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4 妖精的誘惑（2/2）

「我還在等你的答案。」

洛克無暇回過頭來觀察拉娜希的表情，不過她的語氣倒是一如往常地輕率。洛克不禁皺起了眉頭，前額的傷口頓時滲出鮮血。

「答案？」

「面對我告白的答案。」

洛克和愛莉西亞強忍著想怒吼的衝動，畢竟兩人還不知道，眼前的魔物在當下的緊要關頭提出這種要求，到底有什麼用意？又為什麼如此糾結於這種小事？

沉吟片刻之後，洛克開口。

「……可是我有其他更想珍惜的人。」

「沒關係，我排在第四順位也行。」

拉娜希不假思索地回答。愛莉西亞終於按耐不住，大吼了起來。

「你鬧夠了沒有？什麼叫做排在第四順位？」

洛克也吃了一驚，不過立刻有所領悟，同時也想起這個魔物具備讀取他人心思的能力。

「亞馬洛克心中有三個重要的女孩子，這種基本常識——」

拉娜希試圖挪揄愛莉西亞，卻被洛克以強硬的語氣加以打斷。

「能夠解除我身上的詛咒嗎？」

「這就需要一點時間了。」

拉娜希回答之際，站在遠處觀察敵情的巨龍終於採取行動。現在可不是聊天的時候。

「洛克，怎麼辦？」

愛莉西亞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緊張。洛克遲疑了片刻，旋即打定主意，向手持聖盾的少女做出指示。

「想辦法吸引巨龍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好。」

「知道了。」

愛莉西亞立刻答應，洛克反而微微一驚，於是她笑著繼續開口：

「不是要我相信你嗎？」

洛克聞言，不禁暗嘆一聲。看來在這個緊要關頭依然未能有所覺悟的人，似乎是自己才對。明明已經打定主意娶三人為妻，一輩子照顧她們，卻還是畏懼於讓夥伴暴露在危險之中，無視她們願意為自己分擔一切的決心。

短暫的溝通之後，洛克與愛莉西亞達成共識，分別往左右移動。愛莉西亞往左，洛克往右。

拉開一段距離之後，兩人同時朝著巨龍迅速逼近。

「——拉娜希！」

發足狂奔的同時，洛克朝著緊跟在身後的魔物——原本是妖精的魔物開口：

「我還是搞不太懂你所謂的真愛到底是什麼，不過我會信守諾言的！」

當初在地下泉水的時候，拉娜希曾經這麼說過。只要洛克立下愛的誓言，拉娜希就願意帶著洛克去見她所知道的龍族。

當時洛克也提出條件，希望先見到龍族之後再說。

或許這只是願望實現之後反而會替自己招來不幸的陷阱，洛克也從愛莉西亞的口中聽過不少類似的故事。

然而洛克還是必須表明立場，否則就等於是出爾反爾。背棄自己的諾言，是洛克最忌諱的事情。

——不能等到有機會的時候再動手。一旦對方進入攻擊距離，就必須立刻使用瘴氣的力量！

巨龍的行動看似遲緩了許多，然而近距離對峙的時候，還是比想像中更加敏捷。而且下顎和長尾同時從兩個方向發動攻勢，為了封鎖退路，甚至還加上了前腳。長期抗戰對洛克大為不利，短期決戰是唯一的選擇。

巨龍扭動長頸，愛莉西亞不閃也不躲，而是高舉盾牌。盾牌的表面綻放出藍色的閃光，試圖一口將兩人吞進肚裡的巨龍完全沒料到這一招，還來不及將雙眼閉起，一隻眼睛便頓時失去了視力。

巨龍發出夾雜著些許哀號的咆哮，口中吐出冰冷的凍氣。然而在盛怒之下所發射的凍氣完全失去準頭，在半空中留下白色的軌跡之後，旋即消失無蹤。這時洛克將左右兩手的手環重疊在一起，高聲詠唱咒文。

「瘴氣開放——！」

然而手環毫無反應，洛克的身體也未出現變化。洛克心中一驚，低頭打量著手環。表面頂多就只有些許的擦傷而已。

——因為是試做品的關係嗎？

巨龍怒吼一聲，另一隻眼睛鎖定洛克直撲而來。洛克原本打算再次詠唱咒文，卻立刻打消了主意。他在側身閃避的同時，手中的鐵劍命中巨龍的下顎。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之後，鐵劍斷成兩截，不過強大的反作用力也讓洛克順勢逃脫。然而就在洛克滾倒在地的時候，巨龍的尾巴也

