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番外六 鎖香檀 (1)(2/2)
誰都不喜歡忍氣吞聲,可該忍的還得忍,把事情鬧開又能如何,五堂姐是嫡出,有的是嫡親兄弟,伯父又得祖父看重,姊妹們鬧意氣爭執是可小可大的事,還是別自討沒趣了。
只那一次,池水清可鑑人,我看見自己的臉上被彈弓打出了一塊好大的淤青,我捂著臉躲在假山里,蹲著嗚嗚哭了半天,大顆大顆的淚水滴落在泥土裡,形成一塊小小的濡濕——小九是故意的,他的彈弓一直準的狠。
怎麼辦,怎麼辦,這下瞞不過去了,不能讓姨娘看見,姨娘會去找爹訴苦,可爹哪敢跟伯父爭辯,這半年曾祖母已病得神志不清了,沒人會給我和姨娘撐腰的,哪怕五堂姐和九堂弟受了責罰,姨娘和我也落不著什麼好。
我忍著疼痛拼命揉臉,想把淤青揉掉,酸澀的眼眶卻不聽話,心裡委屈了,只能不停的哭,不停的哭……最後我只想出一個笨主意,故意在山石再摔一跤,把額頭磕破,才在姨娘面前糊弄過去。
「你這不省心的孩,把臉弄破了將來怎麼嫁人呀!」姨娘的尖叫一如既往的中氣十足。
不過惡有惡報,沒過幾日,祖父大約看小九鎮日頑劣不是辦法,決心把他送去松山書院托好友代為教養,伯母看著最心愛的幼遠行,哭得眼眶紅腫,卻一句都沒敢多說。
五堂姐大概是傷心了,幼弟出門後大病一場,連閨都沒法上,祖母心疼她,便把她搬到自己屋裡親自照看,足足養了大半年,五堂姐才病癒出來。
大病後的五堂姐再沒欺負過我;憑七妹妹怎麼討好攛掇,都冷冷地不理不睬。
沒多久,曾祖母過世,祖父開始丁憂,和齊老公爺來往的更密了,九個月後我滿十歲,我爹作為孫服孝結束,齊府忽來提親,老國公要為他的次孫聘我為婦。
祖父很平靜地答應了。
不過府里的其他人卻不平靜。
這件事便如平地一記驚雷,驚倒了除祖父母外的所有人,大家都用驚異的目光的看著我。
比家世,老國公雖不如祖父在朝堂上強勢,卻也所差不多,而且人家到底有個世襲罔替的爵位在,綜合來看尤有勝之。
比家財,老國公的母親平寧郡主幾乎把大半個襄陽侯的財帛給了兒,老國公的父親做了十幾年的鹽道,老國公自己又放了十幾年的外任,這還沒算國公府幾代的積累。
盛家固然也算富庶,卻怎麼也比不上;且盛家嗣旺盛,而老國公統共兩個兒另個孫,怎麼分都富富有餘。
比人,新郎人選年方十六,已有秀才功名在身了,其父是老國公的次,目前位列從大員,而我爹……
不用再比下去了,這樣的公門貴介公,只有伯父的嫡女五堂姐,或二伯父的嫡女四堂姐才勉強配得上,連大伯父的庶女堂姐都比我強些。
在盛府眾人的恍惚愕然中,由祖母和大伯母親自主持的定親禮有條不紊的進行準備著。
接下來,我的日過得十分詭異。
幾位堂姐心中如何想我不知道,但面上還是依舊的雅客氣,幾位伯母始終處於驚愕中,思不得其解,祖父母一臉高深莫測,也沒人敢去問,大家面上裝著喜氣洋洋,一起來向我嫡母恭喜(幸虧八妹妹早早訂了親,不然我真不敢看嫡母的臉)。
這是聰明人的做法,笨人的做法就精彩多了。七妹妹看我的目光,像是想活活吃了我,如果目光能化作利劍,大約我已千瘡孔了。
在我正式定親禮前一個月,我姨娘和邱姨娘十幾年的戰爭終於分出了勝負。因前陣我定親的事,我姨娘完全傻了,以至於連巴結我爹的工作都不夠盡心盡力,讓邱姨娘領先一步生下了兒。
我爹老樹開花,抱著新弟弟喜歡的不得了;邱姨娘趁著爹爹高興,提出一個異想天開的建議,為著幼將來有依靠,怎麼也得給他親姐找們好親事,這樣罷,既然齊老國公能不嫌棄六丫頭的身份,自也不會嫌棄七丫頭,不如跟祖父說說,把這門親事讓給七丫頭吧。
——不得不說,邱姨娘和我姨娘的實力的確旗鼓相當,難怪能纏鬥十幾年。
樂昏了頭的我爹還真的呵呵去跟祖父說了,當場樂生悲。
