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章閣夜對(中)(2/2)
以徐平的眼光來看,這實際上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井田制的本質不是要回復奴隸制度,而是集體制度,以集體化的生產代替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而均田府兵制則完全相反,以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為基礎,做為國家的支撐。
這兩種方向都不能說錯,問題在於不合時宜。如今的現實是朝廷的鄉村政治基礎正在這兩者之間,向哪個方向靠都不可行,只會把鄉村搞亂。
想了很久,徐平才道:「陛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儘管說,今夜我們君臣說說心裡話,不用忌諱什麼!」
「那我就直說了。」徐平儘量斟酌著措辭。「對於歐陽修的說法,只能說,講起來都是道理,做起來卻無處下手。一點一點說。所謂誘民之弊,如果是僧道這類袖手而坐不事耕作的人,坐食厚利,確實不當。他們過得富貴逍遙,是有誘民不事勞作,遊手好閒的弊端,嚴禁是應該的。但為兵為吏,總還是為朝廷做事,不可混為一談。只要用心,就不應當使公吏軍兵成為游手懶惰之民,而應該成為朝廷柱石,做不到就是官吏不用心。至於兼併之弊,朝廷雖然不抑兼併,但賦稅一向科於上等戶,不能由於有官吏舞弊就說這政策不對。抑兼併怎麼抑?難道能夠收天下之田,重新按丁口分配?陛下,這事情做不來的。」
在這個年代玩土改,又不是改朝換代,這不是要天下大亂嗎?徐平有前世記憶,自然知道農村土改的艱難,唐朝立國時授田也沒動世家大族的利益,更不要說這個時候連世家大族都沒有了,這樣一來就是把全天下有土地的都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去。
「至於力役之弊,依歐陽修所說,又不要朝廷招公吏,又要減力役,那怎麼辦?鄉村的事務朝廷不管了,交給誰管?莫要說天下都是良民,沒有作奸犯科的。不設官而民自治,那只是說說的,天下間哪有那個道理!」
趙禎皺著眉頭,有些不高興。他對歐陽修所講的本來挺欣賞的,誰知到了徐平的口裡全無是處,這話聽著就有些不入耳。
沉默了一會,趙禎道:「如今天下無事,但朝政沒有什麼起色,上下怨謗極多。朕登臨大寶,必定要有所更張,豈能如此因循下去?歐陽修所言或許有不合時宜的地方,但總是要改,要改就是對的!上月朝廷下詔讓天下臣民上言,只有李淑言十事,算是用心,其他官員都是虛應故事,沒有什麼用處。」
李淑是李若谷的兒子,此時任知誥。他所上的十事徐平也看了,看起來華麗,洋洋數千言,但可操作性實在是很差,並沒有比歐陽修高到哪裡去。
里正衙前由役改公吏,徐平屬下的兵案是具體操辦的衙門,他說得多了,反而讓趙禎的心裡有些不該有的想法。
一時氣氛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