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那是人禍(2/2)
小吏的話自然傳不到他的耳中,那麼宰輔們呢?
富弼搖搖頭道:「臣當年未曾聽聞。」
楊鳴有些怯了,再說下去,他擔心自己回頭就會完蛋。
但昨夜沈安的話又迴響在腦海中。
——你的兒子太學會負責,你的安危有某負責,誰敢動你,反對黃河改道的官員們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他閉上眼睛,幾乎是嘶吼般的說道:「說了!當年小人都說了,可上官們沒人聽,再說就會被趕出去……不只是小人在說,許多人都在說不該改道,可沒人聽,沒人聽啊陛下!」
他緩緩跪在地上,淚水從臉上滑落,垂首道:「那一日小人也在河堤邊,那邊在歡呼慶功,笑聲通宵達旦……那些民夫都得了一塊肉,也是笑逐顏開……那一夜所有人都在笑,然後……」
「那聲音轟然而來,就像是厲鬼撕開了地面,然後在咆哮……地面震動,小人喝了些酒,就抬起頭來,然後就看到那洪水像是小山般的沖了過來……」
他哆嗦了一下,「小人呆在了原地,看著前方那些民夫和牛馬全被洪水卷了進去,慘叫聲到處都是,然後瞬間又消失了……眼前一片汪洋……」
「那些官員在哭嚎,有人嚇出了屎尿,然後手腳並用的往後逃……」
「……天亮後,小人跟著下去看,一路……一路都是屍骸啊……」
「夠了!」
「夠了!」
富弼厲喝道,然後看向了隨後怒吼的趙禎。
楊鳴從回憶中清醒,抬頭看去,不禁駭然。
趙禎的面色慘白,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場浩劫!
不,是人禍!
趙禎緩緩起身,說道:「今日朕和諸卿還在商議……還在想著改道……給黃河改道。」
他的聲音異常虛弱,富弼失魂落魄的道:「是,臣……臣……當年之事,臣有罪。」
「誰都有罪!」
趙禎近乎於冷酷的道:「朕有罪,你等有罪,無辜的是誰?百姓!」
富弼緩緩免冠,然後跪了下去。
主辱臣死……
一時間殿內全是跪下的人,楊鳴有些懵。
你們這是啥意思?
「黃河啊!」
趙禎面露痛苦之色,說道:「沈安說的什麼……流速?叫他來,朕想聽聽。」
他疲憊的坐了下去,說道:「諸卿起來吧。」
稍後沈安來了,進來之後還打了個嗝,一看就是吃多了。
「臣在太學和學生們剛吃了晚飯。」
沈安覺得這些君臣都是神經病,所以不能學他們,於是帶著幾個最近名氣越發大了的太學饅頭路上吃。
這是叫我來幹啥?
他茫然不知,卻覺得氣氛不對。
他看了邊上的楊鳴一眼,可楊鳴此刻不敢和他眉來眼去,只能木然站著。
趙禎看著他,想起了先前的事。
為了阻截黃河改道,這個少年在今日冒險和帝王和宰輔抗爭……
一個人要有怎樣的勇氣和憤怒,才敢和大宋最頂端的那幾個人翻臉啊!
「……六塔河之事……」
他為何冒險也要阻攔此事?
——位卑未敢忘憂國!
趙禎不禁頷首道:「位卑未敢忘憂國,好,好啊!」
這是個膽大的少年,但心中有大宋,願意為此付出代價。
這一刻趙禎心中感動,而宰輔們卻覺得心中憋屈。
下午沈安就是用位卑未敢忘憂國來駁斥富弼的話,此刻趙禎贊同,那就是打臉。
可富弼卻無法再反駁。
趙禎問道:「故道狹窄不能過嗎?」
「不能。不只是狹窄,更多的是河床被抬高了。」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但沈安卻需要各方調動,才能使這群君臣正視當年的六塔河慘案。
沈安說道:「臣已經看到了城外在挖河溝,人很多,想來幾日就能完工,臣覺得事實勝於雄辯。」
轟隆!
這話依舊是地圖炮。
你們從來都是雄辯,可說事實的卻沒幾個。
歐陽修四處呼喊無人理睬,包拯咆哮於御前,你們視若未見,然後惱羞成怒。
此刻如何?
我不說什麼大道理,來,咱們用事實來說話。
「二股河不一定。」
誰特麼的還在堅持這個?
沈安回身看去,就看到了富弼那倔強的臉。
這老漢瘋了嗎?
沈安怒道:「二股河……敢問富相,您可知道二股河為何淤積嗎?」
富弼搖頭,「可以疏浚。」
沈安搖頭道:「疏浚永遠都趕不上淤積。」
疏浚毛線,後世疏浚了沒?
可每年依舊會膽戰心驚的看著洪水一波波的下來。
這不是家門口的小河溝,而是母親河,忽悠不得啊!
沈安冷冷的道:「地勢……水往高處流的代價就是泥沙無處沖刷,最後就一路淤積,直至黃河變成懸河,然後咱們就只能祈禱……」
祈禱什麼?
沈安虔誠的道:「祈禱堤壩不會垮……」
趙禎說道:「去查!當年參與六塔河改道的人都去查,查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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