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巴魯那·米斯拉的慟哭(2/2)
「為什麼,要這樣……?如果是自己主動越界踏入歪路的話,即使被處刑我也毫無怨言。但是,我什麼都沒有做啊!這樣強加於人的行為……實在是太過分了」
「為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只是因為你太礙事了,你莫非還覺得會有其他什麼深刻的理由嗎?」
梅格爾甚至開始鬨笑不斷,然後一腳踢到了蹲在地上掙扎不已的米特菈的側腹。
靴子的尖端深入其中,米特菈被輕易地踹翻在地面,隨之而至的強烈鈍痛更加加亂了米特菈本已凌亂的呼吸。
無視米特菈痛苦的樣子,梅格爾繼續上前一把抓住米特菈的頭髮,粗暴地將米特菈的臉扭向自己,然後輕輕地在米特菈的耳邊低語道。
「好了,趕快使用聖靈吧。殺了露娜·菲爾瑪」
「我不要這樣……!」
「這和你本人的意志無關,寄生裝置將會代替你支配聖靈,放心吧」
「啊啊!」
難以忍受體內如同被翻攪一般的劇痛,臉色泛紅大汗淋漓的米特菈發出了令人同情的慘叫。
與此同時伴隨雷光乍閃般的聲響,青白的膜已經覆蓋了米特菈身後的祭壇。
寄生裝置還在不斷發出細微的振動,將從米特菈體內奪去的魔力強制地注入祭壇以召喚出聖靈。
「不要……不要這樣……我不想去殺死誰……也不想,在這裡死去啊!」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聖靈的姿態正在不斷成形的米特菈,徒勞地含淚叫喊著。
似乎能聽到一直在心中保有的「世界」不斷龜裂的聲音。
似乎能感到自己被一股腦地甩落到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自己在一定程度上,理應早就有所覺悟。
哪怕自己被當作邪教辱罵、愚弄,甚至有時會遭遇危險。
即使如此——只要在這三年間,踏踏實實地完成在驅魔學園的學習,就一定能得到大家的理解。
只要勤勤懇懇地去一步一步向前走,就能夠再一次揚起麥特勒亞教的旗幟。
因為一直這樣堅信著,所以無論是孤獨一人在大山裡的生活,還是嚴格的驅魔師修行都忍耐過去了。
想著自己一定要在無數的敵視中努力下去才行。
然而。就在連入學都還沒有達成的現在。
在這樣和努不努力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的情況下,被剝奪了向前前進的機會,就要迎來不可逆轉的終局。
啊,不對。或許,早就已經結束掉了啊。
想要讓被排斥於世界的宗教再次復興之類的夢想,從一開始或許就是不可能的痴人說夢吧?
還把拓真他們也卷進了麻煩中。
就因為自己一廂情願想要重振麥特勒亞教的任性。
這樣念想萌芽紮根的瞬間,眼前所有的路便失去控制地全都被塗成了純黑一片。
在雜亂中,消失了。
然後——
「……啊嗚……」
撲簌撲簌,從眼睛的深處湧出的熱流無法抑制。
在與光絕緣的世界中,米特菈一人不成體統地嚎啕大哭。
「嗚嗚嗚……已經,不要啊……這種事……不想……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如同身體被碎裂般的劇痛之中,米特菈發出了最後的悲鳴。
深青色的烈光從祭壇內迸發,自發組合的數重魔法陣一個接一個不斷展開,最終祭壇與那龐然大物的身影重合了。
頭為獅首,暗鴉之翼,體如猛虎,肢覆龍鱗,銜蛇作尾——駕馭身長達至十米的威容之姿,拼合古今東西之獸所成的怪物現身了。
瞬間,驚人的魔力奔流如狂風突襲般橫掃蹂躪了迷宮結界的內部,四周的牆壁、天花板都被壓力削落崩壞。
大惡魔菲尼克斯感到畏懼地縮緊了身體,書記天使和智天使基路伯也被完全壓死般地後退了數步。
(這可真是……能撐得住嗎?)
