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九二章 各有立場(2/2)
小擰子沒起身,跪在地上低著頭稟奏:「奴婢聽說,劉公公平時都把奏本帶回家……就是他在宮外的居所,跟手下人商議……劉公公招募了一批幕僚,多為市井無賴,不學無術,卻能通過批閱奏本掌控朝廷大權……」
「混帳!」
朱厚照怒道,「這種話也能隨便亂傳?劉瑾再怎麼狂妄,也不敢這麼做!」
小擰子低眉順眼地道:「可是……奴婢不單是聽說,還眼見為實,之前劉公公曾讓奴婢幫他搬奏本到府上,見過他那些幕僚。」
朱厚照突然不說話了,深吸口氣,開始思索小擰子說的話是否屬實。
半晌後,朱厚照抬頭問道:「而後呢?」
小擰子道:「聽說京城內當官的要獲得升遷,必須到劉公公府宅送銀子,官品不同有不同定價,外出公幹的官員回京後必須向劉公公孝敬銀子,給事中周鑰外出辦事歸來無金銀孝敬,以至於……自盡而亡……」
這是近期一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公案。
海陽周鑰,弘治十五年進士。為兵科給事中,勘事淮安,與知府趙俊善。俊許貸千金,既而不與。時奉使還者,瑾皆索重賄。鑰計無所出,回京後草疏列瑾逆狀,自刎。
「嘶!」
朱厚照吸了口涼氣,問道,「小擰子,你聽說的秘密可真不少。朝廷的事情,你怎麼知曉的?」
小擰子磕頭道:「陛下,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朝中已見怪不怪,劉公公到宣府任監軍前,就大肆收受賄賂,那時他給陛下的銀子……都是這麼得來的,他還當著宮裡人說,私相授受不算什麼,只要把銀子用對地方,孝敬給陛下,就什麼事都沒有。」
「他真是這麼說的?」朱厚照越聽越迷糊,不敢相信劉瑾居然是這樣的人。
小擰子道:「奴婢絕無欺瞞……劉公公權傾天下,宮裡無人敢違背,至於他為何要這麼做,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一件事,劉公公宮裡宮外的人緣……都不好,朝中都把劉公公當作閹黨魁首看待,估摸沈尚書說那些話,是覺得劉公公行事無法無天吧。」
雖然朱厚照心底有諸多懷疑,卻沒有說什麼,畢竟劉瑾帶給他的是實打實的好處,他現在花錢如流水,全都建立在劉瑾的孝敬上。
當然,文官和劉瑾相互攻訐,說的話他一個都不信,但小擰子站在第三者立場上發言,可信度卻高許多。但同時朱厚照又覺得小擰子是另有所圖,比如說被謝遷或者沈溪收買,或者平時對劉瑾有什麼怨懟而故意說壞話。
朱厚照明白,這種事只有多求證幾人,才能得到答案。
「陛下,奴婢絕對不敢欺瞞,只是把心底真實的想法說出來,有不對的地方,陛下請勿降罪,奴婢給您磕頭了。」
小擰子不斷磕頭,見朱厚照還不說話,小擰子很聰明,直接請求,「陛下,您不如放奴婢去守皇陵,奴婢思念先皇了,想盡些孝心。」
聽到這話朱厚照才放下所有心思,瞪著小擰子道:「朕都沒去盡孝,你盡什麼孝?起來,這些話不許對外人說,知道嗎?」
「是,是,陛下!」小擰子見朱厚照沒有責怪的意思,心裡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不過全身依然抖得厲害,顯然怕得不輕。
朱厚照嘀咕道:「說來奇怪,之前沒誰說劉瑾怎樣,現在沈尚書一說,怎麼朕身邊都在指責劉瑾……朕還是要查清楚為好,反正朕的江山很穩固,等朕派人查清楚,自然會對朝臣有個交待。」
……
……
謝遷出宮後,匆忙往兵部衙門去了。
他要去見沈溪。
等到了地方才知,沈溪根本沒來,他這才醒悟……沈溪既然說要離開朝堂,自然不會再去朝廷的衙門自討沒趣。
謝遷心想:「這小子太不負責任了,說走就走,還得老夫幫忙擦屁股!」
想到這裡,謝遷內心多了幾分憂慮,這次如果朱厚照要追究的話,那他和沈溪可能都要離開朝堂,如此一來朝中清流為之一空,劉瑾就會徹底掌握朝政,隻手遮天,再沒有誰能對他造成威脅。
