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終結章(上) (1)(2/2)
其實也沒走幾步,邵氏卻恍覺隔世,生生熬出一腦門汗來。一行人來到後排屋最靠西的廂房,裡頭無甚擺設,只一張圓圓的如意桌,桌旁四張凳,窗邊架了個大的花盆,裡頭泥乾草枯,顯是許久無人料理了。
夏荷輕聲道:「倉促之間,只來得及粗粗灑掃了下,夫人別見怪。」
明蘭來回看了圈,見窗明几亮,地面一塵不染,滿意道:「也就用一會兒工夫,費什麼勁,這樣就很好了。」她邊扶著圓桌坐下,邊道,「別磨蹭了,趕緊叫人帶上來吧。」
夏荷應聲而去,夏竹見狀,一把將邵氏甩在凳上,趕忙繞過桌,轉到明蘭身旁服侍。
過不多時夏荷回來,後頭跟進來撥人,當頭是屠虎,其後是兩個侍衛夾著個捆綁手腳的婦人,最後是兩個婆拖著個縛牢的丫鬟進來。侍衛將那婦人往地上一丟,然後抱手戒備兩旁,兩個婆有樣樣,將那丫鬟也摔在明蘭跟前。
邵氏低頭望去,只見地上那婦人生得身形豐腴,秀麗的杏眼被打青了一隻,形容狼狽,鬢髮凌亂,衣衫上滾著許多泥濘,不是任姨娘又是誰?
至於地上滾的另一個,自是碧絲了。
邵氏撫著胸口,猶自驚疑不定,卻聽明蘭微笑道:「屠二爺自昨夜辛苦至今,正該好好休憩,這事交由旁人便可,何必親自來?」
屠虎笑道:「外頭已清理乾淨了,趕緊料理了這個,大傢伙兒才好放心歇著。」說著,彎腰扯去那婦人嘴裡塞的布團,「夫人,您問話罷!」
碧絲也被堵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低鳴聲,仰脖望著明蘭,目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明蘭不去看她,反轉頭向邵氏,笑道:「我有什麼可問的呀!這是大嫂身邊的貼心人,還是嫂嫂來問罷。」
邵氏臉上發熱,不敢抬頭看對面個彪形大漢,只能去盯任姨娘,弱弱道:「……我,我……你為何要引賊人進來……」無論娘家婆家,她從未掌管過庶務,問起話來毫無威勢,越說越輕。
任姨娘一見邵氏,當場涕淚滂沱,哭嚎道:「夫人,我冤枉呀……我哪敢……是那賊人要挾……拿刀架在我脖上呀……」
話還未說完,明蘭便笑了,「我說,任姨娘,糊弄人也得看地方。你瞧瞧眼下架勢,是你忽悠你家夫人就能過關的麼?」
任姨娘聞言,環視了屠虎及兩個侍衛一眼,瑟縮了身。
因邵氏守寡,她身邊的媳婦丫鬟也跟著往暗沉老氣上打扮,平日不許塗脂抹粉,不叫佩釵戴環,明蘭以前沒留心,此時細看,饒是一眼烏青,兩頰高高腫起,依舊難掩這任姨娘姿色不俗,「是受要挾才引賊人去蔻香苑,還是里通外賊,你當旁人都是瞎不成?」
任姨娘心知明蘭不比邵氏,是個厲害角色,可到底存了僥倖,嘴硬道:「黑燈瞎火的,興許有瞧錯……」又扭動被捆牢的身,沖邵氏連連頭點地,「夫人,咱們相伴這麼多年,您可要為我做主呀!」
邵氏嘴唇動了幾下,目光觸及明蘭寒霜般的面龐,嘴裡的話又縮了回去。
「好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東西!」明蘭冷哼一聲,「好,就跟你說個清楚。」
