再加上忠州這裡,如和縣萬無一失,思陵那裡的巡檢寨也就沒什麼用了。那就乾脆讓張榮巡檢帶他的人遷到這裡,如果我們的奏章朝廷同意,就讓他帶人在這裡種甘蔗。給張榮補足一指揮人力,不怕忠州翻天!」
曹克明遲疑了一下:「那些蠻酋又不是傻子,你這樣安排,跟撤了忠州又有何分別?無非是留了黃從富這塊牌坊罷了。」
「管他們是不是傻子,我們只管把他們當傻子看!黃從富這塊牌坊立不立得起來,就看他自己了,我懶得再操那個心!經過了這一件事,我算是想明白了,什麼事都不要指望這些人,全得靠我們自己的人來做。至於那些蠻酋怎麼想,就不必在意了,反正也指望不上!」
「這些由你,在我想來,即使不能把整個廣西的更戍廂軍全留下來,張榮和他的手下應該是板上釘釘,跑不掉了。有他在這裡,黃從富不過是泥塑的,裝裝樣子,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也就無所謂了。」
「廣西的更戍廂軍全留下來?」徐平搖頭苦笑,「那可是一年兩千多人,有了這些人力,我可以沿著左江一路鋪過去,土州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吃到邕州肚子裡來。這可能嗎?對樞密院這是多大的動作?那幫人怎麼會給自己找這麼大的麻煩?也就是想想,能把邕州的人留下來就不錯了。」
兩千人就可以算一個縣,一年新增一個縣,占住最緊要的地方,整個左江地區只要三五年就填滿了。朝廷能下這個決心,那樣哪還有這麼多土州土縣?
兩人商議過了,曹克明出去指揮軍人做撤離的準備。大老遠來到這裡,也不能白來一趟,忠州黃家的糧庫要清空,這不是一年攢起來的,沒了庫里的糧他們就再也鬧騰不起來。州里一些稀罕寶物,沒有被黃從貴帶走的,比如珍貴的特產蛤蚧、麝香之類,金銀珠寶,曹克明都會帶回邕州去。大軍出動,費錢糧不少,好歹算作補充,不能全花如和縣裡的錢。
黃從富看著兵士在城寨里忙忙碌碌,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卻不敢說什麼。被打破了城寨,官軍這做法善良得跟白蓮花一樣,若是換了其他州峒的蠻兵,不但會搶糧搶寶物,還會搶人,男女都只要青壯都搶。搶完人還會殺牛燒房子,連外地里的莊稼都燒,那才是悽慘。
徐平籠著袖子站在前邊,不用看也知道黃從富的臉色。這些糧食都會運到如和縣去,一部分直接就放在巡檢寨,等到忠州這裡缺糧過不下去,再從巡檢寨那裡運過來。過了這一道手,就是朝廷的恩賜,讓這些人知道,他們離了朝廷是活不下去的。沒辦法,不使這些手段,他們還不知道感恩呢。
張榮從遠處過來,到跟前向徐平行過了禮。
徐平點頭,讓他站在一邊,對身後的黃從富道:「這位張巡檢,你打過交道,應該是熟識了。」
黃從富忙道:「張巡檢常駐谷外,小的認識。」
徐平點點頭道:「我跟曹知州商量過了,念你心向朝廷,做事還算老實有分寸,準備保舉你做忠州的知州。」
黃從富大喜過望,臉上雲開霧散,大願得償,急忙道謝。
徐平又道:「我們一回去便上奏章,這種事情,例來朝廷都不會有什麼異議。不過等你的告身和符印下來,怎麼也要幾個月的時間,這些日子,你先代行知州職事,你看怎麼樣?」
「多謝上官恩德,小的一切都聽憑吩咐!」
當上知州了,終於當上知州了!什麼糧食,什麼寶物,全搬走又如何?只要坐上知州的位子,這一切都會很快回來的!
徐平點點頭:「這都是你一向恭謹,我和曹知州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有這個機會當然不會忘了你。做了知州,你切不可忘了前任的教訓,與周圍州峒都要和睦相處,再不要動不動打打殺殺了。尤其是對朝廷,一定要恭順。」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定然聽朝廷的話。」
「還有啊,黃承祥這次去申峒,把忠州的丁壯帶出去大半,你這裡人力不足啊。人口的補充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人少了,難免會受周圍州峒的欺凌,你也難辦。這樣吧,張榮巡檢是你熟識的人,我便把他留在這裡幫你,他手下的廂軍都是經過戰陣的,別的州峒殺過來,他也能幫你應付。你覺得怎麼樣?」
黃從富張大了嘴:「上官讓張巡檢——讓張巡檢留在忠州?」
徐平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不錯,這也是為了你好。黃從貴去了遷隆峒,誰知道能不能從那裡借出兵來?你能應付得了?有張巡檢帶人在這裡,你這知州才能做得安心,我和曹知州也才會放心。」
「多謝——多謝上官。」
黃從富雖然不知道徐平和曹克明的具體安排,但張榮帶著二百多廂軍駐在忠州,他還是清楚自己日後的處境。
這知州,好像與自己想的有點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