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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 天作之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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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霽雯拿鎮紙將聯紙鋪平。

侍童將早早磨好的墨細緻地重新攪勻。

馮霽雯將衣袖微微挽起至手腕上方,立在桌前兀自凝神片刻,方才自筆架上取下一支羊毫來。

動作熟稔地蘸墨之時,卻忽地頓住了。

一直沒敢太過靠近,生怕待會兒丟人的時候會誤傷到自己、卻一直密切注意著長姐動作的馮舒志見狀以為她是要臨陣脫逃了。

「可是這筆墨不合用?」袁枚見狀笑著問道。

「倒不是。」馮霽雯郝然道:「未寫過生辰聯,方才在腦子裡搜颳了一遍,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不若先生給出一對兒聯來,讓霽雯來寫吧。」

寫字她不怕,但作詩對對子什麼的,卻從來都不是她的強項。

「今早想到了一半兒,卻是自己給自己難為住了,大半日下來也愣是沒能接著下文……」袁枚說到此處,看向不遠不近站在後側方的和珅,忽然笑著說道:「不如致齋來替我作上一對罷——今日你沒能把希齋帶過來,我可都還沒跟你算這筆帳呢!」

和珅聞言不禁失笑。

和琳因文考成績過於不像個樣子,生怕袁先生責問,自覺沒臉過來,眼下卻成了袁先生『要挾』他來作生辰詞的把柄了。

「便依先生所言,只是若作的不好,屆時懸在磬林樓前丟了先生的顏面,便非晚輩之過了。」少年人本就足夠好聽的嗓音,因口氣中摻了一絲玩笑之意,更多了幾分溫和。

袁枚聞言笑著點頭稱好,讓他儘管作來。

和珅凝思片刻。好看的眉頭因為思索而微微隆起。

堂中有著短暫的靜謐,袁枚與馮英廉皆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模樣。

丁子昱醉心詩書之道,對這位年年咸安宮官學中考核第一的旗人子弟,之前便多少存了些好奇,眼下便有幾分期待。

只是令他更為期待的卻還是那日在詩會上馮霽雯手下那驚鴻一瞥的滿篇狂草——當時未有機會細緻地觀看,過後雖在馮府中偶也會同馮霽雯碰面,但張口討要閨閣小姐墨寶這等事。未免有些唐突。

眼下有此近距離觀賞的機會。自然倍感欣喜。

此時,只聽得一側的年輕人溫聲笑著開了口。

「這聯紙裁的夠長,張貼於磬林樓正廳外的兩根寶柱上正合適。為求一個不在聯紙上留白,特想了首雜聯出來——篇幅略長,有勞馮小姐動筆了。」

馮霽雯微微一頓,頷首道:「無妨。和公子念來便是。」

和珅這才緩聲將上聯道出。

「雪落滿院白,冬去城西觀青煙繚繞五更。五更天裡只笑華年——」

約是因擔心馮霽雯聽不仔細,語速放的極為緩慢,咬字更為清晰。

馮霽雯懸腕下筆的動作亦是不快,雖也飄忽利落。卻遠沒有那日清風廊中揮毫落筆的恣意與肆然。

丁子昱覺出幾分不對來,不自覺往前靠近了兩步,定睛在聯紙上一瞧。不由便怔住了。

原來這回寫的不是草書。

而是……宋徽宗的瘦金?

女子中,他還未見過有練此字的。

袁枚臉上的神情這才有了轉變。笑意凝在眼底,唇角翕動了幾下,很有幾分不可思議之感。

桌前,小姑娘維持著躬身的動作,一張稚色未褪的面孔上滿是專注的神情。

點漆一般的雙眸,視線隨筆尖往下一寸寸移動著。

和珅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猶記得那日在清風廊中,她便是這幅表情。

仿佛一旦提起筆來,周遭一切都為無物。

之前覺得這小姑娘是大膽又可愛。

眼下卻又忍不住多加了一條——端正。

重複著推紙,蘸墨,落筆。

沒有任何褻瀆之意,只是覺得這姑娘寫字時的這幅模樣當真是極端正。

寫至末尾處停筆,馮霽雯依舊不苟言笑,神情認真地接過下聯聯紙,重新在面前鋪平了開來。

侍童將她寫好的上聯小心地捧過放在一側晾著。

袁枚馮英廉丁子昱三人走上前去,凝神觀摩著,一時竟是沒人再去注意去聽下聯兒為何了……

「福至一戶深,春來庭前聞明露涼涼洗三九,三九齡上又添錦歲。」

和珅語落,上了前來。

馮霽雯寫的正是入神,至一半筆下卻一滯,出聲問道:「聞明露……?」

「聞明露涼涼洗三九,三九齡上又添錦歲——」這忽然靠近了不少的聲音讓馮霽雯下意識地微微轉過了頭去,不作防之下正得見一張極斯文乾淨的俊顏便在她身側,含笑垂眸注視著她筆下之字。

長得確實極好看。

尤其是離近了看。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令她自己都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明知是套路,怎麼還硬往裡頭走?

馮霽雯,我真沒看出來你竟然是這樣的人——她暗暗自我譴責了一句。

強迫自己由自我嫌棄的情緒中收回心神來,再次落筆,無半點停頓猶疑,餘下半首下聯一氣呵成。

見她將筆擱下,袁枚忍不住搖了搖頭。

馮英廉見狀只當他是要說什麼挑毛病的話來,笑了一聲道:「先別說什麼吹毛求疵的話,單說我家月牙兒這手字,可比你那些徒弟們差到哪裡去?」

他是讀書人出身,書法這種東西是好是壞自然辨的出來,卻遠不及袁枚這個成日與詩書作伴的文人看得深刻透徹。

袁枚「嘖嘖」兩聲,目光來回地在這兩幅聯上遊走著,遲遲地出聲道:「差得遠了,當真是比也不能比……」話罷又是一陣搖頭。

遠遠站在一旁的馮舒志聞言頓時覺得自己的臉好像紅了。

替馮霽雯尷尬的。

不過這袁先生說話,也真是夠直白。

她該不會要氣的跳腳吧?

可馮霽雯面上的神情沒半點變化,將筆擱下之後便側立在了一旁。此際聽得袁枚此言,不過也只是微微動了動嘴角,似笑非笑,卻絕非是不悅。

天下之大,能人多了去了,她練字兒是因一腔痴愛,並非是與人攀比。

袁先生作為當代文杰。又是長輩。評價兩句,她聽著便是。

只是她不在意,聽不得別人說自家孫女兒半句不好的馮英廉卻立即炸了毛。佯怒道:「那你倒說說,比你哪個徒弟差了?」

馮舒志的臉一時紅的更厲害了。

場面好像越來越尷尬了。

早知道,就不跟他們一道兒出來了……

正想著要如何逃避的馮舒志,卻忽聽得袁枚朗聲大笑了幾聲。

「我哪裡是這個意思!」袁枚拿手輕輕點了點聯紙。道:「我是說我那些徒弟們比起你家丫頭來差的太多了!……這手瘦金寫的比我都強了數倍不止,夢堂公啊。這塊寶被你藏在家裡這些年,未免也藏的實在太深了些!」

端看這筆力,絕非是一年兩年能夠練成的。

寫字誰都能寫,可書法大家之所以少之又少。便是因為要寫成一手好字,天賦與勤苦二者缺一不可——有的人夠勤快,卻奈何心不夠靈;有的人空有天賦。卻因倦懶而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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