就連梅格爾的囂張氣焰也被聖靈壓倒性的霸氣壓倒了幾分。
就算他的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心裡卻絕不平靜。
雖然迷宮結界、魔力爐以及寄生裝置等等一套的設施是白十字教德國教區與鳴神教區的其中一派投入最大力量合作造成的,但實際上進行操作實踐的經驗還遠遠不夠。
可以自信的說,這是調用了所有可能的科學技術和預算投入的豐碩成果——但微有一點,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進行實際測試的。
寄生裝置因其極高的性能而必須提供聖人級的魔力才能驅動,這個難題,固然以及由可輸出近似媲美於七聖人魔力的魔力爐解決了。
然而——這個機械本身和貨真價實的聖人級魔力對抗衝突時,又會產生何種現象,這對於他們來說完全就是未知數。
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他們之中具有聖人級魔力的驅魔師根本連一人也沒有,自然也就不可能去親自嘗試了。
(撐不住的話事情可就不妙了……就在這裡,無論如何也要確保殺死露娜·菲爾瑪並且坐實米特菈露卡·希爾維斯特擅自使用聖靈的罪狀不可……!)
現在的聖職者協會中,分成擁護麥特勒亞教的一派,與反對麥特勒亞教的一派。
甚至在七聖人中也存在意見的分歧,所以必須在施以制裁的手法上多下工夫。
這也是為了事後不會危及自身在聖職者協會的立場。
所以,明面上的藉口是很必要的。
所以,才製造了這樣,針對擾亂破壞鳴神市的惡魔契約者露娜·菲爾瑪,米特菈露卡·希爾維斯特私自使用了聖靈——不論結果如何,終歸是越界行為的,藉口。
(而且……還得儘快完事才行)
梅格爾的擔憂還有一重。
那就是逢沢拓真這個人的存在。
雖然他之前並沒有告訴過露娜,但他本人可是清楚地知道拓真究竟是何種的存在。
被「睿穎的惡魔」施下詛咒的無宗教主義驅魔師——擁有能夠理解並破壞此世常存之物能力的危險人物。
一旦被他嗅出所在,魔力爐和寄生裝置等等一系列努力的結晶都會陷入被分解的危險之中。
(可能的話,最好能趕在這之前結束一切)
另一邊,米特菈還在咬緊牙關抵抗著寄生裝置。
她想要收回被一個勁強制放出的魔力,並向以及現身的聖靈發出歸還的指令。但,因為寄生裝置的信號混入本人的意識中屏蔽了米特菈輸出的指令,所以無論她如何嘗試事態也沒有任何的進展。
顫抖的身體,與不聽使喚的膝蓋——終於米特菈的意識將要迷失於霧靄之中。
「拓真……」
在漸遠的意識中,米特菈想起了那名不過是剛剛相遇的少年。
過於理性而冷淡又極具實力,最重要的是對於自己,對於麥特勒亞教能同其他宗教一視同仁地「討厭」的人。
也是在自己在被燒卻故鄉後,第一次共同生活的對象。
米特菈不斷地飄於回想與未來的光景——假若能和那個人一起平安無事地進入驅魔學園,度過每天的學園生活,將會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事情啊。
但是,這已經不可能實現了。聖靈馬上就會將菲尼克斯咬碎吞噬,等待著自己的將是聖職者協會最後的懲戒——。
就在米特菈萬念俱灰的這一瞬間,原本受損的天花板突然大幅地崩壞碎落——
「什麼情況!?」
梅格爾驚詫地抬頭看向上方。
殘渣狀的大量金屬勢同豪雨般從天花板上傾注而下。
閃耀著光澤的金屬渣中,一個人影也混入其中隨之一齊下落至地面。
