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03 真島孝弘的物語(2/2)
一打聽,才知道傳承之中所謳歌的初代勇者的降臨的時候,似乎正是這個世界的人類社會被怪物蠶食殆盡的前夕。
怪物的威脅若是放著不管,將會與日俱增。為了抵抗怪物,人們必須拿起武器戰鬥。在這數千年裡,多虧約百年會有一次的勇者降臨,怪物的勢力圈被削減,這個世界的人類得以繁衍生息。
換個角度看,這個世界裡的【勇者】,正是【維持社會的系統的一環】。當然,就社會而言也已經完善了接納轉移者的體制,比如說不同語言卻能夠順利溝通正是其中最一目了然的措施,干彥這麼說的。
【孝弘不覺得奇怪嗎?就算是我們的世界,都有好幾千種的語言。那這個世界,肯定也會有它本身的語言體系吧。本來我們之間語言根本不可能通】
【這麼說……】
我回想起從化為食屍鬼襲擊過來的士兵身上回收的書信。
那上面寫著聞所未聞的文字。但是,包括我在內的轉移者們,卻能夠毫無障礙地和異世界人們對話。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個世界和我們世界的語言是不同的。但是,如果要讓勇者大人從頭開始學的話也太麻煩了。不過,因為也不知道會從地球上的那個地區有轉移者過來,要讓這個世界的人們學習地球上的語言以備勇者大人的到來也很難。……嘛,關於這個難處,我覺得孝弘的話應該很能理解吧?】
最後干彥玩笑般地笑著說道,我皺起了眉頭。
【……這是抱歉啊,我英語成績那麼差。語法倒是懂一點】
【聽力全滅】
【……】
【哈哈。不過就算是孝弘也能安心了啦。在這邊的世界,這個問題可以用魔法解決】
似乎有這樣的技術。說的通俗一點,就是翻譯機。
在這邊的世界,利用特殊的礦物製作擁有各樣功效的【魔石】的魔法技術十分發達。比如說,被設置在我們居住的房屋裡的照明,山間小屋的結界魔石,都屬於這種技術。而其中,也有翻譯的魔石。
【……不過,魔石嗎。怎麼說呢,還真是萬能啊】
【嗯——。不過這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啦】
聽干彥的話說,翻譯的魔石能夠讓使用者極其周圍的人相互對話,但是相互之間聽到的話卻是【在當人的認知中最符合那個意思的單詞】。所以,哪怕是相同的話,在不同的人耳中聽起來也會是不同的單詞。
既然魔力和魔法都是現實存在的東西,總歸是會脫離【個人使用魔法的技術】,歸結到【大眾都能用的道具】上的,這種嘗試在人類社會中也算理所當然的吧。然後這種道具的名稱在我們聽來會是【魔石】,也只是為了讓我們這邊的人容易理解罷了。
這麼一來,剛才對話中出現的【勇者】,也能認為只是選了對我們來說最容易理解的單詞而已吧。會有讓人感覺這麼萬能的名字,也只是因為它的普及度就是有那麼高吧。
不過,還真是便利。
但是,關於這一點也有種讓人覺得【輪不到我來說】的感覺。
我的作弊能力是【通過心靈感應這種魔法與怪物交流溝通】。這個,也能說是某種翻譯的魔石。
只不過,雖說翻譯的魔石確實有方便的一面,但是使用它卻需要經過專門的訓練。比如說,將我們帶到奇利亞要塞來的希藍,就是在經過訓練之後才得以帶上翻譯的魔石,像那樣與我們溝通。
【在奇利亞要塞有很多像希藍那樣的人,所以在這裡的期間,應該不會有為語言困擾的時候】
干彥是這麼說的,但這也就是說,【如果隨便離開這裡的話,立馬就會撞上語言障礙而狼狽不堪】。
為了應對今後的狀況變化,或許有必要討論一下對策了。
總之,在這個世界轉移者作為勇者受到厚待。
不過,那邊雖然那樣,但是這邊是否有意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們是被流放到異世界而暈頭轉向的孩子。說起來的話,應該是漂流過世界的【遇難者】,再怎麼扯也不會是【勇者】這種東西。
既然都已經經歷了據點崩壞那天的事情,就不應該做什麼勇者的夢。
這是我的想法……不過,我也發現了。
如果沒有經歷過那天的事情,又是如何?
