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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終結章(下)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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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輕輕斂眉,堅定的微笑道:「不論以後如何,我決意信他一回。」頓了頓,忍不住添上一句,「老國公除了是你的父親,也是張家族長。」她知道張氏話里的意思。

張氏抬頭,看了她足有半響,淺淺抿了口酒,語氣苦澀的低低道:「當初皇后娘娘透出結親的意思,娘哭著只是不肯。張家認定興旺,我光是嫡親的堂姊妹就有七八個,母親便想叫叔父們的女兒去,可爹說,從小到大,堂房姊妹中數我最尊貴,如今家族有急,我不去,誰去?!……我也怨過,可……可我曉得,爹爹做的沒錯,實則他比娘還心疼……」

酒入愁腸,更催人心慟,張氏終忍不住傷心的哭起來,她打出娘胎就諸事順遂,卻在婚事上跌了大跟頭,偏她生來心高氣傲,便是有委屈,寧可倔強的冷顏以對,也不肯低下身段,乞人憐惜。

明蘭輕撫拍著她的背,讓她靠著哭了一陣,也不知勸什麼好,只能喃喃道:「可惜我在坐蓐,不然也能陪你哭一場……要不,再給你斟一杯,反正也醉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吃幾杯都一樣……」

張氏撲哧笑出來,啐了一口:「呸,你才死豬呢!」

明蘭見她破涕為笑,總算鬆口氣。

張氏不讓叫丫鬟進來服侍,自己走到盆架旁絞了塊冷帕,坐下輕輕擦拭,幸虧她素日不愛擦粉塗脂,此時臉上除了微有濕意外,也不很顯痕跡。哭過一場,酒也醒了大半,張氏心知自己適才失態,藉著拭臉,不著痕跡地側眼打量明蘭。

抱膝靜坐在炕上的女,蒼白又瘦弱,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渾不似已生了兩個兒的母親,尤其那一雙眼睛,跟她適才抱過的小阿圓一模一樣,清澈和煦,不笑時也像帶著笑意,叫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張氏忍不住嘆道:「你和我那小姑素日交好,她在背後怎麼說我的,我多少知道」她咂巴了下嘴,自嘲道,「自然,我也沒少說她。可這些年來,我從未聽你傳過一句,總是往好處勸我們倆……唉,不說了……」

她嘆口氣,忽又展顏一笑,眼中淚光猶在,「不訴苦了,沒的跟怨婦似的。」她側頭望向窗外,初夏日光照耀下的庭院愈發絢麗如景,她神情落寞,「好歹我有瞭望哥兒,以後守著兒,靜靜過日,也不壞。」

明蘭悠悠微笑:「至於我麼,小時候總想著,只要一個小小的院,衣食無憂,能悠閒的睡覺發呆,就心滿意足了。」

張氏抬腕舉杯,笑嗔道:「沒出息……唉,還是共勉罷。」

明蘭雙手捧起小小湯碗,盈盈一笑:「共勉。」

——很久以後,兩人垂暮閒聊,才發覺當時這兩句,竟都落了空。

張氏足足生了半打兒女,後半生孫繞膝,熱鬧煩惱不得閒,再無功夫空嘆落寞;而明蘭,卻踏出了內宅深院,青山綠水,暢意人生。

……

夜裡顧廷燁回屋,見明蘭還未睡,尚趴在窗前怔忡出神,歪著腦袋,消瘦的面龐上眼睛愈發顯大,也不知想些什麼,連連追問下,明蘭抿嘴而笑:「與國舅夫人還能說什麼,自然是社稷黎民咯。」

顧廷燁表示深切懷疑:「是麼?」

明蘭用力點頭:「已議定了一道去城外舍銀米。」

顧廷燁眯眼。

「我在鋪里定了只大將軍風箏,這幾日風大,日頭也好,回頭叫人放給你瞧。」顧廷燁抱她坐到膝上,一手順著微枯的髮絲輕撫,故作不經意的岔開話題。

「我放的比她們好,可惜這會兒動不得。」

「這攤事快忙完了,以後早些回來陪你說話。」

「正事要緊,我不悶的。」

「醫說你該多走動走動,我一得了空,就陪你去山上進香。」

「哦……好。」

「這回得了匹俊的小馬駒,待身好了給你騎著頑。」

「嗯。」

「近日有什麼想吃的?」

「……侯爺,張家姐姐沒說你壞話。」

兩人四目相對半響,然後同時笑出聲。

明蘭以手背抵唇,不住發出呵呵小聲,調皮道:「侯爺很不待見張家姐姐呀。」

顧廷燁板著臉:「她不來攛掇人家美滿夫妻,我就待見她。」

明蘭來往的那些女眷他大致清楚。

鍾夫人總愛夸自家妻妾和睦,嫡庶一家親——他木有這個問題;耿夫人句不離嚴防死守『狐狸精』——他木有狐狸精;段夫人操心著比兒還不懂事的小叔何時娶妻——他親兄弟都死光了;劉家那位老徐娘左右繞不開孝敬公婆——他的爹娘這會兒大約已在陰曹地府接上頭了。便是小沈氏,也不過愛扯些別人家的長短。

