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年收2500萬的動畫化輕小說作家 第四章 輕小說家的對手(2/2)
「好久不見,藤川先生。」
這個洋溢著爽朗整潔氛圍的帥哥──名為藤川織人。是累計印量破五百萬本的超暢銷作品《德古拉所在的城鎮》及外傳《龍所不在的村落》的神作者,去年年收推測破七千萬的偉大勝利組。
他比我大兩歲,不過以作家資歷來說,是晚我一年出道的後輩。順帶一提,藤川織人好像是本名。
同行再加上年齡相近,所以我們交情還不錯……不如說是善於交際又人面廣的藤川先生,熱情地主動關心在作家界有點邊緣的我。
明明比我晚一點出道,這人卻會邀請許多前輩作家舉辦聚餐之類的活動,是個擁有驚人社交力的人。
在這個業界,銷量被後輩超越是很令人難過沒錯……但人際關係和人脈輸給後輩,衝擊也挺大的。看到我心想「總有一天想跟那位老師聊聊天,可是太惶恐了」的大前輩,和後輩不知不覺變得超級要好……總覺得,很哀傷呢。
「藤川先生,今天怎麼會來這裡?您現在不是住東京嗎……」
「我老家在這,經常在周末之類的時間回來。」
「噢,對喔,記得您老家在川崎。」
藤川先生點頭回答「對對對」後,微微露出苦笑。
「神老師,您還是一樣拘謹呢。我不是說過不必對我用敬語嗎?」
「……不不不,怎麼能不用敬語呢。」
「我們年紀差不多,論資歷我還比您晚一年出道,跟我講話可以輕鬆一點啦。」
「沒辦法。我辦不到。」
我以前就沒辦法在跟比自己大的人說話時不用敬語。就算對方說「不必對我講敬語啦」也改不過來。不是因為客氣或謙虛,而是生理上無法接受。
講不講敬語的問題,在這個業界挺複雜的。
做這一行的話,會有許多比自己年長的後輩和比自己年輕的前輩,但因為沒有像職棒界或藝能界那樣制定「年齡優先」、「資歷優先」之類的明確規則,演變成必須靠自己的常識及個性下判斷的超麻煩狀況。
拜託誰來定個規則好不好。
「沒辦法不講敬語……怎麼會。您的《英最》的主角,對多大的人都會用一般的語氣說教不是嗎?」
「請您不要把我和輕小說的主角混為一談……」
那些傢伙超強的。對上司或反派大叔都完全不用敬語。我自己寫的時候都在想「呃,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也知道你不爽敵人那個老頭,但人家好歹比你大,表示一點敬意吧」。
「是說……藤川先生才是,請您不要對我用敬語啦。您年紀比我大呢。」
「您不用敬語我就跟著不用。」
「……為什麼?」
「就是這麼覺得。」
「……您不講敬語我會比較自在,麻煩您了。」
「我也是您不講敬語會比較自在啊?」
「…………那我們都用敬語說話吧。」
「哈哈。您比想像中頑固呢,神老師。」
他爽快地笑著,然後面向結麻。
「欸,希月小姐。神老師以前就是這樣嗎?」
「……是的。以前,他就是個溝通能力非常不足的人……不、不過,我想他並不是不喜歡您。所以……之後也請您多多照顧陽太。」
「……別這樣結麻。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幫我說話。」
你是我媽嗎?是為不擅長交朋友的兒子擔心到不行的媽媽嗎?父母太多管閒事,小孩反而會被排擠喔。
「哪兒的話,我才要請老師多加關照。因為神老師是我尊敬的前輩之一。今後也請您多多指導鞭策。」
「我沒有什麼可以教您的。」
「嗯──難說喔。例如如何擁有像希月小姐一樣可愛的青梅竹馬?」
他帶著陽光笑容說出開玩笑般的台詞。結麻紅著臉說:「討、討厭,藤川先生,您別鬧我了。」有種剛才我搞砸的「自然地誇獎女生」的型男行為,被他完美呈現出來的感覺。
嘖。希望帥哥作家全因為逃漏稅被抓走。
我告訴藤川先生我是來買慢跑鞋的,他便熱心
地幫我挑選適合新手又價格合理的鞋子。慢跑新手好像買重視彈性的鞋子比較好。在腿部肌肉不夠有力的時候穿老手用的硬鞋,可能會導致膝蓋受傷。
買完鞋子後,我向他道謝,藤川先生微笑著回答「不客氣」。
「神老師也開始體會到慢跑的樂趣了?方便的話,下次一起去參加哪場大賽吧。」
「……求您饒了我。」
