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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〇九章 以退為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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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提醒道:「盧兄弟別忘了,你們是用基本沒多少生產成本的白銀,從我們手上買走大批商品,這些大明出產的東西運到你們國家可以獲取高額利潤,留下來的則是物價暴漲,以前一兩白銀可以買到的東西,現在只能二兩或者三兩才能買到,民怨沸騰是必然的結果。從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勞民傷財的事情,畢竟有沒有白銀對我們大明來說無關緊要,畢竟這玩意兒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多少都無所謂!」

盧蘭達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抗議道:「沈大人別忘了,我們可是簽訂有貿易協定。」

沈溪聳聳肩道:「一切貿易協定,都建立在對等的夥伴關係上,既然是你們先提出不跟我們交易,那責任就不在我方……如果僅僅是因為見不到我大明皇帝的面就要改變已簽訂的貿易協定,如此反覆無常,如何指望我們大明相信你們不背信棄義?」

盧蘭達雖然讀過書,自問學識淵博,卻發現此時自己拙於言辭,有一種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感覺。

就在盧蘭達態度搖擺不定的時候,沈溪突然厲聲喝問:「再問你們一次,買賣做還是不做?」

就算盧蘭達清楚沈溪是以進為退,卻不敢直接否定這次買賣,因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運那些笨重的白銀回里斯本……由於地理大發現導致歐洲的白銀貶值速度很快,金價卻穩步上升中,千里迢迢把白銀從亞洲運回歐洲,基本上無利可圖。相反要是運送絲綢、茶葉和瓷器的話,最少都是五倍以上的利潤。

因此,盧蘭達需要的是大明的特產,而不是沒有增值效果的白銀,佛郎機國內包括國王曼努埃爾在內的高層需要的也是來自大明的商品,不是白銀。

盧蘭達有些遲疑,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們先商量一下,等明日再答覆沈大人。」盧蘭達發現自己在沈溪威逼下難以給出答案,又不希望馬上做出決定,於是就想先冷靜一下,等跟手下商議後再做決定。

沈溪搖頭:「看來你們沒有誠意,如何能指望我們讓步?我朝陛下英明,用這種最簡單的方式便試探出你們真心與否,哪怕此次生意達成,也沒法保證你們不會撕毀協約,那以後我們再見面,應該就是敵人了……希望我們的艦隊在海上遭遇時,用火炮來表達友善,讓飛行的炮彈避過你我頭頂,成全彼此的情義。」

盧蘭達聽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想跟沈溪辯解什麼,但沈溪卻似乎已失去跟他商量的興趣,轉身便走。

盧蘭達心想:「壞了,壞了,我們的第一筆銀子已送到大明京城,只要我們反對,他們肯定會明搶。另外,我們船隊的位置,恐怕已暴露,要是他們派人去劫掠,而我們留下看守的人沒有防備,豈不是連那一半銀子也會出問題?大明皇帝見與不見,無關緊要,回國後我就說見到了,然後拿出國書,曼努埃爾陛下也不會知道真假……既然胡說八道都不會有人質疑,我何必那麼執拗?當前最重要的便是帶回大明的特產!」

眼看沈溪已快出門口,盧蘭達趕緊追了過去:「沈大人留步,我仔細考慮過了,認為以後再拜見你們皇帝也是可以的,不過……你得把國書給我,這樣我回國後可以交差,這次生意必須達成,不然我沒法交差。」

沈溪打量盧蘭達:「這豈不是反覆無常?」

盧蘭達已顧不上臉面,賠笑道:「是我們沒考慮清楚,才會有眼前的誤會……對,一切都是誤會,沈大人如果認為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再拿出一千兩黃金,當作是給沈大人的禮物,沈大人您看……」