她左手向邵氏一指,「你們夫人素日清淨日,兩耳不聞窗外事,她怎會知道我將團哥兒藏於何處!你們屋的邛媽媽說了,是你報大嫂嫂知道,又一勁攛掇她查個究竟。」
邵氏面如滴血,頭幾乎垂到胸前,任姨娘張口結舌,明蘭冷笑道:「我自負行事也算隱秘了,竟叫你探得了風聲;哼,你可別說是順耳聽來的!可見你平日用心之深!」這種事不是平日閒磕牙能探知的,必得時時留意嘉禧居動靜方可。
任姨娘顫著身,虛軟道:「……我,我是為了夫人和姑娘,才一直留意……」
明蘭不去理她狡辯,繼續道,「你說動大嫂後,趁外院大團之際,將碧絲叫去跟前問話。大嫂嫂不善言辭,只坐在上頭,是你在旁巧言善語,誘以重利,終問出底細來。」
捆成蝦米狀的碧絲用力扭動,發出嗚嗚的叫聲,雙目如同噴火,恨恨瞪著任姨娘;任姨娘終歸不算老練作奸的,竟不敢去看碧絲的目光。
「好!就算你適才說的不錯,你是為主才留意我院裡的情形,既打聽出團哥兒下落,你就該跟大嫂嫂她們一道過去躲藏,貼身護主才是!結果你跑哪兒去了?」
明蘭滿眼譏誚,質問連連,任姨娘都答不出來。
「你借言內急跑出去,先遇上了暖香閣的閻婆,你說去給大嫂嫂叫些宵夜,閻婆說,彼時兩側均未起火。接著看二門的崇媽媽瞧見你往西奔去,其時東側老宅已火光沖天了;最後是看林的福伯,那會兒西邊山林剛起火。」
明蘭逐漸提高嗓門,語氣愈發凌厲,「你一個內宅婦人,大亂時往外院林那兒跑什麼,擺明了去接應賊人!且昨夜凡是見過你的人,都說沒什麼刀架你脖的,你還敢狡辯不成?!」
任姨娘被逼問的手足無措,一旁的屠虎露出殘忍的神氣,陰**:「夫人何必跟這賤婢多說,交到俺手裡,把她骨頭一根根拆了,看她說是不說!」
明蘭擺擺手,她是新時代法制人員,總要先禮後兵嘛。
任姨娘驚懼不已,如同痙攣了般團起身,拼命挪動得離屠虎遠些,尖聲叫道:「二夫人饒命!我都說了,再不敢抵賴的!」
明蘭冷冷看著她:「你曉得我想問什麼罷。」
任姨娘咬了咬嘴唇,忍著手足麻痹,顫聲道:「……是夫人那邊……那邊使人來找我的。」
明蘭閉了閉眼睛,喃喃著:「我猜也是她。」
「……不,不止是我,外院也有夫人的人,說好到時開門放人進來的,誰知兩位屠爺臨了從莊上調來許多丁勇,又親自盯緊前後大門,沒機會下手。」任姨娘斷斷續續道。
屠虎聽得勃然大怒,吼道:「是哪個吃裡扒外的兔崽!」
任姨娘嚇的肝膽俱裂,忙道:「是……是門房的韓……」
屠虎一愣,「韓……?可那小昨夜中箭死了呀。」隨即又一把提起任姨娘的身,吼道,「莫不是你為著脫身,胡亂栽贓!」
任姨娘殺豬般嚎喪起來:「真是韓!真是他!原本我只管探消息,誰知昨兒入夜前,韓偷傳消息給我,說情勢有變,兩邊大門怕都開不了,人放不進來,叫我打聽了團哥兒的藏身之處,就去西邊林那兒接應!」
屠虎手一松,晦氣大罵道:「居然叫眼皮底下摻了沙!」又朝明蘭連連謝罪。
明蘭啼笑皆非,人都已經死了,任務也沒辦成,又有什麼可說晦氣的;屠虎猶自氣憤,直說查清後,要抹了給韓家眷的撫恤銀。
