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09 森林裡的了斷(2/2)
「啊?」
聽了我的話,加賀挑起單眉。
但,我沒有義務特地解答他的疑問。
我已經忍得夠久,給了他夠多次機會,是他自己糟蹋了那一切。
「莉莉,可以開始了。」
於是,我慢條斯理地下達命令。
「真島你這傢伙,難不成是瘋了……咿!?」
加賀嘲笑到一半,發出一聲慘叫向後退去。
「喀……唧、啊……」
臉中一刀的少女,忽地挺起身子。
嚇傻了的加藤,睜大的雙眼死盯著莉莉的那張臉。
莉莉的臉現在大概有些血腥,但在後頭的我只看得到她的後腦勺,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景況。
「嗚喔、啊……啊、呃啊、啊、嗚嗚……」
莉莉來回甩了幾下頭。
黏稠的透明液體沿著她的下巴滴到腳邊。那液體先是一陣抖動,隨後就被莉莉的腳尖吸引過去,融進她的身體裡頭。
「嗚~、嗚~」
她模糊不清的聲音,也逐漸變得清晰。
「嗚~、啊~……嗯~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莉莉一轉過身,劈開腦袋的那道傷口已經癒合。
「……真是把我給嚇了一跳呢。」
莉莉漫不經心的口吻,就像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怎麼了?」
「就是啊,剛剛腦袋一被劈開,我突然就失去意識……擬態就是有這種問題在。」
擬態史萊姆本來並沒有專司思考的器官,可是一旦透過擬態擁有了腦部等思考中樞之後,該部位受損時一樣會導致思考中斷,得花點時間才能恢復。
「然後蘿茲的劍是怎樣?竟然那麼順暢無阻地砍進我腦袋裡,未免太厲害了吧?」
「抱歉啊,害你受苦了。」
「喔,不會啦,反正這點程度就跟擦傷差不多。反倒是主人你被打那麼多下,應該很痛吧?」
「我這才叫做擦傷好嗎?」
「騙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硬撐……啊,不好了,你看,明明都已經流血了。」
莉莉的掌上綻出帶了白光的魔法陣,輕輕拂拭我的臉頰。
治療的同時,她以前所未見、忿忿不平的眼神向上瞟著我。
「我明明隨時都能用魔法支援,偏偏主人你就是不肯下令。」
照事前的計畫,本來一旦看透加賀的本性,我就會命令莉莉以魔法攻擊他。不過就因為我太晚下令,莉莉也遲遲無法出手,才會嘗到這樣的苦頭。
「……抱歉。」
「我怎樣根本就無所謂。」
「莉莉……」
「請主人好好愛惜自己。」
莉莉的指腹拂過我下巴的輪廓,最後像是雨水滑落般離開我的臉。
而我臉上的各處小傷,到此也全數康復。
「這、這是怎樣!」
沒能進入狀況的加賀,像是缺氧般大口喘氣。
「這、這東西……不、不是水島、同學、嗎……?」
加賀看著回過頭的莉莉,眼神就跟遇上鬼魅時沒有兩樣。
一跟她對上眼,加賀嚇得渾身顫抖,撇開了視線。
逃往我這兒的視線里,帶有加賀的求助訊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水島同學她會……跟你……我……」
我對語無倫次的他聳了聳肩。
「你以為我渾身破綻嗎?」
「啊啊……?」
「要是這麼想,那你就天真過頭了。」
聽到我這句對他嘲諷我的回敬,加賀愣了好幾秒。
這搞不好是我們在森林裡相遇後,加賀頭一次定下心思考。我能從那瞪大的雙眼裡,看到來去交織的無數思緒。
而思緒一抵達終點,加賀總算發現我真正的意圖。
「你、你這小子……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搞懂事情真相的他,布滿血絲的一雙眼,滿懷憎恨地瞪著我。
「真島!你竟敢設計我!?」
「別笑死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跳進圈套里。」
少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的確對他有所隱瞞。若要說我是騙子,我也欣然接受。
但這樣的結果,卻是加賀自找的。在把我毫不設防的態度視為有機可乘的那當下,他就已泄漏出自己人格的腐敗……更別說他還想把我引進森林殺掉,那麼豈有事後反過來責怪我的道理。
