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準備渡河(2/2)
石全彬一驚:「如此說來,我們就是滅了昊賊,豈不是也守不住党項地方?本朝太宗和真宗兩朝也曾深入銀、夏,最終還是喪師失利,莫不是也是這道理?」
「人定勝天,上天就是定下了這界限,但人力到了,又有什麼拓不出去的?漢武帝開西域,邊界還離此萬里,還不是一樣守住了!興、靈兩州歷朝歷代都開渠從黃河引水,早已經是稻田遍地,滿布桑麻。只要把那幾州開拓出來,可以容數百萬戶,自然不用擔心守不住。這次我們滅了昊賊,自內地廣遷人戶,把那裡變成塞上江南,自然就固若金湯!」
打下來後能不能守住,其實還是要看遊牧經濟和農耕經濟的比例,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不改變那裡的經濟基礎,早晚還是要出問題。自武帝向西向北開疆拓土,歷代遷內地人戶屯墾,很多地方都有了農耕基礎,運作得當,足夠支撐應付遊牧民族的威協。而且放牧也不一定要遊牧,條件合適的地方可以半定居,這也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党項是怎麼坐大的?他們本來與吐蕃同源,吐蕃崛起之後,党項受到壓迫,逐漸自南向北、自西向東遷移。貞觀四年,唐朝關於民族政策的大辨論,以魏徵為代表的嚴夷夏之防的一派徹底失敗,党項這些番族迎來了好時光。從那個時候起,他們在大唐朝廷的主導下,與契丹、渤海、奚和沙陀等族一起,步步內遷,一直遷徒到橫山地區,大唐走上了窮途末路,才在那一帶盤距下來。在党項占據的地盤之外,原來的農耕經濟全部遊牧化。
唐玄宗讓邊地節度使掌重兵,管民政,催生了安史之亂,從此之後藩鎮林立。由於地方權力過重,從而各地割據,這種情況不只是唐朝有。西漢七國之亂,也未必就比天寶年間的安史之亂規模小,但卻很快平息下去。地方權重導致藩鎮林立沒有錯,但藩鎮林立長期化,綿延二百多年,卻必然有其社會基礎,使國家分裂的基礎,這些內遷的胡族就是藩鎮林立的基礎。最後五代一統,社會基礎之一就是這些內遷胡族終於漢化了。徹底漢化的沙陀和粟特等族聯合漢族的力量,完成了天下一統,而半漢化的幾族,如契丹和党項,則在北方立國,成為中原政權的致命威脅。等到更北的遊牧民族崛起,半漢化的地域徹底消失。宋、明、清三朝再也沒有出現藩鎮割據,朝廷政策是一,社會基礎不再存在是二。
党項和契丹這些政權都是採用番、漢共管的制度,不是他們對漢人親近,而是其經濟基礎就是半耕半牧。完全排斥漢人,他們境內的農業也將蕩然無存。
由政策導致的偶然動盪可以理解,但動盪長期化,就必然有其社會基礎,這是歷史唯物主義基本的認識。五胡亂華之後的胡族內遷,便就是北方動盪的社會基礎。
要消滅党項,僅僅是敗元昊占領那些地方是不夠的,還必須要把替代掉的農耕經濟恢復過來,這才是真正艱難的任務。徐平一直堅持把俘虜南送,招兵則從川蜀,便就是要斷絕党項這些政權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沒了原來的社會環境,南遷的番胡將很快漢化。
石全彬可沒有興趣聽這些社會、地理的大道理,他也不感興趣,道:「既然秦州這裡是以天都山、馬銜山為線,那為什麼現在昊賊不敢過黃河?」
「我們已經占了馬銜山,則葫蘆川以西、黃河以南盡為本朝所有,河湟之地我們去攻與不攻,他們都已經脫離了党項的威脅。像蘭州在黃河以南,我們派不派兵去占,都是在本朝掌控之下。不能分馬銜山的地利,番賊絕不敢大軍進駐蘭州,不然陣前一敗,他們無處可逃。而地方過小,不能馳騁,他們的騎兵多也就沒了用處。」
石全彬嘆了口氣:「行軍打仗,如此麻煩,我還是不費這些心思。只要這次能夠痛擊昊賊,重振本朝軍心,我回去在官家那裡有個交待就好。」
徐平看著外面月色朦朧,沉聲道:「此次我以五萬對三萬,又是出其不意,還不能擊垮卓羅和南監軍司,就太過離譜!這種仗我不想打,不是打不贏,而是利處不大。對番賊這些忽聚忽散的兵馬,每次用兵,都力求圍殲才是上策。不然你占的地方多了,他們兵馬仍在,最終擠成一大坨。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也,那個時候,就容易為賊所乘!」
石全彬沒有說話,他看得出來,如果沒有趙禎讓自己帶來的口信,這場仗徐平是真地不想打。現在兵力不足,過黃河一擊,還是要退回來,只是打一場熱鬧而已。但戰爭終究是政治的延伸,現在政治上需要這樣一場勝仗,這本就是一場政治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