人影,他的背影,毫無疑問正是米特菈知道得不能再清楚的那個人——
「抱歉,讓你久等了」
拓真微微向米特菈轉頭,以他那一副一如既往冷淡的語氣說道。
飛降至迷宮結界內部的拓真掃了一眼周圍便立刻理解了現況。
被刺入牆內的露娜,處於機械束縛中的米特菈,以及率領兩具天使的老齡司祭。
一切都串聯核實了拓真之前通過曉的言傳天使得知的情報——德國教區與迷宮結界,還有在那裡研製的兵器相關。
拓真迅速蹲下用左手觸碰到米特菈身上的寄生裝置。
大約十秒的緩息後,拓真輕輕砸了下嘴。
「這個,真是麻煩了啊」
「……具體是,什麼情況呢?」
米特菈震顫的雙眼顯露出深深的不安。
對此,拓真默默地將放在寄生裝置上的手移到了米特菈銀色的頭髮上,為了減少她的不安輕輕撫摸起來。
「嗯,似乎這些像蜘蛛一樣的機械有能和寄生對象「同一化」的功能」
「「同一化」?」
「沒錯,這傢伙現在和米特菈擁有完全一致的個體信息」
寄生裝置好像在做出肯定一般閃爍起赤紅的單目。
「冒然使用分解的話,可能會連同米特菈本身一起被波及……有沒有能停下這個裝置的方法呢……」
「梅格爾剛剛說過如果沒有魔力爐,這個裝置就無法驅動」
說著,米特菈指向了佇立於房間中央的筒狀機器。
但在此之前,還有不小的障礙立於眼前。
「那傢伙的兩具天使……嗎」
「突破,會很困難吧」
「別擔心,我馬上就打倒那傢伙,解除這個裝置」
拓真強有力地斷言,米特菈也跟著期許地點頭——
「那麼,就讓我們趕快決出個勝負來吧,大叔」
「大叔……?」
挺著油肚的大齡司祭的臉扭曲了。
他像是要摸索什麼一樣用手一把又一把地抓捏過自己丑陋的臉,然後開始「哦哼」、「哦嚯」地大喘氣起來。
「真是失禮了。老夫忘記變回原來的模樣了啊。唉!這樣的臉居然也是老夫的臉」
醜陋的司祭輕踹了書記天使的腳後跟一腳,天使立刻再次展開了拿在左手的書冊,以細長的手指描摹數筆,豎行文字轉眼間發生了本質的變化。
滿臉油脂的臉模糊了。
就好像被塗上馬賽克般,臉被某種曖昧模糊的東西覆蓋,伴隨著刺耳的雜音數秒後,虛無再次連結成實像,立於彼處的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他完全返回至了原先那個美得令旁人驚詫的少年樣。
「梅格爾……果然,就是你啊。趣味還真是惡劣啊」
「你這是在嫉妒老夫現在的美貌嗎?就是這樣吧沒錯吧?因為這可是將窮極想像的終極之美具現化的模樣啊。你這樣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就在旁邊呆著盡情地羨慕吧!」
梅格爾陶醉在自我中,來回不斷地撫摸著自己端正的面容。
「就算披上毛色潔淨的羊皮,本質還是頭卑鄙的豬吧」
「……」
人造之美,似乎發出了「咔擦」一聲歪曲生痕——
「若只是不解其價值的子羊來貶損老夫的容貌,尚且可以為他的無知感到可悲——但是你別蹬鼻子上臉對旁人的本性都一併污衊啊小鬼!」
「哎哎,果然你就是這種人啊」
面對梅格爾的激怒拓真毫無退意和動搖,而是一臉表示理解的點了點頭。
「我之前還覺得詫異,你明明可以隨心所欲地修改自己靈魂的情報,怎麼又會保持著這種下三濫的反派才會有的性格呢——原來是這樣啊。你其實,就很喜歡自己的這種性格啊」
「……啊啊?」
「誘拐幼女進行人體實驗,還把自己也變身成年幼的美少年……你還真是個徹底的變態啊。更糟糕的是,居然還為自己這般惡劣的品性感到自豪,你不覺得羞恥嗎?豬」