邵氏默默聽了許久,此刻終於忍耐不住,衝著地上啞聲道:「……我,我們自小一齊大的,又共侍一夫,我往日也待你不薄,你為何要……」
任姨娘本縮在地上低低哭泣,聞言忽如火山般爆發了,她用力直起身,怨毒的瞪著邵氏,吼叫道:「你還敢說待我不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你這假仁假義的蠢婦!」
她豐滿的胸膛不住起伏,粗重的喘著氣,「……陪嫁過來的姊妹都紛紛嫁了,我年紀最小,原想到了歲數也能配樁體面的婚事,誰知……誰知,你竟把我給了那癆病鬼……!大爺還有幾天活頭,你自己守寡還不夠,還要拉上我!」
邵氏被她一記喝暈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尖聲辯道:「你,你怎麼敢說大爺是……是癆……?!我生了嫻兒後多年沒動靜,見你有宜男之相,有心抬舉你,將來若生下哥兒,你豈非有天大的體面!」
「呸,抬舉個屁!」任姨娘恍若變了個人,飛散著頭髮,瘋叫道,「大爺的身你不清楚?!到了後頭幾年,他連行房也不成,生個屁哥兒!我早說了不願,你這蠢豬卻硬要說我是麵皮薄,怕羞,還顛顛的去跟夫人表功,好裝賢惠,結果夫人直接給我擺了酒……」
想及往事,她淚流滿面,「到了那地步,我不肯也不成了。」
邵氏失魂落魄,喃喃道:「原來你真的不願……」在她心中,顧廷煜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又是侯府之主,加之她平日看的聽的,都是丫鬟想攀上爺們當姨娘,怎麼……?
明蘭在旁冷眼看,照理說,顧家前任侯爺的陰私,不該議論,不過想這對夫婦,一個生前欺負她老公,一個昨夜險些害了她兒。明蘭便不制止,嘴角略帶譏諷,靜靜坐著聽了。
「我統共伺候了那癆病鬼不到五回;他生前,你叫我守活寡,他死了,你也不肯放了我!還說什麼要跟我相依為命!我才幾歲呀,你竟這般狠心!」
邵氏聽得手足冰涼,慌道:「我,我是真心想叫府里給你養老,我……」
「放你娘的屁!老什麼老,我這般顏色年歲,還有大半輩要過呢!」任姨娘厲聲叫罵,「你自己當寡婦無趣,想拖個伴兒解悶罷了!」
邵氏被罵的天旋地轉,欲辯不得,臉色漲得紫紅,明蘭看得好生解氣,直至見邵氏氣的簌簌發抖,才悠悠道:「好一張巧言善變的利嘴,大嫂果然埋沒你了。不過我有一問,你與大嫂嫂相伴多年,豈不知她性綿軟,最好說話,你若真想嫁人,跟她直說便是。哪怕惹她心中不快,也不見得會罰你,終究會放你出去的。你為的,怕不是單單嫁個人吧?」
看任姨娘臉色忽變,明蘭心知自己料中了。
死了男人的妾要改嫁,本來不難,但要嫁得好卻是不易——正經的好人家,幹嘛非娶你個殘花敗柳不可,非得有大筆銀的陪嫁,或有旁的抬舉才成。
任姨娘本想嫁侯府中得臉的管事,可顧家兄弟交惡,明蘭怎會將服侍過顧廷煜的妾侍配給得力的管事為妻?而邵氏守寡後,想多給嫻姐兒攢些嫁妝,將銀看得愈發重了,自己提出改嫁,本就會惹邵氏不快,頂多白放了身契,怎麼還肯給豐厚的嫁妝。
思來想去,還不若投靠夫人那頭,還能博個好前程。
「我……」她剛要開口再辯解一二,就被明蘭抬手攔下。
