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過去3(1/2)
皇喜歡的食物是火腿,培根她無法接受。她也說愛吃生火腿,似乎是水嫩的口感和難以言喻的鹹味令她著迷。她討厭的食物是茄子,雖然加熱後勉強吃得下,不過醃漬品沒辦法。另外還有南瓜。聽說她很怕傑克南瓜燈。
皇有個讀國三的弟弟,兩人相差三歲。弟弟正值叛逆期,個頭不斷成長,據說早已比姐姐要來得高。近來皇總是在哀嘆身為姐姐的威嚴蕩然無存。
國中時的管樂社是皇接觸低音管的契機。其實她原本想吹單簧管,可是人數太多便作罷。如今她對低音管也產生了感情。順帶一提,她弟弟也隸屬於管樂社,負責的樂器是小號。
皇拿手的科目是現代文,不擅長數學。儘管喜歡體育,可是運動神經不怎麼樣。繪畫才能毀滅性地差勁。據本人表示,她的腦袋排斥數字和美術。她未來的目標放在國公立大學的文組。她的成績不錯,但腦子偶爾會轉不太過來。雖然很會照顧人,不過當事人卻飄飄然的,不太可靠。
不知不覺間,我變得非常了解皇。這也難怪,畢竟我們倆有那麼多交談的時間。我認為我們並不相像,卻很合得來。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直到暑假為止的那幾個月,我和她所度過的時光有多麼濃密。
今年夏天因為要上補習班的關係,沒什麼放假的感覺,可是季節確實染上了夏日的顏色,連日來都有縱長的積雨雲矗立在藍天中。吵嚷的蟬鳴聲不絕於耳,柏油路上浮現著蜃景,走在外頭身上便汗如雨下。即使我們像是為了逃避典型的夏天而努力用功,另一方面卻也意圖享受這個鮮明強烈的季節。於是,明明是考生的我們,三不五時在討論出遊計劃。
「我們去看煙火吧。」
老樣子,依然是由皇提議。
「這次我們一定要三個人一起去。」
皇狠瞪著藤二,而他只有從翻閱的單字本當中抬起了視線。
「哪裡的煙火?」
「隅田川!」
「那不是東京嗎?別鬧了。」
「開玩笑的啦,找近一點的地方就好。你想去哪裡?」
「附近的公園。我們來放手持煙火吧,像是線香菸火。」
藤二懶洋洋地說道。
「要去哪兒我都行。我會把藤二從家裡拖出來。」
聽我這麼說,皇便露出奸笑。
「喔,好耶,神谷同學,交給你了。」
「阿宏,你不曉得我家在哪裡吧?」
「前陣子我問過皇同學,所以大致知道了。」
「這是泄漏個資。」
藤二發出無力的抗議聲,皇便皺起眉頭說:
「噯,你們怎麼會開始用名字互相稱呼啊?」
阿宏、藤二,在我們之間交錯紛飛的專有名詞,不知何時已不再是姓氏。
「之前就這樣了吧。」
藤二翻著單字本,態度馬虎地說道。
「不對啦,是最近開始的。」
「天曉得,我不記得了。」
「神谷同學!」
皇把脖子轉向我這邊。
「呃……是藤二先這麼稱呼的,我只是在配合他。」
「才沒有咧。」
「你有。你就是這麼叫了。」
「是這樣嗎?」
雖然藤二歪頭表示不解,但他八成記得清清楚楚,只不過是在掩飾害羞罷了。最近我愈來愈了解他這種地方。
「咦!只有男生這樣,感覺好詐喔。」
皇一副欣羨不已的模樣嘟著嘴。
「噯,我也可以用名字叫你嗎?」
「你已經這麼叫了不是嗎?」
「不是你啦,我是說神谷同學。」
皇直直凝視著我。
被她渾圓偌大的雙眼盯著看,令我心神不寧。感覺好像理應看不見的事物,都被她看透了一樣。皇的眼睛很美。和她說話的時候,我不太能夠直視她的眼眸。
「……是無所謂啦。」
我游移著視線喃喃回答,於是皇便高舉雙手,直呼萬歲。
「那你也可以用名字稱呼我喔,就叫奏音。」
——好嗎,阿宏?
