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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殺無生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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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對手是誰,他都不怕,也不會為之震懾。他緊握在手的雙劍甚至不含內勁,僅僅靠著劍法的術理,殺無生就一路贏了上來。那對雙劍的劍法宛如音符般乘歌奏曲,並把對手壓製得體無完膚,使其降伏。

他止不住內心的激昂澎湃。

我的劍乃是天下無雙──他有種可毫無忌諱地這麼說的充實感。

他所握的再也不是隱於黑暗、收斂聲音、以步伐測量所需距離的暗殺之劍,而是堂堂正正、直面交鋒的劍術較量,他是憑藉於此贏上來的。殺無生感覺自己現正處在幸福、祝福與讚賞之中,這並非曲解、不是誤會,更不是得意忘形,而是旁人也能理解並肯定的狀況,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第二戰,對手使用的是鎖鐮,分銅鎖上被內勁灌入了火焰的力量,比起直接砸過來,對方更擅長先將它甩到對手背後,再往前一扯這種煩人的攻擊方式。但觀察過情況後,不過是個兩招就能結束的對手。

第三戰,對手使用的是像曬衣杆那麼長的一把劍。

疾速旋轉的劍發出刺耳的高亢聲音,朝殺無生進逼而來,攻擊的同時也能替自己防守,擁有無限可能的劍刃,看來是套攻防一體的術理。但殺無生只覺得「攻防一體」這概念很令人苦笑。

要攻擊還是防守?決定一個吧。

想兩者同時進行,未免過於貪婪天真,要是真的能夠做到,所有人都沒必要苦練了,正因為做不到,大家才要持續修習。無論搬出什麼歪理來解釋,實際一出劍交戰,掛在嘴上的道理就都沒用了。

一招,殺無生只用一招,便打退了第三戰的對手。

只用一招,就完全否定了對方的劍理劍法。

所謂攻防一體,不過就是攻擊與防守都表現得毫不入流,才勉強成立的理念。

「……真是難看啊。」

這話絕非得意忘形,也不是傲慢,更不是過分自信,而是殺無生情不自禁的肺腑之言。大家是不是都太過於依賴外勁,反倒怠惰了劍技本身的鑽研,被這股更強、也更好參透的力量牽著鼻子走了。

殺無生也會使用勁。他認為若是解除了使用外勁的限制,無論自己的對手是誰、會釋放出怎樣的勁力,反而能在真正以劍技交鋒前一刻就分出勝敗了。這個想法,沒有絲毫偏差與錯誤。

因為他是無敵的。

在今天、在這裡,只有殺無生才是無雙的劍豪。

不管是誰揮著什麼武器、使出什麼招式,都碰不到殺無生。

──只有我。

──只有我才是最強的。無雙,天下唯一。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殺無生的劍,遠遠勝過了其他人,讓他膽敢毫無忌諱地如此自稱。而對於這樣的自己,接受了對方認輸的自己,竟然能留下對手性命的自己,他陶醉萬分,沉浸在愉悅之中。

他從未想過比試竟然是這麼愉悅的一件事。

無關生死、金錢、人情羈絆,只是單純的競爭劍技,然後贏得勝利。

實在太開心了。

他竟然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這種地方。感謝讓自己知道這裡的掠風竊塵,現在的他既不想要獎金,也不想要神誨魔械了,若掠風竊塵想要就給他吧;若他不要,殺無生也能毫無猶豫地丟棄。

雖然不知道還要對戰幾場才能得到勝利,但不管面對多少場、多少人、對手是誰,殺無生都會打敗對方,然後重新站在師父面前質問他:「我的劍配不配得上劍聖頭銜?」不,是要向他宣告:「我就是劍聖!」

他將終結誰也無法打敗的劍聖·鐵笛仙,並以此打響「鳴鳳決殺」的名號。

這一刻,比殺無生預期來得還要早。

不,應該說已經到了。曾幾何時,殺無生已經站在能夠質問師父的地方。

比起自己身在此處的理由,起先他更不明白對方身在此處的原因,也沒發現這就是決勝戰,因為大會一切消息都沒傳來。

「……我以為還需要再戰好幾場的,掠。」

「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麼,為何那人站在那裡?」

「嗯,不知道這是決賽還是頒獎儀式,你等等直接問問本人如何?畢竟我也沒辦法解釋這場戰鬥是怎麼回事。」

眼看終於進到了決賽,這當然可以歸結於殺無生劍藝本身的精湛。然而決勝之戰,最後的關鍵一戰,他卻跟初次看到銳眼穿楊那支天外飛來的箭矢一樣,流出了冷汗。

對手用的是雙劍。

姿態跟殺無生一樣。

一身不凡霸氣的劍聖·鐵笛仙,為了與他決戰而站在這裡。過去曾經撿回他、將他養育成人並加以教誨的師父身上,已經感覺不到任何還想指導自己的意圖,殺無生更不認為對方是來祝福自己的。

那是殺氣。站在眼前的鐵笛仙是殺意與憎惡的化身,那無疑是打算賭上性命以劍鋒對決的氣魄,殺無生自己在與他人對決時,也常懷著這種執念。

但為何是現在?

