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開戰,風雨欲來 (1)(2/2)
康姨媽打出娘胎還沒叫人這麼辱罵過,直氣的渾身發抖,幾乎癱軟在椅上;夫人終於換過起來,大聲道:「你胡說什麼!你們都是死人哪,還不快把人拉出去!」
常嬤嬤罵完這些,也不等人來拉,逕自出了門,站在外頭庭院來,拿出當年在豬肉攤上吆喝的嗓門,嚷嚷道:「……什麼東西!自家死了人哪,奔喪都沒這麼勤快,沒半分大家夫人的模樣,天兩頭往這家跑,不知道還當是多近的親戚,別是來打秋風的罷!」
她大搖大擺的往外走,兩旁僕從因事先未得夫人的指令,又礙著顧廷燁的威風,不敢當真去推搡常嬤嬤,只由得她一走一破口大罵,越罵越擊中要害。
「……滿天下去問問。哪個體面人家,會教七八個月的大肚婆整日來回跑的!有人倒好,還蹬鼻上臉了,更有那裝傻充愣的。怎麼的?!打量著侯爺若是無後,能便宜了誰不成!」
出了萱芷園,多事看好戲的人,一上指點說閒話外加輕聲譏諷的,常嬤嬤見人多,便愈發使性,跳著腳,指著萱芷園的方向,口沫橫飛大罵:「……我告訴那起黑了心肝的東西,我那燁哥兒沒遂了你們的心愿,如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是個明白人,明蘭把澄園內外管的頭頭是道,她便不再插手半分。顧廷燁這次出門,她自知他的顧忌,只在明蘭不方便出手時,裝瘋賣傻,倚老賣老一番便是。
聲音遠遠傳出,朱氏在屋裡輕輕哄著小女兒睡覺,屋裡的丫鬟婆俱是噤聲,不敢言語;邵氏在屋裡焦躁難安,走來走去,嫻姐兒走進來,示意丫鬟把門關上。
「娘,咱們下盤棋罷。」女孩拉著母親坐下,輕聲道,「外面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康姨媽氣的癱軟,幾乎叫人扶著出去的,她這輩還沒在外頭這般丟人現眼過,好一頓雞飛狗跳的鬧騰,常嬤嬤老當益壯,中氣十足,從萱芷園吼到澄園,一上引無數圍觀群眾,只差連忙活修葺工程的泥瓦匠都引來了。
饒明蘭早有耳聞,此次也被這般戰鬥力給驚呆了。
咽下驚訝,吞下口水,當晚,吃飽喝足後,她悠閒的散著步去給夫人賠罪,連聲道『常嬤嬤脾氣不好,請多擔待,待侯爺回來,一定叫侯爺去責備』(言下之意,現在是不好責備的),還一臉真誠的表示『常嬤嬤年老糊塗了,滿府里誰不知道您是最寬厚仁善的,那些污糟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呀』。
不到半天功夫,侯府內外就滿是風言風語,很多事情不喝破則已,一旦喝破便是全然沒臉了。夫人直氣的一佛升天,她只想釣兩條小魚消遣,誰知卻引來一條大白鯊。被罵了還白罵,她這輩都沒這麼抑鬱過!
