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6 眷族的幸福(2/2)
「莉莉與蘿茲活著抵達真島學長身邊——這就是我們的勝利條件。雖然條件嚴苛,但她們倆成功辦到了。」
為了執行作戰,莉莉與蘿茲得豁出性命挑戰艾拉克妮。並且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活著來到我身旁。
要想戰勝那不可能打得贏的對手,她們只有這唯一方法。
「最後,只要再把狀況告訴艾拉克妮就行了。但這需要有人帶起對話,因此就由我來負責。」
「加藤你毫無戰鬥能力,怎麼還特地加入這麼危險的事……」
「不對喔,就是因為沒戰鬥能力,所以才由我來負責。艾拉克妮太過強大,而我太過脆弱,唯有這樣的實力差距,她才會對大搖大擺現身的我戚到好奇。再說面對一個隨時殺得死的人類,就算留下來晚點再殺也不是問題。由這幾點來看,我才是最勝任這工作的人。」
「雖說是勝任,可不代表沒有生命危險啊。」
或者說,對方剛剛很可能沒想太多,順手用蜘蛛絲把她殺了。總之,這實在是一著險棋。
「不過啊,之前我們交手時,你好像也登場過一次吧?」
莉莉插了一句話,加藤於是聳聳肩。
「為了拖延時間的那次,算是隨機應變吧,因為我心想再那樣下去一定會失敗。」
「你太亂來了啦!我當時嚇得心臟差點就要停了。」
「可是莉莉你現在不是沒有心臟嗎?」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們兩個是不是變得更要好了?」
聽了我的疑問,加藤苦笑了笑,莉莉則是臭著半張臉。看來她們之間的確發生了什麼事。我雖然好奇,但這件事晚點再問也不遲。
「倒是一路聽下來,這還真是個叫人直冒冷汗的計畫啊。」
聽我心有餘悸的嘀咕聲,加藤顯得納悶。
「會嗎?」
「是啊,還好這次是成功了。否則最壞的情況……也許白色艾拉克妮的行動邏輯,根本就和過去的眷族不同。」
「喔對,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加藤似乎早就考慮到我說的狀況,同意我的看法。
「這次說起來的確是有點聽天由命。不過嘛,就算有點像是在賭博,我們也沒其他辦法,再說,我認為這次勝算應該不低。」
「是嗎?這話又怎麼說?」
「因為,我注意到莉莉與蘿茲她們的個性。」
加藤瞄了一眼,如字面般『黏』到我身上的莉莉。
「比方說,莉莉其實疑心病挺重的。」
「啊、喂,加藤!?」
「至於蘿茲,則是一板一眼。」
加藤四兩撥千金化解了莉莉的抗議,而透過這番對話所透露的強弱關係,我想我約略能猜得出,她們倆在我不在的期間發生什麼事了。儘管我對那詳情十分好奇,心想晚點非得跟蘿茲問個詳細不可,不過目前還是姑且先讓加藤繼續說下去。
「所以,她們倆的個性怎麼了嗎?」
「我覺得,學長的眷族,似乎都繼承到學長的某些性格。」
加藤的回答,帶來某種晴天霹靂之感。
「我的性格?」
「是的。我前不久聽說,眷族怪物在遇見學長前並沒有心智,是在成為學長的眷族後,才終於擁有自我、意識、情感。因此就算繼承到學長的某些部分,說起來也合情合理,不是嗎?」
加藤的話讓我想起,白色蜘蛛先前提到的,有關我『馴怪』能力的本質。
她說眷族怪物透過與我的心接觸,而萌生出自我。
而這樣誕生的心,想必是深受我精神影響,而那要是化為個性的一部分並呈現在外,的確是一點也不奇怪。
「眷族既然受學長的心影響,那麼那白蜘蛛的心肯定也不例外。因為,她也是學長的眷族。」
我不禁回過頭,望著我們正準備離去的艾拉克妮巢穴。
開闊空間的正中央,蜘蛛折起腳蹲坐在那兒。
由蜘蛛軀體而生的少女垂著頭,臉被白色長髮遮著,看不出上頭的表情。
我透過聯繫曉得,她已無心再與我們交手。
在那兒的,就只是個可憐的生命。她失去有機會到手的一切,獨自等候死亡的那一天到來。
在這之前,她一直是孤零零的。
而今後的漫長路上,恐怕也是如此。
「……」
這裡雖然是個沒有牆壁的開放空間,但此刻卻給人一種……像是身在洞窟的閉塞感。
我曾在其他地方,看過這樣的景象。
剛才,我也曾待過蜘蛛所在的那地方。
「主人?」
發現我模樣有異,莉莉喊了一聲。
「莉莉。」
我也喊一聲她的名字,沒再多說些什麼。但莉莉光憑這聲,就洞察我的心思,圓睜著半邊臉上的單隻眼睛。
「主人,我們沒事的……」
莉莉說完,輕嘆了一聲。我眉頭微皺,視線垂了下去。
「抱歉,看來傷了你們的其實
是……」
「主人你不必道歉啦,因為,我就喜歡這樣的主人啊。」
莉莉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卻又像是心滿意足般,對著我露出微笑。
那是怪物半邊溶解的笑臉。
但在我眼裡,那微笑卻比任何女神都來得更美麗。
