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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魔法劍(Sword Ar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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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的士兵見狀,立刻變得臉色蒼白。他們當然有預料到敵人在看見弓箭後,會拚了命地衝過來,但以為是用步兵的速度。究竟有誰能夠預料到,這些在經過連番戰鬥後早已疲憊不堪的殘兵敗將,居然還保留了數量足以用來發動突擊的軍馬──!

「我們的目標是貴軍主將義久大人的首級!桐生的武士們,舉起劍回應我們吧──!」

少女一馬當先,高聲宣告。好不容易剛在狹窄的山路上整好隊的弓兵,根本來不及和後排的槍兵交換位置。他們還沒準備好迎擊,就遭到騎兵突襲。士兵們的慘叫、吶喊和骨頭碎裂的聲音,在戰場上迴響─

「喝啊!」

在這場混戰當中,少女踩著馬鞍高高跳起,她的身體在空中劃出平滑的拋物線,然後在被突襲擊潰的弓兵部隊另一側──一群帶著刀槍的武人面前翩然落地。

「唔……?」「居然一個人跳進來……!」

「小姑娘,別太囂張了!」

面對怒氣沖沖的士兵們的歡迎,少女也跟著拔出腰間的刀。她只帶著一把武器,而且還是長度只有長刀一半的短刀。不僅如此,她身上也只穿了最低限度的甲冑。

「呼──」

少女呼吸了一下,就開始奔馳。桐生的武士們一時無法接受刺出的長槍全數落空的事實。他們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少女的動作,只感覺到有氣息接近──

「唔喔──」「呃啊……!」

所有人都在想著「應該將長槍換成刀」的瞬間被砍倒,現場血花四濺。衝進一大群士兵當中後,少女一刻都沒停,持續切入長槍的死角發動攻擊。就像不斷四處流浪一樣,邊砍人邊移動。

「父親,請後退!」

勉強看得清楚少女動作的副將──安綱大聲要義父後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少女利用自己嬌小的身軀與脫離常軌的速度不斷衝進槍兵們的懷裡,讓後者就像木偶一樣完全無法抵抗。

為了保護將軍而擺出的密集陣形,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在這個狹窄到讓高大的鎧甲武士們不斷互相推擠的空間,只帶著一把短刀的嬌小少女,是最能活動自如的人。

「……可惡!」

護衛的存在已經失去意義。面對少女驚人的速度與魄力,安綱氣勢洶洶地拔出腰間的長刀。他不會像其他士兵那樣大意。手上的刀、靠修行累積的技術,以及經過鍛鍊的內心,安綱準備傾注自己的一切,迎擊少女。

「喝啊啊啊啊啊啊!」

附近的槍兵噴出鮮血,一道嬌小的身影幾乎是同時竄了出來。早已看穿少女動向的安綱,在做好充分準備的情況下斜斜砍向她的肩膀。像這樣正面衝突,雙方都沒辦法耍花招。讓桐生的武士們陷入混亂的嬌小身軀與敏捷的動作,在這時候都發揮不了效果。

「喝啊!」

正因為如此,在看見少女正面接下自己這一刀後,安綱的驚訝可說是筆墨難以形容。

「什麼……!」

不僅是驚訝,安綱之後甚至感到戰慄──他的刀被推了回來。無論是體格或臂力,都應該是安綱這邊占優勢,然而他卻被少女的劍壓逼得往後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那股壓力還在逐漸增加。安綱在任官時從義父那裡收到的刀,因為第一次承受這種負荷而發出哀嚎。安綱終於感到恐懼──這個擁有「少女外表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喔、喔喔、喔喔喔喔!」

安綱放棄與那股力量對抗,主動往後跳──別害怕,既然無法靠力量壓制對手,就靠技巧取勝。自己的退擊技(註:以後退為主的劍道技巧)應該也沒有少練。

然而,他來不及使出任何招式,內心的盤算也全都落空,「少女已經衝進他的懷裡」。

「──什麼──」

打從他筆直往後跳開始,就已經註定失敗。少女的腳步極快,桐生的士兵們連她的影子都碰不到。安綱這時候還沒想到將這個速度用在追擊上,會變成什麼樣子。

少女揮出的刀,像風一樣穿過驚訝地呆站在原地的武士身軀……嬌小又敏捷,大膽又果敢。安綱如此評斷敵人的威脅,但這樣的觀察還不夠全面,他遺漏了最重要的一點。

「──呃──」

這個少女實在「太強了」。自己的劍再怎麼掙扎,都遠遠不及對方。

在察覺自己的失誤,做出這個結論的同時────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呼……!」

直到一刀砍倒對手的瞬間,少女的腳步才總算停下。並非她「想要停下」,而是腳「自己停下了」。

原因自不待言,不如說她能撐到現在才比較神奇。在連續防守了好幾個小時後,又這樣大打出手──這讓少女全身都疲憊到彷佛背著鉛塊般沉重。

「包圍她!」

義久趕緊大聲下令。少女全身都被殺氣包圍。她掃了周圍一眼──拿著長槍的士兵們已經將她團團圍住,不留一絲空隙。

「……居然為了在下一個人如此大費周章。」

少女從容地面對這些企圖擊潰自己的戰士。義久一臉苦澀地瞪向少女……她清澈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恐懼或膽怯,彷佛從一開始就不期待自己能夠長命百歲。少女跟她親自率領的餘黨一樣,也是一個死兵。

「以你的年紀來說,這樣算是表現得很好了。小姑娘,要不要給你一顆糖果當獎勵?」

身為軍隊的將領,即使想粗魯地辱罵對方,也不能暴露出醜態。義久壓抑自己的感情,語帶諷刺地稱讚對方,但少女搖頭輕笑。

「不敢當,身為一名武士,在下最後想要的並非糖果,而是一場堂堂正正的戰鬥。」

少女乾脆地說道。她居然還想再戰鬥下去,這讓義久用一種不曉得該說是傻眼還是敬畏的心境看向對手──

「聽說您的養子安綱大人,是桐生家家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若您真的賞識在下於這場戰鬥中的表現────請給在下一個機會,和您的公子一戰。」

義久一聽見少女純真的發言,就立刻失控。

「──你連自己砍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嗎?」

他的語氣顫抖,表情充滿絕望。少女目睹義久的反應後,才總算發現。

「──難不成。」

正被長槍包圍的少女,立刻移動視線──在離她不遠的地面,躺著一具剛才被她砍倒的士兵屍體。即使已經喪命,那具屍體仍自豪地穿著刻有家紋的甲冑。

義久拚命忍耐不讓聲音顫抖,但還是無法完全壓抑感情,最後變成非常僵硬、半哭半笑的表情。

「嗯,他的武藝非常高超……但更是個風雅的兒子。」

然後,就連在酒席上都沒有稱讚過兒子的義久開始說道:

「他喜愛詩歌與花朵。對只懂得戰鬥的我來說,是非常耀眼的存在。

小姑娘,你應該不懂吧。你一定完全不懂這些東西。」

義久氣得咬牙。少女無言地呆站在原地。義久當著她的面用力吐了口氣,讓自己表面上恢復平靜後,他靜靜宣告:

「……小姑娘,不用擔心。我不會折磨你。你是在敗戰後負責殿後,一直奮戰到最後的勇者,而且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那樣對你實在太殘忍了。」

「──」

「但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會問。請你當一個無名的陣亡士兵,在不被任何人傳頌的情況下死去吧……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起碼的復仇。」

嚴肅地說完後,義久高高舉起右手,對包圍少女的士兵們下達指示。

「動手!」

他在開口的同時揮下手臂。士兵們顫動了一下,在短暫猶豫後刺出長槍。

「…………」

在這短暫的期間──少女緩緩閉上眼睛想著。

──在下終究還是沒有遇到「命運對決」。

實在太遺憾了。即使力戰到最後一刻,依然無法在死前實現悲願。這對即將前往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說,實在難以放下。

即使如此,她也沒剩下多少時間悔恨。就在槍尖即將刺向少女毫無防備的胸口和後背時──

「──雖然我還不太熟悉這個國家的文化。」

一個完全沒聽過的男性聲音,打斷她臨終前的思考。

「希望有人能夠幫忙解說,為什麼不問名字算是一種復仇?這跟你們之前教我的武士道有什麼關係嗎?」

「……?」

陌生的聲音仍未停歇。不管再怎麼等,最後的那個瞬間還是沒有到來,讓少女不耐煩地睜開眼睛。

然後,她看見了──刺向自己的長槍,全都在離自己很接近的地方靜止不動。

「怎、怎麼了……」「長槍,還有手都動不了──」

士兵們發出像慘叫的聲音。某種力量讓他們無法動彈,只能一直維持將長槍刺出去一半的姿勢。

對部下的樣子感到困惑的義久,突然看向上方──然後在空中找到了原因。

「西方的法師……!」

義久發出恐懼與敬畏參半的聲音,少女茫然地看向相同的地方。

在半空中,有一個男人站在掃帚上。

「當然,我也有能夠理解的地方。我也喜歡詩歌和花朵。這個國家的風光景物全都很美。我本來打算貫徹不干涉,只在一旁觀看的方針。」

男子在說話的同時,輕輕揮動

右手的短劍。那把劍的劍身,比少女之前拿的短刀還要短。除此之外,男子腰間還插著另一根長度相同的細棒。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頭捲成螺旋狀的金髮。

「不過──如今在我眼前有個潛力無窮的孩子,即將死得非常不值。身為一個教師,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男子一臉認真地在空中自言自語,他維持站在掃帚上的姿勢,直接上下翻轉,將自己倒立的臉湊到少女面前。男子用充滿好奇心的清澈藍色眼眸,筆直注視少女。

「不知名的少女啊。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來我的國家當魔法師?」

男子提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邀請。

「────」

少女在心裡確信──原來如此,這是死前作的夢。

然而,以臨終的夢境來說,這個開頭也太奇妙了。

「──那麼,就拜託你了。」

即使對方說的話少女連一成都聽不懂,她姑且還是先點頭了。她對男子說的話有點興趣。反正是遲早會如同泡沫般消失的夢境──所以目前只要這樣就夠了。

說完這個漫長的故事後,少女深深吐了口氣。朋友們都驚呆了。面對這個遠超出想像的驚人內容,除了啞口無言以外,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那是一場激烈的戰鬥。就連死裡逃生的機會都沒有。在下本來應該死在那裡。結果……因為麥法蘭大人出現在那裡,在下意外地撿回了一條命。」

奈奈緒看著自己的手掌,反覆握緊和鬆開,像是在擔心那是否真實存在。

「在下從那時候開始,就覺得像在作一場漫長的夢。該不會在下早就死在那個戰場,現在看見的都只是臨終前的幻覺?──不然也未免太荒唐無稽了。在即將被處死前出現了一個魔法師,對方不僅救了在下的性命──還把在下帶到位於大海另一側的學校。」

少女露出冷淡的笑容,接著突然散發出緊張的氣氛。

「因此在下非常焦急──必須趕在這場夢結束之前,完成在下的悲願。」

「……悲願?」

奧利佛跟著復誦一次。奈奈緒點點頭,靜靜說道:

「『勿喜於復仇之劍,應喜於相愛之劍。』」

「……這是什麼?」

「這是在下的流派傳承下來的思想。互相憎恨或為復仇而戰,非劍士的本願。與互相認同、尊敬的對手,在不留任何遺恨的情況下,堂堂正正地決鬥──這在劍道中被稱作『命運對決』。」

這個不熟悉的異國詞彙,讓卡蒂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命運對決?」

「用這個國家的語言來說就是幸福(happiness)……或是幸運(fortune)……非常抱歉,因為在下不夠用功,所以不曉得該怎麼說比較好。」

奈奈緒焦急地尋找其他說法。最先聽懂的奧利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和敬愛的對手互相殘殺──你覺得那樣是幸福嗎?」

奧利佛用僵硬的聲音問道,讓東方少女露出非常落寞的微笑。

「嗯……在下當然也知道這很扭曲。

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原本就不需要透過劍來交流。互相交談、觸摸,珍惜彼此,這才是原本的幸福──從人倫的觀點來看,這才是理所當然。」

少女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就像是在望著遙遠的星星,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大腿。

「不過,也曾經是透過戰鬥。在當時的時局下,人們並不是靠話語,而是靠刀劍連繫。既然如此──即使是扭曲的幸福,光是還能追求就算幸運了。」

其他人都無言以對。少女在說明完自己過去生活的世界有多麼殘酷後,輕輕抬起頭,用濕潤的眼睛筆直看著奧利佛的臉。

「因此,奧利佛。在與你交鋒時──在下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種感覺。」

「…………!」

少年像是胸口被人貫穿般僵住。東方少女繼續在他眼前說道:

「在那個瞬間,在下確實感到非常歡喜──覺得自己追求的命運對決就在這裡。所以在下才祈求那場戰鬥的後續,祈求能以真劍對決,祈求能在與你互相砍殺後抵達劍士的淨土。」

說完後,少女閉上眼睛,像是已經完全沉浸在其中般仰望天空──沉默良久後,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當然,最後被你拒絕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怎麼可以將這種毫無未來可言的願望,強加在才剛認識不久的其他人身上。

然而,在下就是愚蠢到連這種道理都想不通。在被你拒絕後,只覺得好傷心、好難過、好痛苦……不知不覺間,就開始自暴自棄地尋找自己的葬身之處。」

少女的聲音變得沙啞,放在腿上的拳頭也不斷被淚水打濕。卡蒂連忙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奧利佛只能呆站在原地。因為他領悟到是自己的行為,害眼前這個少女打算赴死。

「……對你來說,與奧利佛的比試就這麼重要嗎?」

雪拉將自己的手疊在奈奈緒的拳頭上,如此問道。少女用手背拭去淚水,點頭回答:

「雪拉大人如果也跟他戰鬥過就會明白……並非只是單純非常巧妙。奧利佛的劍蘊含了深不可測的重量。持續累積至今的修練與鑽研,替他的劍奠立根基的種種經驗、感情和煩惱──透過劍戟窺見的這些東西,讓在下深深為他著迷。」

少女率直的告白,震撼少年的內心。卡蒂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呃,如果把奈奈緒說的這些話歸納起來……」

在默默思考了十幾秒後,捲髮少女豎起食指,嚴肅地說道:

「……就是因為被奧利佛甩了才自暴自棄嗎?」

「抱歉,卡蒂,你可以稍微安靜一下嗎?」

「咦?」

奧利佛乾脆地否定了捲髮少女。奈奈緒的嘴角露出微笑。

「不,大致上就跟她說的一樣。不管是迷戀上人,還是迷戀上劍──既然用劍的是人,那雙方就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奧利佛,好像是這樣喔。」「好像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呢。」

凱與皮特異口同聲地說道。對此感到頭痛的奧利佛,扶著自己的額頭。雪拉輕笑地插嘴道:

「真的是劍士特有的思想呢……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在自己鑽研的領域和看重的對手互相競爭──不管是在哪個領域,那個瞬間的喜悅都是無可替代的。」

雪拉在表示理解後,換回嚴肅的表情看向奈奈緒。

「但如果是賭上性命互相砍殺,我就不能視而不見了──單純比賽不行嗎?大家都是同學,以後多的是機會切磋吧?」

即使已經大概知道答案,雪拉仍如此問道。奈奈緒沉默了一會兒後,搖頭回答:

「如果目的是切磋琢磨,那比賽也可以……但在下修練的劍,本質上是用來殺人的劍。如果不賭上性命,那場決鬥就會失去靈魂。」

「意思是不互相殘殺就無法認真嗎?真是難搞……」

皮特皺起眉頭嘟囔。雪拉仔細審視至今的對話,點頭回答: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雖然是非常深刻的問題,但還是要感謝你願意告訴我們。」

說完後,雪拉將手放在奈奈緒的肩膀上,筆直看著她的眼睛。

「在這樣的前提下,請讓我以朋友的身分說句話────奈奈緒,是時候改變你的生活方式了。」

「──雪拉大人。」

東方少女抬起頭看向好友。為了讓這句話能傳到對方的內心深處,雪拉加強語氣說道:

「你眼前的我們,以及我們念的學校,都絕對不是夢境或幻想。即使不用那麼焦急,也不會突然消失。你毫無疑問地正活在這裡。不僅如此──你要在這裡展開新的人生。」

抓著東方少女肩膀的手指開始用力,像是在宣示自己與對方確實存在於此處。

「別再去尋找葬身之地了。這種東西在金伯利要多少有多少,根本就不用特別去找……只要還想在這裡鑽研魔道,身邊就會隨時充滿死亡的氣息。所以,我們需要能夠堅強地抵抗死亡的意志。」

雪拉訴說的心態,讓凱、皮特和卡蒂都不自覺地挺直背脊。縱捲髮少女正在教導他們如果想在這個魔境活下來,最需要的是什麼。

「奈奈緒,你剛才自己也說過。不管是迷戀上人,還是迷戀上劍──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嗯。在下確實說過。」

「那就好好觀察人吧。即使不用透過劍,也能見到奧利佛。只要你如此期望,而他也願意──那不管是互相交談或觸摸,都能夠實現。」

雪拉說到這裡就停了一下,用非常溫柔的表情交互看向眼前的兩人。

「這

麼一來,你一定能夠感受到喜悅……畢竟光是短暫交手就讓你如此欽佩,如果能以朋友的身分一起親密來往,一定能度過更加特別的時光。

而且不只是奧利佛,卡蒂、凱、皮特,當然還包括我──你眼前的這些人,都想跟你一起度過接下來的時光。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雪拉說完後,看向周圍的其他人。奈奈緒跟著看過去後,才總算發現──那些擔心自己的朋友們,眼睛裡各自帶著不安、擔心與焦躁。

「……是啊。難得用這麼特別的方式認識彼此,若一下子就死掉也太無趣了。奈奈緒,過得開心一點吧。我們還要一起玩和一起做傻事呢。」

凱直言不諱地說完後,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有些難為情地笑了。

「而且──其實我有點期待呢。說不定你會像打倒巨魔時那樣,繼續在這裡搞出什麼大事。」

少年坦率地說出心裡的想法。接著輪到捲髮少女──卡蒂握緊奈奈緒的手。

「如果奈奈緒遇到危險,下次就輪到我幫你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因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不希望只有我單方面接受幫助。」

說完後,少女像是要向自己宣誓般閉上眼睛。在一旁觀看的皮特,也跟著開口:

「本來就不用急著死吧……我才剛入學,在這裡也沒什麼朋友。考慮到之後的生活,認識的人還是多一點比較好。」

皮特一如往常地臭著臉說道。對總是表現冷漠的眼鏡少年來說,這樣的激勵已經是他的全力了。聽完三人的發言後,雪拉看向剩下的那個人。

「──奧利佛,你又是怎麼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少年身上──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還要久。在認真思考過東方少女和自己的事情後,奧利佛嚴肅地開口:

「……如果想在金伯利活下去,就不能跟想死的傢伙一起行動,因為他們會把周圍的人也拖下水。實際上,剛才就差點變成那樣。」

少年發表了至今最為嚴厲的意見。卡蒂的身體瞬間往前想替奈奈緒說話──但奧利佛舉起手阻止她,繼續說道:

「所以,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奈奈緒,你可以答應我嗎?無論之後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急著送死……無論何時,都要在能保全自己性命的前提下揮劍。」

他該問的就只有這個。如果想一起在這個魔境活下去,這是絕對不能退讓的界線。

其他四人咽了一下口水,動也不動地觀望兩人,奈奈緒凝視奧利佛的眼睛一段時間後──突然將雙手移向左右兩側。

「喝啊!」

然後極為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非常抱歉。在下實在太沒出息了。」

她的雙手一離開臉頰,就露出底下的紅色手印,然而──以這份疼痛為代價,少女的雙眼恢復了精神。那和剛才的空洞眼神不同,充滿了活下去的意志。

「不畏懼死亡,與被死亡控制似是而非──在下居然迷失自我到連這個道理都忘了。」

奈奈緒低聲說完後,從長椅上起身,她凜然地挺直背脊,向同伴們深深行了一禮:

「奧利佛、雪拉大人、卡蒂、凱、皮特──在下真的非常對不起各位……在下在此發誓,絕對不會再做出那種捨棄生命的舉動。今後與各位在一起時,絕對不會看輕自己的生命。」

少女堅定地承諾,然後重新抬起頭。她同時看向所有朋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所以──可以的話,請各位教在下如何在這裡生活……畢竟在下是除了劍以外什麼都不懂的凡庸之輩。坦白講,今天上的每一堂課,在下都沒有信心能夠跟得上。」

說完後,少女難為情地搔了一下頭。聽完她的決心後,朋友們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這部分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皮特也是從現在才開始學魔法,你這樣也不算太晚。」

「是啊。我也會幫忙,所以不用擔心沒人教你。目前看來,至少能確定你的資質不會比凱差。」

「居然在這種時候損我?等等,雪拉,我的資質真的有這麼差嗎?」

「就算資質不好,只要嚴格矯正一下就行了。放心吧,我已經想好之後要出什麼課題給你了。」

「我怎麼只有不好的預感!還有你的笑臉好恐怖!皮特,從明天開始一起加油吧!」

「別若無其事地把我也卷進來!」

凱率先炒熱氣氛,六人之間的氣氛再次恢復和樂。雖然他們就這樣繼續閒聊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雪拉就從長椅上起身,為這段對話劃下句點。

「……再不回去的話,就要過宿舍的門禁時間了。雖然有點捨不得,但今天就先解散吧。」

「咦──哇,已經這麼晚了!奈奈緒,我們回房間吧!得為明天做準備才行!」

卡蒂連忙牽著奈奈緒的手起身。兩人就這樣趕回女生宿舍,凱和皮特也一起走向男生宿舍。四人離開後,只剩下雪拉和奧利佛兩人留在夜晚的噴水池前。

「……不好意思,雪拉。又麻煩你照顧了。」

「這不算什麼啦。畢竟關係到朋友的性命。」

少女以溫柔的笑容回應。間隔了一會兒後,她輕聲補充道:

「而且,我能理解你為什麼無法保持冷靜……你覺得自己有責任吧?」

奧利佛一聽,表情就變得僵硬。縱捲髮少女像是看透了少年的內心般,繼續說道:

「關於奈奈緒對那場決鬥抱持的感情──那絕對不是她個人的一廂情願。因為在那個瞬間,你也回應了她。」

「……唔!」

彷佛被人射穿胸口般的衝擊,讓奧利佛頓時啞口無言──明明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否定少女。因為自己在那場比試中也一樣失去理智,期望能看見那場交鋒的結果。至少在那個瞬間,自己懷抱著和奈奈緒完全一樣的心情──

「明明曾經獲得回應,後來卻遭到拒絕。所以奈奈緒才會感到特別悲傷……當然,我並不是在責備你。不如說我很慶幸你恢復冷靜。我絕對不想看見──朋友們互相對砍到死的樣子。」

沉重的沉默籠罩著兩人,過不久,雪拉表情複雜地補充道:

「不過,聽說在魔法劍的世界,本來就偶爾會發生這種事情──在交鋒的瞬間,就察覺對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對手。或許你和奈奈緒就是被這種緣分連在一起。若真是如此,那我在感到害怕的同時,也覺得有點羨慕。」

雪拉突然停止說話,摸著自己的胸口……像是拚命想要壓抑隱藏在底下的熱情。那股從兩人那裡延燒到自己身上的激昂感情。

「失禮了。看來我也有點受到影響──你們的劍實在太耀眼了。耀眼到讓人無法忍受只在一旁觀看。」

抱著羨慕的心情說完後,雪拉靜靜轉身離開。那個高尚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當中。

在雪拉返回女生宿舍後,奧利佛仍繼續站在原地好一段時間,直到騷動的內心恢復平靜為止。

在跨越已經遠遠超過騷動程度的困境後,隔天早上,六人按照昨晚說好的那樣,在上學前於宿舍前面的廣場集合。

「早安,奧利佛!」

奈奈緒一看見少年,就精神抖擻地向他打招呼。這份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氣勢與活力,讓奧利佛大吃一驚。

「喔──嗯,早安。」「你今天看起來很有精神呢。狀態恢復了嗎?」

凱笑著問道。奈奈緒也以滿面的笑容代替回答。

「凱,皮特,早安!昨天讓你們擔心了!」

少女說完後,低頭行了一禮,皮特不悅地將臉轉到旁邊。

「我才沒有在擔心你……不過,現在這樣確實比較像你。」

眼鏡少年小聲說道。奧利佛和凱互望彼此一眼,露出苦笑。

「這樣就全員到齊了。那麼──我們去上學吧!」

精力充沛的奈奈緒,率先踏出腳步──但她很快就放慢步調,走在奧利佛旁邊。面對少女天真無邪的笑容,少年困惑地問道:

「……奈奈緒,為什麼要走在我旁邊?」

「當然是為了仔細看奧利佛。畢竟在下才剛被雪拉大人開導過,要學著不透過劍看人。」

「我覺得她的意思應該不是要你在近距離凝視別人……」

「你討厭這樣嗎?」

少女突然變得不安,如此問道。考慮到昨天的狀況,奧利佛實在無法捨棄她,因此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我並不覺得討厭……想待在哪裡都是你的自由,隨你高興吧。」