屋漏偏逢連夜雨,沒過兩日,廷燦哭哭啼啼的回娘家了,她一頭栽進夫人的懷裡,連哭帶罵的指著丈夫不好。
「……一開始還裝模作樣,房裡原有的那幾個,我當沒見著,也忍下了。如今越發不成樣了,連我身邊的丫頭也摸上了。被我撞破,卻說只是在教她寫字畫畫!」廷燦又哭鬧又跺腳,全然沒了以往那份清高,「我說了他兩句,他卻來哄我什麼『名士自風流』,我呸,他算什麼名士,讀了半瓶醋的書,聯出來的詩句還沒我工整呢!沒法在我面前充才的款兒,便去教小丫頭歪詩艷曲。哼!這份貨色,便是入朝拜官,也是嫉賢妒能的料!」
夫人胸口發疼,只堵得欲裂開一般,大聲責罵道:「小姑奶奶,這個時候你就別添亂了!早跟你說了,嫁了人後少擺弄你那些問,詩啊詞啊的,若是姑爺有性,便湊個趣,添些閨房之樂,你倒好,還炫耀上了!哪個男人不好個面,你還削他面!你你,你……你讓我怎麼辦?你當還在做姑娘呢,事事由著你來。男人摸幾個丫頭,當的什麼事!」
「咱們夫妻吵嘴,只是屋裡的事。誰知婆婆吃飽了撐的,送了兩個丫頭過來,如今,如今……」廷燦哭的厲害,不依不饒的撲著夫人的袖搖晃:「我不依我不依,娘你給我想想轍罷。娘,你去替我說說,替我說說!」
凡是有利必有弊,嫁入公主府,雖不必再仰顧廷燁鼻息,卻也不能替女兒去撐腰了,夫人不由得長長嘆氣,「你那婆婆是公主,是皇室貴胄。只有她說人的,哪有人說她的!」
看女兒哭的可憐,她一陣腦袋發暈,嘴上自然就出來了,「我早跟你說過,男人要哄著來,你看你二嫂,哄得你二哥野馬般的性跟繞指柔般。你但凡把姑爺籠住了,看你們夫妻和睦,公主也不會如何的呀。」
好說歹說,絮叨了半天,支了不少招數,看著女兒垮下的肩頭,楚楚可憐的出了門,夫人怔怔的坐倒在羅漢床,半響無語。過了好一會兒,向媽媽才端著熱茶盅上來,輕聲寬慰道:「您且寬寬心,少年夫妻,哪個不吵嘴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回頭他們自己就好了。」
滿室昏暗,夫人看著一燈如豆,神色倏然變得鐵硬,森森道:「你也看見了,若再這麼下去,我這一兒一女,只有看人臉色的份。時至如今,不動手也不成了。」
向媽媽輕輕嘆了口氣:「您可都想好了。若是成也就罷了,若是不成,您的名聲,您的臉面,那可全都完了。」
夫人笑的苦澀陰冷:「什麼名聲,臉面,那都是虛的。何況,我如今的名聲又能好到哪裡去。我若什麼都不做,將來的日,我不猜也知道。不過是在人屋檐下討口飯吃,看那盛明蘭的臉色過日罷了。可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這大半輩,不能這麼白活了。」
第168章東風吹,戰鼓擂:不知生活的艱難,任性揮霍著人生的機會,活該!
一入六月,肚皮大到一定規模,明蘭平躺在榻上,把書本靠在肚皮上就能看了。肚裡的小混蛋開始不守江湖規矩,要麼久久沒有聲息,要麼忽的猛動幾下,醫切過脈,又反覆診查,笑說一切正常,面對此情此景,明蘭只生恨自己上輩的不是婦產類專業。
臨近生產,崔媽媽愈發警覺,兩眼綠瑩瑩的怪駭人的,看著院裡的哪個都不像好人,明蘭入口的一湯一飯一茶均要仔細查驗,眼睛都摳下去一圈;小桃私底下跟明蘭說,崔媽媽小時候的服務單位是個妻妾鬥爭其慘烈的大家族,因是受了永久的驚嚇。
誰知小桃咬耳朵之時恰叫崔媽媽碰上,便拎了她的耳朵出去罰掃地,大約是想著自己著實疑神疑鬼的過了,崔媽媽忍不住嘆道:「老常說人各有命。當年老的哥兒倒是平平安安生下來了,七斤六兩的大胖小。誰知後來,卻因那麼樁小事就夭了……」
明蘭低頭摸肚皮,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看自己的人了。