「就像主人願意接納不完美的我,我也願意接納主人的那份不成熟。所以,沒關係的,主人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做吧。」
說著,莉莉悄悄離開我身邊。
我帶著她的同意與鼓勵,前往癱坐的蜘蛛那兒。
「學長,怎麼了嗎?」
「主人,您這是在……?」
蘿茲和加藤似乎還不懂我的打算。也對,她們這樣很正常,因為要是能料中我的愚蠢行徑,那才是大有問題。
「欸。」
聽到湊過去的我出聲問話,生於蜘蛛上的少女微微一顫。
滑順的秀髮分開,底下的一雙紅眼向上瞧著我。若只看外貌,她應該比我還大一些,但如今的模樣,卻像是弱不禁風的小孩子。
「要加入我們嗎?」
這下,艾拉克妮瞪大了紅眼。
同時,身後也傳來驚恐的氛圍。
「主人!您在胡說些什麼!?」
「就、就是說啊學長!」
蘿茲跟加藤顯然被我的話給嚇著了。
但最驚訝的,恐怕要屬我面前的艾拉克妮本人。
「主君……是……認真的嗎?」
「你跟我也有聯繫在,總判斷得出是真是假吧?」
「……本宮還以為自己弄錯了,看來主君似乎是當真的。」
白色少女不可置信地瞧著我。
「可是,本宮可是跟主君作對的敵人。」
「的確是這樣。」
「而且,還害主君遍體鱗傷。」
「這句也沒錯。」
先不提我自己,她害莉莉與蘿茲身受重創的事情——老實講,實在讓我很不是滋味。
「可是仔細一想,你一樣是接觸了我的心,才得到自我的。」
白色蜘蛛剛剛告訴我,眷族是透過聯繫,與我的心接觸並獲得自我,這就是馴怪的原理。
而一觸及我的心,身為眷族的她們也感應到我的心愿。
莉莉將我的心從絕望的泥淖里救了出來。
蘿茲挺身守護,決定在這異世界活下去的我。
而眼前的蜘蛛,肯定也不例外。
她和我的心接觸時,一定也接收了些我的心愿。
如今回頭細想,不難察覺到某些端倪。
——本宮擁有無人可敵的力量。有了這力量,本宮今後就能恣意而為!依著自我的心愿隨心所欲!
這傲慢至極的言辭,令我想起那段痛苦回憶。
來到異世界後,我不只一次遇上足以令意志扭曲的種種事件。
營地瓦解的那一天,我不只遭人痛毆,昔日的價值觀也一同破滅。
在森林裡徘徊的那三天,我險些死在孤獨之中。
至於最近,則是在跟加賀接觸時,犯下向來不願輕易執行的殺人行為。
不管哪個棘手狀況,要是我當時擁有絕對的力量,就能全面避免。
只要有力量——
我也是個人類,不可能沒思考過這種事。
但這樣的思維十分危險,難保不會衍生出『擁有力量就能為所欲為』的傲慢。
就像眼前的艾拉克妮剛做過的。
我對力量的渴望,一直都深藏於內心。並且就在今晚,透過白色暴虐的軀殼逞凶——這就是造成這次事件的前因後果。
「給你心的,就是我這主人。所以你的失控,有部分是我的責任。我沒資格責備你。」
「本宮之所以會失控,是由於本宮的意識,是身為蜘蛛的天性使然。」
「就算是這樣,推波助瀾的依然是我的心愿。我的責任並不會就這樣消失。」
「……主君還真是個無與倫比的濫好人。」
白色艾拉克妮啞口無言。
「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危險。就連本宮都能料得到,主君要是再這樣扛下一切,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給壓垮。」
「我不會讓主人垮掉的。」
回答她的,是一旁的莉莉。
「我們會永遠支持著主人,我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她靠液狀的下半身慢慢滑行,來到身旁與我並肩。
「那麼你呢?你願意加入我們,一起為主人撐腰嗎?」
「但……本宮已經沒有那資格。」
白色蜘蛛搖搖頭並說了:
「本宮可是為了一己之私,而傷害了主人。」
儘管口頭上不願意,但任誰都能從那垂頭喪氣的模樣里看出——她絕非毫無意願。
罪惡感就像是蜘蛛絲,纏上她那依然幼小的心。
但我認為那份不成熟,更給了我們寬恕與接納的餘地。
她的確犯了錯,但並未造成無可挽回的犧牲,沒人死去也沒人消失。甚至要是我們現在就這樣拋棄她,那才是一樁不幸的悲劇。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你畢竟才剛得到自己的心,而這次的事說起來,就跟小孩鬧脾氣差不多。而小孩就算再怎麼過分,也不會有人跟一個孩子斤斤計較。我們身為長輩,本來就該要有包容的雅量啊。」
白色少女端整的臉龐皺了起來。
「主君知道本宮活了多長的歲月嗎?起碼有主君的十倍不只。」
「既然活了這麼久,那總該曉得道歉的方法吧?」
「……本宮才不曉得,也不可能懂什麼道歉。本宮此生的空虛,豈是主君能夠體會的。」
少女的唇間,吁出細微的一嘆。
「不過看樣子,本宮今後得學學這些才行了。」
從白色艾拉克妮的眼裡,透明的淚水流了下來。
於是就在今晚,第三號眷族加入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