獲得本人的允許後,奈奈緒走路時大動作地揮動手腳表達自己的喜悅。一旁的凱和皮特,仔細觀察讓奈奈緒黏著自己的奧利佛的表情。

「……他好像不討厭呢。」「他似乎不討厭呢。」

「凱!皮特!」

兩人裝出講悄悄話的樣子大聲開奧利佛的玩笑,讓後者像是在責備小孩子惡作劇般大喊。走在後面的卡蒂見狀,便拉住奈奈緒另一邊的袖子。

「咳……奈、奈奈緒?如果貼得太近,那個,會顯得有點不成體統。你想想看,奧利佛畢竟是男孩子吧?」

卡蒂在說話的同時,稍微加重拉奈奈緒的力道。凱和皮特再次將臉湊在一起。

「……她心裡好像不太平靜呢。」「……她心裡似乎不太平靜呢。」

「你們兩個!」

捲髮少女憤怒地大聲斥責後,兩人就一鬨而散地逃跑。雪拉看著卡蒂追逐兩人的樣子,輕輕笑道:

「一大早就這麼熱鬧真好呢──奈奈緒,像這樣也不錯吧?」

「嗯──確實不錯。」

東方少女毫不猶豫地點頭。奧利佛側眼看著那充滿生氣與活力的身影,稍微鬆了口氣──他實際體會到少女的生存之道,已經不再只有劍了。

今天的前兩堂課都非常順利。上完魔法史的課程走出教室後,凱和奈奈緒都因為一口氣被塞了太多知識,用相同的動作抱著頭。

「唔喔,真難受……魔法史要記的東西果然很多……」

「腦袋裡有一堆單字旋轉……」

兩人異口同聲地呻吟,讓皮特傻眼地嘆了口氣。

「真沒用。這樣就算上普通的學校也會弔車尾吧。」

「不用勉強一次記住,先從基礎知識開始,慢慢將資訊系統化吧。不然如果馬上就忘掉也沒意義。」

奧利佛試著教他們念書的訣竅後,看見一個熟悉的女學生從走廊前方跑了過來。那是剛才和卡蒂一起在其他教室上課的雪拉。

「奧利佛,你可以來一下嗎?」

「雪拉?怎麼了!」

「卡蒂衝出去了!她聽說襲擊自己的巨魔將被處理掉,就跑去阻止了……!」

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他們二話不說地跟在雪拉後面,一起跑了出去。

基於安全管理與保護生長環境等理由,即使同樣位於金伯利校內,魔法生物的住處還是離學生上課的校舍有段距離。

雖然光是被柵欄圍住的地上部分就已經夠遼闊了,但實際上就連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的設施已經深入地下迷宮。因為會配合生物的增減進行調整,所以已經無法得知確切的規模。不過──據老資歷的高年級生所說,「有人在迷宮深處養了非常危險的生物」。

其中巨魔這個亞人種的飼養空間,是位於地面上。任何人都能隔著柵欄自由參觀那裡,就算想直接接觸它們也並非難事。即使這種生物每年都會在普通人的世界造成數千名的死者,但對金伯利的魔法師來說,根本就不算「危險」。

「──我有幾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在那個空間的角落。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嚴肅地站在用來隔離生病的魔法生物的大籠子前面。男子充滿壓迫感的外貌,讓籠子裡的一隻巨魔──在前陣子的遊行中失控的個體,因為面臨死亡的恐懼而顫抖。

「其中之一,就是對同一個人說兩次相同的話。被愚蠢的人浪費了我貴重的時間,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生氣了。就連說這段話的時間,原本都能拿來進行有意義的思索。」

一位少女背對著鐵籠,阻擋在男子與巨魔之間。

那雙從正面筆直回視男子的眼睛,無疑是屬於卡蒂?奧托。

「說兩次就已經夠讓人難以忍受了。如果說到第三次,那自然會覺得眼前的人只是擁有人類外表的猴子──一年級生,你想變成猴子嗎?」

男子冷淡地問道。卡蒂腹部用力,喚起自己的鬥志回答:

「請別擅自轉移話題。我是在拜託你不要殺掉這個孩子!」

少女竭盡全力表達自己的意願。對此,男子只是稍微活動一下脖子。

「不要殺它啊──我姑且問一下,你是基於什麼立場提出這樣的請求?」

「被這孩子襲擊並受傷的人是我!所以我應該有立場發表意見!」

卡蒂說出這項事實,將這當成自己唯一的籌碼。然而,與她的期待相反,男子聽完後依然不改態度:

「你也誤解得太嚴重了。只要是危害過人類的家畜,都當然要處死。這也是為了維護你們這些學生的安全。」

這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教師單方面做出的宣告。男子以冰冷的視線,瞪向畏縮在少女背後的亞人種。

「假設現在讓那隻巨魔活著。對於因此產生的風險,你要怎麼負責?要試著重新調教它嗎?用你那具比犬人還要柔弱的身體?」

卡蒂緊張到無法呼吸。面對這個如同預期的反應,男子深深嘆了口氣。

「因為可憐所以不要殺它們──不管哪個時代,都有這種不負責任的人。那些人自己完全不打算動手,只想獲得拯救性命的膚淺滿足感,假裝不知道他們保護的對象之後會殺死多少人──一年級生,你叫什麼名字?」

「……卡蒂?奧托。」

少女以僵硬的聲音報上名號。男子突然露出理解的表情。

「奧托──喔,是『那個』奧托啊。這樣就能理解了。即使是在由一群蠢貨組成的人權派裡面,那對奧托夫婦也算是特別誇張──真是令人同情。『你生錯地方了』。」

就在男子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奧利佛等人也趕到了現場。男子瞄了他們一眼,但並沒有說什麼。在思考該如何介入的朋友們面前,出生的家庭被人貶低的卡蒂,憤怒地咬緊牙關。

「你對我父母的侮辱,我這次可以當作沒聽見──請你取消這孩子的處刑。我不會空口說白話。我之後會好好說服他,要他別再襲擊別人。」

卡蒂拚命壓抑自己的感情如此主張,但男子完全無視她的心境,忍俊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說服!居然說要說服!你打算和巨魔對話嗎?聽起來真不錯呢!乾脆找個下午,和它一起在露天陽台同桌喝茶吧!」

「──不准笑!」

一道激烈的吶喊蓋過了男子的笑聲──卡蒂已經無法繼續克制自己。她忘了對方是老師,狠狠瞪向男子。

「即使無法對話,或是種族不同……還是有能夠互相傳達的東西……!」

少女以祈禱般的聲音如此主張。面對這份固執,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原來如此。嚴重到這種程度,確實是讓人笑不出來。」

男子在低喃的同時,以極其自然的動作從腰間拔出白杖。

「──哀嚎痛苦吧(多羅爾)。」

他將白杖指向卡蒂,毫不猶豫地詠唱咒語──一接觸到那股波動,少女的全身就感受到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劇痛。

「呃……?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蒂!」

少女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看不下去的奧利佛等人,立刻選擇介入。雪拉挺身保護痛苦掙扎的朋友,以責備的視線瞪向男子。

「居然對一年級生使用劇痛咒語……?即使是老師,這麼做也太過火了!」

「太過火?沒這回事。學習本來就伴隨著痛楚。」

男子像是在揮舞鞭子般揮動白杖,以毫不動搖的聲音繼續說道:

「無論再怎麼高深洗鍊的說教,都無法傳入愚者的耳里,但所有人都會感到疼痛。愚者和賢者唯一相同的感受,就只有痛苦。所以如果少了這個,就沒辦法進行教育。」

男子以平淡的語氣,說出這個自己發自內心信奉的思想。奧利佛的背後竄過一陣寒意。男子在挺身保護朋友的五人面前,冷漠地宣告:

「我正在努力將那隻猴子提升到人的境界。如果你們打算妨礙──就必須連你們一起指導了。」

男子散發的壓迫感,讓五人反射性地將手伸向杖劍,但與此相反的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無意義的抵抗。

「…………唔。」

如今只剩下低頭請求對方原諒這條路。奧利佛獨自下定決心,將手從杖劍上移開……不難想像這個老師的「指導」一定和拷問沒什麼兩樣。與其讓同伴承受這種折磨,他不惜忍受任何屈辱──

「請等一下。雖然我對您的信念感到敬佩──但只有鞭子的教育還是不太妥當。」

就在奧利佛下定決心要開口前,一道熟悉的聲音介入了這個緊張的狀況。少年驚訝的視線前方,站著一個其中一隻眼睛被留長的前發蓋住的女學生。這不是他們初次見面。她是在奧利佛等人於校舍內被捲入「侵蝕」的那個夜晚,送他們回宿舍的高年級生。

或許是她的發言有足夠的分量。這次男子無法忽視,將

注意力轉移到女學生身上。

「你是四年級的密里根吧──有什麼事?」

「是的,其實關於那隻巨魔的處分,出現了歧見。我是來傳達這件事──提出意見的本人也馬上會趕來這裡。」

密里根才剛說完,一個披著白色斗蓬的人就出現在她背後。皮特開心地發出驚嘆。嘉蘭德師傅宛如照進黑暗中的一線光明般來到這裡。

「到此為止了,達瑞斯……透過劇痛咒語進行的指導,在五年前應該就被禁止了。」

「……是嘉蘭德啊。我沒打算扭曲自己的教育方針。比起這個,關於這隻巨魔的處分,你有什麼意見?」

叫達瑞斯的老師驚訝地反問。嘉蘭德依序看向倒在地上的卡蒂和籠子裡的巨魔,以嚴肅的表情回答:

「關於那隻巨魔在遊行中的失控,還沒詳細調查過原因。所以我提議將它當成證物,暫時留它一條命,校長也允許了。」

他所說的這段話,是能夠阻止對方行動的確實根據。對方在最後搬出校長的名字,讓達瑞斯不悅地咂嘴。

「太寬容了……你也要加入人權派那些蠢貨的陣營嗎?」

「不,關於亞人種的問題,我跟以前一樣是消極的保守派……但被你認為是蠢貨的人權派魔法師,勢力也絕對不算小。在調查不完全的情況下處死那隻巨魔,只會留下給他們指責的把柄吧?」

嘉蘭德始終保持冷靜,以平穩的語氣指出對方的缺失。經歷一段沉重的沉默後,達瑞斯先轉身了。

「隨你們高興吧……反正就算讓它活著,也只會害那隻猴子被踩扁而已。」

男子丟下這句話後準備離開,但一道出乎意料的聲音叫住了他。

「……我,才不是猴子……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被踩扁……!」

在同伴們愣住的期間,卡蒂忍著痛苦抬起上半身,斷斷續續地說道。就連男子本人,都驚訝地轉過頭。

「……這還真是令人吃驚。雖說有手下留情,但你已經能說話啦。看來最近的猴子不只是思考,就連痛覺也很遲鈍呢。」

達瑞斯在最後又補了一句「真是沒意義的進化」後,就從奧利佛等人的面前離開。捲髮少女像是還沒說夠般,試圖追上去。

「啊……唔……!」

「卡蒂,不要勉強站起來!」「我現在就幫你減輕疼痛……!」

奧利佛和雪拉連忙上前照顧在發出呻吟後蹲下的朋友。然而,在兩人做出具體的處置之前,和嘉蘭德一起走過來的高年級生已經先流暢地拔出白杖。

「──沒事吧?你真是太亂來了。」

密里根以溫柔的聲音說完後,就揮動魔杖替卡蒂施展舒緩痛苦的咒語。因痛苦與悔恨而變模糊的意識稍微恢復後,少女凝視眼前的人影。

「好久沒看到沒向那個老師的『指導』屈服的學生了。你真有骨氣。」

魔女笑著稱讚學妹的奮鬥。在身體逐漸變輕鬆後,卡蒂也總算恢復了思考能力。她認出眼前的人物,呼喚對方的名字。

「啊……密里根學姊……?」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我也沒忘記你的名字喔,卡蒂?奧托。」

密里根說完後伸出手,讓捲髮少女戰戰兢兢地握住。協助卡蒂起身後,單眼魔女看向在籠內顫抖的巨魔。

「我也很在意這隻巨魔的處分。作為一個喜愛亞人種的同志,我應該能幫得上不少忙。如果有什麼想法,儘管來找我商量吧。」

「啊──好、好的!」

從內心湧出的喜悅,讓卡蒂表情一亮。自從來到這間學校,第一次有志同道合的高年級生替她打氣。對現在的她來說,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可靠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十分鐘。雖然奧利佛和雪拉都勸卡蒂去醫務室,但她婉拒兩人的提議,和其他學生一起上魔法劍的課。

