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何不上明君,青旌當金鑄(下) (1)(2/2)
明蘭不解其意,王爺四王爺都死了,五王爺叛亂被誅,六王爺被貶為庶人,七王爺幼年夭折,八王爺登基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他們在顧忌什麼。
她有些迷糊,明明沒事,心中卻隱隱不安,耳邊如有一陣低沉涌動的鼓聲在緩緩敲打,沉沉的鼓皮響動,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剎那她腦中一閃明光而過,脫口而出:
「是豫王!是六王爺過繼給王爺的那位小王爺!」
公孫白石暗贊一聲,朝明蘭正色的拱了拱手:「夫人蕙質蘭心,心如明鏡。正是那位不滿十歲的小王爺。要知道,當初過繼小王爺是聖上欽旨的,立王爺為儲君也是過了明旨的,就差大告天下,誰知陡生變亂。」
說到這裡,老頭只有嘆氣了,「先帝病重之時,多少人在他病榻邊上叨咕哭號,勸立小王爺為儲。好在先帝到底明白,知道國賴長君的道理,這時局,若再立個兒皇帝,引的外戚權臣爭奪,怕是立時就要生出大亂。這才頂住了聖德後的哀告哭求,生生立了今上生母為六宮之主,隨即再立。唉……這些宮闈秘事,沒多少人知道。」
明蘭一凝思,斷然道:「這不是徒留禍患麼?就沒人提點先帝做的乾淨些。」王爺一脈在京城經營了多少年,明里暗裡盤根錯節,其人力財力如何是八王爺比得了的。
「內閣里耿介忠直的硬骨頭都叫砍了,申首輔是個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何況,便是先帝想到了不妥之處,也忍不下心。到底王爺是慘死,王妃素來溫良善惠,頗得聖心,聖德後陡然失恃,端是可憐。若再褫奪了她們的嗣,未免王爺香菸無繼。先帝心有不忍,這也難免。唉……自先帝殯天后,前朝後宮無一刻風平浪靜,皇上也是不容易。」
其實公孫白石也覺著這事不靠譜,但人家既是死人又是先帝,不好多非議。
明蘭不說話了。她的政治教授曾說過,每個主張後面都有一股勢力在支持。
八王爺即位,他從邊區帶來的草台班就能青雲直上;王爺即位,鼎力扶住的力量就能得掌天下;一旦嘗過權勢滋味的,誰也不肯再放下了。
她現在明白為什麼皇帝緊著讓沈國舅和英國公府聯姻了,不過是兩股力量在搶奪中間選票;皇帝又為什麼老抓著四王爺謀逆案不放,不過是尋著個由頭,牽絲絆藤,藉機剷除部分對頭勢力罷了。
「如今朝堂之上的勢力,大致可分四股。皇上一股;聖德後和豫王一股;清流官也算一股,還有地方上的不穩。」公孫白石緊緊皺著眉頭,捏著拳頭,似是苦苦思,「大約如此罷,興許還有些說不清的隱晦,老朽尚不可知。」
「先生不必過憂。」明蘭聽的入神,漸漸進入狀態了,「我瞧著皇上行事頗有章法,總能有法的。先是清流的讀書人,他們……」
她斟酌了下措辭,這幫人其實才是最狡猾的,她家就有兩個。他們打著受聖人教誨輔佐君王的幌,永遠站在有理的一邊,堅決不犯線錯誤。
「皇上日漸坐穩帝位,他們自會漸漸靠攏了來,至於地方上嘛,只消中央穩固,慢慢的總能削平的。最麻煩的是……咳咳,況且,我聽聞先帝臨終前曾當面囑託皇上多加關照聖德後和豫王爺母。」
公孫白石拍著大腿,重重嘆氣:「誰說不是。真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不過,也不妨事,只盼著皇上別心急,待過個十年八年,掣肘漸少之時,當能慢慢料理了罷。」
「興許待過了十年八年,大家也都認命了,不再鬧事了也說不定。」明蘭很樂觀的預測著,這種利益集團又不是邪教組織,腦敲傷了,死忠的非要一條道走到黑。
「別把話題說遠了,趕緊繞回來,還是說說咱們自己。」公孫白石一臉『你們年輕人就是注意力不集中』的表情,明蘭大囧,是誰把話題從水簾洞岔到火焰山去的呀。
「如今,大亂雖已平,其間卻暗潮洶湧,朝堂上更是波譎雲詭。想安身立命,不但要揣測聖意,還要估量時局走向。」公孫白石站起身,背過身望窗外山水,嘆道,「皇上若不好,仲懷必然不好,可皇上若事事安泰順心,仲懷卻未必會好。」