之後我們聊到要一起吃午餐,前往時裝大樓的餐廳樓層。午餐時間每家店人都挺多的,因此我們選了比較空的義大利餐廳。
料理一送上來,藤川先生就拿出手機開始拍照。我在心中吶喊「你這個時尚的年輕人!」但我年紀比他小就是了。
他在把手機轉向我這邊的時候問:
「神老師不能露臉對不對?」
「啊……嗯,基本上。」
我點頭給予模稜兩可的答案。說不能露臉,感覺好像在自以為名人,挺難為情的,可是我想儘量避免自己的相貌透過傳播媒體公開。辦簽名會時我也會麻煩讀者不要用手機拍照。因為就算公開我這種人的長相,也不會有任何人得利。
「瞭解。那我就只發推說『跟神陽太老師一起吃午餐』。」
「……那個,可以的話,這句話也請您不要PO出去。」
「咦……啊,難道您截稿日快到了?不想讓編輯部覺得你在鬼混?」
「不,截稿日方面沒問題……該怎麼說呢,我不希望讀者覺得我跟同業人士感情很好……」
「……什麼?」
「意、意思是……我希望讀者覺得我是孤高的作家啦!社交障礙兼社會不適應者,除了寫小說以外沒有任何長處的廢物,拜作家這個職業所賜才能勉強獲得在社會上生存資格的人格缺陷者,沒有跟同行和編輯建立任何人脈,卻只靠實力得到他人的認同工作著……我想讓讀者覺得我是這樣的作家!」
「這傢伙又在講莫名其妙的話……」
「哈哈。神老師果然很有趣。」
結麻一臉無奈,藤川先生苦笑著說。
「哎,我稍微能理解你的心情。作家在讀者面前會想扮演一個形象。我也會隱瞞自己有女朋友,在聖誕節發推罵:『現充爆炸吧!』」
我很高興他附和我……不過有女友還假裝單身企圖刷宅宅好感度的輕小說家,我認為可以直接爆炸,句點。
「……藤川先生,請問怎樣才交得到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自然而然就這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懷著跟要問「請問人類怎樣才有辦法在天上飛?」同樣的心情提問,他的回答卻是「自然而然就這樣」。
唉。這人果然跟我住在不同次元。
這麼低的處男力,為何有辦法描寫出那麼受歡迎的女角?《德鎮》的女主角爆可愛的。可愛到被世人稱為「殺死處男的女角」。
「不好意思,讓兩位等我。好了,開動吧。」
等藤川先生發完推,我們便開始吃飯。我拿出手機打開推特,擁有數萬跟隨者的超人氣輕小說家「藤川織人」的帳號,只有說「今天久違地去了橫濱吃午餐」,完全沒提到我。這部分他是個有常識的人,所以我滿喜歡他的。
「陽太沒在用推特嗎?」
「有段時期我想過可以用來宣傳,但很快就不用了。」
現在我只有用來自搜和確認業界情報用的私人帳號。
沒有作家「神陽太」的帳號。
「這樣啊──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那是現充用的東西。」
很麻煩。總之就是超麻煩的。只有有社交力的人才能駕馭。不是我這種邊緣人屬性的人該接觸的世界。
宣傳帶來的好處,遠遠不及消耗精神力與他人交流帶來的壞處。
「首先大前提是,沒人會想轉比自己賣的作家的宣傳推吧?」
「……嗯,抱歉。你的大前提我就有點無法理解。」
「如果是書賣得比自己差的作家的宣傳推,就能心平氣和地按下轉推。這樣對方也會像要回禮一樣,幫我的作品轉推宣傳。可是……賣得比我差的作家,說實話跟隨者也不會太多,沒什麼宣傳效果,我會有點失望……」
「你講這話是不是很失禮!」
「然後我不肯轉推的暢銷作家都會照常轉我的宣傳推……害我深深體會到自己心胸有多麼狹窄,陷入自我厭惡狀態……」
「那叫自作自受!」
「這麼說來,神老師之前用推特的時候,跟我完全沒交流呢。」
藤川先生一副突然想到的樣子。嗯,對啊。我都會努力無視你的宣傳推。因為我看不爽你書賣那麼好。不過你……都會把我所有的宣傳推,轉給你那數萬名的追隨者看。
我覺得自己實在太窩囊……銷量、外表、人脈都不如你,連個性都輸得徹底……未免太可悲了吧。
