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6 六爺和棠兒(2/2)
「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仰面看著她,聲音微弱地好似經風吹散的一縷遊絲。
傅恆夫人心底重重一頓,眼底有了慌亂的顏色,面上卻勉強一笑,溫柔地道:「六爺竟也有這般英雄氣短的時候嗎?之前你病得那樣重,從緬甸回來跋山涉水,我還怕你撐不住呢,可不也好端端地回來了麼?這叫做老天庇佑……還記得陛下剛登基那年,在獵場遇著了刺客,你為護得陛下周全,身上足足挨了十幾刀,險些將我嚇昏過去,可你呢?養了不到十日便可下床走動了……」
「還有,咱們剛定親那年,你隨聖駕乘舟巡視,我借著陪太后解悶的由頭上了龍船找你,當時我不願你隨軍遠征金川,便央著你答應,你不願,我一惱之下便將你送的那塊玉佩給丟進了護城河裡……初是立春,河水又急又冷,你就那麼不管不顧地跳了下去給我找玉佩……」
後來玉佩沒找著,他還險些將命給丟了。
她說著說著到底沒忍住紅了眼睛。
「可不也都挺過來了嗎?你這條命硬著呢……哪裡能說走就走?」
傅恆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許是我當初便該聽你的,不遠征……」
有些路一旦開始走了,便註定只能走到底,才能停下。
為國盡忠,為君解憂,他不曾後悔過,但對她、對孩子,他虧欠的太多了。
尤其是她。
她喜歡琴棋書畫,自閨中時便裝了滿腦子的風月,起初他倒還陪她做過兩首詩、幾幅畫,可待成親後,公務變得繁忙起來,又東征西戰,時日一長,除卻批公文、寫摺子之外,幾乎是再也沒碰過筆墨了。
風月便都成了她一個人的風月。
待如今再晃過神來,面前的人眼角竟已長滿淺淡的紋路了。
「棠兒,諸多過錯我皆來不及還你了……」
他眼瞼閃動著,仿佛是辰光被一點點耗盡的模樣。
傅恆夫人全然慌了。
她攥了攥他的手,張口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同他講,卻又不敢講,只怕一旦講完了便真的再也留不住他了。
「六爺,你切要等著我回來……」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忽然起了身來往外走。
傅恆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恍惚中,只見向來儀態端莊的她疾步匆匆,提著裙角走得飛快。
這模樣,就如三十四年前,他初次見她時別無二致。
那時他笑著問身邊人:「那走起路來跟帶著風似得……是哪一家的姑娘?」
「這你都不認得?」
「我如何會認得?」
「你傻呀!那可是咱們京城第一美人兒……瓜爾佳氏棠兒!」
「棠兒?」
「……」
……
傅恆夫人乘馬車出府,一路往霽月園而去。
馬車停穩,先遣了丫鬟前去問詢。
「你家太太可在府上嗎?」
「太太出門去了。」守門的僕人認得傅恆府的馬車,語氣恭謹。
「那……可知幾時回來?」
「尚不知,是往大理寺去了,想來至少要等到一個時辰之後了。」
丫鬟連忙急急地將話傳給了馬車裡的傅恆夫人。
傅恆夫人等不得。
估算了一下往大理寺去的路程尚需大半時辰之久,她當機立斷地道:「出城,去靜雲庵——」
聽聞靜雲庵中況太妃身邊的玉嬤嬤醫術了得,醫得了許多連宮中太醫也醫不好的疑難雜症。
她自知玉嬤嬤與太醫不同,身為女眷不便出面為傅恆診治,且又與她素無交集,那況太妃又是個極冷清、極不願被打攪的性子,她此番前去求醫過於冒昧無禮,但眼下……她當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本欲讓馮霽雯從中引見,也便於開口些,可偏生馮霽雯不在府中。
她唯有自行前去了。
路上她思及之前有意結識況太妃,曾托馮霽雯搭一搭線,卻未得況太妃理會之事,心下恐這位心高氣傲的太妃娘娘會將她拒之門外,故而在上門之時,便先行刻意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待前來開門的玉嬤嬤問起,她只答是受馮霽雯所託,有要事要親口傳達於況太妃。
玉嬤嬤自幼入宮,三十餘年前便同太妃住進了靜雲庵,從不與外人來往,自是不識傅恆夫人。
玉嬤嬤起初尚對她的話半信半疑,但見她手裡拿著的是太妃親手所繡曾贈予馮霽雯的手帕,可見面前的婦人必是與馮霽雯交好之人,且又憂心如今正當困境的馮霽雯當真是有什麼急事,便將人請了進來。
她本欲先將傅恆夫人請去前堂,再將此事稟給況太妃,由她決定是否要見。
可巧得是況太妃恰來了前堂中取一本昨日遺忘在此的經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