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14 少女救濟(2/2)
惠歡鬧著抱上了紫蘭,紫蘭接了下來。我覺得那是和睦的兩人,隨時可見的日常。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現在我明白了。那正是紫蘭不惜扭曲現實也想實現的『不可能的一幕』。
實際上,惠和親近的人距離是很近的,但在旅途中,我一次都沒有看到紫蘭和惠接觸到一起過。肯定是紫蘭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吧。在旅途中,只有在誤入『霧之仮宿』的時候,她才能免於飢餓與
他人接觸。
若說這種理所當然的日常只能在夢裡實現,那現實本身對她來說毫無疑問就是一場噩夢。
「……看到那孩子,我感覺自己垂涎欲滴」
紫蘭的聲音徹底哽咽了。
「那個瞬間……我產生一個念頭。為什麼我不惜變成這樣,也要苟活下來呢。與其變成這副模樣……不如乾脆,就在那裡結束該多好……明明,孝弘閣下特地救下了我。我真的也是打從心底表示感激……但就是會不自覺地怨恨起你來」
懺悔的話語就仿佛利刃,說出實情就等同於是在自殘。
不對。平時她肯定也是一直在責備自己,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吧。
只是因為這次出事了,這才終於浮上了水面。
「我也知道這種想法是忘恩負義。我也不想這麼想。但是,可是,我就是……!」
杜鵑啼血般的告白。
不僅僅是迫於啃食屍肉的現狀,由此產生的情感也在折磨著她。
會有這種想法也是沒辦法,不需要這麼責備自己,我是這麼想的。紫蘭自己也說了,知道這種想法很是忘恩負義……但是人就是會有難免的軟弱部分。
但是,紫蘭不能原諒自己的軟弱。
她的清高,氣節,都在苛責她自身。
身處如此苦難之下,她仍在時刻苛責自己吧。
於是,在今天,終於崩潰了。
「……愚昧至極的我,根本就不配當騎士」
紫蘭空虛地笑了。
緊繃的線斷了,一切都已經消磨殆盡。
這就是她此刻的模樣。
隱藏的事情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迫做出如此深惡痛絕的飲血行為,大概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壓死她的是我。
我把她身為騎士的最後一點矜持,把她最後的底線給徹底摧毀了。
我認為身為騎士的她很堅強。但是,不再身為騎士的她,有著常人所擁有的軟弱。她此刻失去心靈支柱,滿身瘡痍的模樣和我所認識的她相去甚遠,是如此的柔弱。
這就是莎露比婭明明察覺到了事端,卻閉口不言的理由。
因為能夠想像得到,事情曝光的那一刻,紫蘭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而莎露比婭所懼怕的是,因此造成壞的結局。
莎露比婭曰,紫蘭開始感到飢餓的時期,和團長被拘禁的時期一致,這恐怕不是偶然。
在說這件事的時候,莎露比婭提到了和紫蘭同為不死怪物的『悲劇的不死王卡爾』的傳說。
以前在龍淵之里,和甲殼龍瑪爾威娜談話的時候稍微提到過,長生的莎露比婭和不死王卡爾也有所結識。
那個人有些難相處,所以沒怎麼深交,但莎露比婭似乎大致清楚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傳說中,他身為深諳魔道的魔法國家的王,因為戀人女勇者的死而癲狂,變成了巫妖。
但是,莎露比婭說這和事實有點不同。
按她的說法,和傳承不同,不死王卡爾在邂逅女勇者的時候,已經是巫妖了。和紫蘭同樣,不死王卡爾平時也隱藏著身份,所以事實沒有流傳下來的。
又或者,是有某種力量在其中操作,隱瞞了勇者與怪物的醜聞。
不管怎麼說,不死王卡爾並非因為戀人的死而發狂,變成巫妖的。而是本就身為巫妖的他,因為戀人的死而發狂,以怪物的身份被討伐了才對。
把這個事情和紫蘭對照著看,莎露比婭提出了一個假說。
即,『他們身為不死怪物,若是精神狀態出問題,有可能會陷入食屍鬼那樣的暴走狀態』。
不死王卡爾因為戀人女勇者的不幸死亡,身為怪物的一面暴走,最後被討伐。
紫蘭的話,是心靈的寄託騎士團解散,喪失自己身為騎士的驕傲,於是受到不死怪物的飢餓感折磨。
情況有共通之處。
然後,如果這個假說正確,紫蘭現在一碰即碎的狀態,非常危險。實際上,現在的紫蘭明明已經補充了魔力,卻完全不比以前在奇利亞要塞舔舐血液後的模樣。
我必須做點什麼。
那,我該怎麼做?
我能想到的方式,只有一種。
我走近紫蘭。
「孝弘、閣下……?」
紫蘭抬起頭——我從正面抱住了她。
「這……?」
受到驚嚇的紫蘭全身僵住了。
「這、這可不行」
紫蘭立馬回過神,做出了微弱的抵抗。
「這是在想什麼。太危險了,孝弘閣下……!」
還在顧忌我的安危。
剛才,紫蘭已經說過了對我抱有的那份鮮血淋漓的欲求。靠近這種人,甚至還抱住,確實會讓人搞不清楚這人在想什麼……。
但是,現在我必須這麼做。
因為我必須用態度,用話語,用我身為人的一切,去告訴紫蘭這件事。
「吶,紫蘭」
為了讓忍耐至今的少女聽進去,我用心地說道。
「哪怕紫蘭你不再是騎士了,我也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啊」
剛才,紫蘭說了。
——……愚昧至極的我,根本就不配當騎士。
現在她的狀態,用這句話就能完全體現。
失去了自我定位。因為至今為止她將一切獻給了騎士生涯,所以當不再是騎士之後,便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
即便如此,她也勉強堅持到了今天,這是因為她還有一層騎士的外殼作為保護。
哪怕失去了主心骨,只靠堅硬的外殼也能夠維持住。
但是,現在連這個都失去了。現在在這裡的不再是騎士,只是一位女孩子,而紫蘭無法從她的身上找到價值。所以她才會出現諸如『為什麼不惜變成這樣,也要苟活下來』,『與其變成這副模樣,不如乾脆,就在那裡結束該多好』的想法。
但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能讓紫蘭有這種想法。
在這種強烈的感情驅使下,我任憑情緒行動了。我認為現在必要的是,有人認同紫蘭除了騎士之外的價值。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不過,她那些微的抵抗,也就這麼沒了。
「這可不行」
紫蘭輕聲說道。
「……會給您,添麻煩的」
「這又怎樣」
「我說不定,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那沒關係」
「我可是想要啖食您的血肉啊?」
「我不介意」
「您不覺得我這模樣驚悚恐怖嗎」
「完全不覺得」
我把紫蘭的自我否定,盡數否定。
「聽好了,紫蘭。這些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現在我已經全部知道了,所以,我敢再一次說。
「哪怕紫蘭你自己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在我看來,也只是重要的同伴。這點不會有變」
我肯定她。
我用擁抱告訴她,你一點也不可怕。
最終,紫蘭冰冷的身體顫抖起來。
發出了陣陣嗚咽。
在她的顫抖平靜下來之前,我一直緊抱著她冰冷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