沒有曾祖母攔著了,祖父很解氣的用家法狠狠收拾了我爹一頓,我爹足足大半個月沒法下炕,連我的定親禮都是大伯父扶著他出了一面,意思意思算完。
「你以為齊老公爺是瞧上了你,還肯聘你閨女做孫媳婦的?!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樣,我替你臊也臊死了!」
這是祖父痛打我爹時罵的話,其實也是說給六位伯父伯母聽的。
這樁婚事處處透著奇怪,位伯母都是人精,怎會貿貿然行事,只有我那倒霉的爹,還有更加倒霉的邱姨娘才這麼傻。
曾祖母過世後,祖父丁憂在家,閒時無聊,早想著要收拾我爹了,偏我爹絲毫不曾察覺,居然還自己送上門去,這不找抽麼。
原本祖父為父親準備的磨練,不過是到一個窮鄉僻壤去做書吏,收收紈絝弟的性,不求他聞達天下,至少不能敗家。而這件事後,祖父發現我爹的愚蠢程遠超自己的預期,於是待遇升級了,我爹一養好傷,就要被送到西北荒漠某小城去當編外教諭。
我爹當時就軟了兩腿,哭爹喊娘地被押送上車,臨行前,我嫡母心情很好地把我爹的一大堆女人召集起來,詢問『老爺長年在外不能沒人伺候,可有人自願跟隨』?
此話一出,眾女眷靜默半刻,然後齊齊向後退一步,只父親素日最寵愛的李姨娘不知被誰推了下,轉身不及,突出眾人而立。
嫡母撫掌而笑:「好好好,我就知道平日老爺沒白疼你;來人呢,給李姨娘收拾行囊!把十哥兒送到我屋裡來,小心些,別驚著小孩了。」
李姨娘頹然軟倒在地上,滿臉驚懼。
父親走後幾日,邱姨娘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祖父最恨妾侍插手哥兒姐兒的婚嫁。
有人說她被發賣了,有人說她沉塘了,剛出生的十二哥兒自也由嫡母撫養了。至此,父親的一嫡二庶個兒,全都在嫡母手中了。
姨娘瑟瑟抖了半日,對我道:「果然不是吃素的。」
「你還想生兒麼?」我問。
姨娘嘆道:「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吧。」
不過嫡母不算壞人,到七妹妹快滿二十歲的那年,嫡母果然給她準備了個婚配人選,一個家境貧寒的有為秀才,一個出身大族的喪偶縉紳,一個十分富裕的江南布商。
據說,最後七妹妹靠搖色決定了江南布商。
我及笄後的第二年,徹底抽條長個,渾身肥肉消失無蹤,成了個嬌媚可愛的少女——姨娘大鬆了口氣。沒過幾個月,祖父起復,齊盛兩家很低調地辦了婚事。
挑開大紅蓋頭,我看見了新婚夫婿,是個清俊嚴肅的少年,喝過合卺酒,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我想,他可能是嫌棄我配不上他。
看著龍鳳燭泣血般地滴淚,我委屈地想哭。這樁婚事又不是我求來的,人家早準備好要當有錢人家的老闆娘或秀才娘的,你既不喜歡我,幹嘛還要乖乖成婚呢。
我低聲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夫婿僵硬地扭轉脖,習慣性地點點頭,我頓時淚成滂沱,他立刻慌了手腳,忙不迭地搖頭又點頭:「不不不,我是說我喜歡你,不是不喜歡……」
我破涕而笑。
後來夫婿才告訴我,成婚前老國公曾威脅過孫,一定要好好待我,不然要收拾他;夫婿坐在床邊是緊張了,苦思冥想如何才能讓老國公滿意。
是夜,他十分努力地『好好』待我。
夫婿是端莊穩重的人,不知如何才算閨房之樂,更不知怎樣討女孩高興,我偏偏喜歡頑皮地逗他,兩人倒也相得益彰,日久了,他越來越愛在人前嚴肅,人後和我嬉鬧。
公爹可能也不很滿意這樁婚事,但還是能以禮待我,婆祖母是早就沒了的,唯一的麻煩是我婆婆,她明顯不喜歡我,可統共只有一個兒一個兒媳,除了我,她也沒別的兒媳可喜歡,並且除了站規矩,也沒別的法可收拾我。