「………………………………………………………………………………老夫現在就要把你宰了!」
緊繃的一線,終於被切斷了。
取得先手進攻的,是拓真。
由久經磨礪的腿腳部發出迅猛的一踏為支點,再接上閃破空氣般直逼要害的拳擊。
梅格爾一方,則是以身披漆黑鎧甲的書記天使進行迎擊,天使將貫穿露娜胸口的刃尖斷開保留,用剩下的連結刃部分對拓真進行曲折的阻擊。
天使的武器,單論外形即使和人類的武器相差無幾但卻絕非是人類能夠使用的。
每一片都由高密度金屬塊構成的連結刃十分沉重,卻能夠在保有如鞭子般敏捷的同時,造成極高的破壞力。
書記天使已經藉此擊碎過白十字教守護天使的重裝鎧甲,並破壞了被施與結界的壁層。
就是這樣將敵人捲入至交錯複雜的螺旋軌道中,再絞碎成肉塊的巨蛇正朝著拓真襲來。
對此,拓真只是以手心順力觸碰上刃塊的側部,隨之發力,被本就順應自身軌道的力格擋推走的連結刃,最終丟失了本應攻擊的目標,直至命中空無一物的地面。
並且,藉助剛才發力的反作用力,拓真的速度進一步提高,順利閃過天使包裹鎧甲的粗壯手臂,滑到了它的腹側,松拳舒掌一擊擊入其中——
吃下這加合肉體本身的力量與高純度魔力蘊含其中的一掌,全身裝甲都震動不已的天使無法完全承受地跪了下來。
此時,拓真的左臂早已釋放出強烈而濃密的紫堇色光芒,同時開始了向右臂的擴散。
解析已經完了,拓真的腦中流入了關於書記天使的所有情報。
隨後,攜帶分解之力的左拳劃出紫色的一閃襲向仍未從最初的一擊恢復過來的書記天使——即使是神佛精靈也無法抵禦,被觸碰瞬間即會灰飛煙滅的攻擊切實命中了天使的裝甲。
然而,拳頭卻被依然堅硬的質感阻擋,「砰」的一聲響徹整個房間。
未曾料想的阻礙使拓真完全沒有防備返回的衝力,身體差點失去平衡地大幅仰倒,但比起這,更令拓真震驚的,是絕對會達成一擊必殺的攻擊完全無效的事實。
「分解居然……不起效?」
天使自然不可能放過拓真產生疑惑的空隙——
回折的連結刃迅疾地橫掃向拓真的所在,但立刻取回集中的拓真宛如雜耍般一個後空翻閃過了截腰而過的連結刃,然後立刻回撤到連結刃的攻擊範圍外,瞑目沉思。
一秒,拓真得到了答案。
「不僅是契約者,它連自身靈魂的情報都能夠修改……嗎」
在腦內調動檢查目前貯藏的關於「書記天使」的情報——
「解析時確實讀取的是這份信息,沒錯……」
在確信自己猜想的同時,拓真苦澀地嘟噥道。
恐怕,書記天使在自己使用解析後,為了避免被接下來的分解毀滅,就就立刻將自身的情報改寫了吧。
根據宗教的不同,其驅使靈體的屬性也有相異的長處劣勢,這就像是在玩猜拳時也會有的克制關係。
不過,面對這樣既不是無法接近,又不是無法碰觸的對手卻依然相性極差的情況,拓真還是第一次遇到。
「基路伯!!」
梅格爾突然振臂一揮,尖叫著命令智天使也加入戰局。
得令的赤銅色天使立刻從側面襲向拓真——其雙手,各持有一柄纏有烈焰的長劍。
交叉的紅蓮雙劍分向左右猛地橫掃,早已察覺到攻擊的拓真立馬附身迴避,但從頭頂掃過斬擊恐怖的熱量依然使拓真吃了一驚。
同時,某種金屬變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空揮的劍刃深深地削進了厚重的鐵壁中。
見此,基路伯只是無所謂地將劍從被熔斷的牆壁中抽出,又再次以那熾熱的劍端指向了拓真。
看到基路伯身邊的空氣甚至泛起了海市蜃樓般的扭曲歪斜,拓真再次迅速地拉開了距離。