據點的崩壞,以及其帶來的災難,讓我的價值觀劇變。但如果沒有體驗過這個變化,情況又完全不同。
這,就是我感覺到的【齟齬】的原因所在。
【聽好了,孝弘。探索隊的那3個傢伙,是參加了第一次遠征隊的一群人。他們雖然知道據點崩壞的事情,但充其量也只是知道而已。並沒有親眼見過,更沒有親自感受過那時的空氣】
百聞不如一見,這句話說都不用說吧。他們並沒有真正理解據點發生的事情。所以,剛才探索隊的十文字,才會說出【既然在奇利亞要塞這裡的人都得救了,那麼和其他人相信也一定能夠平安再會】這種天真的話。
【說到底,想像他們走到今天經歷的事情。來到異世界以後覺醒了強大至極的力量,把來襲的怪物一氣擊退,保護無力的同學,然後出發又是橫穿森林的大冒險。在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雜魚的怪物群里開無雙,利用提升的身體能力突入人類難以踏足的地域,在終於到達了人類的世界之後,又被尊為勇者大人英雄大人什麼的】
干彥的語氣中有著藏不住的譏諷,但是說的內容卻沒錯。
痛苦,恐怖,絕望,挫折。
我們在這個世界品嘗到的諸多苦難,在他們的經歷中一點也沒有。
【當然,那群傢伙應該也會有所不安的吧。但是,那也是只要大家相互激勵就能跨越過去的程度。比起獨自一人彷徨在森林裡時候的走投無路感和悲戚感,什麼也算不上】
他們的不安,只是為英雄譚更添一抹色彩的調劑罷了。
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他們華麗地活躍身影在綻放光輝……。
【同樣都是異世界轉移幻想小說,他們和我們的小說類別完全不一樣啊】
這句話,很像是干彥會說的話呢。
而且,如果分進那樣的小說類別,那和我們一起來到這個要塞的13名學生,就是探索隊那
邊故事中的登場人物而非我們這邊的了吧。
【雖說時間不長,好歹也是1000個人生活的聚集地。雖說用一句據點來形容了,那也是相當寬廣的地方。在據點崩壞的時候,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同樣的地獄光景。剛才和孝弘一起來的那群人,他們,都是在被捲入混亂之前,就被留在據點的一部分探索隊帶出去,避難到山間小屋去的人】
之前,似乎聽說過類似的事情。
是加藤。
她是在逃出崩壞的據點之後,被水島美惠的探索隊的青梅竹馬高屋純保護起來,帶到山間小屋去的。
這也就是說,既有和加藤不同,沒被保護起來而差點死去的我這樣的人,也有完全沒看到那副地獄就被保護起來的幸運的人。
【難怪……】
我想起來在來要塞路上發生的事情。
一片和藹的氣氛。出口的溫暖話語。相互激勵的學生們。
班長職能的學生。被不良欺負的孩子。我還記得那,仿佛現代日本隨處可見的教室光景,就那樣完全被搬到了這個森林裡般的景象。
……那個情況,本身就很不自然。
被投放到這個世界裡,他們卻仍舊沒有任何改變,原來是這個原因。他們一直都在被保護著。從轉移以後再到據點崩壞,再從森林移動直到要塞為止,一直都是。
知道了這個以後再回想起來,在要塞門口遭到綠色毛蟲襲擊的時候,學生們會陷入驚恐也是當然的了。因為他們在那個時候,是第一次真正直面威脅到自己的危機。
然後,又被救了。被探索隊。
在他們看來,探索隊是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存在。所以就算看到把他們尊為英雄的異世界人,也不會產生任何疑問。大概只會覺得是自己的英雄被公認了而已吧。
不對。不止如此。
【被我們稱作作弊能力的強大力量,在這個世界被叫做【恩寵】。至今為止出現的轉移者,全員都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樣子。而且,就算是我們這些殘留組的學生,只要是轉移者,無一例外】
覺醒了自己力量的我已經知道了這點,而現在殘留組的學生們也知道了他們自己有隱藏的力量。
所以對他們來說,探索隊的英雄們,只是自己遲早要追上的先驅。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那樣。會有這種想法絕非不自然。
【真是的,簡直就是亂來!什麼勇者啊!】
干彥似乎說著情緒上來了,握緊了拳頭。
這個憤怒,有著強烈的義憤色彩。正因為知道據點的慘劇,正因為切膚體會過失去生命的沉重,所以更對那些樂天派地接受了被奉為勇者大人的事實的一無所知的學生們感到不悅吧。
這個心情我理解。痛感其中。
但是,另一方面,我卻也沒法像干彥那樣把這個感情表露出來。
——太好了,孝弘還是【正常】的呢。
就在剛才,干彥看著對這裡的【異樣氛圍】抱有疑問的我,說出了這句話。
然而,追究到底的話【正常】的究竟是哪邊呢。【異樣】的是哪邊,是誰呢。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我,渾身僵硬了起來。