「喝啊!嘿!呀!」

捲髮少女一反常態地表現得氣勢十足,反覆練習突刺。在一旁握著杖劍的凱,吹了聲口哨。

「你還真有幹勁。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是啊!我已經不會再為這種小事沮喪了!」

卡蒂像是要連劇痛咒語的記憶都吹跑般,鬥志昂揚地說完後,就專心進行基礎的空揮練習。嘉蘭德欣慰地看著她和其他學生練習的樣子,大聲喊道:

「很好,初學者就繼續進行基礎練習。有經驗的人就跟別人交換對手,繼續練習對打。還有,Ms.響谷──你過來這裡。」

奈奈緒聽見後,就中斷練習回過頭,她將刀收回刀鞘,走向老師。奧利佛繼續自己的練習,同時側眼關心奈奈緒的狀況。

「坦白講,我有點煩惱該怎麼教你。你的劍術與我指導的技術差異實在太大。首先得思考我到底能教你什麼,又要怎麼教才行。」

奈奈緒聽了之後似乎想說什麼,但嘉蘭德搶先打斷她。

「話雖如此,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因為這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以前曾經將與其他流派的比試,當成自己生存的意義。所以非常歡迎技術理論完全不同的流派帶來的刺激。」

嘉蘭德的嘴角露出愉悅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個頑童。奈奈緒由此看出這是他的真心話,因此也懷著坦率的謝意看向他。與少女面對面的魔法劍老師,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得先確認一件事──你之後也打算繼續用那把雙手刀充當杖劍吧?」

奈奈緒望向腰間的刀,看起來也沒特別煩惱就直接點頭。

「──沒錯。除非一隻手臂被人砍斷,否則在下不打算單手持刀。」

在附近練習的奧利佛也聽見了她的回答,而這個內容,也讓他不曉得第幾次感到戰慄──少女是在沒有治癒魔法的普通人的世界長大,這樣的她居然將「手臂被人砍斷」這種事說得如此理所當然。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很好,我就是想聽見這樣的回答。如果你打算換成劍,從基礎三流派中挑一個從頭學習,那我這個老師也不能拒絕──但麥法蘭老師有事先跟我說過,指導你時要注重你個人的特性。更重要的是,我本人也想這麼做。」

嘉蘭德的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但他馬上就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

「關於接下來的指導,首先得從了解你的劍開始……但金伯利的魔法劍老師這個頭銜實在太沉重了。無論你再怎麼前途無量,我都不能這麼快就與一年級新生交手。這樣會顯得有失體統。」

「唔,真是遺憾。」

本來已經躍躍欲試的奈奈緒,像是發自內心感到遺憾般低喃,但下一個瞬間,嘉蘭德再次恢復頑童的笑容。

「不過,重點只要別被人發現就好──你會用這個嗎?」

嘉蘭德在說話的同時,拉開一步一杖的距離,站在奈奈緒的正對面。他並沒有將手伸向杖劍──但少女已經從投向自己的視線察覺對方的意圖,再次點頭回答:

「原來如此,想像訓練啊──那麼,在下願意奉陪。」

老師與學生取得共識後,開始面對彼此。奧利佛也自然地察覺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這是在拉諾夫流中被稱作「對影」的技法──也就是兩者之間的假想戰鬥(image training)。

「──呼──」

奈奈緒先行對已經做好準備的嘉蘭德發送「念」。即使看在旁人眼裡,兩人都沒有在動,但對手已經能看見少女持刀砍過來的幻影,男子也發送自己的「念」回應。這種互動就叫「對影」────而且雙方愈是熟練,重現度就愈接近實際以刀劍互搏。

「……唔……唔……唔……!」

「────」

才剛開始沒多久,奈奈緒的臉上就冒出大顆汗水。相較之下,嘉蘭德依然跟一開始一樣若無其事地站著。奧利佛倒抽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兩人在意識上進行了什麼樣的戰鬥──但即使看不見也不難想像。

兩人對峙還不到兩分鐘,但不出奧利佛所料,奈奈緒已經單膝跪下。

「……厲害。在下的頭被砍下了十二次。」

「哎呀,你比我預期的還要強呢。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實力──日之國的劍術真是不得了。」

嘉蘭德露出真心佩服的表情,評斷少女的劍術。他接著對依然氣喘吁吁的奈奈緒說道:

「分析完剛才的比試後,我就會開始擬定指導方針。雖然不好意思可能要讓你等一下,但你今天就先專心看其他學生練習吧。」

「了解……坦白講,在下接下來的幾分鐘應該也動不了。」

少女拚命調整呼吸,點頭回答。之後她總算順利起身,向嘉蘭德行了一禮,踏著蹣跚的腳步去找其他學生。少女立刻與奧利佛對上視線,朝他露出笑容。

「完全找不到

破綻就結束了。奧利佛,世界真大呢。」

「……嗯,是啊。」

少女的表情中,有三成是對自己實力不足的悔恨,七成是邂逅新強者的喜悅。在對少女爽快的態度感到羨慕的同時,奧利佛突然有些在意地問道:

「若想在魔法劍的世界追求強敵,那無論實力或名聲,嘉蘭德師傅都算是頂級的人物。我想你現在應該也明白,我目前的實力根本就比不上他……」

「嗯?」

「……作為一個劍士,你難道沒被他吸引嗎?」

少年有些猶豫地問道。面對這個問題,奈奈緒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假設有個對奧利佛來說獨一無二,讓你醉心不已的女性。」

「?」

「然後在你面前,又出現了另一個擁有絕世美貌的女性。這時候,你的心意會改變嗎?」

奈奈緒反過來如此問道。即使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嚇了一跳,奧利佛還是半反射地想像了那個狀況──

「……應該不會改變吧。還是會和那個美女出現前完全一樣。」

他毫不猶豫地說出自己的回答……無論出現的是什麼樣的絕世美女,都不需要煩惱。因為自己長期憧憬的事物,一直纏繞在自己心裡的事物──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美麗的外貌。

「在下也一樣。」

奈奈緒笑道,她像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般凝視少年。害羞的心情彷佛間歇泉般在奧利佛心中爆發,讓他連忙警戒周圍有沒有人在偷聽……雖然少年原本只是隨口問問,但剛才那段對話或許非常不適合被別人聽見?

「好,休息三分鐘。有人有問題嗎?」

嘉蘭德無視少年的動搖,拍著手對學生們喊道。其中一個學生趁這個機會舉起手。

「嘉蘭德老師,我有問題!」

「說吧,你想問什麼?」

「是的!我一直很在意,請問老師會使用『魔劍』嗎?」

這個問題宛如丟進平靜水面的小石子般,在學生間掀起了一陣騷動。嘉蘭德忍不住露出苦笑。

「……果然是這個問題。因為每年都有人問,所以我也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學生們的眼裡充滿了好奇。魔法劍老師懷念地看著他們開口:

「答案是『無可奉告』。這也跟往年一樣。問的人應該也很清楚吧?」

大部分的學生都發出不滿的聲音,嘉蘭德看著在這段期間一臉困惑的學生,繼續說道:

「有些人可能覺得很疑惑。好吧,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明一下。

在魔法劍的世界,有被稱作『魔劍』的技術理論。其定義非常簡單──若在一步一杖的距離內施展,則必定能夠砍倒對手的招式。對手絕對無法做出任何抵抗。」

老師道出的知識,讓不知情的人感到非常難以置信。奈奈緒的眼裡充滿了驚訝與好奇。

「當然,這對使用的魔法師來說是相當於奧義的東西。不僅不會公開背後的原理,也很少讓人知道使用者的身分。雖然也有人懷疑其是否真的存在──但還是有許多像你們這樣的人想知道真相。我以前也是這樣。」

嘉蘭德那開玩笑般的語氣,就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時光,並因此感到有些難為情,至少奧利佛是這麼覺得。然而──那股氣息立刻消失。嘉蘭德朝學生們張開右手的五根手指,並在旁邊加上左手的食指。

「現存的『魔劍』總共有六種……雖然從魔法劍的黎明期開始,這個數量就頻繁地增減,但最近兩百年都沒有變化。有人一直努力想開發出新的魔劍,也有人分析現存的魔劍試圖加以破解──即使這兩種人都多如繁星,但六這個數字依然長期保持不變。」

學生們倒抽了一口氣。從老師口中道出的歷史,讓他們確信魔劍確實存在。

「當然對你們這些剛學魔法劍的人來說,魔劍根本就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不過──我不覺得現在對你們說這些話沒有意義……因為,這已經激起了你們心裡的某些東西了吧?」

嘉蘭德笑著說道。在那之後,興奮的學生們一齊舉手。

「老師!至少給我一點關於招式的提示!」「其他老師也會用嗎?校長呢?」「如果魔劍之間互相衝突,會發生什麼事?」

學生們接連提出疑問。面對這個完全如同預期的反應,嘉蘭德只是聳聳肩,他去年在這個時期也做過完全相同的動作。

「……唉,如各位所見,這是個一擊就能讓課上不下去的話題。真的每年都會這樣呢。」

奧利佛露出苦笑。他果然無法討厭這個老師。

「發問時間結束了。大家快回去練習。已經過三分鐘囉!」

嘉蘭德持續拍手,宣告這個話題已經結束。奧利佛立刻將注意力拉回練習,然後發現奈奈緒正雙手抱胸嘟囔著:

「唔唔唔,真是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奧利佛之前就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的跟剛才的說明差不多。畢竟這是新生之間最熱門的話題。」

即使對自己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常識,但對初次耳聞的她來說,應該是個刺激的話題吧。少年在這麼想的同時,也開始預測奈奈緒接下來會繼續提出哪些問題。

「居然還在聊天不練習。Mr.霍恩,Ms.響谷,你們真是從容啊。」

打斷兩人的聲音充滿敵意。兩人轉頭一看,就發現一名握著杖劍的長髮少年──安德魯斯的身影。

「我們只是講了一些關於魔劍的話題。大家現在的水準都差不多,應該談不上什麼從容吧。」

「差不多?……這句話也包括我在內嗎?」

安德魯斯用比剛才更強的敵意瞪向奧利佛。雖然奧利佛已經盡力選擇不會刺激對方的詞彙,但對方似乎不這麼解釋。少年覺得這樣不太妙,趕緊補充說明:

「我沒有要挑釁你的意思。Mr.安德魯斯,你太敏感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說是我自己太焦急了嗎?」

對方的反應愈來愈激動,這讓奧利佛領悟到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原本在一旁練習和觀察狀況的雪拉,也看不下去似的插嘴:

「Mr.安德魯斯,你該適可而止了。再這樣繼續找碴下去,只會讓人懷疑你的品行。」

「Ms.麥法蘭,你給我閉嘴。我是在和這傢伙說話。」

這次就連雪拉也無法阻止。因為安德魯斯一直咄咄逼人,讓奧利佛也很難溫和地處理這件事情。

「……要怎麼樣你才會滿意?」

「這還用說嗎?你握在手上的杖劍是裝飾品嗎?」

安德魯斯說完後,瞪向對方的右手。少年用杖劍指向奧利佛。

「這次是能使用咒語的綜合戰。這樣我就不可能會輸給像你們這樣的雜草!」

少年同時進行宣戰。對手毫不掩飾戰意,讓奧利佛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奉陪……就當作是練習賽好嗎?」

「用什麼名義都行,Mr.霍恩,跟我決鬥吧。你之前對我的無禮,我要十倍奉還。」

用險惡的語氣說完後,安德魯斯粗魯地轉身離開,大概是去請嘉蘭德師傅允許他們進行練習賽吧。話雖如此,老師會讓他們在這個階段就進行綜合戰嗎──奧利佛一面這麼想,一面漠不關心地跟在安德魯斯後面。

「──奧利佛,不可以這樣。」

奈奈緒從後面抓住奧利佛的長袍,將他攔下。

「……奈奈緒?」

「你的背影缺乏霸氣。你打算故意輸吧。」

奈奈緒的話深深刺進奧利佛的心。少女以濕潤的眼睛看著他,繼續說道:

「在下討厭那樣。非常討厭……在下不想看見自己命中注定的對手,以那麼空虛的形式落敗。那實在──實在太令人悲傷,太令人難受了。」

奈奈緒以含淚的雙眼,對著少年的背影祈求。

「這不是勝負的問題──既然要戰鬥,就請你全力以赴。」

「──呃,我……」

比起眼前的勝負,更應該考慮未來的人際關係。

就在奧利佛想用這種取巧的理論說服奈奈緒時,他突然察覺自己的失態,慌張地將視線移回前方──安德魯斯緊盯著這裡的雙眼,在在象徵著少年的失敗。

「你就這麼──這麼看不起我嗎?認為我根本不值得你認真。」

「等等,Mr.安德魯斯!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開口解釋的同時,奧利佛自己也知道已經太遲了──應該要立刻否定才對。如果真的打算故意輸掉賣對手一個面子,那直到最後都應該要裝出認真的樣子。

