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守諾之人(2/2)
他突然咳嗽了起來,這次持續的時間很久。
咳嗽完,奧爾多沙啞說道:
「有時候我也在想,為什麼上帝造出了這個世界,是為了讓人安穩的在裡面生活麼?
我覺得不是,如果他想讓人安穩的生活,為什麼又要把人設定的如此自私,如此野心勃勃,乾脆都設定成渡渡鳥那樣的生物就好了。後來我想,也許上帝的本意並不善良,他也不需要溫和和拯救,他需要的只是無盡的衝突」
啪啪啪!!
身後傳來掌聲,打斷了奧爾多的勸慰。
「我和你工作了這麼些年,一直沒看出來,奧爾多你小腦瓜里想法還挺多。」
奧爾多閃電般回過頭去,噩夢曼斯去而復返,他提著槍枝,陰森森的說道:「可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會和這種只會誇誇其談的宗教廢物同流合污。」
黑袍巫師重新集結了過來,將河岸牢牢圍住。
「你怎麼知道!?」奧爾多站起身,難以置信的說道。
「哦,是我提醒了他。」
一個帶著陰柔的笑容的男人從人群中鑽出,他手裡拿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漫不經心的啃著。「這麼說來,你把另一個自己殺掉了?」
竟是安克爾,他此刻已經恢復了正常人大小,但雙眼之中依然燃燒著熊熊的噩夢之火。
「安克爾」奧爾多艱難喊出他的名字。
「你騙的了曼斯騙不了我哦。我早就看穿了你的想法,我親愛的奧爾多,你愛她,對麼?」
噩夢安克爾如毒蛇般對克洛伊笑道:「可惜,只有這種程度的懺悔,你能接受麼?」
他帶著噩夢中的黑巫師一步步的逼近,笑容中密布利齒。被啃噬的蘋果在他手裡變成一支鋒利的鉤爪。
奧爾多嘆了口氣,對克洛伊說道:「對不起,勒梅小姐,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說完,他奮力一推,將克洛伊推下河岸,推進了洶湧流淌的塞納河水之中。
天空濃煙密布。烏黑的煙柱從遠方成百火堆中盤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蓋星辰。塞納河沿岸,火焰占滿地平線,徹夜燃燒,巨大的火舌仿佛橙色聚光燈的燈光照射到了飄飛而過的雨雲之上。即使身處夢境之中,空氣中也有灰燼的味道。
再度回到噩夢之中的霍法看著眼前的景象,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這裡和他離開的時候相比,已然大變模樣。
發生了什麼?
一陣狂風吹過,空氣中飄舞而過一些殘破的報紙碎片。他走在街道上,隨便從地上拾起一份報紙。
報紙上記錄著德軍對修道院和教堂發起的搜查,並且大肆捕殺了很多猶太裔的神父和修女。他放下了這份報紙,又抓起天空中另一份報紙的碎片,依然記錄的是同樣的內容。
當初在巴黎的時候,他的確聽聞過一起關於修道院屠殺的事件,矛頭直指**黑巫,但很快,那份報導就石沉大海,消失的無影無蹤。畢竟法國屬於德占區,任何抹黑維希政府的報導都會遭到封殺。他也沒有在意,畢竟這個年代,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禍亂和死亡發生。
但他沒有想到,這件事會和克洛伊有關。再聯想到克洛伊此前對奧爾多等人惡劣的態度,霍法心裡涼了半截。
這件事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戰勝的心理陰影,更別提只有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
如果黑巫師是因為追捕她而將泰拉爾修道院盡數屠戮,而她又是這間修道院內唯一的倖存者,那麼她幾乎不可能接受奧爾多的任何幫助。
他扔掉報紙,腳步如飛一般向修道院趕去。
趕到修道院之後,這裡安靜的出奇,夜空下,只有火焰在無聲無息的燃燒。
大門破損,裡面屍陳遍野,他一個一個看了過去,這裡大部分都是死於索命咒,只有少數幾個死於槍擊。