【啊】
就這樣,整個對話差不多結束的時候。
干彥似乎發覺了什麼,喊出了聲。
宴會情緒正高漲。就在這時,以探索隊三人為主角的宴會會場入口,進來了兩個人。
【團長!】
干彥出聲喊道,注意到這邊的兩名女性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銀色短髮平齊,身材高挑結實的女性。
干彥向她跑去。
從他高興的樣子看,那就是把在樹海彷徨的干彥保護起來的同盟第三騎士團團長了吧。嬌小的干彥奔向高挑女性身邊的模樣,莫名,有種忠犬奔向飼主的感覺。似乎很是親近的樣子。雖然關係有些不同,但對比了一下我和莉莉的感覺之後,他那副高興的模樣似乎也沒那
麼不可思議了。
這麼想著,望著干彥跑去的背影的我,則是走向了銀髮女性身後的金髮碧眼少女。
她是將我帶來這裡的精靈騎士,希藍。或許是考慮到這裡是宴會會場,她身上並非騎士鎧甲。
【難得的歡迎宴席卻遲到了,十分抱歉】
用恭敬的語調說完,她腳後跟一併低下了頭。
我望著她金色的發旋,心情十分複雜。
【請抬起頭。這不是需要這麼道歉的事情。而且,我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人】
【您說什麼呢。孝弘閣下是從異界降臨的勇者大人里的一人。而且,還是突破了那片樹海的人不是嗎】
以前我還不是很在意這種誇張的語氣,但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這種態度的來由。這份敬意完全弄錯了對象,正因如此,被這樣敬畏地對待只讓我覺得難以應對。
但是,似乎無論我怎麼說,希藍對待勇者的敬意都沒有一絲動搖。
正直的視線,誠實的表情,無一不在闡釋著她對勇者這一存在抱有的信賴與期待。
這已經將近是信仰了。
這麼一想,我突然注意到。
實際上,這就是信仰。
說是某種現世神,或許會更明了。
在這存在魔法,定期會有勇者降臨的異世界裡,會從怪物手中保護人們的勇者傳說正作為現實傳承著,並且這個傳承也作為對異世界降臨而來的勇者的絕對信仰,深藏於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人們的心中。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是,至少,眼前質樸的他們是如此堅信著的。堅信只要自己拼命戰鬥下去,撐過去,終有一天勇者會出現,與他們一同戰鬥。
然後,我們降臨了。
他們堅信我們是勇者,毫無懷疑。看到我們有難毫不遲疑地伸出救援之手,予以最大程度的敬意,殷勤款待著我們。
他們或許根本無法想像,我在這件衣服下穿著自己的輕鎧,並且同時對他們隱藏著自己疑神疑鬼的情緒吧。
一群一無所知的愚昧之徒。
……什麼的,我似乎也沒法產生這樣的念頭。
相信身邊的人。不會懷疑他人抱有惡意。
過去的我,也是這樣活過來的。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所失去的美好的感情,他們理所當然地擁有著。
而且,想必在場的其他轉移者們也是同樣。
接下來,探索隊應該會在這個世界作為勇者活躍起來吧。仰仗他們的強大力量,要驅逐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威脅的怪物,一定比驅除害蟲還容易。反過來說,他們那甚至令勇氣都變得不必要的強大力量,足以保證他們能夠作為勇者行動下去。
被他們保護的殘留組的學生們,必定終有一天也會覺醒自己的力量,作為英雄活下去。在與我們不同的他們的故事中,不存在悲劇。他們甚至永遠不會意識到這是何等的美妙的事情,就這樣作為勇者活下去。
這也不會是什麼壞事。因為他們正在正確使用自己的力量。
確實,我知道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在據點崩壞的時候知道了人類的骯髒。知曉了絕望。經歷過痛苦的洗禮,悲慘地匍匐在地面上過。
但是,即便如此,要我說著【無知】去貶低他人樸素的信任心也有點不對頭。
不是我變得會去懷疑他人,只是沒法信任了而已。
不是從經驗中得到了什麼,只是失去了作為人類的重要心情而已。
相信身邊人的他們,與不禁會產生懷疑的自己。到底哪邊才是正常,或許連問的必要都沒有吧。
【孝弘閣下?】
不經意間聽到的聲音讓我回過了神。
希藍一臉關心地望著我。
【啊,啊啊。怎麼了嗎?】
【關於這個世界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希望能予以充分的說明,剛才,約好的這件事……十分抱歉,請問能稍後片刻嗎】
就這事啊,我點著頭回答。
【這無所謂。說起來,宴會似乎遲到了的樣子,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這是其他的事情。對於白天時候收到的綠色毛蟲的襲擊,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稍稍在城牆上觀望了一下森林的樣子】
