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己的路(2/2)
研究天理和人性的一系列理論,是道學家的事。對於政治來講,最重要的,是由此帶來了政權合法性天命來源的終結,政權的合法性不來自於天,而來自於人。
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姓之永祀也,唐宋之際政權的合法性由私天下再次回到了公天下。在意識形態中,這個政權屬於誰,決定了很多原則和行事邏輯。
徐平前世,很多方面有所謂的政治正確,意識形態表現出來,很多就是政治正確。你覺得別人的政治正確很可笑,很可能就是具有不同的意識形態。但對於政權來說,是有一套政治政確的,一旦違反,就會動搖政權的合法性根基。如果在很多人中形成了一套政治政確,為政權所接納,就會慢慢改變意識形態,直至改變政權的性質。
徐平中進士,是以前世突擊政治課學習的考試辦法應試的,就是按要求做官而已。十幾年來,一直堅持不懈地去啃各種典籍,至現在與前世的知識融會貫通,徹底成為了士大夫的一員。成為了士大夫的一員,才能來做這個宰相,不然坐到這個位子也什麼都做不了。
徐平的思想,還是本於韓愈和柳宗元,但卻不同於任何一個人。其中有柳宗元的天人割裂,又有韓愈的仁義君子。他不再講天下大治全靠選賢任能,把仁義變成政治原則,貫穿到政治當中去。萬事都講立制度,用制度而不是用人來規範政治行為。又講所有的制度行政措施都有利有弊,各行於當世,不可行於萬世。一切,都圍著治亂興亡來。
徐平的意識形態至別內外、辨清對內的立場止,不再向外延伸,不去究人的性情,明天理。研究人性、研究天理都是政治之外的事,用他前世的話說都是科學範疇,不再摻入政治中來。把政治限定了,才能讓科學技術自由地發展前進。
意識形態宜粗不宜細,政治制度宜細不宜粗,分別對應著統治者和執行者。
人從世間萬物中走出來,一直是發展的,是有過程的。從物質上割裂了,精神上很長一斷時間不能割裂,科學和政治摻雜在一起,政治經常制約科學進步。要搞工業化研究科學技術,首先要讓科學技術獨立,不再受政治的制約。提高科學技術研究者地位,給工匠以更豐厚的報酬,是在這之後的事情。科學技術不能從政治中獨立,做那些效果是極其有限的,而且會因此而危及自己的政治地位。這個意義上,天人分割和天人合一是一個意思。
歷史很熱鬧,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歷史又很枯燥,剝開來看,真正規律性的東西很簡單,讓人感到乏味。那一個一個精彩的故事,都是由這簡單的規律變幻而來。規律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有神塞到這個世界來的,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發生的共同點罷了。
中國的北方,從東到西,有一大片草原森林農耕條件不太優越的地區。如果把這一片地區看作是一個整體,則亞歐大陸上幾個適合農耕的地區,除印度外,全部與其相接。這些地方發展起來的農耕文明,無不與其息息相關。漢逐匈奴,確立了中國文明接下來一千年間的地位,縱有鮮卑入侵,最終也是漢化。至唐再盛,改變了內外有別的政治原則,突厥等勢力其實納入了帝國之中。接下來的一千年,就在辨內外之別和內外一體中掙扎。
