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鑿齒蠻(2/2)
韋小河急得在原地直搓手:「對我們這些蠻人,官人便如再生父母一般,不能行禮豈不得罪?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徐平見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已經有不少人認出了自己,便對韋小河道:「你我到那邊茶棚說話,這裡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
韋小河應聲諾,也不管地上自己吃飯的傢伙,隨著徐平便就擠出人群。
譚虎讓一個隨從去收了韋小河的工具,帶人跟在了後面。
到了茶館坐下,要了幾碗茶來,徐平讓韋小河坐下說話。
韋小河站在桌邊道:「官人說笑,您的面前如何有小人坐的地方?我只是個山里吃不飽穿不暖的土蠻,官人到邕州之後,才知道人吃飽了是什麼滋味。官人有什麼話只管說就好,我站在這裡聽著,著實是不敢坐。」
徐平笑道:「這裡不是官衙,我們說些閒話,你不需拘謹。」
韋小河連連擺手,無論如何屁股都不沾凳子。
徐平無奈,只好由他。
喝了口茶,徐平問韋小河:「你如何會流落京城來?在邕州遇到難處了嗎?」
「沒有,現在邕州一切都好。小的是以前在山裡面沒見過世面,出了山來看見什麼都稀奇,一時興起立了個志願,要到京城裡來看一看。如今也看過了,準備在這裡呆上一年兩年,什麼時候見天子一面,了了心愿,便就回邕州去。」
在京城住著的人,真是有心,見皇上一面也不難。每年總有那麼幾次皇帝出巡或者祭天之類的活動,早早在御街兩邊等著就是。
每個年代有每個年代的風俗,徐平前世也有人一定要出國去看看,或者到哪個風景名勝看看,甚至到哪個人的出生地看看,都是很正常的心理。不過是這個年代皇帝占了太多的風頭,看一眼就覺得沾了無數福氣罷了。
不過徐平還是有些好奇,問韋小河:「你流落在外,依靠什麼維生?我看你給人拔牙,不會一直就是靠這手藝吧?」
韋小河張開嘴巴讓徐平看:「官人請看,我們蠻人每到要婚娶的時候,便就要鑿掉兩顆門牙。我在山裡的時候,經常做這事,練出了拔牙的手藝,這一路上還真就是靠著這手藝吃穿不缺。——不過,現在邕諒路官府說是這是蠻人陋俗,發了布告說不許鑿牙了。這兩年好多出山的蠻人,也就跟漢人一樣,真地不鑿了。」
說到這裡,韋小河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我們山里人見識少,人多愚昧,好多陳舊規矩。其實山外的漢人都不鑿牙,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徐平搖了搖頭:「愚昧?也談不上愚昧。只是山裡面人煙稀少,與外面的人交流不多,便就有好多不好的規矩流傳下來而已。若是覺得不便,改了就是。」
「官人是說,鑿牙這習俗還源遠流長?」
「自然。《山海經》就記有鑿齒之國,依地理方位應是在現在的齊魯地方。那裡不但是現在沒有這習俗了,還是詩書之地,聖人之鄉。古人有這習俗,自然是有必要的理由,世事變幻,現在沒有必要了,改了就是。天子之德,教化四方,邕州既然已經括土為丁,為天子管下,自然也該移風易俗,不必死守舊規矩。」
「原來還有這樣一套說法,官人果然是讀過書的人,胸中自有乾坤。我們那裡出山的蠻人不鑿牙,留在山裡的人還說他們呢。等我過兩年回去,把官人的這套說辭講給他們聽,看還有哪個人敢閒話?以前我們蠻人過的都是跟野獸一樣的日子,官人到了邕州,才讓我們吃飽穿暖,出山來見世面,山裡面是神明一樣的人物。」
徐平微笑著搖了搖頭,講真話自己在邕州的時候,還真沒敢覺到有什麼特別。只有到了離開,以及後來所聽到的,才知道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給那片山川縱橫的地言帶來了多麼大的變化,給他們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
在徐平前世,教化這個詞不好聽,好多時候都讓人覺得帶著貶義。實際上這不就是文明代替愚昧,移風易俗,改變陋習嗎。不過這個年代,總是講聖人教化,從古聖賢說起,徐平前世是從洋人說起。尤記得前世看雜誌,一篇文章說起移風易俗樹新風這個題目,是從自己朋友的侄女嫁給洋人說起,那洋人過年送禮送了一副撲克,然後這就是禮輕情義重,洋人是文明人,用文明代替愚昧,移風易俗不要送重禮。
這個年代不講聖賢,講目四望,想找個比中原更文明的洋人好像也難。想到這裡徐平不由自己也笑,後世的有一天,不知道有沒有人說自己言必稱古人,雖然帶領了一個時代的改革,但也是個食古不化阻礙時代發展的怪物。
誰人能夠知道身後事?只要在自己這一世,能夠看到更多的韋小河這樣的人,知道自己給這個世界真地帶來了進步,貌似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