「此話怎講?」明蘭蹙起秀氣的眉毛。
公孫白石轉過身來,無奈的笑了笑:「當年仲懷縱與皇上有些交情,但比起那些護衛在皇上身邊十幾年的潛邸心腹,卻是還差了些。更何況,八王爺和皇上,那可是兩碼事呀。」
「……天無家,家事即國事;天無友,只有君臣之分;天無私,心中只當有江山社稷。」明蘭忽想起莊先生的話來,低聲念道——就是小玄和小桂也沒邁過這道坎兒。
「夫人能這般明白,我便省心多了。老朽費了不少力氣耳提面命,也不知仲懷聽進去多少。做臣的,就要自己當心些,別以為皇帝會什麼事都替你兜著。」公孫白石微笑著點點頭,「正因如此,侯府那頭出了事後,我便一力主張仲懷去求情。」
這個彎轉的快了,明蘭眨眨眼睛,表示不懂。
「一則,仲懷這般歲數,卻身居高位,不免引人側目,他甫一發跡,便置本家至親於不顧,不論有理無理,人言便可畏。」老頭搖頭晃腦道。
明蘭緩緩點頭,這也是她當初的一大顧慮。
「二則,在這件事上,到底聖心如何?」
公孫白石玩味的眯起眼睛,「其實侯府犯的那些爛事,聖上並不放在心上,處置也罷,不處置也罷,不礙大局;要緊的是,聖上想要個怎樣的臣屬?易牙,豎貂,公開方。管仲勸諫齊桓公之言,殷鑑不遠呀。」
明蘭大為讚嘆,這話說到點上了,她捫心自問,她管家理事的時候,是喜歡那種六親不認的多些呢,還是顧念家人的多些呢。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理狀態。
「其,也是最頭痛的。」公孫白石再次坐下,從瑪瑙盤裡挑了幾顆葡萄,慢慢剝起來,「仲懷的委屈,我知道,夫人知道,侯府那邊知道,可外頭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呢。仲懷紈絝之名尤在,侯府那頭卻無甚離譜的把柄在外。唉,積毀銷骨,幾十年的成見呀。」
明蘭嘴唇動了幾動,又閉上了。
「仲懷能把當年之事抖摟出去麼?也不能,不然便大不孝。」公孫又道。
明蘭細細揣摩其中含義,緩緩點頭。
當年白氏之事乃顧府之恥,為著錢娶了人家,卻又不好好待人家留下的兒,般逼迫而離家出走,這些事情若說出去,顧老侯爺的名聲便完了,侯府也會淪為笑柄。
可不言父之非,倘若顧廷燁真去大肆張揚,壞了亡父的名頭,那真是沒錯也錯了。
「有這不可,我便一直勸仲懷把眼光放長遠些,不要糾纏一城一地的得失,日長著呢,他有的是時間替白夫人翻案,替自己討回公道,何必急於一時呢。」
公孫白石拿起一旁的冰鎮帕擦了擦手,撫須道,「前段日仲懷正在氣頭上,我不好多說;兩日前你們從侯府回來,我瞧他有些鬆動,便趕緊又去了,好說歹說,總算是勸服了。」
明蘭心裡感動,覺得這老傢伙實是真心替他們著想,才會這樣不屈不撓的去勸說。
「……先生辛苦了,明蘭,明蘭真不知如何道謝。」她誠心誠意的向老頭躬身行禮。
公孫白石連連擺手,笑道:「不妨事的,仲懷與我是忘年之交,脾性頗合胃口,況且我也不是白勸的,我叫仲懷一概別去找旁人,也別辯駁,只尋聖上求情,說到傷心處時,要是能哭一場,就更好了。」
明蘭微微張開嘴,好玄妙的心術呀。
就是說,顧廷燁不是去替那些混蛋開脫罪責,他們確有其罪的,不過是請皇帝瞧在自己的面上從輕發落罷了。
或者說,這次勸說,重點不在結果,而在行為本身。那些混蛋能不能脫罪不要緊,重點是要讓皇帝明白顧廷燁的難處和苦楚,讓他看見一個重情義,會心軟,宅心仁厚的顧廷燁。
明蘭開竅了,笑的十分狡黠,小聲問:「那他哭了沒?」
「這呀,老朽還想問夫人呢。」公孫白石佯作瞪眼,吹起了胡。
明蘭捂嘴輕笑,覺著這死老頭蠻可愛的,最終還是斂衽福禮,微笑道:「都說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虧了先生不嫌小女愚笨,不辭勞煩的細細講解,今日我算是長了見識。我這裡給先生道謝了。」