我們把歷史上的一些名詞換一個名字。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都稱為剝削者,農民和無產階級都稱為被剝削者。對內不講階級調和階級分明為主的,我們稱為專政時期,講階級調和緩和矛盾為主的,則稱為開明時期。對外別內外者為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視之如一為國際主義,則歷史在我們的眼中就會換一副面目。
一個政權,對內就是處理剝削者和被剝削者的關係,對外就是處理國際關係,這兩者交織起來,就形成了政權的歷史。
漢朝是開明時期,軍力強盛。別內外驅逐匈奴,亡於內亂,大漢帝國主義。
唐朝是開明時期,軍力強盛。不別內外納匈奴為主的諸胡,被內納諸胡為主的藩鎮勢力拖死,大唐國際主義。
宋朝是開明時期,軍力孱弱。別內外,熬死契丹、女真,亡於蒙古,大宋民族主義。
明朝是專政時期,軍力界於漢唐和宋之間,不強不弱。別內外,初期逐蒙古,亡於內亂,被女真摘得天下。前期大明帝國主義,後期大明民族主義。
徐平前世常稱大漢帝國,大唐帝國,真是冤枉唐朝。漢朝是帝國主義,唐朝明明是奉行國際主義,怎麼也給劃到了帝國的行列里。
一直對內緩和階級矛盾,仁義不失,則不失天下。天下不失但是可以被奪,被外敵占領就是被奪了。天下被奪,別內外,則主要歸於軍力太弱。不別內外,外戰成了內亂。
軍隊不能打就是不能打,不能抵禦外敵,找其他理由沒有道理。把內外混起來,這裡抓一坨那裡抓一坨解釋歷史,就會把歷史的教訓混亂得失去作用。
有人說,只要內部不亂軍力當然不會弱,敗於外敵就是內亂。徐平扳著指頭數一數自己前世口中說的外國,國家內部富裕得一塌糊塗,軍力不行的排成串。普魯士崛起到德國興盛,槍挑了一排內政比他強的國家。
文用於內,武用於外,文武不可混同。政治決定軍事,反過來就會出大亂子。如果內亂使用軍隊,軍隊的意識形態就會混亂,意識形態混亂的軍隊難救危急存亡。
一個國家的軍隊不能抵禦外敵,肯定是軍隊和軍事制度出了問題。有時候碰上文武一起亂,對外不能打仗和內部矛盾爆發湊到了一起,有時候文亂武不亂,有的時候則是武亂文不亂,湊不到一起去。軍隊是武事,跟內政有關,但不是決定於內政。
把軍隊不能打仗,非要說成是因為以文制武,編造再多的理由,翻開古今中外的歷史看一看,都是幾乎全為反例。中國歷史上有一段特殊的時期,別內外成了政治不正確,撿了這麼一個說法,編造一大堆理由。那個時期結束了,不必再去圓這一個謊。
強軍以抵禦外敵,對內調和階級矛盾以安天下,才是政權長治久安的辦法。徐平如果被宋亡是因為以文制武這個理由被騙了,到了這個世界,賺再多錢的也養不強禁軍。
一個國家總是處於內亂外患交加之中,政權不斷地掙扎以求生存。想著天下用我一策從此不必掙扎了,這樣的良策,徐平實在想不出來,他兩世為人也沒有見過。
工業革命和交通革命交織在一起,歐洲的白人在全世界範圍內掀起了一場狂潮。這一場狂潮把世界嚇傻了眼,以為歷史從此就要終結了,白人的現在能成為自己的未來就是最大的追求。其實翻開歷史,什麼事情是新鮮的呢?這樣一場狂潮,漢朝的時候中原王朝頂住了,羅馬滅亡了。唐宋時再次掀起,歐洲大部頂住了,宋朝滅亡了。
潮水退去,這裡還是這裡,那裡還是那裡。
一個又一個的日不落帝國興起來,對內進行剝削壓迫,對外進行侵略掠奪,幾百年的時間又退回到了自己那彈丸之地上。剝削不可過甚,侵略不可長久,正義不是因為善良而存在,正義是因為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只有這樣做才長久而成為正義。
對內剝削過甚,天下之人對政權自然就是你既不仁,我就不義。內外有別,那你先得把內部的視為自己人,你不把別人當人看,有什麼資格叫別人是賣國賊?