(這麼厚的牆壁居然在一瞬間就……高熱促進了金屬的軟化,才使得劍輕鬆將其捅穿嗎……不過,這還真是棘手啊。那個劍的溫度,絕對超過一千度了)
灼熱的雙劍,恐怕就是白十字教天使的重裝甲來了都只能乖乖被熔化,若是單憑肉身的拓真,只是碰觸到那樣的高溫恐怕就會被燒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面對連結刃縱橫交錯的無盡斬擊,與命中即死的紅蓮雙劍連攜構成的怒濤猛擊,拓真靈巧地東躲西藏,成功地避免了受擊。
然而,即使如此,拓真被逐漸逼入絕境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他的一隻腳跟已經抵到了背後的牆壁。
「書記天使,基路伯!結果了他!」
覺得勝券在握的梅格爾趾高氣昂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身著裝甲的具體,從前方壓倒性地突進,紅蓮的雙劍則從左右兩側隔斷了拓真的退路。
前後左右,皆為死路。那麼,從上方又如何?
抬頭一看,拓真只能憤恨地砸了砸嘴——從上方扭曲擺動的連結刃正朝著自己猛貫而下。
只好,使用解析和分解了嗎?低頭看向雙手,又搖了搖頭。
「你無法使用你的能力。從解析到分解會產生十秒左右的時間差,這點老夫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了。趕快去死吧!臭小鬼!」
「不過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啊」
拓真淡然地嘀咕了一句。
看到那樣的拓真,梅格爾發出一陣惡毒的鬨笑,甚至連絕美的容姿也無法抵消那因此扭曲的面容。
「這就連祈禱的時機也剩下了啊!死去吧!」
「拓真!」
米特菈的哀鳴迴響在整個房間。
向著滿臉淚水的米特菈,拓真只是好像想為了讓她放心般,浮現出一抹平靜的微笑。
「沒事的,我已經做好動真格的準備了」
說罷,拓真一把把戴在手腕上的念珠扯掉了。
瞬間,紫堇色的光芒充斥了視野。
雙臂上刻下的紋樣強烈地閃爍,如同野獸般蠢蠢欲動——它們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開始不斷侵蝕拓真的身體。
從娑維德麗設下的強力封印中得以解放,「睿穎的惡魔」設下的詛咒喜悅、激昂地想要一口氣侵吞盡拓真的身體。
從心的最底湧起的無盡的求知慾瘋狂地勒緊死鎖住大腦,想要知曉一切,解明一切——然後分解破壞的欲望暴走般膨脹。
拓真緩緩地將雙手朝左右伸出。
那可是連鐵壁都能瞬間熔斷的灼熱之劍,然而——卻在與拓真雙手相觸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啊!?」
梅格爾震驚了。
「為何……為什麼啊……!?你不可能有使用解析的時間……怎麼會?」
「惡魔會以某種代價為交換給予人權能——我正是被賦予了能夠知曉靈魂情報的力量……但,同時也支付了在理解的瞬間就會將其破壞的代價,並被施下了無論何物都難以忍耐地想去理解的詛咒」
從頭上劈下的連結刃,也同樣在接觸拓真手的瞬間——比衝擊的傳遞還要更快一步地,被粉碎了。
「請娑維德麗封印的就是詛咒和代價的部分,但由於詛咒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最終就成了能夠以自我的意志使用分解這樣不上不下的狀態,而因為求知慾被抑制,解析那邊反而要消耗十秒左右的時間也真令人頭疼啊」