聽她初次呼喚我的名字,我的心臟確實小小地跳動了一下。
進入暑假後,除了在自習室之外,我們在咖啡廳念書的情形也變多了。我們決定在藤二要打工的日子,到他的工作地點去讀書。這是皇的提議,兼具騷擾和施壓的目的。
暑假的咖啡廳內,四處零星可見學生的蹤影,不曉得是來做作業,還是和我們一樣用功準備應考,又或是單純打發時間。冷氣夠強的室內相當涼爽,空氣卻凝重又鬱悶,氣氛跟自習室很像,唯有聲音不同。店裡播放的爵士樂、茶杯或玻璃杯碰到桌面的敲擊聲、人們談話的聲音,以及工作人員偶爾會喊出的「歡迎光臨」。我下意識地聽著附近座位的國中女生對話,不時猛然回神再把目光轉回參考書的頁面上,這才發現我從十分鐘前開始就毫無進展。
我抬起臉,便在櫃檯見到藤二的身影。
剪了頭髮的藤二,工作起來要比從前更有模有樣,依舊只有動作敏捷俐落。他出乎意料地融入了打工地點,和其他同事正常地交談,無論對方的年齡或性別都不改自身態度,就某種意義來說很了不起。
「藤二的溝通能力還挺強的呢。」
皇略顯無趣地說。的確,藤二看起來社交能力低落,因此像那樣平淡無奇地構築起人際關係,會讓人突破佩服的境界,感到有點沒意思。
「縱使有尊卑關係,藤二也不會改變態度,所以他似乎會立即和不介意這點的群體混熟。社團活動八成沒辦法,不過打工或許恰恰好吧?」
「真希望他在學校里也能發揮這種溝通能力。」
在教室里的藤二——也許是要扮演皇的「老虎」,才會刻意擺出帶刺的態度——基本上強烈散發出「別和我說話」的氣息,不讓人靠近。頂多只有皇和我會向他搭話。
「一旦知道藤二工作時的模樣,就會覺得他在學校里沒什麼朋友很奇妙。」
皇沒規矩地叼著吸管上下甩動,同時低聲喃喃說道。我們的視線前方是藤二和女同事交談的身影。雖然看也看不膩,但因此在咖啡廳自習並沒有什麼效率,自是不言而喻。
「皇同學,你的溝通能力也很強,交際圈卻不太廣呢。」
「奏音。」
她略帶怒意地糾正我。對喔,要用名字稱呼她才是。
「……奏音,你的溝通能力也很強,交際圈卻不太廣呢。」
「很好。」
奏音把吸管放回杯子,再以雙手支撐著下頷,嘟起嘴唇。
「我的溝通能力才不好呢。我只有在你們倆面前會展露這種個性。」
「藤二不也一樣嗎?」
「可是他在打工地點有確實建立起人際關係。」
奏音一臉氣鼓鼓的模樣,真是罕見。
「你是不是挺不服輸的?」
「我對藤二沒有競爭心態啦。」
「啊,是喔。」
那不然是怎樣?我搞不太懂奏音不開心的理由。
「該怎麼說,總覺得我看藤二的目光還挺高高在上的,但或許其實他才遠比我高竿許多。類似這種感覺。」
「自卑感?」
「可能吧。」
「一般來講,女生會對女生抱持自卑感不是嗎?」
「我不會那樣。我不太擅長跟女生相處,和男生比較聊得來。」
我想,說不定這是因為她有兄弟的關係。還有……曾被女生欺負鐵定也有影響。
「阿宏,你不會有自卑情結嗎?比方像是對藤二之類的。」
「……不會耶。雖然打架我八成贏不過他就是了。」
「對我呢?」
「對你?」
我直愣愣地看著奏音,而她也望向我,於是我倆四目相交了。我不自覺地瞬間別開目光,奏音便說:「啊,你逃避了。感覺有什麼內情呢。」
「不對、不對,不是那樣。」
若非如此,那是怎樣?