毫不留情朝他甩落。

愛莉西亞驚呼一聲，以手中的聖盾攻擊巨龍的腳，卻無法阻止尾巴的攻勢。

就在這個時候，從側面突如其來的暴風襲向洛克。

當高速旋轉的視界靜止下來的時候，洛克發現紅色的天空居然近在眼前。

原來是拉娜希從身後抱住洛克，將他帶上了半空中。

「真是千鈞一髮。」

銀鈴般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失去獵物的巨龍抬起頭來，仰望洛克與拉娜希。

「……為什麼要救我？」

「你沒聽那孩子提起嗎？」

猶在狀況外的洛克出言詢問，拉娜希的語氣頓時流露出些許的不滿。不過她的臉上立刻漾起了惡作劇的微笑。

「妖精拉娜希總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犧牲奉獻。」

——你到底是魔物，還是妖精？

洛克忍不住想要問個清楚，但還是打消了念頭。巨龍還在眼前，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而且——魔物也好，妖精也罷，在這種情況之下已經都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就再幫我一次吧。」

洛克交叉雙手，重新詠唱咒文。這次瘴環終於有所反應，瘴氣所形成的古代文字籠罩在洛克身上。

「直接瞄準巨龍的犄角。」

「——我知道。」

鐵劍已斷成兩截，洛克的手中沒有武器，然而拉娜希卻一口答應。也不知道是基於對洛克的信任，或者是讀取了洛克的心思。

在半空中劃出一條弧線之後，拉娜希抱著洛克，以驚人的速度飛向巨龍的頭部。巨龍身形一扭，舉起尾巴奮力一揮，不過只是撕裂了大氣，並未命中目標。眼看巨龍的犄角愈來愈近，洛克頓時閉上雙眼。

他試著在腦海中建構出一把長劍。劍柄、握把、劍鍔、劍身。觸感，重量。

之前基於莫名的尷尬，刻意想像成其他的武器，如今已經沒有這層顧慮了。

於是洛克想像這一年來始終伴隨著自己的那把魔劍，如今就在手中。

睜開雙眼，距離剛好。

巨龍試圖逃跑，留在地面上的愛莉西亞再度舉起聖盾，攻擊巨龍的腳。

巨龍停了下來。

眼見機不可失，洛克立刻大喝一聲，雙手緊握著想像中的魔劍奮力一揮。

兩道駭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大氣仿佛要被撕裂般地震動。

碎裂大地的轟然巨響之後，怪物的慘叫聲直衝血紅色的天際。

犄角斷裂的強大衝擊令巨龍失去了意識，龐大的身軀軟癱在地。雙目依然圓睜，金色的光輝卻已經消失。

洛克拾起掉在地上的賀布，爬上巨龍的頭頂。愛莉西亞和拉娜希正站在斷裂的犄角旁邊。

「拿你手中的劍柄接觸這裡就行了。」

「接觸之後會怎樣？」

「你手中的龍族將會吸收這隻巨龍的生命力，治療自己的傷勢。」

洛克原本打算依照拉娜希的指示，讓手中的魔劍接觸斷裂的犄角，聽到這句話之後，右手頓時停在半空中，臉上也同時浮現出些許猶豫與不解。

「意思是……殺死這隻巨龍？」

「這不就是你的目的？」

拉娜希感到十分訝異。她說得沒錯，雖然花了一番工夫才僥倖存活了下來，但洛克確實是為了殺死巨龍而來的。

他大概猶豫了數到五的時間。這段期間，愛莉西亞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洛克，不放過他的一舉一動。不管洛克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愛莉西亞都打算支持到底。

之後又過了同樣的時間，洛克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為了讓自己最珍惜的夥伴再度復活，勢必得奪取他人的生命。將這件事烙印於內心深處之後，洛克拿著獨缺劍身的魔劍，接近巨龍的犄角。

犄角的切口綻放出白色的光芒。化作許多光束擴散至空中之後，直接注入魔劍的劍鍔。

——這就是生命力的吸收……

洛克感到十指無力，幾乎握不住魔劍的創柄。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勉強自己振作起來。

隨著白色光芒的迅速流失，巨龍的身體也出現了變化。宛如岩石堆砌而成的身軀失去了光彩，從尾端開始瓦解崩落，仿佛遭受強風吹襲的沙堡。圓睜的雙眼逐漸混濁，粗壯的四肢快速萎縮。

親眼目睹巨龍急速且令人心痛的變化，洛克依然強打起精神，繼續握著劍柄接近犄角。

光束的奔流突然消失。

現場只剩下覆蓋在宛如枯葉的鱗片之下，乾枯消瘦的巨龍遺骸。

賀布毫無變化，折斷的劍身絲毫沒有復活的跡象，不過吸收了許多生命力是可以確定的。

從巨龍的頭部跳落至地面之後，洛克回過頭來看著身後的拉娜希。

「你說這裡是妖精的世界，可是我以前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色。」

如今洛克總算是想了起來。那是在洛克打倒金色頸環的賁巴拉，拾取魔物遺留的魔鋼之際所見到的畫面，可能是賁巴拉透過雙眼遺留下來的記憶片段。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甚至連飛鳥都看不到的紅色天空，以及沒有樹木、沒有雜草，甚至連昆蟲都找不到的黑色荒野。