「你、你……你這傢伙!」

自尊受到傷害者的吶喊響徹教室……

打從奧利佛用缺乏幹勁的聲音回應奈奈緒時起,就等於是在告訴對手自己完全沒有戰意。這比任何的辱罵都要嚴重,並在最後傷害了安德魯斯這個少年的自尊──

「你們在聊什麼天啊!認真一點!罰你們多練一百次對打!」

安德魯斯原本還要繼續發脾氣,但被老師的斥責打斷了。雪拉趁機介入雙方之間,大聲喊道:

「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我們只能遵從。兩位,練習賽的事情就等之後再找機會──這樣可以吧?」

雪拉輪流看向兩人,用比平常還要強硬的語氣進行仲裁。安德魯斯憤怒地咬牙──他瞥了奧利佛最後一眼後,就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

「……這下麻煩了……」

下課後,奧利佛和雪拉讓奈奈緒等四人先走,兩人一起靠在沒有其他人影的走廊牆壁上。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結果總是朝壞的方向發展……事到如今,你們的關係已經沒那麼容易改善了。」

縱捲髮少女嘆了口氣。奧利佛用單手扶住頭,苦悶地說道:

「我對應的方式也有問題,這我有在反省,但即使連這些都考慮進去,Mr.安德魯斯也表現太執著了。他為什麼這麼想誇示自己的力量?這已經不是用性格就能說明的問題了。」

最令人無法理解的就是這點。面對他的疑問,雪拉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後悔之色。

「他以前不是那個樣子……關於這點,恐怕我也要負一點責任。」

「雪拉?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們兩人的家庭,從很久以前就有在來往。」

奧利佛驚訝地睜大眼睛。雖然他隱約從之前的對話察覺兩人是舊識,但沒想到他們的關係如此親密。

「因為我們同年,所以他在成長過程中經常被拿來和我比較……為了他的名譽,我不方便說太多,但他應該經常覺得自己的容身之處受到威脅。」

雪拉的話里充滿糾結與苦惱,讓少年大致能夠想像兩人成長的環境──雙方都出自歷史悠久的家族,如果周圍的人經常比較兩人的才能,動輒就強迫他們競爭,那到底會承受多大的壓力。

「也因為這些因素,我們現在都互相跟對方保持距離。如果要我選邊站,我會選擇現在的朋友,也就是你。不過──我也不希望你們像今天這樣爭執。如果能夠正常來往,就會發現他還是有許多優點。」

奧利佛咬緊牙關──就連雪拉的這份體貼,看在安德魯斯本人的眼裡都只是居高臨下的侮辱吧。看著青梅竹馬的個性逐漸扭曲,雪拉一定也試過各種方法挽救。她有時嚴厲斥責,有時溫柔勸導──但在知道這一切都只會造成反效果後,才終於變得只能跟他保持距離吧。

奧利佛深深嘆了口氣……這下難辦了。既然已經想像過事情是如何發展成現在這樣,他也沒辦法只把那位少年當成是個「討厭的傢伙」。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能不賣你面子──」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少年心裡幾乎已經訂好了方針──這是朋友殷切的請求。而且在第一次上魔法劍課時,他就欠了雪拉一次人情。

「從下次開始,我會一點一點地努力改善和他的關係。如果有必要,就算要我道歉也行。我至少還懂得這點程度的事理。」

奧利佛聳肩答應雪拉的請求,讓後者露出複雜的微笑。

「真高興聽你這麼說……不過既然你沒有錯,就不應該道歉。更何況──Mr.安德魯斯現在可能已經沒有能夠接納道歉的度量了。」

雪拉停頓了一下後,以非常悲傷的表情說道:

「還有,我也跟你一樣,不想讓奈奈緒失望。」

「……要同時達成這兩個目標還真是困難。」

奧利佛如此嘆道。東方少女剛才那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這下他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兩人一起沉默了幾十秒後,縱捲髮少女像是為了打破僵局般說道:

「一直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換個話題吧──關於卡蒂的事情。」

奧利佛的肩膀震了一下。一聽見朋友的名字,他就將注意力轉移到那邊。

「這是我們目前面臨的另一個大問題……上午那件事真的讓我嚇了一大跳。沒想到她居然不惜面對老師的魔杖,也要保護巨魔。」

「嗯,她的內在比我們想的還要堅強……在承受劇痛咒語後居然還能說出那種話,真是太了不起了。她一定還會再繼續成長。」

「我也這麼認為……前提是不能在那之前就不小心死掉。」

「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完後,雪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片。紙片表面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個魔法陣,內側則是摻雜了某種生物的體毛。觀察了一會兒後,奧利佛說出自己的推測。

「……是魔法的觸媒嗎?看起來是設置型,而且還是某種陷阱。」

「真不愧是你──這是我今天早上在卡蒂房間前面找到的。」

雪拉語氣僵硬地說道。少年的表情瞬間變嚴肅。

「……有人盯上了卡蒂?」

「看起來只有這個可能。雖然不是足以致命的陷阱,但也超過惡作劇的程度……你應該還記得在入學典禮時的遊行發生的那件事吧?那起事件的犯人至今仍未落網。雖然學校應該有在調查了。」

雪拉拿著某人留下的惡意,繼續以沉重的語氣補充道:

「再加上卡蒂的父母──雖然我不會在本人面前說,但他們在人權派中也算是小有名氣。身為女兒的她,也有可能受到政治方面的波及。」

「……令人擔心的要素非常多呢。」

實際感受到事情的嚴重狀況後,奧利佛托著下巴思索……雖然有許多不確定要素,但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無論盯上卡蒂的人是誰,有什麼目的──光是默默等待,狀況絕對不會好轉。

「──那麼,我們也自己進行搜查吧。首先──你可以幫忙查出是誰設置了那個陷阱嗎?幾乎可以確定是女生宿舍的人。」

「嗯,這我當然沒問題。雖然最理想的情況是在對方下次來設陷阱時,當場抓住對方──但這樣太倚賴對方的失誤了。」

冷靜地說完後,雪拉將手上的觸媒收回懷裡。奧利佛也跟著點頭。

「不該被動地等待,我們需要更積極地行動……除了陷阱的事情以外,還有辦法找出對遊行動手腳的犯人嗎?」

「應該很難吧。雖然只要搜集當天的目擊證言,或許就能知道些什麼,但讓別人知道我們在調查這件事並非上策。」

「真是兩難。要是當時除了學生和老師以外,還有其他人在場就好了──」

此時,少年突然停頓了一下。他想到了某個可能性,抬起視線說道:

「不對,確實是有──只不過並非人類。」

「──哎呀,你們好!」「又見面了呢!」「入學派對好玩嗎?」「應該沒有人尿床吧。」「啊哈哈哈哈哈!」

在奧利佛提出某個提案後,又過了三天的同一周周末。

現在──六人正一同以微妙的表情,站在吵雜的婦花叢前面。

「……我說奧利佛,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但是……」

「凱,別說了。我自己也不喜歡這個方法。」

奧利佛打斷凱後,看著開心地隨莖晃動的妖花們繼續說道:

「不過,今天的狀況比較特別──這裡的驕傲植物從遊行開始前就一直看著這裡。既然這裡有這麼多『眼睛』在,就算目擊了行動可疑的人也不奇怪。」

這就是他們在貴重的假日一起造訪這裡的目的……儘管位於校門外,但盛開之路原本就是金伯利的所有地。只要跟老師說一聲,就能輕易獲得來這裡的許可。雖然必須留意不能超過規定的返校時間,否則就得面臨可怕的處罰……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不過這樣好嗎?那起事件是在我們穿過校門後才發生。這裡已經離大門很遠了吧。」

「沒問題。生長在同一塊土地的驕傲植物,能夠共享所有個體的記憶。考慮到從校舍看不見這裡。不如說離校門遠一點還比較好。」

校門內側也有驕傲植物的花壇,那些個體也共有相同的記憶。即使如此,奧利佛還是刻意帶大家來到盛開之路──這背後除了剛才提到的理由以外,「還有另一個深刻的原因」。

「這我能夠理解。不過──還剩下一個最大的問題吧。就算我們真的問了,你覺得這些傢伙會好好回答嗎?」

對此絲毫不抱持期待的凱,皺起眉頭說道。聽見他們的對話後,婦花們一齊伸長自己的莖。

「哎呀,什麼?你們是來問問題的嗎?」「別客氣,

儘管問吧!」「只要能滿足一個條件!」

婦花們的聲音充滿期待。這個反應,讓奧利佛嘆了口氣。

「它們也這麼說呢……凱,還是有一個方法吧。」

奧利佛低聲說道,高個子少年的表情逐漸扭曲。

「你該不會──真的要做吧。在這裡舉辦地獄的才藝表演大會。」

「沒有其他辦法。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凱倒抽了一口氣。因為其餘四人都還搞不太清楚狀況,奧利佛最後再提醒他們一次。

「每年的入學典禮,驕傲植物的開花狀況都會不太一樣。而結果的好壞除了取決於園藝技術之外,還有在那之前舉辦的活動。六年級生會大舉造訪這裡,毫不吝惜地為在場的植物提供娛樂。換句話說──就是用才藝逗它們笑。」

少年表示這些魔性之花喜歡某樣東西勝過所有肥料──那就是人類這種生物表現出來的滑稽趣味。

「如果想從它們那裡問出正確的情報,就只能履行這項契約──各位,就像我事前說的那樣,你們都想好橋段了吧?」

奧利佛非常嚴肅地用視線依序掃過每個人。卡蒂噗嗤一笑。

「你太誇張了啦!這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簡單來講,只要做有趣的事情逗它們笑就行了吧?」

捲髮少女自信滿滿地走出來。她站在妖花們面前,意氣風發地說道:

「從我開始吧……快點把事情辦完,跟它們打探情報,然後去教訓盯上我的傢伙吧!」

少女幹勁十足的樣子,讓婦花們充滿期待。

「由你開場嗎?」「你要表演什麼?」「真令人期待。」

「呵呵呵,小心別笑過頭,害自己的花瓣都掉光了。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少女無畏地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摺起來的白布。白布攤開後,面積大到足以輕易蓋住少女嬌小的身軀。她自信滿滿地將布披在頭上──

「那麼,我要上囉!──蕪菁!」

少女在宣告的同時,用布包著自己蹲在地上。

她將手腳縮在肚子底下,將背拱起來,儘可能讓表面變得平滑,像這樣將全身用布蓋起來後,確實是有點像白色的蕪菁(radish)。

「……」「……」「……」「…………?」

但這哪裡好笑了?

因為觀眾完全沒有反應,布底下的少女開始感到焦急。

「……咦、咦?……洋蔥!」

她大喊著轉身,身體跟剛才一樣彎著,但雙手合在一起往上伸直。這個只有一部分突出來的白色球體,確實是有點像剝完皮的洋蔥。

但果然還是不怎麼好笑。

隨著沉默逐漸加深,披著布的卡蒂賭上最後的希望,一口氣伸長手腳站起來。

「──曼、曼德拉草!」

特徵是擁有人形地下莖的魔法植物,曼德拉草。身為人類的卡蒂露出自己的頭部與四肢,強調被白布蓋住的部分是蔬菜,這麼一來確實是有點像。既然前面已經表演了蕪菁和洋蔥,那麼只要冷靜分析,便能明白第三場表演就是所謂「最後的笑點」。

「……」「……」「……」「…………」

但還是得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這到底哪裡好笑了。

「嗯,不用再演了。」「你可以過來一下嗎?」「不如說馬上給我滾過來。」

婦花們停止鑑賞,將卡蒂叫過去了。她戰戰兢兢地走向花壇後,幾十朵婦花便將她團團包圍,一齊開始批評。

「剛才那是什麼?小孩子的遊戲活動嗎?」「到底哪裡值得看?到底哪裡好笑?」「『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是什麼意思?是要我們準備什麼?」「這樣花瓣當然會掉光。不如說冬天還沒到就枯萎了。」「喂,你是不是在瞧不起搞笑啊?」「不如說是在瞧不起人生吧?」

少女站著承受婦花們的辱罵。經歷了超過三分鐘的言語暴力後,卡蒂顫抖地轉身,哭著衝進朋友懷裡。

「嗚……嗚哇啊啊!奈奈緒!」

「乖喔,卡蒂。好乖好乖喔。」

奈奈緒抱住哭著跑回來的卡蒂,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捲髮少女接受同齡朋友的安慰,哭著喊道:

「這明明是我的招牌表演!爸爸和媽媽明明每次都會大笑!」

「這樣啊……看來你的父母都非常溫柔呢……」

察覺朋友成長的家庭是多麼溫暖,一旁的雪拉悄然落淚。在第一個人壯烈犧牲後,奧利佛一臉苦澀地開口:

「……我想這樣大家應該都明白了,驕傲植物的評審非常嚴厲。這個活動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如果表演得不夠好,最後就會像那樣被包圍,從表演內容到人格都會被徹底否定。就算因為打擊太大而連躺了好幾天,也是常有的事。」

「雖然我有聽說過,但真的比想像中還要悽慘呢……」

「我……我可不干喔!哪有人明知道會被圍剿,還自己去送死啊!」

皮特激動地搖著頭往後退。奧利佛側眼看向迷惘的朋友們,在責任感的驅使下主動站出來。

「當初提議的人是我──下一棒就交給我吧。」

少年正面面對可怕的觀眾,並立刻吸引了妖花們的目光。

「接下來輪到你嗎?」「剛才那個應該是出了什麼差錯吧。」「你的眼神充滿覺悟,我很期待喔。」

花朵們施壓完後,就安靜下來。在緊張的沉默當中,少年先在腳底埋了一顆種子,然後用魔杖對準那裡詠唱促進成長的咒語。冒出的新芽一下就變成樹苗,然後複雜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張小桌子。大概是事先對種子進行加工,讓它能成長為這個樣子吧。

奧利佛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和一組茶盤,放在桌上。皮特眯起眼睛。從封面上的標題來看,那是一本給初學者看的魔法入門書。

準備好後,奧利佛做了個深呼吸,緩緩開口:

「雖然不才,但我接下來要表演〈菜鳥魔法師的失敗〉。」

在後面觀看的雪拉,一聽見這句話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要演那個劇目……?奧利佛,你是認真的嗎?」

「咦?你、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那被稱作魔法喜劇界的純文學,是非常經典的劇目。因為內容深奧又需要高超的技術,所以近年來已經很少有人表演……」

感覺到前後都在關注這裡後,奧利佛開始表演。他先翻開桌上的書閱讀前面幾頁,裝模作樣地點了幾下頭後,便闔起書本。接著少年充滿自信地拔出白杖,對準眼前的空間──

「烈火燃燒(普普朗馬)!」

在詠唱咒語後發出火焰。然而──火焰並不是出現在魔杖前端,而是從背後憑空出現燒向他的屁股。

「Oh!Ouch!」

被自己的魔法燒到屁股的奧利佛整個人跳了起來。等火焰消失後,他一臉無法釋懷地交互看向書本與魔杖,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卡蒂等人看呆的時候,一旁的雪拉趁機加以解說:

「一開始先小試身手。是本來想發出火焰咒語,結果卻沒有從魔杖前端出現,而是從背後燒向屁股的橋段呢。發音也不是弗朗馬,而是帶點口音的普普朗馬。真是個穩健的開場。」

縱捲髮少女頻頻點頭。在他們的觀望下,奧利佛闔起書本放到桌上,再次將魔杖對準空中。

「烈火燃燒(普普朗馬)!」

火焰再次出現。然而──這次也不是在魔杖前端,而是在斜後方的茶杯附近。

「……?烈火燃燒普普朗馬!烈火燃燒普普朗馬!」

少年沒發現火焰只是沒出現在他指定的地方,持續詠唱咒語。因為好幾次都沒出現期待的結果,他憤怒地轉頭去拿桌上的書。

「????????……Ouch!」

奧利佛確認著入門書的內容,同時將手伸向茶杯打算喝點飲料──但立刻發出慘叫弄掉杯子。

看著他對手指吹氣的動作,雪拉微笑地開口:

「接下來是第二階段。火焰咒語又沒有出現在魔杖前方,還加熱了放在旁邊的茶杯。本來打算喝茶休息一下,結果卻被茶杯握把燙到發出慘叫。奧利佛將這段表演得自然又流暢,看來他練習了很久。」

「呃……那是故意的嗎?」

「那當然。這段表演的重點,就是如何善用難以控制的領域魔法,演出幽默的失敗。接下來就是考驗獨創性的部分了。」

少女看起來充滿期待。在她的視線前方──或許是失敗兩次後終於學乖了,少年開始看入門書的其他頁面,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種子埋在腳邊的土裡,開始嘗試剛才進行事前準備時也施展過的成長咒語。

「茂密繁盛(普羅哥羅席歐)!」

這次他也一樣用有點奇怪的發音詠唱。奧利佛注視著腳邊的土壤,但等了一會兒後,依然什麼事也沒發生。

「茂密繁盛!茂密繁盛!」

認為是效果不夠強的少年,反覆詠唱相同的咒語。此時發生了奇怪的事情。種子明明是種在他前面,芽卻從他背後的土裡冒了出來。

「咦咦咦……?奧利佛,後面!後面!」

植物開始在少年背後成長,讓卡蒂驚慌地大喊。即使如此,奧利佛演的「菜鳥魔法師」還是完全沒聽見,植物就這樣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持續成長。

「???……Wow!」

就在少年打算回頭看書的時候,他與盛開的向日葵在近距離「對上」。少年嚇得跌坐在地。他仰望黃色花朵愣了幾秒,但馬上就重振精神站了起來,試著對眼前的向日葵施展咒語。

「……茂密繁盛!茂密繁盛!」

少年奮力詠唱,但眼前的向日葵毫無變化。取而代之的是,他後面的地面又開始隆起,新的莖衝破地面,不斷成長。

「?????──Ohhhhhhhh!」

覺得不對勁的少年一轉過身,就看見已經長到跟他差不多高的第二朵向日葵。發現自己被兩朵巨大的花前後包夾,少年像是快昏倒般發出哀嚎。雪拉開心地繼續說道:

「漂亮……!不僅以領域魔法發動繁茂咒語,還同時調整了植物的生長狀況,這需要非常精湛的技術!而且居然完全沒看背後,就讓花朵長到剛好跟自己的臉一樣高,實在太令人敬佩了!兩朵花的曲線互相對稱這部分也很美!」

縱捲髮少女興奮地說個不停。一旁的皮特和卡蒂被她激動的情緒嚇到,開始竊竊私語。

「……喂,那好像是很厲害的表演。你看得懂嗎?」「不……但我發現雪拉在講解自己喜歡的領域時,會變得很不妙。」

兩人沒有像雪拉那樣的魔法鑑賞力,所以完全不懂奧利佛的表演厲害在哪裡。就在他們繼續努力觀賞時,少年已經逃離向日葵的夾擊,開始看入門書的其他頁面,他終於要表演最後的關鍵橋段了。

「 入我掌中(杜凱雷)!」

奧利佛在詠唱的同時揮動魔杖,對附近地上的小石子施展吸引咒語。雖然這次他的發音沒問題,但等了幾秒後,石頭依然一動也不動。少年露出困惑的表情。

「入我掌中!入我掌中!入我掌中!入我掌中!」

他像是想要以量取勝般,依序對周圍的小石子施展咒語,但詠唱了五次依然沒有出現變化。少年氣急敗壞地跺腳。

「嗯……?這次什麼事都沒發生呢。」

「噓!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雪拉激動地要求大家靜觀其變。在他們視線的前方,連續失敗了好幾次的菜鳥魔法師像是已經厭倦,拿起書和茶杯準備停止練習。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原本動也不動的五顆小石子一齊飛向少年的背。

「──Ohh?」

背部同時被五顆石頭擊中的奧利佛,就這樣趴倒在地。這個用來收尾的場景,讓雪拉激動地鼓掌。

「……實在是太精彩了……!居然利用延遲發動(delay)調整時間,讓五顆石頭同時擊中背部!明明每個施法目標的尺寸、重量和距離都不同,卻還是漂亮地讓它們同時命中!奧利佛,我已經不曉得該如何稱讚你了!」

少女感動地不斷鼓掌。奧利佛也起身拍掉長袍上的塵土,恭敬地朝觀眾行了一禮。他開始等待評分,驕傲植物們沉默了幾秒後做出審議:

「……嗯~三十分。」

「什麼……?」

最後的結論,讓少年像是被雷打到般大驚失色。婦花們繼續說道:

「呃,確實是很厲害啦?」「嗯嗯。」「令人佩服,居然能練習到這種程度。」

它們興趣缺缺地做出一些評論後,毫不留情地切入核心。

「不過……說有趣好像也不太對。」

「…………!」

「你剛才表演的時候,有人笑嗎?」「沒有人笑吧?大家只覺得佩服。」「雖然也有人大力稱讚你,但幾乎都是針對魔法技術吧。」

雪拉驚訝地看向其他四人。那些困擾又愧疚的表情,殘酷地證明了妖花們的言論。

「你的表演氣氛太緊繃了。」「就像過於正式的傳統技藝,讓觀眾也必須嚴肅地觀賞。」「我們想看的是更單純的搞笑。」

這些話深深刺入奧利佛的內心。過去花在表演上面的心血被人徹底否定,讓他承受極大的打擊,搖搖晃晃地跪倒在地。卡蒂連忙趕到他身邊。

「奧、奧利佛……!」

「……我知道。嗯,我早就知道了……!我的表演十分膚淺!無論技巧再怎麼好,我的表演都讓人感覺不到靈魂,這點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不過,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表演變得有靈魂!努力學習前人的理論,反覆鑽研提升自己的技術──如果這樣還是沒有靈魂,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進步……?」

少年抓著地面苦悶地說道。周圍的同伴連忙設法替他說話。

「怎、怎麼辦,凱,你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嗎?」「我也不知道啊!皮特,快說點什麼!」「別因為自己不知道就勉強別人啦!呃,那個……你、你要吃糖果嗎?」

三人的關心完全沒有發揮效果。雪拉見狀,一臉嚴肅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這下麻煩了。我平常就有在看魔法喜劇,所以知道自己無法做出更好的表演。如果奧利佛也不行,那就束手無策了。」

就在情況突然陷入僵局時,東方少女自信滿滿地站出來。

「各位感到棘手了嗎?呵呵呵──那麼,就輪到壓軸登場了。」

「奈奈緒?你對這個領域也有研究嗎?」

「那當然。每次故鄉舉辦宴席時,主角都是在下呢。」

得意地說完後,奈奈緒脫下長袍交給雪拉,自信滿滿地站到婦花們面前。

「那麼,妖花們,請欣賞在下必殺的肚皮舞──」

少女在宣言的同時,緩緩將雙手伸向襯衫下襬,讓腹部的肌膚隱約從衣服的空隙露了出來──雪拉和卡蒂火速衝到她身邊,從兩側按住她的手。

「……咦?你們為什麼要抓著在下的手?」

奈奈緒困惑地看向兩位好友。縱捲髮少女一臉嚴肅地搖頭。

「奈奈緒,很遺憾。這個國家的倫理觀,不允許少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裸露肌膚──卡蒂!請你就這樣繼續抓著她!」

「那當然!真、真是好險……!」

卡蒂也拚命點頭,兩人合力將奈奈緒拉了回去。東方少女自始至終都一臉困惑,不曉得自己為何被阻止。

看見第三人的挑戰還沒開始就結束,凱嘆了口氣搔著後腦杓說道:

「……真沒辦法。那我就不抱希望地試試看吧。」

少年說完後,就走向妖花。雪拉驚訝地喊道:

「凱,你是認真的嗎?如果做出不入流的表演,可是會被它們圍剿喔?」

「我想也是。不過,我才不會對婦花說的話認真。」

凱聳肩回應後,開始哼起輕快的旋律。

「嘟嘟嚕嘟嘟?嘟嘟嚕嘟嘟?」

少年配合旋律舞動手腳,接著緩緩將手伸進披風。

「青椒?青椒?」

凱拿出一看就知道很新鮮的綠色蔬菜,然後直接生吃了一口。現場響起清脆的咀嚼聲──少年在將嘴裡的東西全部吞下後,笑著豎起大拇指。

「贊啦(delicious)。」

他以裝模作樣的聲音說完後,再次哼起了相同的旋律,繼續跳舞。少年逗趣的動作,很快就讓卡蒂笑了出來。

「胡蘿蔔?胡蘿蔔?」

凱接著從披風裡掏出顏色鮮艷的紅色胡蘿蔔。他用雙手拿著胡蘿蔔,將前端放在嘴巴前面──然後刻意露出前齒,像松鼠般以驚人的速度小口啃了起來。因為他突然露出誇張的表情,讓差點噴笑的雪拉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巴。

「贊啦。」

凱將整根胡蘿蔔吃得一乾二淨後,再次豎起拇指,像之前那樣裝模作樣地說道。然後,他開始配合旋律跳第三次舞,這次他從披風裡掏出一顆洋蔥。

「洋蔥?洋蔥?」

他邊唱歌邊剝皮。在一旁觀看的朋友們露出緊張的表情。就在他們心裡想著「該不會接下來要吃這個時」,凱已經剝好皮,並果不其然地吃起了洋蔥。他像是在啃蘋果般迅速吃完後,將嘴裡的洋蔥咽了下去──然後因為從舌頭直衝腦門的辛辣味,單手扶著頭看向地面。