謝遷徑直去了沈溪府邸,到了門前,面對過來行禮的朱起,謝遷毫不客氣,直接往內闖。
朱起想說什麼,但見謝遷臉色不對,便把話收了回去。
這位是誰,朱起很清楚,明白若自己阻攔的話,謝遷很可能會發火。
朱起陪同謝遷到了沈溪書房門前。
謝遷自門口看了進去,沒見裡面有人,探頭仔細打量一番,回頭看向朱起,問道:「你家老爺呢?」
「謝大人,我家老爺回來後便往後院去了,是否進去幫您通傳?」朱起苦著臉道。
謝遷陰沉著臉,徑直進入書房,坐到沈溪平時坐的椅子上,揮揮手:「去吧!」
朱起匆忙而去,誰知等了很久也不見有人出來,謝遷不由站起身來,嘴上嘀咕:「這小子不會跟陛下置氣,真的想就此離開朝堂吧?」
恰在此時,沈溪在朱起陪同下出現在書房門前,謝遷稍稍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沈溪直接撂挑子,現在沈溪能夠坦然面對他,這就意味著事情尚有轉圜的餘地,可以坐下來慢慢商議。
沈溪進入書房前,對朱起揮了揮手,朱起識相退下。
等書房內只剩下沈溪和謝遷後,沈溪連句見禮的話都沒有,來到謝遷面前站定後一語不發。
謝遷皺眉責備:「你小子,平時悶不出個屁來,這下倒好,朝堂上竟跟陛下吵起來,還當著那麼多大臣的面……你這官不想當了吧?」
沈溪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拍拍靴上的灰塵,道:「閣老不想說的話,我幫你說出來,閣老不想得罪的人我幫你得罪了,換來的不會只有如此消遣和諷刺的話語吧?」
謝遷嘖嘖道:「你小子是記老夫的仇?」
沈溪道:「學生豈敢?人的忍耐總有個極限,有些話實在是不吐不快……今日劉瑾明擺著要針對朝中大臣,而陛下把組織朝堂議事的權力丟給劉瑾,閹黨的屠刀已高高舉起,若無人出來說話,恐怕現在朝廷已天翻地覆了吧?」
謝遷沒說什麼,因為他設身處地想過,要是當時沈溪不挺身而出,王鑑之等朝臣就要從朝中退下,必然會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沈溪嘆道:「犧牲我一個,成全朝堂穩固,不是好事一樁?閣老還有什麼可奢求的?」
謝遷跟著坐下,哀嘆道:「老夫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今日的事情誰都不願意看到,陛下固執己見,始終認為劉瑾是忠臣,對於旁人的檢舉揭髮根本沒放到心裡去。」
「唉,今日朝堂上,劉瑾的囂張跋扈誰都看到了,那又如何?朝局如此,不管哪個朝代,宦官當道,難道正直之士就不當官了?朝廷總需要有人出來伸張正義……」
當謝遷對沈溪說這些勸慰之言時,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
這邊沈溪想撂挑子,謝遷自個兒撂挑子的決心更大,對於朝事他已心灰意冷。
沈溪道:「朝堂是處理國家大事的地方,幾時需要伸張正義?所謂正義又是什麼?閣老請回吧,若我真的從朝中退下,朝廷需要閣老這樣的中流砥柱做最後的堅守,若跟我一樣退下……意味著我等自動認輸,向閹黨俯首稱臣!」
「呵呵!」
謝遷搖頭苦笑,「虧你小子還能想到這一茬,你可知,你走後陛下召見老夫,問及你和劉瑾的事情,你覺得老夫能說何?老夫自然站在你這邊,但無奈陛下始終偏袒劉瑾,你所做的事情有何意義?」
沈溪看著別處,沒有與謝遷對視。
關於朱厚照的事情,沈溪不想跟謝遷過多交談,畢竟他跟謝遷的立場還是有所區別的。
謝遷嘆息:「老夫知道勸不了你,那你就在府中閉門謝客,看陛下做出如何安排吧……若陛下要你離開朝堂,等於說沒有留任何情面,到那時,老夫留在朝中也沒了意義,便一起回鄉頤養天年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