他心臟緊繃,跳動如巨鼓,生怕某個轉角看到修女無神的雙眼。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一路看過去,他並未看到修女的屍體,卻也並未看到任何活口。
直到他順著濃稠的鮮血走到塞納河邊,他才聽見有人低低的呼喚自己。
「巴赫先生?」
循著聲音找過去,只見一個男人靠在牆壁上,幾乎看不出人樣。就是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霍法嚇了一跳。但從他頭頂依稀可以辨認出一點原有顏色的金髮,他勉強分辨出這傢伙的身份。
「奧爾多?」
他試探的問了一聲。
「是我。」
霍法緩緩蹲了下來,伸出手,碰他也不是,不碰他也不是。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很感激。」血肉模糊的肉塊低聲說道。
「什麼?」霍法不理解。
「你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問我克洛伊去了哪裡。」那模糊的血肉喘息著笑著,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奧爾多。」
「安克爾來過他吃掉了我。但我把他肚子剖開爬了出來。」他用平靜的口吻敘述著一件異常可怖的事情,「我把勒梅小姐推進了塞納河,如果你想找她,就順著河流找下去罷,可能還來得及。」
他只剩筋骨的手指顫巍巍的指向河流,霍法卻長出一口氣:「好傢夥,這下你沒資格嘲笑我的頭髮了。」
「呵呵呵咳咳你還真是有種殘酷的幽默感,巴赫先生。」
霍法把自己衣服脫了下來,試圖用衣服將面前的這具軀殼包紮一下。
「堅持住,奧爾多。」
「不用了,霍法.巴赫。」奧爾多唯一一次叫出了他的全名,「已經沒救了,我自己清楚。快去找勒梅小姐吧。」
「這是夢境,別在乎受了什麼傷。」
霍法說道:「回到現實就好了。」
血肉模糊的傢伙微微晃動腦袋,「沒用的,過去太久,在現實世界中,我很可能已經淹死了,這裡就是我的歸宿。」
大股大股的海水從他身體的各個角落和骨隙中湧出,他血肉模糊的手掌突然抓住了霍法胳膊,「巴赫先生,看著我。」
霍法依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竟然出奇的明亮清澈,就像夏威夷白色沙灘後,純淨的海水。
「你的事,我多多少少聽過一些,年少離開英國,離開安全的霍格沃茨,十六歲不到就在外面流浪老實說,我是佩服你的,生活對我們來說從來都是極盡苛刻,只是我卻從來沒勇氣做出更好的選擇」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英國,我們說好的。」
他想掙脫對方手掌,繼續替他包紮,但那雙可怖的血手牢牢抓住了他。
「沒時間了,你聽我說。」奧爾多語速飛快,水流混合著內臟碎片從他口中湧出。
「請說。」
「不要傷害勒梅小姐,無論如何。請求你。無論你有何種苦衷,不要傷害她,否則,我一定會在你的噩夢中,纏繞著你,永遠跟隨著你!」
說這話時,他拼勁全力振作起來。
看著他攝人心魄的眼睛,霍法緩緩點頭:「我答應你。」
奧爾多笑了笑,鬆開手,重重靠在牆壁上,低聲喃昵道:「這是我第一次主動選擇不同的命運,感覺真棒。對了,你你見過曼斯,小心他,他比你想像中的要恐怖很多。如果如果你們可以離開夢境的話。發現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可以試試黑色槲寄生,會有奇效。」
「等我們出去後再說吧,奧爾多。」
霍法低下頭,嘗試著包紮他的身體。
可最終,對方一動不動,眼神渙散下去。
察覺到男人精神和靈魂的消亡,霍法抬起頭,悵然若失。這一年來,他親歷了很多戰亂,見證了無數的死亡,唯有這次卻罕見的讓他有些失神。
對方就像一面鏡子,他在他身上看見了一些東西,那些曾經擁有,卻在時間之箭中逐漸消亡淡忘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