「…………贊啦。」

即使如此,他仍含淚露出笑容,勉強豎起了大拇指

。少年拚命做出的表演,讓皮特開始憋笑。從一口氣吃下一顆生洋蔥的衝擊恢復後,凱學不乖地繼續唱歌。

「櫛瓜?櫛瓜?」

他拿出的第四樣蔬菜,讓卡蒂等人驚訝地睜大眼睛──那確實是櫛瓜,還是條全長將近三十公分的大櫛瓜。因為就連尺寸都和少年的手臂差不多粗,怎麼看都沒辦法像剛才那樣一口氣吃完。

凱無視朋友們的不安,轉身背對他們。在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觀眾面前──響起有什麼東西剛好嵌進去的聲音。等其他人注意到時,凱的臉已經不正常地朝左右兩邊突出。少年緩緩轉頭看向僵住的朋友們──

「贊啦。」

整條櫛瓜都被他塞進了嘴巴里。他若無其事地用那張變得像青蛙一樣寬的嘴巴,說出和剛才一樣的台詞──現場瞬間變得一片靜寂,宛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從驕傲植物之間爆出極度沒品的笑聲。另一方面,卡蒂、雪拉、奈奈緒和皮特,也各自按著肚子或嘴巴痛苦地忍笑。

「……唔……唔……唔……!」「哇哈哈哈哈哈!居然!居然!」「喂,等一下……!我真的不行了,肚子好痛……!」

四人忙著應付尚未消退的衝擊。確認表演成功後,凱啃著從嘴巴里拿出來的櫛瓜,回到同伴身邊。

「喔,大受好評呢。還好有試試看。」

「呼、呼……凱,剛才那到底是……?」

雪拉調整呼吸,擦著眼角的淚水問道。皮特先一步回答:

「……那、那原本是非魔法師的喜劇演員的表演……我以前也有看過。一個紳士會接連從懷裡掏出蔬菜,在瞬間吃完後露出帥氣表情……就只是這樣的……」

眼鏡少年忍著不讓自己因為回想笑出來。凱得意地拍著他的肩膀笑道:

「最後那個(櫛瓜)是我原創的表演喔。為了讓臉頰能夠伸長,我事先施展了軟化咒語──我從以前就很喜歡普通人的喜劇表演,所以偶爾會瞞著父母偷偷去看。這是我特別喜歡的橋段。據說能夠幫小孩子改掉挑食的壞習慣喔?」

高個子少年得意地說道。此時一道宛如幽魂般的人影,突然出現在他背後。

「……凱……」

「唔喔!奧、奧利佛?」

一道低沉的聲音,讓高個子少年驚訝地轉過頭。奧利佛強硬地抓住凱的肩膀,痛苦地說道:

「……你……你這傢伙……!為什麼辦得到!你就像在呼吸一樣,若無其事地做出了我無論怎麼努力都辦不到的事情……!」

「奧、奧利佛,你冷靜一點!你的表情變得好恐怖?」

「……我懂你的心情。哭吧,奧利佛。沒有人會責備你的眼淚。」

雪拉溫柔摸著少年的背,哀傷地說道。等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後,婦花們也總算停止大笑。

「啊哈哈哈!嗯~真令人吃驚!」「好久沒看見這麼受歡迎的表演。」「前兩個人降低了我們的期待,所以又更好笑了。」「今年的一年級生真不可小看,雖然水準落差很大。」

妖花們接連發表評論。看著它們的反應,卡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問道:

「啊──那你們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了嗎?」

「嗯,這麼說來,我們原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我看有些人中途就忘了。」

奈奈緒拍了一下手。皮特受不了似的嘆了口氣。婦花們大動作地搖晃花朵的部分。

「嗯,當然沒問題。」「讓我們笑得這麼開心,不回禮也說不過去。」「儘管問吧。你們想知道什麼?」

「呃,其實──」

卡蒂趁機說明狀況。妖花們聽完後,只思索了幾秒就立刻回應。跟奧利佛他們剛才付出的辛勞相比,落差實在太大了。

「喔,遊行的事情啊──有喔,那時候在你們後面,確實有個孩子做出了可疑的舉動。」

隔天的午休時間。奧利佛等人趁目標對象一個人的時候展開行動。

「不好意思,Ms.麥可蕾,可以跟你借一點時間嗎?我們有事想問你。」

奧利佛說完後,就在走廊上堵住一位女學生的去路,後者皺起眉頭說道:

「……你、你是誰啊?給我讓開。」

「Ms.麥可蕾,你得先回答我們的問題。」

雪拉從女學生背後的轉角現身。叫麥可蕾的女學生一露出焦急的表情,雪拉旁邊的捲髮少女就立刻走向她。

「……唔!」

「我不擅長拐彎抹角,所以就直接問了──入學典禮那天對我施展咒語的人,就是你嗎?」

卡蒂直接看著對方的眼睛問道。麥可蕾承受不了那股壓力,將視線移到旁邊。

「我聽不懂你在說──」

「看來沒錯。」「就是她了。」

麥可蕾還來不及否認,就被奧利佛和雪拉打斷。兩人當著僵住的女學生的面,陳述各自的見解。

「視線與表情的變化,紊亂的魔力,僵硬的喉嚨。除了說的話以外,全都藏不住呢。」

「我也這麼覺得。Ms.麥可蕾,如果想騙我,你的功力還不夠呢。」

「……唔!」

在兩人的瞪視下,麥可蕾的表情開始浮現出膽怯。確信這是遭人拆穿的反應後,卡蒂生氣地逼問。

「你就是犯人啊……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我就說我不知道了──」

「Ms.麥可蕾,我們有目擊證言,就算你裝傻也沒用。如果我們跟老師報告這件事,他們應該會對你用自白咒語。」

奧利佛淡淡地向還想辯解的女學生施壓。麥可蕾一聽見自白咒語這個詞,表情就因為恐懼而扭曲。因為她知道那將伴隨著什麼樣的痛苦。

「如果你願意現在承認罪行,將動機與背後關係交代清楚,我們也不打算把事情鬧大……可以請你說實話嗎?」

為了協助對方做出決斷,奧利佛加上了這樣的條件。即使如此,女學生還是猶豫了很久──在評估過秘密與自身安全後,她內心的天平終於傾斜了。

「我──我本來沒打算做到那種程度。我、我只是想嚇嚇你……!」

麥可蕾變得和剛才判若兩人,拚命辯解。雪拉盯著她說道:

「你承認啦……冷靜點,一句一句慢慢說吧。先說清楚你為什麼會盯上卡蒂?」

「……我、我家是正統的魔法師家庭。所以從小就被教導人權派的那些人,和擁護亞人種的傢伙,都是魔法界的恥辱……」

「簡單來講……你單純只是不滿卡蒂的主張嗎?」

奧利佛以嚴厲的語氣歸納對方的說法。女學生輕輕點頭後,捲髮少女憤怒地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為什麼要做出這種像偷襲的事情……!」

「…………唔……」

「卡蒂說的沒錯……Ms.麥可蕾,你那種膚淺的行為,只是貶低了自己隸屬的保守派的品格。」

雪拉跟著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對低著頭咬牙懊悔的女學生說道:

「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考慮到優先順位,還是先換個問題吧──你的共犯是誰?你一個人應該沒辦法同時用咒語攻擊卡蒂和讓巨魔失控。」

麥可蕾在聽見這個問題的瞬間,猛然抬起頭,她拚命搖頭說道:

「所以說你們誤會了!照理說事情應該不會變成那樣!我原本只想讓Ms.奧托走到遊行隊伍的前面!然而那隻巨魔卻沖了過來……!」

女學生拚命辯解。奧利佛和雪拉慎重觀察對方的表情變化,然後面色凝重地低喃:

「……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呢。」「……是啊。」

「咦……那是什麼意思?」

卡蒂有些混亂地歪了一下頭。奧利佛配合自己的推測進行說明。

「雖然她確實用咒語攻擊了卡蒂,但巨魔失控的事情與她無關。Ms.麥可蕾應該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利用,或是犯案的時機碰巧與犯人重疊……」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辦法透過她找出共犯了。」

雪拉雙手環胸低喃道。女學生縮起身子陷入沉默,其他三人則是面面相覷。

金伯利內有許多由學校營運的商店,學生們會去那裡購買輕食與飲料,或是包含魔法道具在內的日用品。其中飲料的攤位總是陳列著超過二十種商品,除了固定會賣的暢銷商品以外,其他品項都替換得非常快。

在那當中也有許多大膽的新作,例如前幾個月推出的鮮血柳橙汁,就真的跟字面上一樣是「柳橙汁加生雞血的雞尾酒」。高年級生表示「味道還算

能喝,光是能從名字預測味道,就已經算很好了」。

「來,奧利佛。這個紫色的飲料給你。」

「…………喔,謝謝。」

奧利佛將硬幣交給凱,換取他帶來的那個顏色詭異的瓶子……雖然如果隨機購買新商品,就會有很高的機會「踩到雷」,但這種賭博性反而抓住了學生們的心。比起已知的美味,更重視未知的味道──這或許也是魔法師這種人所背負的惡業之一。

「……這狀況真是讓人難以釋懷呢。」

奧利佛下定決心打開軟木塞,向站在旁邊的雪拉搭話。她手上也拿著一個淡紅色的瓶子。

「是啊,感覺就像是以為抓到了蜥蜴,但其實只抓到尾巴。關於巨魔失控的事情,到最後我們還是一無所知。」

雪拉在說話的同時喝了口飲料。細細品嘗過味道後,她稍微皺起眉頭嘟囔著「……是憤怒蕪菁(anger radish)汁啊」。那是一種辣到能當成清醒藥素材的魔法蔬菜。奧利佛佩服地想著真虧她可以只皺起眉頭。

「不過──我們已經知道對卡蒂設魔法陷阱的人,是Ms.麥可蕾認識的一年級生。跟事先預測的一樣,有些保守派的新生打算騷擾卡蒂。」

「比起一一處理那些犯人,更重要的是必須設法阻止這種行為……若放著不管,對卡蒂的騷擾會愈來愈嚴重,甚至波及到奈奈緒與皮特。」

奧利佛說出自己的擔憂,同時喝了口飲料──一股誇張的腥味瞬間通過喉嚨、竄進鼻腔。這喝起來一點都不像飲料,但他對這個風味有印象。是調和變化魔法藥時會用到的海蛞蝓體液。他拚命忍耐不讓自己反射性地吐出來。

「我也是擔心會變成那樣……或許得考慮一下進行政治方面的斡旋。」

雪拉若有所思似的低喃。奧利佛從侵襲嘴裡的味覺衝擊中恢復後,也跟著回應:

「……也可以說我們之前太小看這個狀況了。不過──」

說著說著,奧利佛看向眼前的光景──他們目前人在之前造訪過的魔法生物飼育區。在兩人與奈奈緒、凱和皮特的守護下,卡蒂一口氣喝完自己的飲料,捲起袖子走向關巨魔的籠子。

「嗨,我又來囉!今天一定要跟我好好相處喔!」

「哈哈,你真有幹勁。不過還是別太焦急比較好喔。它今天心情看起來不太好。」

密里根對興奮的學妹提出忠告。在她們面前,被關起來的巨魔一直蹲在角落。或許是在警戒人類,它持續發出低沉的吼聲。

「雖然金伯利的巨魔大多很習慣人類,但自從上次的事件後,這孩子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因為它連飼料都不吃,所以變得一天比一天衰弱。」

「……它是在害怕吧。真可憐。」

卡蒂露出心痛的表情。她拿起裝著巨魔用飼料的大碗,靠近籠子向它搭話:

「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敵人。你肚子餓了吧?要吃飯嗎?」

「…………」

巨魔蹲在地上沒有回答,只透過視線觀察少女。卡蒂思考著該如何讓它解除警戒,然後像是想到什麼般開口問道:

「──密里根學姊,這些飼料是用什麼做的?」

「?只是普通的穀物粥喔?」

「那我也可以吃吧。」

密里根驚訝地張大眼睛。話還沒說完,卡蒂就將手伸進裝飼料的碗,直接用手撈了一口黏糊糊的穀物粥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後,她將根本沒調味過的穀物粥吞了下去。

「──你看,不用擔心。裡面沒有加奇怪的東西。」

少女笑著說完後,就直接坐在地上,將碗稍微推進鐵籠里。

「一個人吃不好吃吧。我陪你一起吃吧?」

現場沒有任何人阻止她。那隻巨魔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所有人都知道少女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它。