「你害羞了嗎?」
「啊?」
「被奏音妹妹盯著瞧,讓你害羞了嗎?」
我憑著不知是固執還是什麼的情緒挪回視線。奏音仍看著我,並露出有些惡作劇般的微笑。
「阿宏,你知道嗎?你幾乎不會看我的眼睛呢。」
「……是這樣嗎?」
「對。先前怎麼樣我忘了,但最近你馬上就會別開眼神。」
「……那是因為你的眼睛很大,被盯著瞧感覺會渾身不對勁。」
我自認相當老實地回復,心情上卻覺得好
像隱瞞了什麼事。
「嗯哼,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奏音乖乖地退讓後,嚷著「念書念書」回到了單字本上頭。我原本也想繼續讀參考書,不過感受到視線回頭一望,便發現藤二在看我們這邊,於是我倆對上了眼。藤二隨即撇過頭,回到櫃檯裡面。假如他看到我和奏音剛才的互動,會令我有點尷尬。
近來甫一回神,我便發現自己都在思考奏音的事。
我會回憶起和她之間的交談,開始進行神秘的自我評分,像是「那邊應該這樣回比較好」,或是「那邊或許再問得深入一點比較妥當」之類的。與藤二的對話不會發生這種事,只有和奏音會這樣。跟她聊了很久的日子,評分也會很花時間。我是采扣分方式評鑑,大多情況是大量扣分,導致我自個兒消沉沮喪。
雖然我以分數的形式矇混,不過那顯然蘊含了某種情感。我對此事有所自覺。只要分數夠好,我就會感到開心。至於要說為何會開心——就是那麼一回事。沒錯,換言之就是「那麼一回事」。然而,我卻一直不斷掩飾著這點。
我很清楚一旦承認就會變得痛苦,也肯定無法維持三人行了。我當作自己比較討厭那樣子而不願承認,可是那份心情日益增大,我有預感總有一天會按捺不住。屆時,我究竟會怎麼做?即使不惜放棄三人小組,我也會承認這份情感嗎?
約好看煙火的日子愈來愈近。鄰近地區舉辦了頗具規模的煙火大會,我們將搭電車出門。藤二仍在嚷嚷著不想去。儘管我認為他這次一定會來,但也怕有個萬一。
我想事先叮嚀他,因此在煙火大會前一天把藤二找出來。我們人正在自習室,於是我輕拍他的肩膀,指向外頭。藤二的考古題才寫到一半,所以露骨地擺出嫌麻煩的表情,不過還是慢吞吞地站起來,跟在我後頭向外走。
「我有在算時間耶。」
一到外面,藤二就出言抱怨。
「我解題時會確實計時。」
「抱歉。」
我老實地道歉。補習班的講師也有交代,寫歷屆試題的時候要計算時間。我們不僅要掌握出題方向,也有必要事先體認一下正式考試時的時間分配。
「我是想提醒你明天的事。」
「居然是這種事喔?我要回去了。」
「等等、等等、等等。你有前科,所以我有叮嚀你的權利。」
畢竟到最後,我們從未三個人一塊兒出去玩過。彌補用的籃球另當別論。一想到奏音總是開口邀約的心情,這次我無論如何都得讓藤二同行。「我會把他拖出來」這句話,倒也不見得是說笑而已。
「首先,明天是什麼日子?」
「海之日?」
「那已經過了啦,不要耍笨。」
「……煙火大會。」
藤二氣鼓鼓地答道。很好很好,看來他果然記得。
「你明天應該沒有排班打工吧?」
「因為是星期六啊。」
「也不能去支援喔。」
「沒有啦。」
「除了打工之外,其他事情也統統不准喔。」
「你很煩耶,就說沒有啦。」
藤二嗤之以鼻。儘管如此,依然大意不得。這是因為,就算沒有事情要辦,這小子也有可能會看心情不來。
我們離開補習班,沿著近在眼前的鐵軌,稍微往車站的反方向走去。澄澈的美麗藍天,今天也有白色的積雨雲高聳入天。藤二嘟噥著討厭夏天,但不管是什麼季節,這小子都會抱怨吧。我們躲進行道樹的陰影底下。蟬鳴大合唱代替日光灑落,於是藤二一臉嫌吵似地仰望樹木。
「你愈來愈像奏音了。」
藤二冷不防說道。
「之前你也這麼講過。」
「比先前更像了。」
「因為某人的關係,害得我們時常兩人待在一塊兒啊。」
倘若藤二明天也沒出現,我們又要獨處了。可是,那樣子很不妙,非常糟糕。我之所以會拼老命地把藤二拉出門,當然也是為了奏音,不過有一半是為了自己。目前我不想和奏音單獨相處。
「你們很合得來嗎?」
藤二如此問道。
「和奏音?是啊。」
「她還挺無厘頭的吧。」
「偶爾啦。」
「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個性是不是不太一樣?」
「是嗎?我不太清楚耶。」
「別看奏音那樣,她其實挺害羞的,尤其是和男生獨處的時候。」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不怎麼當一回事啊。
「藤二,你和奏音單獨出門過嗎?」
「嗯……可能有吧。」
「那時候的她給人怎麼樣的感覺?」
「什麼怎麼樣……我覺得和你的情形並沒有兩樣。」
藤二掛著「這傢伙在講什麼」的神色望向我。我到底是在問什麼呢?