「這裡應該是魔物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魔界吧？」

愛莉西亞驚訝得睜大雙眼，拉娜希卻搖了搖頭。

「我沒去過魔界……若這裡真是魔界，不知道該有多好。」

後半段的語氣夾雜著些許嘲諷與哀愁。拉娜希以不勝懷念的眼神，環視四周的景物。

「這裡是妖精的世界。只是已經沒有任何妖精，正處於毀滅的邊緣。」

洛克很想問個清楚，然而內心掛念著菲爾和其他人的安危，也只好強行忍住。

「現在請你帶我們回到先前的洞穴。」

洛克以客套的口吻提出要求，拉娜希卻突然輕拍雙手，似乎想起了什麼。

「差點忘了這件要緊事。」

只見她踏著輕快的腳步，從後面繞到洛克的前方。之後又以和帶他來這裡時一樣，不會引起對方警戒、再自然不過的動作托起洛克的臉頰，朝著嘴唇輕輕一吻。

剎那之間，洛克只感到全身僵硬。等到他好不容易理解拉娜希對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軟嫩濕滑的物體已經伴隨著灼熱的吐息滑入口中，遊走於齒縫之間，跟自己的舌尖交纏在一起。

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觸令洛克感到體內一熱。理智告訴自己必須儘快掙脫，但洛克的手腳，甚至是指頭卻無法動彈，完全不聽使喚。

一段時間之後，拉娜希才離開了洛克。在唾液的滋潤之下，兩人的嘴唇綻放出水嫩的光澤。

驚覺在自己的口中恣意蹂躪的物體竟然是拉娜希的舌頭，洛克的雙頰頓時漲得通紅，與天空的色彩相映成趣。

愛莉西亞驚嚇的程度，顯然不在洛克之下。只見她雙眼圓睜，嘴巴半開，呆若木雞地凝視著兩人，唯獨金色的秀髮在微風吹拂之下輕輕擺動。

「你、你……」

「怎麼，我們不是一對戀人嗎？這種行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你心裏面明明就有三個重要的女人，該不會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拉娜希誇張地聳聳肩膀，笑得十分開心，似乎對洛克驚慌失措的模樣感到十分有趣。洛克內心的混亂尚未平復，拉娜希的揶揄又讓他鮮明憶起跟愛莉西亞親吻的畫面，頓時啞口無言。

拉娜希對洛克的挖苦雖然讓愛莉西亞恢復了冷靜，不過她也跟洛克一樣想起了過去的往事，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只見拉娜希乘著微風繞到洛克的身後，雙手圍繞在全身僵硬的他後頸。

「那就暫時說聲再見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或許你我又是敵人，不過你依然是我最心愛的戀人。」

緊緊擁抱洛克之後，拉娜希低聲詠唱咒語，洛克的身影頓時在一瞬間消失，顯然是被送回了地下泉水。愛莉西亞似乎想說些什麼，拉娜希不等她開口，也以同樣的方式將她送回原地。

「那孩子果然容易操控……」

拉娜希注視著洛克消失之前的位置微微一笑。之所以帶著洛克前來此地，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確定洛克是否有資格成為拉娜希的戀人。

洛克當初只是一個連海狸魔都對付不了的孱弱少年，想不到居然在身中詛咒的情況下一路奮戰至今。之前於大陸重逢的時候，拉娜希就對洛克的實力留下深刻的印象，前陣子也親眼目睹洛克於海之國對抗巨龍的英勇表現。然而拉娜希還是十分謹慎，絲毫不敢大意。

——機會恐怕只有一次。

魔王巴洛爾已經獲得解放。雖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卻也代表拉娜希的時間

已經不多了。

「算了，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吧。」

為了治癒傷勢，拉娜希這陣子一直待在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過去人類祭祀她的地下神殿。法迪亞所造成的傷勢，迄今依然尚未痊癒。

她不想跟龍族見到面，雖然感受到洛克等人的存在，不過法迪亞也在其中，因此原本只是抱持著躲在一旁靜觀其變的打算。現在之所以肚子留在這裡，也是為了避免跟洛克的其他夥伴發生不必要的摩擦。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總覺得身體似乎輕盈了許多。」

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在內心激勵自己之後，拉娜希環視這個她誕生於此，如今卻即將步入毀滅的世界，抬頭仰望火紅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