奧利佛和雪拉眯起眼睛從後方觀望,然後同時嘆了口氣。

「……看卡蒂現在這個樣子,就算要她行動時多注意別人的眼光也沒用吧。」

「是啊……無論形式如何,在金伯利都是意志堅定的人最強。她正在培育這個部分,我不想摘掉那根仍在成長的新芽。」

雪拉以痛切的表情說道。奧利佛也點頭同意,繼續開口:

「只能設法在同學與高年級生中多找一些同伴了。這就是對那些厭惡卡蒂的集團最有效的牽制。」

「沒錯。就這個層面來說,能認識密里根學姊真的是非常幸運。她是兼具實力與人望的人權派四年級生──對卡蒂來說,再也沒有比她更可靠的同伴了。」

雪拉看向站在卡蒂背後的魔女,接著突然向一旁的少年問道:

「關於增加在校內的同伴,雖然我也會按照相同的方針行動……但你有人選嗎?」

「我之前也說過,我的大哥和大姊是高年級生……只要我跟他們提起這件事,他們應該會願意幫忙吧。」

少年支支吾吾的態度,讓縱捲髮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講是這樣講,你的表情看起來卻很沉重呢。」

「是啊。因為這等於是才剛開學,就要向他們報告我無法照顧好自己……坦白講,如果情況允許,我真希望能晚點再向他們求助。」

奧利佛閉起眼睛嘆了口氣。雪拉一聽,嘴角就浮現出微笑。

「奧利佛,我對你這點非常有好感喔。」

「……?我明明是很沒出息地在發牢騷。」

「不……雖然你心裡有著確實的驕傲,但還是能以朋友的安全為優先。這讓我對你的為人非常有好感。」

雪拉率直地評價朋友的為人──但下一個瞬間,就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或許Mr.安德魯斯原本也有機會變成這樣……只要我不在他的身邊。」

雪拉痛苦地咬緊嘴唇如此低喃。她應該已經像這樣自責過無數次了吧。在明白這點的情況下──身為目前陪在她身邊的朋友,奧利佛用力搖頭回應。

在卡蒂努力和巨魔交流的時候,奧利佛和雪拉也一直在設法改善狀況,他們就這樣匆匆度過了幾個星期。然而這段期間,他們周圍的環境仍逐漸在惡化。

「──喂,你剛才有看見嗎?那傢伙又跑去找巨魔了。」

在下午的課程開始前,教室里聚集了等著上魔法史課的學生。此時其中一個學生開始說卡蒂的壞話,聽的人也跟著嘲弄她。

「真虧她有辦法一直和那種遲鈍又野蠻的生物混在一起。唉,大概是因為她本人也一樣遲鈍吧。」

說話的人明顯是在侮辱卡蒂,其周圍的人也跟著偷笑。他們看準本人不在教室,甚至根本沒在壓低音量。

「…………」

在同一間教室的角落,奧利佛默默側耳傾聽。他最近愈來愈常聽見朋友的壞話,即使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少年的內心依然感到憤怒。

「我是不怎麼在意啦,但真希望她回教室前能洗個澡。她害教室里都充滿了巨魔的臭味。」

「啊哈哈!你這樣說太過分了啦!」

學生們捏著鼻子的樣子,讓奧利佛憤怒地咬緊牙關──這根本就是在胡扯。為了不讓其他學生感到不愉快,卡蒂總是隨身攜帶除臭的魔法藥。雖然巨魔確實擁有獨特的體味,但她從來不曾將那些味道帶進教室。她是會在這種事情上細心的女孩。

「……那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

凱氣得準備從座位上站起來,但奧利佛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凱,皮特,先暫時別管他們吧。在這裡起爭執也沒意義。」

「就算你沒這麼說,我也不打算介入……但那些人最近真的做得太露骨了。」

坐在旁邊的眼鏡少年,翻著教科書說道。在這段期間,那些學生依然說個不停。

「話說怪人果然會互相吸引呢?那傢伙周圍的朋友,也都是些怪人吧?」

「啊~我知道!是在說那個武士吧!」

「那傢伙真是太好笑了。明明咒語學課已經上到第七堂了,她卻連個火焰咒語都用不出來喔?真的是除了劍術以外就一無可取!」

持續從那裡傳來的笑聲,讓凱的嘴角因為憤怒而扭曲。

「……那些傢伙,這次換嘲笑奈奈緒了。」

「真是無聊。他們該不會以為貶低他人,就能抬高自己的身價吧。」

「…………」

奧利佛默默低著頭。此時,那些問題學生又再次將話題的矛頭轉向卡蒂。

「你們聽我說。我曾經看過奧托那傢伙在和巨魔說話呢。」

「嗯?什麼,她會和巨魔說話啊?怎麼說?」

「這個嘛──噗哧,真的是太好笑了……她會模仿叫聲。」

「啊?模仿叫聲

……巨魔的嗎?」

「沒錯!她會學巨魔叫!而且那聲音聽起來超怪的!」

那個學生拍著大腿笑道。光這樣他還不滿足,甚至得意忘形地開始「模仿」。

「我模仿給你們看──HO~FO~FOO~~」

「噗──啊哈哈哈哈哈!那是怎樣,太好笑了吧!」

「好噁心~!笑死我了~!」

學生們肆無忌憚地大聲喧譁。這已經遠遠超過在背後說別人壞話的程度。凱用力握緊拳頭。

「……喂,這樣還必須忍下去嗎?」

「…………」

奧利佛沉默不語,集中心力抓著朋友的手臂──不可以著急。如果現在感情用事指責他們,只會讓對立浮上檯面,增加更多敵人。別說是讓問題變得更難解決,甚至還會讓卡蒂受更多的苦。

「──呼,呼!……總算趕上了!」

「差一點就遲到了呢!」

此時──身為當事人的卡蒂和奈奈緒衝進教室,她們還不曉得教室內是什麼狀況。學生們突然安靜下來。奧利佛本來以為那些人應該不至於在本人面前亂來──

「來啦!專家登場了!」

「咦?」

但就連這樣的期待都落空了。剛才帶頭炒熱話題的學生,順勢將出現在教室的本人也卷了進來。周圍的學生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有幾個人配合地說道:

「喂,你很會模仿巨魔的聲音吧。叫幾聲給我們聽聽看吧?」

「是像這樣嗎?HO~!FOO~!」

「咦,呃,那個。」

這個突然的狀況,讓少女一臉困惑。就連這理所當然的反應都被當成取笑的題材,那些不懂事的學生愈來愈得寸進尺。

「喂,怎麼啦,忘記怎麼說人話了嗎?」

「唉,我就說吧。誰叫她要一直學巨魔叫。」

「奧托同學,你這樣不行喔~這裡是人類的教室喔~?」

「你乾脆搬去和巨魔一起住好了~?反正你喜歡到每天都去找它~?」

奧利佛在心裡拜託他們閉嘴。這些令人想吐的骯髒言論甚至讓他感到頭暈。

簡直就是完全相反。如果這裡是人類的教室,那他們才是搞錯地方的人。「為什麼不把他們都關進籠子裡」?如果他們連將拚命想要拯救性命的人當成笑柄是多麼低劣的行為都不曉得──那他們究竟跟畜生有何分別。

「……你們幾個。」「混帳,給我適可而止──!」

奈奈緒察覺有人在侮辱自己的朋友,凱則是再也忍不下去站了起來,就在兩人各自準備行動的瞬間──

「 瞬間爆裂(弗拉葛)。」

一道咒語在教室上方炸裂,一擊就讓那些不堪入耳的粗俗言論安靜下來。

「呀!」「唔哇!」「咿……?」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與火花,讓那些將卡蒂當成笑柄的學生發出慘叫。他們就這樣愣了幾秒──之後察覺這是怎麼回事的人,開始接連看向原因。

「你──你這傢伙!」「幹嘛突然這樣?」

所有人的視線都充滿敵意,而獨自承受那些視線的不是別人,「正是奧利佛」。他伸直的右手,握著剛發出咒語的白杖。

「餵、喂,奧利佛……?」

一旁的凱戰戰兢兢地向少年搭話。奧利佛表情不變地說道:

「──凱,你會打架嗎?」

少年簡短詢問,眼神充滿怒氣。這和他平常的落差實在太大,讓凱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下一個瞬間,凱就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

「……哈哈哈,我又喜歡上你了。」

高個子少年如此回答後,吐了一口氣。接著用右拳打了一下左掌。

「打架就交給我吧──別小看農家的孩子啊。」

「請讓武家的孩子也一起加入。」

聲音來自與兩人之間隔了幾張桌子的教室入口。在默默站在那裡的卡蒂旁邊,奈奈緒毅然地如此說道。被他們這麼一挑釁,那些問題學生一齊發難。

「你、你們這是怎樣……!」「想打架嗎!」

少年與少女們接連拔出白杖。包含奧利佛自身在內,沒有人拔出杖劍,這是他們最後的自製心。

即使如此,一場爭鬥已經無法避免。其中一個學生像是要回敬奧利佛般詠唱咒語,凱壓低身子躲開魔法,直接用鞋底將對方踢飛──以此為信號,一場波及整間教室的泥沼般的亂鬥就此展開。

「……我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在陰暗的房間內,縱捲髮少女當著朋友們的面深深嘆了口氣。

就結果而言──那場亂鬥才開始不到五分鐘,就有老師趕來。當時鬧事的所有人都被鎮壓,奧利佛等人也理所當然地被扔進了反省室。

「我打倒五個人,沒什麼遺憾了。」「在下也摔了十個人!」

右眼瘀青的凱,以及毫髮無傷的奈奈緒滿足地說道。他們各自被關在三個用薄薄的牆壁區隔開的小房間──也就是懲罰房裡。

另一方面,沒有參與打架的卡蒂和皮特並未被責備。兩人與當時獨自在其他教室上課的雪拉,一起站在反省室前面。

「唉……雖然這樣講不太好,但凱與奈奈緒都算是在預料之內……不過,奧利佛。沒想到你也跟他們一樣。」

雪拉在得知第一個動手的人是奧利佛時,感到非常意外。在陰暗又狹窄的反省室內,少年低著頭咬緊牙關。

「……我真的完全無法辯解。儘管責備我吧……」

他沮喪地勉強從喉嚨里擠出聲音。看見少年如此無精打采,卡蒂忍不住握住小窗上的鐵欄杆。

「……我怎麼可能,會責備你……!」

卡蒂用力搖頭,哭著說道。她非常後悔自己因為太過驚訝,而沒有參加那場亂鬥。無法和眼前的朋友接受相同的懲罰,讓她感到非常難受。

「……對不起……對不起,奧利佛……!你是為了我生氣吧……!奈奈緒和凱也一樣……!都是因為我沒有回嘴,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不對……卡蒂,不是這樣的。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是我沒辦法在必要的時候好好克制自己。就只是這樣而已……」

少年抱著自己的頭不斷反省。在他右邊的小房間,凱不屑地說道:

「那樣就行了啦。如果只是在背後說壞話也就算了,他們可是當著卡蒂的面侮辱她喔。我覺得那時候是生氣的最好時機。」

相較之下,凱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後悔。卡蒂擦乾眼淚,將臉轉向凱。其實讓她感到最意外的一件事,就是凱也被關在這裡。

「……凱也很氣我被人瞧不起嗎?」

「啊?那當然。朋友被貶低成那樣,我怎麼可能不生氣。」

凱驚訝地反問。儘管針對亞人種的問題,兩人從入學典禮以來就一直意見相左,但少年似乎認為那件事與今天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卡蒂破涕為笑,一旁的雪拉則是嘆了口氣。

「……我不打算針對已經結束的事情責備你,而且心情上我也跟凱持相同意見。不過,這件事已經讓我們徹底與他們對立了。」

即使表示自己也有同感,雪拉還是道出了嚴峻的事實。奧利佛也一臉苦澀地點頭。既然他被關進了懲罰房,這個任務就落在雪拉一個人身上了。

「那些騷擾卡蒂的學生,恐怕目前也在尋找擁有相同想法的學生增強勢力。我們這邊有麥法蘭(我)在,所以他們應該會想找個家世相當的人當靠山。至於他們會找誰……奧利佛,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少年一聽就懊悔地咬牙。他當然也很擔心這件事。他們原本就同時面臨許多問題──以那場亂鬥為契機,這些問題或許會結合成一個更大的威脅。

對話在沉重的氣氛中結束。此時──一道微弱的振翅聲打破了沉默。

「啊……」「……是使魔嗎?」

一隻小蝙蝠從房間入口飛進來後,就一直在雪拉頭上盤旋。她將食指平放充當棲木後,那隻蝙蝠就立刻停在上面。縱捲髮少女收下綁在它脖子上的信封,在打開並確認過內容後,她向同伴們宣告:

「才剛提到就來了──奧利佛,奈奈緒。

Mr.安德魯斯送挑戰書來囉。」

這句話,讓奧利佛領悟到最壞的預測已經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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