「莉莉,動手吧。」
因憤怒與恐懼而表情抽搐的加賀,恐怕再也無法從他身上問出任何有用線索。
而當初以為他可能還有其他作弊能力者夥伴……最後也證明並無此事。
他就只是個好運的傻瓜罷了。
——不,他才不是傻瓜,而是比傻瓜更不如的小人,說的話沒有一句是能聽的。
「媽的!真島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賀扯開嗓子,發出了走音的咆哮,舉劍往我襲來。
但,莉莉空手制服了他。
隨後在森林裡響起——頸骨折斷的悶聲。
◆◆◆
「……結束了?」
「是啊。」
看到跟著蘿茲而來的加藤,我只簡短回了句。
「學長,辛苦了。」
「也沒到辛苦的地步就是了。」
我輕輕搖搖頭,因為這真的不怎麼辛苦,從頭到尾幾乎都在我的預料之內。
之前在小木屋那兒發現加賀,我們當下決定兵分兩路,試著與加賀接觸。
本來我們應該多觀察他一下再採取行動,但要是放著他在小木屋遺蹟附近徘徊,我怕加賀還沒能提供資訊就會先被怪物殺掉,不得不儘早與對方接觸。
我讓蘿茲與加藤一組,負責在附近監控我倆的行動。
她們倆的存在,並不利於我測試加賀的人性,但她們要是就這麼躲起來,我跟莉莉兩人卻有被怪物攻擊的風險,因此我只好請她們保持距離跟著我們。
而跟我一同行動的莉莉除了擔任護衛外,另一個任務,則是負責扮演試探加賀本性的『誘餌』角色。
其實就算加賀沒主動找我,我也打算露出破綻來測試他的人性。儘管後來的狀況發展與當初預料的不太一樣,但一切意外,都能用一開始擬好的應對法來處理。
若加賀是真的有心幫我們忙,其實我是打算收留他的。
雖然,結果看來並非如此。
「……他已經死了嗎?」
「是啊。」
聽加藤問道,我輕輕點頭。
「被我殺死的。」
不知道,加藤是如何看待這一幕的。
因為曝屍此處的加賀,同樣是她當初可能步上的末路。
加藤與加賀——我曾經對他們倆隱瞞莉莉的真面目。儘管兩者狀況大不相同,但要是加藤當時輕舉妄動,搞不好就會落得跟加賀一樣下場。
雖然這樣的事最後並沒發生,但我曾有過殺她的想法,卻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因此正常來想,她此刻應該很不是滋味。
說明白一點,她內心可能萌生了恐懼。
恐懼,能輕易扭曲一個人的心。
就像在營地時陷入恐慌的學生們那樣……
就像蒙受暴力,而不再相信人類的我一樣。
也或許,加賀其實跟我是一樣的。他長期在森林裡一個人遊蕩,精神失衡,跳脫良知的約束,導致了這樣的結局。
加藤想必也不例外。
這次加賀的死,肯定會改變我在加藤心目中的定位。
我默默盯著加藤的側臉。
「……」
加藤望著加賀的屍體,眼眸不帶任何情感。
沒想到隨後,她的視線轉往我這兒。但奇妙的是,裡頭並沒有一丁點兒對我的敵意、惡意、以及不信任。
「我能體會學長你的心情了。」
不但如此,她甚至說出一句,我怎麼也料不到的話。
「……人類,無法信賴。」
她喃喃說道。
「能夠信賴的……」
她凝視著我,再次展露那神秘的眼神。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我想我依舊還是不懂。
如今一回想,我從與她初遇到現在,從來不曾看透她的內心想法。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加藤你……咦?呃、咦?」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因一陣暈眩而搖搖晃晃。
「主、主人!?」
一旁的莉莉趕緊抓住我的臂膀,撐起我的身子。
幸好有她攙扶,我才沒軟趴趴地倒在地上。但眼前景物依舊朦朧,腦袋感到天旋地轉,害我忍不住扶著額頭呻吟出聲。
「你、你沒事吧?」
「……呃、嗯,我大概、只是累了吧?」
真是怪了。
一切都如我最初所料,應該沒什麼特別令人疲憊的事。
但不知為何,我的肩膀出奇沉重。
「總之,我們先回洞窟去吧。」
「呃、嗯,就這麼辦吧!我這就來安頓主人休息!」
於是,在慌忙的莉莉連牽帶拖之下,我回到洞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