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根源(2/2)
徐平把這話說破才是真的讓很多人抬不起頭來,這個年代,凡是有官員提出要改變某種制度,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民不加賦而用自足」,聽起來真是利國利民。實際情況則是不加賦而轉交給商人豪強之手,比加賦為害更烈。道理很簡單,官府經營哪怕是沒有利潤甚至是稍微賠錢為了民生也會經營下去,而沒了利潤哪個商人會幹?官府加賦自然會有地方豪強向下層民戶轉移,可豪強一樣會與商人勾結起來獲取厚利。
做的是同樣的事情,官府還有規模優勢,還有諸多的行政資源可用,成本只會比商人更低,憑什麼轉交給商人小民就會得利?
如果是一些瑣碎的小規模商業行為,確實是更適合商賈經營。可像這個年代的茶業這種行業,規模大,商業行為單一,就沒有那個道理。
之所以出現如今的局面,還是跟整個大的環境有關。五代時期,官吏不分,做官的往往就是小吏出身,對行政事務的各個環節都熟悉無比。再加上那時候征戰不斷,各國都是窮盡國力養兵,每一個利潤環節國家都恨不得抓在自己手裡。兩者加起來,就是暴利行業基本都掌握在了國家手中,某種程度上到了古代社會的極致,整個社會也處於緊張狀態。
自宋立國,這些行政財政制度改變不大,初期也並沒有問題。那時候的能臣,比如趙普,比如陳恕,也基本都是出身小吏,對這整套系統能夠駕馭得住。
但自太宗之後,官吏分離,官員越來越不熟悉具體事務,越來越覺得有心無力。
當時為什麼實行沿邊入中,要藉助商賈的力量?看看官員們列出的原因就清楚,小吏難制,成本太高。茶鹽這些物資,官府的運輸成本竟然比私人還高。為什麼?下面做事的小吏使壞,動不動就船壞了,貨沉了。還不斷地向這些貨里加泥沙,如果離得原產地遠一點,鹽簡直就沒有鹹味了。
而另一方面,銷售不暢,動不動就錯過了銷售季節,官場裡的貨物堆積如山賣不出去,只能報廢,要麼就強行推派下去。可偏偏民間缺貨厲害,就是無法產銷兩旺。
知道有這些問題,官員們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些問題,無從下手。最後只能是藉助社會力量來解決官員能力不足的問題,形成惡性循環。
知道有問題,卻不知道怎麼解決問題,是慢慢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官員的通病。於是越發崇尚空談,越發看不起能做事的官員,開口就是三代之治,一做事就一塌糊塗。挑毛病那是天下無雙,讓他們把事情做好那就一籌莫展。
呂夷簡這一代算是最後的還能兼具吏才的官員,徐平算是抓住了一個尾巴,如果再過二三十年,徐平只怕是連在這裡侃侃而談的機會都沒有。
小吏有小吏的毛病,他們只注重眼前蠅頭小利,如果用小吏治國,整個社會只怕也會民不聊生。官與吏本該是相輔相成,整個社會才會平穩發展。這樣就要求官員要兼具吏才,不一定要能夠比小吏們做得更好,但對具體事務最少要懂,能看出各種門道。
徐平對詩賦經論不熟,願意埋下身子做事,這是他比其他官員強的地方。
指著旁邊幾籠的邕州茶,徐平高聲道:「剛才說過,邕州去年以一州之地,官府得茶利二十八萬貫。同樣是茶,為何有這麼大的區別?」
張士遜搖頭道:「邕州那裡產茶,只管發賣,不用像東南茶場一樣,還要考慮陝西沿邊糧草。徐平,兩年事分開來說,萬莫混為一談!」
徐平看看張士遜,點點頭:「張相公說的不錯,東南茶利供應陝西糧草。可剛才已經說過了,陝西並沒有糧草進入,那茶利哪裡去了?而且,邕州一州之地,此時禁軍廂軍加起來也有近兩萬人,蔗糖務更是已經超過了十萬人,需求的糧草也不比陝西少多少!」
從去年開始,邕州便開始增兵,比徐平在的時候多了一倍還多。徐平能夠動用蔗糖務的鄉兵,並不表示別人也可以讓這一套系統運轉無礙。實際上按照龐籍等人的建議,邕諒路還要增兵一萬,才能夠保證不斷地向外開拓。
邕州那裡,早已不是徐平在的時候那個邊遠小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