唯有張氏既有見識,又有經歷,能夠深刻闡述對婚姻的不信任,以及悲觀的前景展望。以前每每明蘭從沈府回來,總要怏怏半天。

「大姨姐就很好,你們姊妹要多多來往。」

且不說妻姐敏慧敦厚,從來都愛勸人好話,更所謂近朱者赤,袁紹夫婦好的蜜裡調油,恩愛非常,叫明蘭耳濡目染,勝於老聽沈家那些淒風苦雨的破事。

仿佛明白他的心事,明蘭笑的東倒西歪,又去刮男人的鼻樑,「小氣鬼!小氣鬼!」還真叫這精明的男人猜中了,不過……

她伏入他懷裡,低聲道:「你放心,我們都說好了的。」

世上固然有很多怨偶,但也不乏白頭偕老的恩愛夫妻,也許被淹過泥石流後老天爺過意不去,也許否泰來,也許她也有這個運氣,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總得試一試。

顧廷燁心裡說不出的柔暖。

里炕上躺著一大一小兩個胖小,團哥兒攤開手腳呼呼大睡,阿圓則繃著張小臉,睡得十分嚴肅,懷中抱著心愛的妻,大約這就是家罷。

他忽的跳下炕,挺直的站在屋中,哈哈大笑著雙臂托起明蘭,高高的轉了幾圈,明蘭咯咯笑的像個孩,一手拼命捂自己的嘴,一手用力去捶他肩膀,「……死人,還不快放我下來,吵醒了那兩個魔星,你哄呀!」

足足轉了十幾圈,兩人一起暈頭暈腦的倒在炕上,臉挨臉躺在一塊兒,彼此都笑得傻氣。

崔媽媽在外廂忍了半天,因怕明蘭累著,幾次想進去阻止,過了半響,又笑著連連搖頭——都是愛胡鬧的孩呵。

顧廷燁高興起來,便急著把聽來的事說與明蘭聽,「你可知段鍾耿家女眷被誆進宮後,吃了什麼苦頭?」

明蘭被勾起了好奇心:「你說,你說。」

家女眷進宮後,自然受了一番嚇唬利誘,不過因局勢未明,皇宮都尚未完全控制,聖德後也沒功夫發落她們,只將她們個單獨關在一處宮室,叫幾個又聾又啞的監奴看管。

這一關,便是兩日一夜。

「只是關起來,能吃什麼苦頭?」明蘭不解。

顧廷燁笑道,「關是關著,只缺了一樣東西,叫她們生受了一番罪。你猜猜看」

明蘭猜是『吃喝』,『衣裳鋪蓋』,『杯盞筷匙』……顧廷燁只是搖頭:「好容易弄來的人質,哪能餓著凍著。」明蘭連猜幾樣,俱是不中,不由得急了,捶他道:「你說是不說!」

顧廷燁才慢悠悠道:「缺的是……恭桶。」

明蘭頓時臉綠了。

因那宮室廢棄已久,自沒有恭桶澡豆之類的物事,人可以不吃飯喝水,卻控制不住排泄,待鄭大將軍領人進去相救時,屋裡的氣味和景象……

明蘭噁心了半天,卻又忍不住問:「她們……都……都方便在……」地上?

顧廷燁點點頭,忍笑:「還能在哪兒。看管的聾啞巴只照吩咐辦事,旁的一概不理會。」

雖在角落,但因屋空曠,很難看不見那……呃,那一灘……位貴夫人在京城也算有頭有臉,當時她們的臉色……眾將士的臉色……嘖嘖,算鄭大將軍厚道,隔了這麼久才透出風來。

明蘭呆了半響,抽搐著嘴角:「……這也狠了。」

顧廷燁挑眉:「就這些?」

明蘭轉過頭去,幽幽嘆道:「幾位夫人受苦了,唉,真叫人不好受。」語氣很真摯。

顧廷燁提著耳朵把她臉轉回來,笑眯眯道:「乖,說實話。」

明蘭瞪了他一會兒,最後破功的撲在褥上,錦棉墊里發出斷斷續續的狂笑聲,「討厭!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笑死我了……」好吧,她真是壞心了。

旁人也就罷了,想起段夫人素日端莊威嚴的模樣,顧廷燁也很不厚道的樂起來,伏到明蘭身上一齊悶笑。明蘭被龐大的身軀壓的幾乎斷氣,努力翻過身來,望著男人笑得溢滿笑意的側臉,像秋日爽朗的陽。她心頭一動,最後什麼也沒問。