能力被分成兩部分,其實是封印的副作用。
原本,兩者就是一種能力。
一邊舉起閃耀著紫堇色光輝的手臂,拓真朝著梅格爾邁出一步。
「好,要上了哦?梅格爾,在你身上我可是有很多想要「知曉」的事情呢」
「呃……基路伯!」
赤銅色的鎧甲更上一層地燃燒,即使雙劍被破壞基路伯也仍然赤手空拳地擺好架勢,沉下腰以整個軀體的質量產生的爆發力為武器向拓真猛進。
就好像相撲選手一般,它打算以灼熱鎧甲覆蓋的巨體直接碾碎拓真。
等同於巨大熔岩沖臉的兇猛攻擊——然而,只要拓真分解的話,這也只會在一瞬間就灰飛煙滅吧。
然而,拓真卻沒有正面迎擊基路伯的突進,而是用手輕觸了背後的牆壁,然後以靈巧的身法完美地從基路伯的胯下滑過。
瞬間,特製的牆壁崩潰,其背後顯現出的則是迷宮結界的內部構造——無數的金屬構造和管道完全暴露出來,就好像從牆壁上開出了一個令人膽顫的無底洞一般。
天使的巨大身軀就以那樣不可阻擋的勢頭衝進了結界的內部構造中,火焰不斷燒卻著內部的設備、電纜、柱體,很快就大面積地擴散開去,而基路伯則因為衝進這樣狹窄空間的深處而完全卡在其中無法脫身。
無視一時半會動彈不得的天使,拓真疾馳向梅格爾。
雖然書記天使立刻上前迎擊,但和本身持有灼熱裝甲的基
路伯不同,它在失去最核心的武器後就根本不是拓真的敵人——僅一腳,拓真就將其擊飛了。
看著勢不可擋沖向自己的拓真,梅格爾完全失去理智,手腳無措地想要逃跑。
然而,腳下卻恰好被「什麼」滑了一下,漂亮地摔倒在地。
「嘖啊啊啊啊!這種時候……到底是什麼啊!?」
祭服上,臉上,手上——某種粘稠噁心的物質沾滿了他的全身。
自己的身體下面,甚至於周圍,全是這種赤黑色的液體形成的水窪。
「滴答」、「滴答」……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這種液體仍在滴落的聲音。
只不過,新滴落的液體真是無比的鮮紅。
「殺我殺得真爽啊……梅格爾」
抬頭追尋聲音的主人,梅格爾絕望得無話可說——那是臉上掛著終於大仇得報般淺笑的露娜·菲爾瑪。
仍被釘在牆上的她,此時如洋流暴動般的雙眼正釋放出無比兇惡的眼神。
赤黑色液體,正是她的血液。被持續殺死的她,早就流下了遠超致死量的大量血液,到處污染了地面,成了絞死梅格爾最後生路的陷阱。
「常說道要以眼還眼吧?我可不會拘泥於此……所以就特別給你「以死還死」吧!」
露娜不顧一切地笑了——那是哪怕吐血也不曾停止的壯絕狂笑。
同時,血被一齊點燃。
上涌噴發的火焰毫無憐憫地吞噬了梅格爾的全身。
「咕啊啊啊啊啊啊!!」
狂抓臉面、亂拍衣服,無論如何也無法抑制疼痛而在地上到處打滾的梅格爾發出駭人的慘叫。
拓真早就已經擋在了他剛剛想要逃跑的前方。
「一直在背地裡偷偷摸摸做了那麼多卑鄙之事,一旦自己陷入危險就想溜之大吉嗎?——做夢做得倒挺美啊。想也知道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順了你的意啊!」
「呃啊!」
連同怒吼的犀利踢擊正中梅格爾的臉面,他那曾經美麗的面容扭曲不堪,瘦小的身體此刻就像是皮球一般迴旋著被踹飛,在地上不斷翻滾碰撞,最終砸到牆壁上才停止。
已經傷痕累累的梅格爾,靠著牆朝拓真舉起抽搐不已的手臂——但立刻,就失去意識垂下了頭。
隨著梅格爾的敗倒,具象模式被解開的兩具天使也消失歸還成原本的十字架與聖書,無力地墜落於地面。
