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夜來風急(2/2)
「說句得罪的,我和二嫂都是有兒的,若是廷燦妹妹這樣的做了兒媳,怕也是氣不打一處來。鎮日使小性兒就不說了,單說孝道。公主前頭兩個兒媳都生兒育女了,尚要立規矩呢,她才服侍了兩日,就病弱的不成樣,要死要活的看病吃藥。姑爺說了她兩句,她倒哭成了個淚人,說姑爺不體恤她,不憐惜她……」
朱氏說的激動,面上泛起薄薄的紅暈,當初說這話後,還被自家婆婆罰站了一個時辰。
明蘭一臉黑線。
據說,當年大秦氏甫過門,才服侍婆母吃了半頓飯,曾夫人筷還伸在半空呢,她就當著滿屋丫鬟婆和妯娌的面,昏倒了。
火山孝顧偃開急速趕回,抱著大秦氏不肯撒手,沙場上的鐵血男兒險些就要淌下淚來,對著父母又是磕頭又是哭求。老兩口先被大兒媳嚇了個半死,又被兒氣了個半死,半頓飯吃出這麼個結果,大秦氏立規矩之事也只有不了了之了。
事情傳回秦家,東昌侯夫婦讚不絕口,大約當時年幼的小秦氏聽了很是憧憬,便把這當做先進事跡宣傳給自己女兒。
天哪,地呀……遭遇這種腦殘級粉絲,明蘭只能無語。
朱氏一氣說了個痛快,一直說到新人進門後,廷燦怒而不肯吃飯,可惜只堅持了兩日便破功,於第日接了敬茶;方才撫胸微喘,算是告個段落,她赧然一笑:「二嫂別笑話我,委實這話哪兒都不好說。」
明蘭親手替她添茶,微笑的和氣柔軟,靜坐等待下;兩人雖相處不久,但她清楚朱氏是個絕對實際明智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的來傾訴。
朱氏嘆了口氣,望著明蘭真誠道:「長輩的事,我做兒媳是沒法的。可我總想著,將來孩們大了,團哥兒和賢哥兒還是堂房兄弟,討媳婦,擔差事,總要來往的。」
明蘭略一沉吟,抬臉笑道:「那是自然。有弟妹『好好』教養,想來叔的兒女以後都是明理懂事的。」她明白朱氏此來的用意了。
朱氏鬆了口氣,握著明蘭的雙手,「二嫂大人大量,真是咱們家的福氣。」
臨送出門前,朱氏笑著寬慰明蘭:「二哥不在,嫂嫂挺著肚獨個兒在家,想是望穿秋水了罷。我娘家說,這幾日前頭就有信兒傳過來了,二嫂且耐心等等。」
朱氏父兄皆在軍中,便是不在陣前效力,消息也比一般人靈通些。
果不其然,才過兩日,前方軍報就抵京了——羯奴仗著地利之便,兼野騎靈活,神出鬼沒,難以捕捉;幾大軍四處敵蹤,卻是有勝有負。
其中沈國舅那一,就運氣很好的逮到了正在劫掠村莊的羯奴左谷蠡王部,狠打了場漂亮的阻擊,帶著綿延十里的俘獲及左谷蠡王本人已在回師上,直把帝後樂的合不攏嘴。
而薄老帥那頭,一聲勢震天,兵強馬壯的像去參加世博,不但羯奴不敢掠其鋒芒,連在西北幾十年老字號的山賊盜匪們都暫時停業,避而不出,自然木有任何收穫。
比較詭異的是顧廷燁那一,報來的消息是:英國公貪功冒進,致使孤軍深入,後援斷給,於黑水河一帶中伏,折損了幾員大將,現敗退至和營山求涪嶺。
英國公冒進?!明蘭眉頭皺成一團,這就好像說盛老爹是熱血青年一樣不靠譜。
英國公和那位早先致仕的申閣老,基本屬同一物種,千年油滑老狐狸,萬年神龜不倒翁;任你皇帝年年換,我自巋然不倒。哪怕無功而返,也不至於冒進邀功呀?