沈溪道:「禮物不禮物的我不稀罕,大明也不缺那點兒東西,做買賣最重要的是講誠信,只需要按照之前達成的貿易協定履行便可!」

本來是一次嚴重的外交糾紛,卻被沈溪三言兩語就化解。

當沈溪從佛郎機人的房間出來時,得知情況的鴻臚寺官員都很振奮,雖然他們不知道沈溪在跟佛郎機人談什麼,卻清楚沈溪在這次外交糾紛中取得完勝。

沈溪沒有跟這些人說什麼,因為來日就要跟佛郎機人出城,在此之前得等小擰子把國書送來。

沈溪心情抑鬱,直接去了惠娘居所……惠娘和李衿此前已從武清乘坐馬車回京處理商會事務,根本沒想到他會在入夜後過來。

「……老爺不是去面聖了麼?怎麼會過來呢?」

惠娘顯得很意外,「那些紅毛夷人見駕之事,老爺已順利解決了?還是說要等明日老爺再帶他們入宮面聖?」

沈溪不由搖頭嘆息,然後把大概情況跟惠娘一說,惠娘笑道:「這是好事啊,老爺不費吹灰之力便把紅毛夷人說服了,本來的糾紛也消弭於無形中,為何老爺依然如此愁眉不展呢?」

不但惠娘好奇,連李衿也不明白,好奇地看著沈溪。

沈溪拿起面前的茶杯,淺酌一口,這才道:「外交糾紛不是靠拳頭來解決問題,現在佛郎機人因為急需咱們大明的商品不得不屈服,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會心服,心底會留下大明出爾反爾的印象,在外交和對外貿易中,無異於一場災難!」

惠娘點頭:「這就是買賣人講究的誠信,沒有好口碑,很難指望生意做得長久。」

沈溪看了李衿一眼,李衿也在點頭,以惠娘和李衿在生意場上這麼多年的經驗,自然明白守諾的重要性。

沈溪道:「這次本來說好帶佛郎機人去見陛下,遞交國書,這實際上已超出兩國貿易範疇,可以說是一次邦交大事,但陛下卻因沉溺逸樂拒絕會見,如此一來意味著我們跟佛郎機人沒有履行正常邦交手續,將來見面怕是會出亂子。」

李衿握起拳頭:「怕什麼?有老爺在,定叫那些洋夷服氣!」

沈溪搖搖頭:「就算大明兵鋒再盛,這種仗打來也是毫無意義,他們是一群強盜,我們距離他們國土十萬八千里,除非我們能打到他們的國土上,否則一定不要輕易嘗試拿自家庭院作為戰場,這是基本的原則,不然就算我們取勝,家園也會被人折騰得不輕!」

李衿吐吐舌頭,不再說什麼。

「老爺不必擔心。」

惠娘勸說道,「西洋人暫時選擇了屈服,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至少說明他們怕了老爺和大明,這次買賣咱們賺了,只要能把西北的韃子給滅了,將來大明國泰民安,兵強馬壯,哪裡還需要懼怕什麼洋人?」

沈溪笑了笑,說道:「惠娘你這是安慰我,還是讓我以你的邏輯,來麻醉自己?」

「嗯?」

惠娘低下頭,感覺沈溪可能是生氣了,她所這番話是一片好意,所以不會為自己解釋什麼。

沈溪道:「我也知道朝廷的現狀,我心裡鬱悶的並不單純是這件事,而是陛下出爾反爾……正應了那句兔死狗烹的老話,在出征草原前,陛下已對我有所防備,若將來我真的封狼居胥,建立不世偉業,難道能安然做一個權傾朝野的大臣?那時候,就算陛下不防備我,那些大臣也會將我跟劉瑾作比較,表面上對我恭恭敬敬,暗地裡卻會想方設法促成我下台……」

「老爺實在多慮了,現在戰事還未進行,老爺莫非已開始打退堂鼓不成?」惠娘問道。

沈溪再次搖頭:「總歸還是要有所防備為好,別真到了那一天,猝不及防,以為自己可以當一個輔佐明君的忠臣,最後卻落得罵名,成為罪人……所有這一切,不過是皇帝一句話罷了,誰知道未來會如何?」

言語中,沈溪帶著一種極大的失落,為前途憂心忡忡。

就算惠娘想安慰什麼,也不好隨便開口,因為她明白此時說什麼都可能會觸碰到沈溪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此時的沈溪,已不再是初入官場意氣風發的少年,而是一個老謀深算、要為自己將來籌謀的權臣,需要為自己的將來鋪好道路,而不是車到山前再等旁人來給他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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