這一個多月來侯府大致風平浪靜。期間廷燦又來哭過兩回,一次是公主高調給韓家姑爺抬了房妾室,夫人好聲好氣的把閨女撫慰回去了,第二次是韓家姑爺連著五日光顧那位妾室的床鋪,這回夫人終於硬起心腸把女兒罵了出去。待廷燦走後,她卻當著個兒媳婦的面狠哭了一頓,只道:「如今只悔當初沒好好管教她,慣得這孩不知天高地厚!」又不五時的拉著明蘭的手,翻來覆去道:「只盼兄嫂垂憐,多提攜她才好。不然,不然……」
明蘭回屋後,納悶了好半天。丹橘熟知她心事,便在無人時悄聲問道:「夫人什麼想不明白?七姑奶奶這般,也是因果報應不是。」她自小服侍在小姐身邊,耳濡目染大家閨秀的教養做派,別說明蘭,就是斯假仙如墨蘭,驕橫跋扈如如蘭,那都是謹守女兒家本份,女紅,看帳,規束下人,下廚挑弄……樣樣來得,哪像顧七姑娘,鎮日拿一卷詩,舞弄墨的不務正業,看人說話半陰不陽的,清高自詡,恨不能人人都捧著她,寵著她才好。
「在夫家還擺姑娘架,豈不是自討苦吃。夫人如今自是要哭的。」
明蘭搖搖頭,輕捋著腕上一隻羊脂白玉鐲,「事情不對。她是該哭,可卻不該當著我的面哭。」丹橘笑道:「興許她是想求著夫人替七姑奶奶出頭罷。」
「那我可會因她兩句苦求就去幫忙?」
丹橘一時語結。
明蘭神色發沉,若有所思的望著門口那掛七彩琉璃珠簾:「她聰明著呢。明知我的為人,不會做此無用之事,反倒示了弱。」
如果有朝一日,顧廷燦在外面的遭遇有損顧府名望聲譽(例如被休了),那時不用夫人開口,明蘭也非得去為這不討喜的小姑出頭不可;可若只是在夫家受些委屈,好不好意思了,就當是修煉吧。那麼,明知無所可求,夫人到底所為何來呢?
「只是為了扮可憐搏名聲嗎?」明蘭苦苦思。
讓她疑惑的不止這一樁。自那日被常嬤嬤狠狠修理一頓後,好一陣康姨媽都沒現身,本以為依著這位王家大小姐的性,這輩都不會再上顧家門了,也不知夫人怎麼去說好話的,只半個月後,康姨媽就又來了。不過這次她卻溫和多了,既不提無理要求,也不動輒擺架,因面不好過,居然叫自家庶女來打先鋒,上嘉禧居來給明蘭賠不是。
「叫我來賠個不是,說是她老糊塗了,請表姐莫要往心裡去。」康兆兒怯生生的立在當中,滿面都是脆弱驚慌,卻掩飾不住秀氣天成,姿容窈窕。
「若是表姐還氣著,便打我幾下出氣罷。」兆兒聲如蚊啼,害怕幾乎要滴下眼淚來了,手指不住的扯著身上的一件簇新的桃紅錦紋遍地垂腳纏枝花褙,她和嫡姐元兒只差兩歲,自小便是撿著元兒的舊衣服穿的,如今這新衣裳反叫她不自在。
看著這個女孩,明蘭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出嫁之前,她見過兆兒幾次,知她的生母是康姨媽的陪房丫頭,自小便是元兒後頭的小跟班,看主母的臉色大的小女孩。
「有什麼氣不氣的。不過是常嬤嬤脾氣大些,衝撞了姨媽,倒是我的不是了。」明蘭微笑道,又叫丹橘拿了新進的瑪瑙葡萄送過去,便把這件事給輕輕揭過了。
第二日,夫人康姨媽和兆兒並著丫鬟婆便浩浩蕩蕩來了嘉禧居,對著大肚皮孕婦噓寒問暖了半天,康姨媽笑的春光融暖,關懷備至,過分親切的語氣反倒把明蘭驚出一身冷汗來。事有反常必出妖,明蘭心中生了警惕,拒絕加入這場親戚大聯歡,依舊淡淡的。
康姨媽敷衍了半天,也不見明蘭配合,便強笑著離去了。至此之後,她便常帶著兆兒來顧家做客,便是自己不來嘉禧居,也叫兆兒來問候明蘭一聲。
之後的日一切如常,康姨媽仿佛真的是和夫人意氣相投,常來常往,並沒有任何多餘或不當的舉動,明蘭卻日復一日的煩躁。康姨媽這種人,無事不登寶殿,凡事必有所求,可偏偏她什麼都沒開口,可既然無所求,那又為何非要跟自己和好呢。
總不會是她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孕期快進入尾聲,正是最憊懶的時候,明蘭每日對著枕頭髮困,只想吃吃睡睡到生產那日,直可恨還要動腦經苦思冥想是不是有人要算計她。
沒有丫鬟婆吵架,沒有管事小廝欺人,夫人整日只憂心廷燦姑娘的婚姻生活,邵氏忙著管教女兒,朱氏忙著相夫教,滿府里一派和諧,什麼兆頭都沒有。也許真的沒什麼呢?也許是自己多想了呢?既然怎麼想,都沒有頭緒,會不會是庸人自擾了呢?