「……總之我不適合那種東西。整體上來說有夠麻煩。還要去判斷哪些事可以發推哪些事不能發推,累死了,而且我不想發無聊的推,有趣的哏又想用在作品裡,還會有沒見過面的同行突然跑來跟我搭話,讀者會在公開場合問不方便回答的問題,發推說『這個月的進度達成』、『寫著寫著就到這個時間了』、『最近有點陷入瓶頸』的作家會讓人覺得『你想表達什麼?』大家都會要再版的作家請客的風潮說實話我也跟不上……還有,最莫名其妙的是『曬美食照』。那是在幹麼?有人會想看那種東西嗎?咦?是我太奇怪嗎?其實大家都會好奇輕小說家每天在吃什麼……?」
「我、我知道了。來,先做個深呼吸。好不好?」
結麻不知何時開始溫柔撫摸我的背。我內心的黑暗似乎不小心冒出來了。她的態度彷佛在安慰作惡夢的孩子,安撫了我的心。
吸氣──吐氣──我深呼吸平靜心情,繼續吃飯。結麻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以及藤川先生跟女友約會的經驗等現充話題,一點一滴消磨著邊緣人的精神力,這時我看準時機開口。
「對了,藤川先生。」
詢問我之前就想著下次跟他見面時要問的問題,有那麼一點難以啟齒的問題。
「法人化的手續,您辦完了嗎?」
「噢,嗯。大致上都處理好了吧。」
「感、感覺如何?」
「嗯──老實說,我還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我自己身上沒有發生什麼改變,也不是說一下就能節稅……稅務師也說要持續幾年才有意義。不過著作權不再屬於我,有點落寞就是。」
「著作權……喔,對喔,我記得法人化之後,著作權會從個人轉移到公司手上。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有點落寞。」
我點點頭,結麻在旁邊拉我衣服的下襬。
「……欸、欸陽太,法人化是什麼?」
「從個體戶變成法人……簡單地說就是轉職成公司。作品賣到不行的作家,大部分都會法人化。」
「為什麼?」
「為了節稅。」
由於這個國家是採用累進稅率,收入愈多,該繳的稅就會愈多。
個體戶的話,年收超過一定程度(差不多一千八百萬日圓),要繳的所得稅竟然是驚人的四十五%。雖說東扣西扣後可以少繳一點,還是會被收走一堆錢。
但法人化就不用繳所得稅,而是繳法人稅。法人稅是固定的,賺多少錢金額都一樣。
「……也就是說,超級暢銷的作家,法人化會比較划算。」
動畫化大成功的作家中,也有許多法人化作家──然而遺憾的是,我還沒辦法到達那個境界。
這個問題牽扯到各種條件及狀況,因此不存在判斷年收入超過多少就最好法人化的明確基準──不過「平均風速」比「瞬間風速」更加重要。
比起能否一下賺到大錢,未來能否穩定維持高收入,才是要不要法人化的重要判斷依據。
剛才藤川先生說「要持續幾年才有意義」──反過來說,法人化的作家即為「有希望今後數年也能穩定寫出暢銷書的作家」。
身為一名作家,我發自內心尊敬他,發自內心羨慕他。
不只是單純的年收問題,而是他以專業人士的身分,累積了如此輝煌的實績跟信任──
「哦──那藤川先生果然很厲害。」
「沒什麼啦,只是運氣好而已。」
結麻語帶欽佩,藤川先生熟練地謙虛回應。
我好不容易忍住差點發出的咋舌聲。不是針對藤川先生。而是看不爽連這種類似場面話的交談都會在意、心胸狹窄的自己。
「…………」
同行並非敵人。
是對手,但絕非敵人。
我們
輕小說家不像在周刊上連載的漫畫家那樣,需要搶連載的位子,更別說像職業運動選手那樣,年收入會依據比賽成績劇烈變動。
其他作家的作品不賣,不代表自己的作品就會賣。
其他作家的作品爆死,不代表自己的作品就不會腰斬。
這不是相對評價的世界,而是絕對評價。
把其他人踢出去毫無意義,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幸福的世界。
講白了點──其他人的作品暢銷點反而更好。只要哪部作品大紅,就可能提高該書系或輕小說這種文學作品的知名度。
其他人的作品暢銷一點比較好。
愈賣愈好。
單從利益角度來看──應該要舉雙手恭喜其他作家出人頭地。謝謝您在出版業這麼不景氣的時代,拓展輕小說的可能性。
理智上知道。
但──為什麼呢?
為什麼嫉妒心和對抗意識,這麼難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