回顧四周,整個迷宮結界內部已經成一副慘狀了
從拓真打通的天花板上方,傳來了數重的警報聲。
可以感覺到很多的魔力源朝這邊靠近的氣息。
應該是接到娑維德麗聯絡的警察、驅魔師部隊差不多到達了吧。
而曉那邊則大概還在清理梅格爾身後的幕後黑手,即白十字教的一眾反教皇派們。
終於,這下子和事件扯上關係的犯罪者就要被一網打盡了吧——拓真輕輕嘆了口氣。
「拓真!沒事吧!?」
頭頂上方傳來了少女明朗快活的聲音。
從天花板的對側,一匹白毛的狛犬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是翠花的風神。
它操控氣流托住了自身的四肢,就好像下樓梯般邁著輕盈的步伐降於地面。
「嗚哇,完全是災難過後的慘狀啊。看樣子是一場相當的苦戰吧?果然我就該跟著來的……因為稍微受了點傷就不帶上人家,真是的!」
「這邊已經按照你說的配置了警察和驅魔師部隊嘍」
騎在風神背上一起下來的,是翠花和娑維德麗兩人。
「給你添麻煩了啊。我這邊沒問題」
「這才不是什麼沒問題吧。又把詛咒的侵蝕搞得更嚴重了啊,新念珠的需求看來是迫在眉睫了」
看了看拓真被紋樣侵蝕的雙臂,娑維德麗無語地撓了撓臉頰。然後,取出念珠就要幫拓真再次封印住詛咒——不過,拓真卻先拒絕了娑維德麗的好意。
「稍微過會兒再處理這個。等我先把米特菈的寄生裝置解除了」
說罷,拓真朝著支撐寄生裝置的魔力爐走去。
就在這一瞬間,一陣猛烈的暴風突然橫掃全場。
發出風波的中心,是散發出強烈魔力的聖靈,以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米特菈。
本就宛如精緻的人偶般缺乏生機的臉龐現在更加蒼白至病態,緋紅的雙瞳則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仍然抓住米特菈腹部不放的寄生裝置現在正在放出一股青色的魔力,環繞周身,與米特菈銀色的頭髮交相輝映。
聖靈,唾液無休無止般從它那獅虎之口中流出,就好像再挑選獵物一般,瞪大眼睛轉個不停。
「聖靈的支配權以及被完全奪取了嗎……!這下,糟了」
拓真苦澀地說道。
而現在還不明情況的翠花驚慌地甩動這馬尾叫道。
「那是什麼啊!?完全就是一團殺氣的集合體啊!?」
「翠花,趕快收回風神!這樣下去它會被聖靈吞噬掉的!」
「知、知道了」
聽從娑維德麗娑維德麗迅速的判斷,翠花立刻收回了風神。
然而,聖靈的興趣似乎並不在這邊。
它的眼睛只盯死了某一隻靈體——就是那隻一直滯空等候露娜指令的炎之靈鳥,大惡魔菲尼克斯。
露娜現在依然處於被貫穿心臟無法動彈的狀態,但因為其不死身的特性供給給不死鳥的魔力也沒有斷絕。
然而,幾經折騰的她意識已經斷斷續續,根本沒有解除具象魔術的餘裕了。
得不到主人指令的菲尼克斯即使處於被聖靈虎視眈眈的狀態,也只能扇動翅膀在露娜身邊原地不動。
怎麼辦?拓真思索起來。
魔力爐的位置……還有一定距離。讓寄生裝置停止以救出米特菈,這樣做起碼需要十秒以上的時間——完全不可能趕得上聖靈吞噬菲尼克斯的速度。
「拓真君!現在,或許就是不得不抉擇的時刻了」
在聖靈不斷衝起的風牆對面,聽到了娑維德麗的聲音。
「以現在解開封印狀態下拓真君的實力,就算是聖靈也可以擊倒。無論是多強大的靈體,也能一擊必殺!」
拓真,當然理解娑維德麗所說的話語,同時,也理解其中宣示的殘酷。
咬緊牙關的拓真——
