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軍國兩張皮(上)(2/2)
話說到這裡,徐平也不能再不開口,只好道:「臣就怕說出來,陛下心裡不快。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到事到臨頭,說了徒亂人心。」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這道理我懂。朕自認親政以來,還是能聽得進臣僚言語,不是什麼剛愎自用的人。臣僚言事是本分,說不說在你,用不用在我。」
這話說得好聽,但親政沒幾年,光范仲淹就因為言論,被重貶了兩次了。雖然都是隨貶隨起,更多的是對他的敲打,並不是真地打入另冊,棄而不用。但這種大起大落,有多少人能夠泰然處之?范仲淹那鋼鐵一般的神經,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的。
話說到這裡,趙禎一定要問,徐平便也就不能不說。反正說了就了說了,用不用趙禎心裡掂量就是。問題終有一天會暴露出來,現在先提個醒也好。
理了一下思路,徐平道:「本朝開國,自棄遷都西京之議,定都汴梁,雖然說是在德不在險,但實際上是在開封府聚天下之兵,國因兵而立。朝廷所議國家大事,必言軍國,地方州曰軍州,盡行軍制。州郡長貳系銜先軍後州,屬官或為幕職,或為參軍,地方儲財之庫曰軍資庫,天下財力用途稱之為贍軍。概括言之,如今天下事最重莫過於軍,國家聚天下之財為了養兵,本朝可謂依兵而立,以兵為本。」
宋朝繼承五代軍閥政權而來,徐平所說的自然是事實,也是這個時代所有官員百姓都心知肚明,言語之間並不避諱的事情。雖然宋朝的政策是「崇文抑武」,後人經常把這個朝代稱為文治,但實際上,當時人的眼裡卻不是如此,國家第一件大事就是軍。至於其他相應的政治、經濟制度,很多都是為了養軍而出現的。
在趙禎心裡,這是理所應當,五代的規矩就是「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皇帝自然就要掌握天下最強大的武裝力量。只要做到了這一點,就天下太平。
徐平又道:「然而國家承平日久,武夫當國自然不可能,五代征伐不斷,天下受不了那樣的折騰了。國家制度是一切為了養軍,然而真正的政事,則為文治,武夫不預國政。」
趙禎皺了皺眉頭:「依你的意思,莫非還想讓禁軍參與國事?」
徐平搖頭:「臣沒有那個意思,再者說了,就是朝廷同意,禁軍將領又管得了國事嗎?」
很多將領大字不識,連自己屬下有多少人要發多少糧都不知道,讓他們管政事,那不是開玩笑嗎?武夫當國,治理國家靠的是屬下幕僚,不然現在州郡的那些屬官為什麼稱為幕職和各種參軍?讓武將管國事,惟一的辦法就是恢復藩鎮制度,那是不可能的。
徐平想要說的是,按他前世的知識,軍事是政治的繼續和延伸,必然是要服從於政治的。如果反過來,強行讓政治為軍事服務,歷史上一個是秦,二世而亡,另一個就是二戰時的法西斯,一切軍事勝利都是曇花一現。
現在的宋朝,國家因兵而立,而又崇尚文治,實際軍國並提,是兩張合不在一起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