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趣讀(1/2)
周昂保持面帶笑容,邁步走進正堂。
從他走進院子開始,呂端這位前任的宰相,就一直面帶笑容地看著他。
走進正堂,把懷裡的一抱書放到正堂門口的書案上,周昂這才笑著躬身行禮,唱個肥諾,「周昂見過先生!」
這個禮行得頗重,但呂端不避不讓,卻是坦然端坐,受了周昂一禮。
他笑吟吟地問:「讀了幾遍?」
周昂坦誠地道:「三遍。一遍粗讀,一遍精讀,一遍趣讀。」
「哦?何謂趣讀?」
「比如,晚生讀到武皇帝馬踏神廟一節,便會忍不住想:此前漢代諸帝,多對神廟禮敬有加,想來這神廟應該是極有神通的,故明祖、太祖、文帝等諸帝入神廟,皆白服,出,輒大喜,為何到了武皇帝,竟一時張狂至此?」
「難道到了武皇帝,不但馬踏神廟,遺矢殿上,還帶著前呼後擁的幫手不成?不然的話,所謂『遺矢』、『囁喏不敢言』之語,誰人記下?」
「思來想去,晚生以為,只有兩個可能……」
「第一,這應該是著史之人瞎編的,奉承而已,第二,是武皇帝自己下山之後吹噓。結合武皇帝此人的生平,能耐固然很大,卻也不免好大喜功!所以,晚生以為,應該是武皇帝自己吹噓的可能更大。」
呂端聞言哈哈大笑。
「果然有趣!」
笑罷,他拈鬚片刻,道:「聽周生此言,不由想起四十多年前,老朽年輕束髮讀書時候的一些趣事。少年之人,激揚文字,糞土王侯,本是理所當然啊!」
頓了頓,他笑笑,身子前傾,笑眯眯地,小聲道:「我也覺得武皇帝在吹牛!」言罷不理周昂,自顧自哈哈大笑。
周昂不由也跟著笑起來。
一老一少兩人的大笑聲中,看院老僕拎著水壺進來,一臉木然,開口陡然打斷:「老爺添水否?」
呂端臉上並無不悅之意,擺了擺手,卻又提高了聲音,道:「去給這周生沖一壺好茶來!周生方才所言,當值一壺好茶!」
「啊?」老僕側耳,狐疑。
呂端大吼一聲,中氣十足,「沏一壺好茶來!」
「諾!」
老僕蹣跚而去。
呂端臉上笑意不減,道:「善哉!我聞周生如此趣讀,便知是真讀書之人。三遍讀罷,可有疑惑之處?」
「有。很多。」
「一一道來!」
「神廟到底是什麼?」
「我亦不知。」
頓了頓,呂端收起笑容,一臉正色地道:「神廟是一座廟?一家宗門?或是別的什麼?老朽一概不知!」
說到這裡,他嘆口氣,道:「當今世上,我最好奇的事情里,就有一樁,正是方才周生所問。神廟之記載極早,最初散見於先秦筆記、志怪之書,至《秦書》,仍數見不鮮,前後相加,約莫二千歲有餘。」
「直至武皇帝馬踏神廟一節,神廟忽然消失無蹤。與此,史界有諸多猜測。有疑惑武皇帝真的毀掉了神廟者,也有疑惑神廟已經消隱,藏身於天地之極,更有人猜測,武皇帝本人便是出身神廟,後來神廟雖然消失,但神廟的傳承,卻轉到了漢朝劉氏身上。直至今日。」
「二千餘歲,歷代史書提及神廟者,不下數百千次,但只要提及,必然只有『神廟』二字而已。神廟中有人否?何等人?神廟是一代稱,還是確實有這麼一處地方?彼等傳承兩千年不曾斷絕,始終系天下安危於己身,到底有多大能為?卻又為何經武皇帝一朝,就此湮滅不聞蹤跡?」
「無解!無解!」
恰逢老僕顫巍巍端了茶盤進來,放下便走,走出兩步,尋思不對,回身又為兩人斟茶,呂端看著他顫抖的手,靜等他倒罷了茶水,施禮之後走開,才又開口問:「周生還有何疑惑,且道來!」
周昂想了想,問:「《漢書》所載九任帝王,凡二百零四年,仔細核算,劉氏帝王極為長壽,武皇帝居大位長達三十八年,才只排到第二名,為何獨獨文帝、惠帝、昭帝三人壽短?」
呂端聞言當即道:「此三帝不修行。」
周昂聞言眼前一亮,又問:「修行可以延年益壽?」
呂端搖頭,「否也!修行可以強身健體而已。」
就是說,修行者雖然比普通人厲害很多,但其實還是沒有跳出人生百年的桎梏這跟鄭桓師叔當初的說法一致。
周昂有點失望,但又覺得談不上失望。
長生有長生的好處,但人生百歲促促,知其有盡頭,才覺每一寸光陰之可貴。
想了想,他又問:「世間有壽六百歲者乎?有千歲者乎?」
呂端聞言沉默許久,道:「我不知。」
周昂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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