「的確,現在的我或許真的能勝過聖靈,但是啊!」
視線一直未曾從透著虛無的目光在那裡呆站著的米特菈身上偏離。
為了將嘔血般的感情扼殺,連拳頭都恨不得握個粉碎。
「如果將所崇拜的神奪走,那傢伙會怎麼樣啊。一心只想著怎樣復興麥特勒亞教,為此奮鬥了八年之久的那傢伙,如果就這麼失去了聖靈……!」
「不這麼做,米特菈就會死」
娑維德麗只是冷淡地斷言道。
「怎麼辦啊,拓真……?」
翠花也不安地說道。
「殺死聖靈,這根本就和奪走那傢伙生存的目的是一回事啊……?」
無法停止震顫的拳頭,全身。
腦袋裡閃過的,全是這五天以來自己親眼所見的米特菈各種各樣的身姿。
膽小的眼神與小動物般的舉動。
堅韌地忍耐著修道女們無理的責難,積極熱切地投入到信者加入的工作中,又為自己的哥哥,隼人所受的不公冷冰冰地發出憤概,甚至發誓要為了自己的那一份而加倍地去努力。
所以。
啊,正因為這樣。
拓真完全清楚了自己的所想。
自己,其實已經無論如何、無可救藥地變得想去親手支持、幫助這樣總是遭此種種無情無理之難卻又比誰都要堅定不移、真誠一心的邪教教主大人了。
「啊啊,做到不啊。把那傢伙的聖靈奪走這種事,這樣殘酷的事,不可能做得到的吧……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喉嚨中足以激盪靈魂的咆哮在高昂,拓真散發著鬼氣一般猛衝向聖靈。
一邊射出耀眼光芒,又同時具有龐大魔力與令人絕倒的雄偉身軀的組合之獸,露出獠牙開始疾驅。
「但是……即使如此啊!」
無意中,那名泛著紫堇色的少女——「睿穎的惡魔」的預言閃過腦海。
「而另一個,在數年後。是改變你命運的機會來臨之時……不過你背負的詛咒或許會把這次重要的「相遇」摧毀得一乾二淨」
「啊啊,說的沒錯啊。做出這種事情,米特菈怎麼可能會原諒我呢。但是,即使如此,哪怕這就是既定的未來……!」
原本朝向菲尼克斯的聖靈大概是感到了拓
真的敵意,在飛馳的途中調轉方向將矛頭指向了拓真。
無視一切文明所成的魔術,足以反彈任何攻擊的強韌肉體與能夠貫穿撕碎所有神佛精靈的利齒——簡直就是暴力的集合團塊一般,聖靈以怒濤之勢猛進。
拓真也不甘示弱,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朝著聖靈的眉間打出了最後的一拳。
「給我好好地活下去啊……米特菈!!」
抗下足以撕碎肉體的氣流重壓,破開不斷震烈皮膚的魔力奔流——
拓真頂直手臂,送出一拳。
就在這一瞬間,無盡的光芒與雜音共同組成的洪流將拓真吞沒其中。
仿佛在無比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微弱聲音——
那是翠花的聲音嗎。是娑維德麗的聲音嗎。
亦或者,是米特菈的聲音嗎。
然而,下一秒一切的一切都被聖靈那如同解脫了痛苦般尖銳、拖沓的咆哮覆蓋。
自己似乎窺見了米特菈那失去色彩的瞳孔中,流淌下了一滴的淚水。
是幻覺嗎。
然後,聖靈的身形——
她深愛的麥特勒亞教所信仰的神的身姿——
分解迸裂成無數的光子,消失了。
(尾註:本章標題,出現的巴魯那與米斯拉都是印度神話中的神,而女主米特菈露卡中米特菈部分,也是出自印度神話的神,並且傳說中一種說法認為巴魯那與米斯拉皆為與米特菈神同源的神,且二者為表里一體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