進了齊府後,我才知道老國公立過一條奇怪的規矩,婆母不許插手兒媳的事,具體表現為不許給兒房裡塞人,納妾開臉是人家小夫妻自己的事。
當年齊大曾想給剛進門的大兒媳一個下馬威,結果被老國公當著滿府人的面弄了個灰頭土臉;我的婆婆出身還不如長嫂呢,更不敢造次。
在這條神奇的家規下,我很順利地生下了長,次,長女和。
眼看兒孫繞膝,家裡一日日熱鬧起來,婆婆再不喜歡我,也只能漸漸軟化,左邊抱一個,右邊摟一個,懷裡坐著一個,脖上還吊著一個,對著我也繃不住冷臉了。
尤其是在大房嗣淒涼的情況下,我一個人生的孩就抵過大嫂和弟妹兩個加起來了,婆母站在長嫂齊大面前,底氣愈發足,天天滿面紅光。
那年,婆母染了風寒,久病不起,我直接睡在她的榻前,日日侍奉湯藥,給她洗澡,換衣,餵飯,梳頭,甚至伺候出恭——如此,足足兩個月,婆母病癒了,我卻足足瘦了一大圈,虧得自小身板壯,不曾累倒。
縱使人心是頑石,捂久了也會熱的,婆母終於放下冰冷的面孔,拉我手道:「你是好孩,以前……是我委屈了你,我總覺得,覺得你配不上我兒……」
她紅著眼眶繼續道,「現在瞧來,是我魯莽了,到底老公爺有眼力,你這孫媳挑得好。」
一經卸下心防,婆母便真心真意地待起我來,直把我當親生女兒待著,連夫婿瞧了都假作醋意。
聽說齊家兩個兒媳都是老國公親自挑來的,想想也是,老公爺這樣精明厲害的人,怎會挑那種真正心腸歹毒的婦人為媳呢?
「公爹這輩,也算是坎坷了。」婆母嘆氣道,拉著我開聊。
都是美男克妻,這句話在老公爺身上應了個十成十。
老公爺一生總共娶過個妻,頭一位是嘉成縣主,新婚不久即死於『申辰之亂』,據說死法不光彩;第二位是晉南申氏大族的嫡女,家中屢出大員,曾生有一對龍鳳胎,可惜那年隨老公爺赴任閩南,恰逢時疫爆發,母人一齊殞命;第位是慶寧大長公主的嫡孫女,婚後不久即夫妻倆即承襲國公府爵位,新夫人生下二後過世,時年不滿十。
第二年,平寧郡主夫婦也過世了,此後老公爺便不再續弦,只留兩個老姨娘服侍日常起居,親自撫養兩個兒長大。
「是以大伯和老爺都對公爹敬重了,也孝順了,從不敢有半分違背,實在公爹是真不容易呀,又要顧裡頭,又要顧外頭,又當爹又當娘。」婆母喟嘆著。
「其實我在娘家時曾聽人說過,公爹那年赴任閩南時,所有人都叫申氏夫人不要隨行,且別說那兒瘴氣濕熱,北方人水土不服,兩個孩也都還小呢……唉,誰知那位申夫人死活非要跟著去,一時一刻也不肯離開公爹,後來釀成慘事,申家人也無甚可埋怨……」
「哦,大約是和祖父過情深意重了罷。」我對八卦不感興趣,但婆母明顯很感興趣,所以很熱情地迎合著。
婆母神秘地搖搖頭:「我看不見得。」
我心裡很感激老公爺,若無他的慈愛厚意,我怎有如今的幸福日,我決意全心地孝順他,可偏又不知如何孝順起。
老公爺的日常生活簡單清淡,常愛在池塘邊垂釣,一坐就是大半天,釣不釣的上魚卻全不在意,閒來無事不是看書,就是聽我那小丫頭朗聲讀書。
他讓小曾孫女讀《詩經》中的小雅,讀《桃花源記》,讀我顧家四舅舅寫的遊記,小小女孩盤腿在炕上搖頭晃腦,童音稚然,朗朗清脆,迴響在明亮清雅的書房內。
老人家遠遠坐在窗邊,側頭撐手望過來,微微而笑,神態慈祥和藹,目中卻有一抹很淡很淡的清郁,淡得像一層薄紗蒙在霧靄中,很遠,又很近。
他仿佛永遠是這樣的神情,和氣溫柔,待人如春風拂面,連我祖父都有好幾個政敵,老公爺卻似是人人都贊好的。
只有一次,我見過他變過臉色。
那年,生得最肖似老公爺的弟該婚配了,卻鬧出事端來。
大伯母為弟定了一門韓家姑娘,弟不喜歡,他喜歡的是一位裘家姑娘,可惜裘家家世平凡,於弟沒有半分助力。
事情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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