小沈氏把從皇后處聽來的消息報完,臉色也十分難看,既為自己兄長高興,又替明蘭擔憂,表情實難控制。幸虧明蘭不似尋常婦人般大驚失色,痛哭流涕什麼的,反十分鎮靜的道了謝,還請她一有消息趕緊跟她說。
送走小沈氏後,明蘭茫然坐了半天,崔媽媽催了好幾回,她才傻傻的吃飯睡覺。
——分不清是害怕,還是擔心;還是別的什麼刻骨的情感,像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得無處不在,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只要不是謀反之類的,應該不至於抄家,禍及妻兒。
那麼,最壞的情形,便是自己要提早做寡婦了,好在有團哥兒和肚裡這個,皇帝和沈氏等幾家交好的,大約會看顧他們孤兒寡母罷。
年輕輕升格做夫人,意味著可以少奮鬥幾十年,從伺候老闆直接轉為自己做老闆,這麼想,似乎還蠻不錯的。
一夜噩夢連連,醒來後卻記不得夢見了什麼,枕上濕漉漉的一片冰涼,彷如黃粱過後,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呆呆坐在床頭,看天色從灰濛濛到大亮,連餓也不覺著,就想這麼一直坐下去,等到他回來。
不能哭,不能哭——她一遍遍對自己說。
一定要挺住,越是這種時候,就更要堅強,不能有絲毫軟弱。
消息傳開後,先是夫人遣人來不陰不陽的說幾句風涼話,故作關心『燁哥兒可千萬別出事才好喲』;明蘭當即問候回去『聽說七姑奶奶最近多個了妹妹,真是恭喜恭喜』。
接著是幾位素日交好的同僚,來安撫的鐘和段(她們的夫婿跟著沈國舅),來同病相憐的耿(老耿跟著顧廷燁),還有來打氣鼓勵的張氏——
「下了聖旨申斥麼?兵部有明報了麼?一切尚在雲裡霧裡,朝廷都還沒定論,我等婦道人家倒先胡亂猜測起來,豈不好笑!」曾是標配女青的張氏,此刻卻十足將門虎女的本色,待人接物反比之前更鎮定自若。
「自小到大,每每我爹出門,我娘就念叨一句話——吉人自有天相,是禍也躲不過。好妹,咱們做武將家眷的,此刻最忌陣腳大亂。你又懷著身孕,千萬別去聽旁人議論,急懷了身,才是頭等大事。」
明蘭心裡感動,宛如暖流衝過,攬著張氏的胳膊,低聲道:「姐姐放心,一概消息盡可說與我聽,我是斷不會那婦人哭啼心慌的,要死要活的。知道的越多,我越心定;若兩眼一抹黑,才真叫我害怕呢。」
張氏見她目光清明,態穩妥,方才放下心來。
此後幾日,依舊不停有人上門,柳氏和華蘭分別來瞧明蘭,毫無新意的囑咐她好好養胎,不可驚著了。再是四房五房憂心忡忡的來探消息,除煊大明蘭親自安撫解釋幾句外,連同哭哭啼啼的若眉,其餘一概叫邵氏去應付,隨便她們哭成淚海,還是一起拜佛祈福,明蘭一概不管了,之後更性託病不出,就叫外頭人當她『憂心夫婿安危不起』好了。
如此紛擾了大半個月,明蘭不勝煩擾,連野史話本也看不進去,肚裡胎兒愈發乖了,只在母親半夜睡不著時踢兩下抗議。
日久了,明蘭慢慢定下心來,好整以暇的繼續壓平府中惶恐的人心,不過旁人是瞧不出這變化的,只當顧侯夫人向來鎮定如斯。
這日,屠老大親自遞進來一封信。信封被疊得有些破損,扯開一看,信箋左上角處描了朵小的八瓣海棠,顧廷燁行二,明蘭行六——正是他臨走前跟她說好的幾種暗記之一。
明蘭將那信匆匆讀畢,不屑的哼了聲,面上露出鄙夷至的譏誚,冷笑的自言自語:「來的可真快呀!好呀,那就來罷,我恭迎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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