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終章(2/2)
父親心裡愛著某個人。
可是,那位女性——已經不在人世。
雖然父親始終不肯和自己談論過去,但是他一直背負著深沉的哀傷活著。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棄地拋下一切也不會有人責備他的境遇,他卻對自己這個撿來
的孩子傾注不求回報的愛。
多麼善良——又悲哀的人。
『雪奈想要成為真正的家人……』
那句話還有後續。
『想要成為能夠代替父親承受痛苦的大人……永遠陪在父親身旁療愈您。假如那是做妻子的職責,那麼就算和父親結婚,我也願意——』
就算別人問雪奈:「你對父親有戀愛情感嗎?」她也不清楚。
身為女兒,為了向委屈自己、費盡心思把雪奈當成家人疼愛的父親報恩,只要那麼做是有必要的,就不惜和父親結為夫妻——如果別人要稱呼那種無與倫比的愛情為戀愛,那就隨他們去吧。就算別人嘲笑自己有戀父情結也無所謂。
因為那不是會因為他人的嘲諷而消失的廉價情感。
就這樣,幾年後的現在——
雪奈無意間得知父親來歷不明的哀傷、無以名狀的傷痛真面目。
經由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之口。
『我要告訴你令尊的秘密——』
古蘭·瑪麗亞的聲音。
在腦中。
輪唱。
——被迫背負悲哀命運的無敵男人的故事。
——被無數敵人的鮮血,以及無數同伴的鮮血弄髒的手。
——一次又一次無止境地揮劍,沐浴在他人濺出的鮮血中。
——從前,被迫親自對深愛的人下手——
——然後現在,又準備和雪奈你這個最愛的女兒互相殘殺——
那正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做法。他們把白銀冬真當成人類的踏板,視他為無名的防衛機關,持續不斷地浪費他、利用他。
為長年以來的疑問解惑的神諭。
逐漸在心中融化。
不可原諒。
父親儘管傷得那麼深,依然持續為人類奉獻。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父親做那麼過分的事?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不可原諒。
必須幫助父親才行。
必須將父親從人類手中拯救出來才行。
能夠辦到那一點的人,就只有我這個世界最強的女兒——
†
「父親……被騙了。」
矇矓的雙眼。白銀冬真知道那副比平常更失焦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那是少年兵的眼神。好幾次與邪教、違法軍事組織、恐怖分子集團交戰時,受到洗腦的管轄外兒童、少年兵們都是用猶如玻璃球的眼睛上前攻擊。
與其相比,雪奈所受到的術式影響力不大,那恐怕不是完全的洗腦,而是誘導思想、操控意識。某人誘導了最強的S級,企圖讓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做出結論。
「你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父親明明是最強的。比雪奈還要強……好多、好多。」
存在遭到隱匿,被迫執行差勁的任務,無法在歷史上留名。
不曾受到讚賞,就連綜合評價都是D級,還在無聊的PPA里被人投以輕視的目光。
「照理說……所有人應該要感謝父親……才對。你做得真好、辛苦你了……大家應該要像這樣稱讚父親。雪奈這麼想錯了嗎……?」
「是啊,你錯了。」
冬真以父親的姿態,回應說話結結巴巴的女兒。
「我並不期望受到眾人的重視,我只要能夠為了家人和人類而戰就好。只要能夠成為某個陌生人的劍,當一把不為人知、默默作戰的劍就足夠。比起接受陌生人一億聲讚美,只要你……心愛的家人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可是!」
雪奈猛地將纖細的下頷朝向這邊說道:
「雪奈聽說評議會瞞著父親……害您殺死了賽莉卡。不僅如此,他們還為了讓雪奈……殺死變成孢子獸的父親,要父親撫養雪奈長大。」
「你從哪裡聽來那些奇怪的話?……是誰告訴你的?」
「所以說,這些全是謊言,全是錯誤的訊息嗎?」
「——前者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後者……恐怕並沒有錯。至少,評議會裡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是這麼想。」
然而,冬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那純粹是無聊的誤解。但是我也可以理解,憑他們的常識就只能做出那樣的判斷。如此相信的人們即使搞錯狀況,只要有擬定對策就會感到安心,而且不會多加干涉。」
「您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要原諒他們嗎?」
「我可以理解他們的恐懼。我可以忍耐,但是他們忍耐不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白銀冬真不會變成孢子獸。他擁有不會蓄積煉素,而且絕對會將其消除的抹消體質。因此在原理上,他不可能會因為過度攝取煉素,導致煉素超載而發病變成孢子獸。
但是——無論接受多少次學者的解釋,還是有人不相信。對於那些被過往的常識束縛,只能以自己的標準來做判斷的老人,冬真並不憎恨他們,反而替他們感到悲哀。
「……正因為這樣能讓他們安心,我才能夠和你成為家人。」
能夠讓不知從何而來的超S、來歷不明的孤兒,成為人類再生機構的一分子。
「我並不憎恨人類的軟弱,我只是坦然地接受而已——雪奈,你沒辦法也這麼做嗎?」
「……還不止如此。」
雪奈神情嚴肅地正視冬真。
她的眼神中沒有敵意,有的是敬意和愛。但是,撇開那一點不談——其中同時也蘊藏著戰意。
「古蘭·瑪麗亞說,父親一直以來嘗遍了辛酸和痛苦。不管是卡秋雅阿姨的姐姐,還是以前的同伴、朋友、重要的人……!」
可能是一邊說,一邊感到悲從中來吧。
雪奈噙著豆大淚珠,作嘔似的吶喊著:
「您也被迫對大家下手了。您愈是背負著哀傷作戰……就愈會像賽莉卡一樣接近失控。難道那也是謊言嗎?」
「沒錯,那是謊言。我絕對不會變成像賽莉卡一樣。」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無可動搖的真相,但思想受到誘導的雪奈並未發覺這一點。
有可能變異的人,反而是雪奈。戰場壓力、過度使用術式造成煉素活性化,在身體尚未成熟的這個時期,像這樣拿著武器待在戰場上的每一分鐘,都會使得變異的風險增加。
(……但是,我說不出口。)
因為如果告訴她這個事實,強大的壓力說不定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能冒險去刺激本來就已經不穩定的精神。因此——
「是真的嗎?」
「是真的……相信我,雪奈。不要相信古蘭·瑪麗亞的話。」
冬真目不轉睛地注視雪奈,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卑鄙的話。
「相信這十四年來眼中只有你的我吧。我難道會對心愛的『女兒』撒謊嗎?」
「是的……父親也是雪奈最心愛的人,雪奈不認為父親會撒謊。所以——」
和說出來的話相反,雪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然後——
「——父親完全沒有錯,您只是被騙罷了……」
唰嘰……!
「——父親,您這麼說過對吧?說要選擇什麼、如何生存,該由雪奈這些下個時代的大人來決定……而這就是雪奈的回答。」
一出鞘便寒氣四濺的冰刃——
比起龍澤馬琴(註:日本作家,最知名的作品為《南總里見八犬傳》)的著作,從前大正時代的辯士在武士電影中所描述的……更加鋒利的利劍。
插圖p333
拔出煉核武裝「玉散三冰·村雨」的刀刃,雪奈將刀尖對準自己最愛的父親。
「即使雪奈是壞孩子、是人類的敵人——您還是願意認我這個女兒嗎?」
她的臉上掛著燦爛如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