資產階級對內瘋狂壓迫,對外進行侵略掠奪,內外的剝削者團結起來了,內外的被剝削者也團結起來了,帝國主義對上了國際主義。幾個回合,浪潮退去了,國際主義終還是煙消雲散,帝國主義成為明日黃花。
每個人都不特別,想做人上人,就要被千夫所指。現在審判不了,歷史會審判。
在那場大潮的顛峰時刻,美國對內調和,對外合作找盟友,蘇聯對內不調和,對外奉行國際主義。美國還在那裡,蘇聯崩掉了。從階級感情上,可以為蘇聯惋惜,但從國家利益上,要記住蘇聯的教訓。正義不會因為你是弱者站在你那一邊,也不會因為你為弱者說話就站到你那一邊,你的正義未必是別人的正義,有時候正義冷酷無情。如果還要跟歷史上的那些剝削者掠奪者做一樣的事,帝國主義和國際主義會再次到來,民族的發展機會就此被白白浪費。搶地盤,建殖民地,以為別人的反噬不會到自己的身上,憑什麼?
你的就是你的,終還會到你手裡。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搶不來。
不要照著別人的歷史曲解中國的歷史,強行解釋強盜邏輯,歪曲事實,說中國現在的地盤也是一點一點搶來的。修內政,遠人歸,漢人的中原王朝是這麼一點一點來的。
只有自己人,才會成為自己的土地。如果真有全球統一的一天,也只有走這條路。為什麼對著契丹和河西、西域不放?因為那裡是漢唐故土,有著大量的漢人,他們或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一時被迫成了外人,但中原王朝有責任重新接納他們。其他的地方,還是以正常的合作為主。有人敢來打我,我就滅他,大家各自安好,便就通商貿易,合作交流。
歐洲的殖民地不要看美洲和大洋洲那些與世隔絕的地方,難聽一點,那種地方正常交流也是你的。殖民地要看中亞、南亞和非洲,潮水退去,白人占住的土地全部要吐出來。
徐平前世接受的教育,對於中國歷史上的這些文化思想很少講,偶爾涉及也大多不成系統,強行納入泊自西方的文化解釋中。此人的這個說法有辨證法的性質,有進步性,那個說法是唯心主義,表現了其局限性。那人哪裡又有唯物主義,哪裡是經驗主義,就如此被老師批小學生作業一樣點評。
尋找歷史的這個階段有資本主義萌芽,那個階段又有資本主義的萌芽,有與沒有能吵上天去。好像有沒有這一點資本主義萌芽,就能說明中國是不是劣質文明。
把歷史分為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是為了論證共產主義社會這個終點來的。大家比賽,誰先跑到共產主義社會這個終點,誰就贏了。這個終點不存在,或者是雖然存在但卻看不到,資本主義社會是封建社會的進化就失去了依託。
從構建美好的上古三代,到非當下禮失樂崩之世,到未來美好的大同之世,這種說法中國已經存在兩千多年了。大同之世的共產主義社會一旦摸不到,資本主義社會是比構建出來的封建社會先進這種說法也就沒了憑據。都是剝削者壓迫被剝削者,誰比誰高明?
中國從秦朝起就結束了封建時代,公天下、家天下、私天下再到公天下,路走到頭了返回來又走一趟。生產力沒有發展起來,工業革命沒有到來,被外面的強盜打了欺負了很不好受,各方面的原因都可以找,沒有必要非要從文化上刨根。
打倒了,爬起來,落後了,趕上來,繼續前行就是。路在自己的腳下,不在拼命刨自己的根要變成別人上面。在當世變不成別人,返回一千年還要執著地變成別人,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徐平前世學歷史,小夥伴們聚在一起,有一種嚮往。如果我回到過去,搶在白人的前面做什麼,那麼現在我們就比他們強了。他們打不倒我們,我們一定要打倒他。
真地回來了,不得不把歷史仔細地梳理一遍,卻發現這世上並沒有一條已經鋪好了的路,只要你先落腳,世界就是你的了。怎麼回,前方都是一片荊棘,路要自己走出來。
把歷史讀過,把先賢的努力看過,徐平終從前世的迷霧中走出來,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而不是大喊一聲,白人們好厲害,我要讓中國人的歷史變成白人的歷史。
歷史很熱鬧,但歷史真地不新鮮,有的時候乏味得讓人去編造。
(我這個人比較軸,寫書也要讓主角有說得過去的道理和行事邏輯,囉嗦之處,讀者見諒。因為施政是一個系統,寫得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