「就算你有苦衷,不得已而為之。」明蘭緩緩收回手,「可我從不曾虧待過你,蓉兒姐弟倆也不曾,在林邊被一刀捅死的安老伯幾個不曾,慘死在蔻香苑門口的那幾個婆丫鬟更不曾!就因你吃過苦頭,就能里通外賊,害人性命麼!」
明蘭一掌拍在桌上,面罩冰霜,冷冷瞧去,任姨娘無言以對,面色如土的低下頭。明蘭轉頭道:「話都問清楚了,請屠二爺將她交過去罷。」
屠虎早等這話了,聞言撿起那布團,再塞回任姨娘的嘴裡,待那兩個侍衛一把夾起任姨娘,他領頭迅速朝外頭走去,只餘下任姨娘遠遠傳來的嗚嗚叫聲。
邵氏僵在原地半,雙手緊緊攥著帕,臉上似是尷尬,似是惱怒,又似是傷心,半響才道:「……她,她將被帶往何處……?」
明蘭指了指門口,示意夏竹去關門,同時順口答道:「叫往劉正杰大人手上。」說著,嘴角彎了彎,「咱家是積善人家,便是內賊,也不好隨意發落性命,還是交給官府辦罷。」
邵氏再笨,也聽出明蘭話中另有深意,頓了頓,低聲問:「露娘,她……會如何下場……」露娘是任姨娘的名字。
「那要看劉大人審得如何了?若昨夜來襲的只是尋常蟊賊,那任姨娘也不過落個賊婆的罪名,若昨夜那伙人是反賊同夥,那任姨娘……」明蘭說的面無表情。
作為反賊,通俗下場無非是絞頸斬首之類,若是頭目級別的,大約還能享受到『凌遲』這種高技術含量的刑罰。
邵氏思緒萬千,一時悲一時懼,忽伏桌哀哀輕泣起來,明蘭沒半分憐香惜玉之心,涼涼道:「大嫂嫂別急著哭,先把這個結了再說,如何?」邵氏這才驚覺地上還滾著碧絲,兩旁還有兩個婆,訕訕的揩淚端坐。
婆得明蘭示意,抽出堵在碧絲嘴裡的布團,碧絲適才聽任姨娘招供,已知自己闖下大禍,嚇得淚水漣漣,甫一鬆開嘴裡,就連忙哭著哀求:「夫人,奴婢知道錯了!奴婢該死,求夫人饒過我這回罷!」又連連磕頭,滿嘴的叨擾。
夏荷見她清麗的面龐上俱是泥污和血漬,不禁暗自可憐,冷不防聽明蘭朝自己道:「拿出來罷。」她忙回過神,趕緊從袖中取出一小包物事放在桌上。
那是用絲巾包的一對鐲,鐲身通體赤金,打成滾圓的荷葉寬邊釧兒狀,上頭鑲有數顆的明珠,璀璨奪目,於鐲扣處竟還各嵌有一顆黃豆大的貓兒眼。
一見此物,邵氏的臉色頓時青紅交加,她心虛的望了明蘭一眼;只見明蘭閒閒的撥弄那對鐲,「這對鐲是當初顧家給大嫂嫂的聘禮罷,果然好東西。」
邵氏哪敢答話,只胡亂點了點頭。
「就是為了這對鐲,你就把我和團哥兒賣了?」明蘭聲音輕柔。
碧絲抖得篩糠般,哭道:「不,不是……我見是大夫人,素日夫人多信重大夫人,想著告訴大夫人也無妨……」
「崔媽媽是怎麼跟你說的?別說是大夫人,就是天王老,也不得透半個字。」明蘭語氣淡漠,「這些話,你都吃到狗肚裡去了?」
碧絲無話可說,只能不斷磕頭求饒,又去瞧夏荷和夏竹,盼她們代為求情。
夏竹心軟,耐不過就想開口,卻被夏荷扯了下衣袖,制止下來。
不是夏荷心硬,而是她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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