「你絲毫不以為意嗎?」
「針對什麼?」
「那個……和奏音單獨在一起。」
「你是想說我有沒有把她視為異性看待嗎?沒有喔。」
藤二不但把我欲言又止的事情給輕易說出口,還斬釘截鐵地否定了。
「完全沒有?」
藤二默不作聲地點頭。
「為什麼?」
我忍不住問。
「這還需要理由喔?」
藤二苦笑著說。
「是說,你在期待些什麼啊?」
「該說期待嗎……你們打從一年級就同班,也往來很久了,而且感覺沒有其他像樣的朋友。所以我想說,你們會不會有超越友情的感情……」
話是我自己說出口的,卻連我也覺得莫名其妙。我問這些事情是想幹嘛?藤二說得沒錯,我到底抱持著何種期待?
「沒有啦,就連是否有友情都很讓人懷疑。」
「不,應該有吧。」
最起碼奏音應該有,不然,沒有被人瘋狂放鴿子還繼續邀約的道理。
「我和奏音也不像朋友。就我看來,她給我的感覺比較像妹妹。」
妹妹。
還真是個微妙的比喻。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比友情還要深厚不是嗎?廣義來看,這是家人的意思。藤二是把奏音當成家人嗎?
「那你又是如何?」
「咦?」
他忽然拋了個問題,令我倉皇失措。
「對你來說,奏音是什麼樣的定位?」
藤二很罕見地看著我的雙眼問道。他不太會注視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那雙眼睛和奏音截然不同,細長又銳利,還向上吊起。
「奏音她……是我的朋友。」
藤二像是看透了什麼,眯細雙眼望著如此回答的我好一陣子。
*
舉辦煙火大會的日子是個晴天。近來好天氣接連不斷,不過據說晚上會有雨雲從西邊飄來,搞不好放完煙火後會下雨。我身穿短袖上衣和五分工作褲這樣的輕便打扮,姑且帶了把摺疊傘才從家裡出發。
我們約好傍晚在車站前碰面。我有點擔心藤二不會來,不過他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會面地點,讓我鬆了口氣。藤二的裝扮也和我差不多輕便,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打呵欠。目前還沒有看到奏音的人影。
「你確實出現了呢。」
我開口說道,藤二便難得地露出奸笑。
「還不是因為某人糾纏不休啊。」
「我糾纏得也有價值了。」
「總之,偶爾出來赴約也好啦。」
「你可以每約必到啊。」
藤二搖了搖頭,而後轉頭望向車站那邊,像是在尋找奏音的樣子。
「她會穿浴衣嗎?」
「啊,對喔,她有可能那樣穿嗎?」
我的語氣中忍不住摻雜了一些期待。
「天曉得。那很麻煩,搞不好她會很平常地穿便服來。」
「你看過嗎?」
「奏音穿浴衣?沒有喔。前兩年我都沒去看煙火。」
藤二驟然眯起眼睛,稍稍舉起手。
「是奏音。我猜對了呢。」
我往藤二所指的方向看去,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那確實是奏音無誤,可是氛圍截然不同。她身穿紫藤花紋浴衣配上藍紫色腰帶,長長的秀髮紮起來,纖細的頸項一覽無遺。平時不施脂粉的臉蛋,今天變得有些艷麗,感覺很成熟。或許因為我平常總是見到奏音稚氣未脫的一面,如今她看起來判若兩人。
「如何?」
來到我們身旁的奏音,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
遲到的人還跩什麼跩啊?」
藤二輕輕戳了她的頭。奏音笑著道歉,之後轉向我這邊。
「如何?」
她問了第二次。
我今天真的完全無法看向她的雙眼,不禁脫口說出「算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吧」這種過分的評語。
「別害臊、別害臊。」
奏音似乎看穿了,只見她笑著帶過。感覺她的笑容也有別於平時,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正視奏音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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