「不必,不必,我這也不是白說的。」公孫白石笑著搖頭道,「這次仲懷雖去聽了勸說去求情,但卻窩了一肚火。大丈夫行事,必得心氣通暢才好,不然不是得罪別人,就是憋壞了自己。昨日午晌,他與夫人說了會話後,出門時便神色好了許多,昨夜……咳咳,我聽小順說,今早仲懷出門時,眉目開朗,已似無恙了。」
老頭連連嘉許,倒把明蘭弄的十分臉紅,垂首羞澀。
「我又不能嘮叨他一輩,你們才是要白頭偕老的,早些和夫人說明白了,總是好的。」公孫白石笑的十分豁達。
「總之,多虧了先生大才。」明蘭羞,連忙挑開話頭。
「也是仲懷自己想的明白,才能叫我勸服的。」公孫白石也很謙虛。
明蘭巴不得說些別的,忙問:「先生怎麼說?」
「仲懷氣不過,問我可有既能出氣又不礙事的法,我說,有。」公孫白石一臉高深莫測,「只消仲懷肯做孤臣。」
「孤臣?!」明蘭大驚,不要呀,她不想做孤臣的家屬欸。
「對,做一個無親無掛,矢志忠心,一生只依靠皇帝信重的孤臣。」
明蘭半響無語。結黨營私當然是不對的,但朝堂之上,也不能半個朋友都沒有。
據她所知,漫長歷史中的那些可歌可泣的孤臣們,有一半沒好下場,經典案例:商鞅,吳起,晁錯;有一半自己倒是善終了,但孫後代就無人照拂了(老爹把人都得罪光了),家族盛況一代而終,經典案例:『酷吏』田鏡。
「夫人放心。」公孫白石看明蘭一副愁眉苦臉,忍笑道,「我那話剛落,仲懷便一口否了。」
明蘭鬆了口氣,撫撫自己飽受驚嚇的小心肝——很好很好,幸虧顧廷燁是個紈絝轉型的貌似棟樑,思想覺悟沒跟上政治素質。
公孫白石側眼瞧著明蘭,默然微笑著撫須。
其實,當時顧廷燁的原話是:他討媳婦,是為著叫她過好日的,不是跟他受罪的。
……
七八日後,一日深夜。
邵夫人端著一碗熱藥,從門口進來,卻見顧廷煜從床上坐了起來,靠在迎枕上深思著什麼,她頓時愁鎖眉心,輕呼著:「怎麼又起來?趕緊躺下罷。」上前便要去扶丈夫。
顧廷煜揮揮手:「白天黑夜的躺著,累了,起來歇會兒。」
邵夫人默默無語,只能坐在一旁輕輕吹藥。
「適才,姨母又來了。」顧廷煜望著床頂,面色憔悴不堪,眼神卻很利。
邵夫人微不可查的嘆了下:「她怎麼又……唉,明明知道你病著,做什麼左一趟右一趟的來擾你呢。」
「她是急了。」顧廷煜嘴角微現一抹諷刺,「趁著我還沒死,她想把那事了了。」
邵夫人慾言又止,終歸還是忍不住道:「夫人的話,你就不想想……?」
顧廷煜焦黃的面孔泛起一陣病態的紅暈,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帶起了咳嗽,邵夫人緊著去拍背,好半天才壓下咳嗽。他喘著氣道:「這些日,你在外頭可聽說了什麼?」
邵夫人想了想,道:「那日禁衛來宣旨,說侯府與逆王串連確有其事,但念在二弟有功,四叔年邁,弟又牽連不深,就都給放回來了,只有炳兄弟,有好幾個人都指認他,唉……要去那冰天雪地年,弟妹這幾日都哭鬧的厲害。」
「就這些?」
邵夫人又想了想,搖搖頭。
「你呀!」顧廷煜笑了,「就是個老實頭。」他艱難的直起身來,低聲道,「你就沒聽聞這段日的風言風語?說姨母是後娘,心腸狠毒,當年是故意逼走二弟的,為的就是把我熬死了,好叫弟襲了這爵位。」
邵夫人還是搖頭:「那些沒影的話理它作甚。」
見燈光下,丈夫枯槁似骷髏的容顏,不禁心酸。
顧廷煜緩緩靠在床頭,微微譏誚著道:「適才我與姨母說了,如今二弟羽翼已成,有手腕,有心機,不會聽了我兩句話,就真的信以為真,乖乖等著的。便是我反悔,他也有後招等著我。如今他既保下了侯府,更不肯拱手讓出爵位的。我叫她死了心,過繼賢哥兒之事休要再提。」
邵夫人怔怔的:「你是說,這風言風語,是二弟……」
「也不見得是風言風語。」顧廷煜自嘲的笑了笑,「姨母未嘗沒有那個心思。」
過了會兒,邵夫人睜著疲憊泛紅的眼睛,忽然落下淚來:「以二弟如今的本事,這爵位還能溜出他的掌心?何必如此相逼。我們想過繼個兒,不過為著你以後香菸有繼,墳頭供碗飯吃,是不會和他搶爵位的呀,他,他……這也容不下麼。」
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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