她想,她該著去信任了。無論小秦氏那頭發生了什麼,她都應該相信,該做的,他不會少做,不該做的,他也不會做。

顧廷燁有意叫她安心休養,明蘭也樂得諸事不問,只管吃吃睡睡,閒來逗兩個兒玩耍。團哥兒對新生的小兄弟熱心的很,可惜阿圓靜的厲害,不論活潑的哥哥在旁怎麼鬧,不到該醒時,寧可裝睡也不睜眼。

團哥兒記著母親的吩咐,阿圓睡時不許碰——只能抱著新得的玩偶,盤著胖腿呆坐在襁褓旁,懊惱的望著固執的閉著眼的弟弟,望洋興嘆。

明明是很衰的情形,崔媽媽卻感動的一廂情願:「都說歲看到老。大哥兒是兄長,就該這麼寬厚熱心,圓哥兒有定力,不容易叫人拿捏,將來自立門戶,也能獨挑大樑。」

明蘭很想說:您老的想像力也豐富了。

到底年紀輕,底好,如此悠閒日,心情松暢,不過十幾天功夫,明蘭又迅速白胖紅潤起來,顧廷燁摸著她身上嘟嘟肉,比崔媽媽還開心。

顧廷煒的一雙小兒女終究沒能熬過去,於明蘭出月前六七日,傳來夭折的消息,顧廷燁什麼也沒說,只叫人備份喪儀送過去,推說自己事忙,明蘭在孕中受了驚嚇,損耗不小,需得坐足雙滿月才成,夫妻倆連看都沒去看。

不過也的確不用去看了,兩邊早撕破了臉,已成死仇。

這陣詔獄和幾處大牢都熱鬧的很,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忙著會同審理,然後一一落罪。至於當時趁火打劫的一眾蟊賊,劉正杰奉旨只以劫掠偷盜和殺人放火來論處,不涉謀反,不牽連妻兒老小——只有顧廷煒例外。

鬧賊最嚴重的國舅府,也不過兩個被刺中胸部的奶媽,四個打破了腦袋的管事,六七個黑夜中摔傷的小廝丫鬟,餘下十數個皮肉傷,外加一個嚇暈過去的姨娘;反倒是張氏和她的侍衛下手比較狠。說到底,人家蟊賊畢竟只是去求財的,目標單純明確。

可顧廷煒不是。

若說他跟逆賊無涉,那為何他知道聖德後誆眾將領家眷入宮的事?當時在場多少人聽見他們口口聲聲『奉旨召顧侯夫人進宮』。奉什麼旨?進哪座宮?

便是那些被擒的同夥也供認出,一齊殺上侯府的還有幾個身著官服的軍爺,稍加審訊,便知這幾個正是五城兵馬司中的逆賊,素日是顧廷煒的酒肉哥們。

便是有人想替顧廷煒辯駁幾句,也很難說得清;何況,就算能說清,又能怎麼說?

『皇上呀,顧老不是想造反啦,人家只是想除掉嫡親嫂和侄兒而已』——這話能出口麼。

寧遠侯府那夜激鬥,死傷過半,火勢僅次於皇城大火。皇帝震怒,也不管真相不真相了,先奪了小秦氏的從一誥命,大理寺據上意將顧廷煒定罪為附逆,念在顧家世代忠良,免其妻兒為奴,免其與騰安國一干逆黨懸屍午門,但責令顧氏宗祠將顧廷煒一支除族,孫代不許出仕。

定罪的旨意一下,眾人對顧氏房避之唯恐不及,連秦家都緊閉大門,不願搭手;顧家之中,也只有顧廷煊兩口去瞧過幾次,盡些親戚的本分。

又過了兩日,這夫婦倆天不亮就上門,特意趕在顧廷燁出門前堵住他,直言夫人不好了,恐怕就在這兩日,朱氏又哭鬧著要回娘家,如今那宅里沒了主事的,下仆偷盜主家財物,怠慢病重的主,實在鬧的不成樣,接下來怕還有一場喪事,到時該怎麼辦。

「大堂兄的意思是……」顧廷燁欠欠身,和氣恭敬道。

顧廷煊為人厚道,不善言辭:「我,我的意思……那個……」他尷尬了,明知顧廷煒所為天理不容,實在開不了口。

煊大接過丈夫的話,利落道:「二兄弟,你堂哥的意思是,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顧字來,這京城一畝分地,那邊鬧的難看,也是丟咱們的人不是?不怕你笑話,你堂哥是心腸軟,瞧不得那邊的可憐勁兒,我卻是全為自家,你大侄跟伏家的親事已說定了,眼看要辦喜事,怎麼也不能叫外頭人瞧好戲呀!」

顧廷燁哈哈一笑,拱手道:「大嫂快人快語。前日伏老六還與我說,他家老君對這門親事滿意了,咱們就只等吃喜酒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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