【……】
沒看到葛貝拉她們吧。
我會這麼擔心,也是因為知道她的粗心。
萬一沒能忍耐住跑到了近處,被要塞的士兵發現引發大騷動……要是變成這樣,可不是開玩笑的。這裡可是有三個作弊能力者。希望她能老實藏著。
希藍似乎把我浮現出的微妙表情解釋成了對要塞防備方面的不安,端正的五官露出了微笑。
【請安心。這只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
【這樣啊。那就好。……真心的】
【我接下來,需要和同行至今的各位去打聲招呼。若之後方便,還望能夠趁此機會進行談話】
【啊啊。這個的話……雖然很抱歉,但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所以能等日後有空的時候嗎】
【沒關係
。那麼,有空再前去告知】
【咦?孝弘,要回房間了?】
聽到對話的干彥問了過來,我一點頭。
【剛到這裡有些累。抱歉啊,干彥。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怎麼走。能帶我回房間嗎】
【好啊。水島同學怎麼辦?】
【我也回去。又不能放著真島君一個人】
【了解,了解。還真是火熱。那麼,團長。之後我再來】
和團長以及希藍打完招呼之後,我們離開了這個地方。
◆ ◆ ◆
在回房間的路上,我和干彥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通過之前的對話,我已經知道了大部分自己想知道的情報了,所以已經沒有什麼想問的了。
但是,干彥似乎不是。
【孝弘啊】
在來到房間門前的時候,干彥提出了問題。
【或許你不是很想去回憶起來,如果覺得不快的話不回答也無所謂吶。就是我們據點結束的那天的事情,有件事我能問一下嗎?】
【什麼事】
【你不是,和正樹、總司在同一個區劃工作的嗎】
干彥說的是我們都認識的友人的名字。
【你知道那些傢伙怎麼樣嗎】
【死了哦】
我就想著會不會是問這個。
所以,我覺得自己是用平靜的聲音回答了的。
【就在那天死了。在我眼前】
除此以外,不打算再多說了。
——一個人是被痛苦地折磨以後死了。
——另一個人是被渾身浴火化成灰了。
就算把這件事說給他聽也沒什麼用。
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
【這樣啊】
我是打算儘可能簡潔地傳達的,但或許,還是被察覺到了什麼。
干彥不再多問。相對的,說了這句話。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當然,水島同學也是】
【是啊。我也覺得,還能和你見上面太好了】
干彥一笑,然後離去了。
目送著他的背影,我嘆了口氣。
剛才說再見上面很高興是真的。但是,結果,直到最後我還是對干彥有所隱瞞。
失去的東西,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人命也好,表里如一的關係也好,甚至,過去的自己也是。
【主人】
莉莉抱著我的手臂,在耳邊輕呼道。這個聲音,似乎因為不安而有些顫抖。
是在擔心我啊。
我的手繞過她的腰際,抱住了她。
【謝謝。不過,沒事的】
【……真的?】
【真的啦。不是逞強說說的】
要說不羨慕……那也太假了。
實際上,面對能夠無條件表現出信賴的學生們以及騎士團的人們,我感覺到了【齟齬】,也受到了打擊。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法像那樣活著了。已經無法融入那個圈子裡了。因為為此所需要的東西,已經不會再回到我的手裡了。
但是,這種事情怎麼都好。
【因為,我有你們在呢】
比起因為失去而悲嘆,更應該守護好懷裡的這份溫暖。
為此,要有所隱瞞。無論何時都要慎重。
這就是,現在的真島孝弘這個人類。我對這麼做的自己問心無愧。
並不打算不認同從今往後將會作為英雄活下去的他們,更不打算嘲笑他們,但是,也不會隨意貶低自己。就像是他們有作為勇者的物語一樣,我也有著要和莉莉他們一同生活下去的,只屬於我的物語。說不定,將現在的自己與他們進行比較之後,對此產生的強烈實感正是今天一天下來我最大的收穫。
【該回房間了吧】
我離開了莉莉的身體。
【來開個會吧。現狀把握得差不多了。明天,還有很多不得不向希藍小姐打聽的事情。這個世界有沒有除了我以外的怪物使,關於離開這裡之後的食物準備,再就是……語言的問題必須要處理啊】
【很不擅長呢,外語】
【連你都這麼說嗎。……期待能用魔石吧】
我和莉莉一同進入了房間。
然後,房門啪地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