一陣柔和的暖風吹進屋內,把案几上的一卷看了一半的話本冊掀翻在椅上,明蘭捧著肚走過去,不住打著哈欠,想著去睡個午覺,拿著話本送眠倒好。一提起冊來,眼睛一瞟,卻見那一頁當頭第一句便是:看似萬籟俱寂,實則處處暗藏殺機。
明蘭怔怔的看了會兒,不知為何,陡然背上起了冷汗。
「去外廳,請屠二爺。」她的聲音驟然離了慵懶倦怠,異常的清醒。
屠虎本就生有分兇相,還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穿過鼻樑,直至下頜,正是傳說中的『包天圍地大破相』,人們見了非怕即厭。不過屠家兄弟卻有一番好本事,專精消息機關之,於刺探暗殺最是靈光。
「讓老屠做什麼,夫人但請說便是。」這些日屠虎早就閒得骨頭髮癢,大哥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定要保夫人平安,他只得苦苦等待,只盼天上降下些能顯身手的機緣來。
隔著屏風,明蘭慢慢放下茶杯:「屠二爺,這事怕有些為難。」
屠虎一聽就來了精神,站在當中一抱拳道:「侯爺於我們兄弟有生死之交,救命之恩,夫人但凡開口便是。」不是難事怕也顯不出自己的身手來。
何況這位侯夫人待人甚厚,除了定俸之外,四季衣裳,年節賞銀,上好的虎骨豹筋,御賜的跌打膏藥,均是源源不斷,年前居然還異想天開要給自己兄弟倆做媒。他與兄長厭倦了刀口舔血的江湖營生,依附顧侯,這般日甚是合意。因此,如何不盡心竭力。
明蘭想了又想,斟酌著道:「我也說不出要屠爺做什麼?只是……」她頗覺難以開口,因她也沒有頭緒,外頭的屠虎伸著脖等了半天,明蘭一咬牙,性把近來的疑惑說了大概。
「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可實實在在的,卻是有事不對勁。」
明蘭沉著嗓,輕輕錘了一下扶手,一字一句道,「讀書時,先生曾於我說過。沒想到,是因為疏忽,而疏忽,是因為懶惰。只要精細的,勤懇的去查,總能查到雞蛋上的縫。」
屠虎肅起了神色,靜靜聽著,明蘭頓了頓,道:「如今,我請屠爺去查這些事,我的這位姨媽,還有夫人,與之相關的一切,從康家,秦家,甚至朱家,盛家,到其他枝枝葉葉,連她們上香的寺廟,庵堂,常交的僧人,尼姑,屠爺能查到多少,都來告訴我。巨細靡遺,我一概都想知道。」
屠虎忍不住朝屏風那頭瞥了眼,心道:這深閨婦人,怎麼說話就跟行內人一般?他本是行家,自然知道,這世上最難查探之事,其實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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