難道這是劍技會的慣例嗎?儘管他詫異不已,但就算問了也問不出什麼名堂吧。

過去,殺無生曾經跟這個受詛咒的名字一起被拋棄,伴隨寫著「能不能替我殺了這個惡鬼羅剎轉世」的信,一起被丟在鐵笛仙的道場前。

「劍聖」──在這四年一度的大會上,鐵笛仙一直獨享著這個稱號,它代表了東離最強劍豪,由他擁有劍聖頭銜,沒有人會有意見,他就是這樣無與倫比的存在。

他是過去教導殺無生劍理、劍法的師父。

──鐵笛仙。

這是他必須打倒的對手名號。

也是擁有劍聖高名的人。

「……掠。」

「怎麼了嗎?」

「我為什麼發抖?」

「該不會是臨陣前的精神抖擻吧?無論如何,榮譽榮耀就在眼前了,伸手可及。」

「但我正在發抖。」

「是覺得害怕嗎?」

「我不管跟誰交戰,都不曾害怕過。」

「……那現在為何會發抖?」

「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這就是恐懼的感覺。」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你的劍術很優秀哦。」

「不,一山還有一山高。」

「這麼說也沒錯啦。」

「『不斷往上挑戰』是我劍道的精髓所在,雖然在發抖,但我現在倒是覺得愉悅無比。掠,這是為什麼?是我變得奇怪了嗎?」

「你打從想要獻身於劍道起就變得奇怪了吧。」

「你一個盜賊還好意思說。」

「你一個劍客還這麼悠哉。」

「我們都沒有資格談論彼此吧。師父那絕非要祝賀我的樣子,他一定是想先觀察我們的意圖。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對我來說,這一戰代表報仇雪恨。」

「這話的意思是要洗刷恥辱吧?無生,你對那個劍聖懷著什麼屈辱或怨恨嗎?」

「向他學劍,就是最大的恥辱。」

「……這樣說我很難理解啊。」

「我想不用劍的你是不會理解的,掠。」

一如先前殺無生對殘凶所說的,只要仍把師父當作師父,就永遠無法青出於藍。無論多麼無禮、沒規矩,只有對著師父毫不留情地破口咒罵,才能漸漸與他平起平坐。

劍道就是這麼一回事。

要是一直對老師、師父、魔主這類人抱持著恩義尊敬之心,將會連他們的一半力量都難以企及,唯有詛咒、屈辱與怨恨,才能使人輕易跨越那條界線。若非如此,乾脆一輩子待在道場揮揮木劍,為學到皮毛而歡天喜地就好了。不超越師父算什麼劍?算什麼劍道?

所以殺無生才在發抖。

恐懼與敬意相互交織,他對自己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感到既歡喜又恐懼,是以發抖不已。

「……我要打倒那個劍聖,得到這個名號。」

「嗯,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呢?」

「不順利也會順利給你看!要是在這裡退縮,我實在沒有自信下次是否還敢再跟劍聖對戰。沒有第二次了,此時、此刻、此處、此對手,就是我人生的分歧點、分水嶺。」

「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怎麼可能不支持你呢?但看來你是想殺了那個劍聖?」

「不抱著打算殺了他的心情,會連勝利的邊緣都構不到的。」

「對方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要是不這麼想就困擾了,這樣我豈不是在唱獨角戲嗎?」

鐵笛仙正在遙遠的競技場另一側,比殺無生記憶中的模樣還要年長、蒼老,但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倒是變得比他印象中還要銳利、勇猛,那是無視年歲的氣概。儘管年邁,但鐵笛仙的一身氣骨卻足以輕易震飛並壓制年輕對手。

「……我在這一戰後就真的要成為天下無雙了,掠。」

「那可真是令人高興呢。要是能讓天下第一的劍客當我的保鑣,我也會安心不少的。」

「儘管期待吧。」

「不是期待,是要聲援你,殺無生……不,鳴鳳決殺。」

「先準備好叫我一聲劍聖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這麼做吧。話先說在前頭,要是發現贏不了也能投降,這話可是你自己說過的哦。」

「這一戰不同。」

這絕非能夠輕易認輸投降的一戰。

而是考驗殺無生身為劍客的驕傲、空前絕後的對戰。

不能在這裡落敗!要是在這裡輸了,此後一生至死都將無法超越師父,如果贏不了,這一戰還不如葬身在對方手下。殺無生藉著「報仇雪恨」的念頭來調整自己的氣息,準備好所要用上的全部力氣,打算不留遺憾地全部使出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發抖。

死去。

或者殺了對方。

超越生死之境,不屈服於生命的消長,這才是劍士的宿願。

身懷致命武器的武者一旦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就只剩下「死亡」或「殺了對手」兩條道路。無關乎自我意志,而是受到命運引導,就算不帶殺意或敵意,也會自然而然地被引導到這個地步。

或死或生,或殺人或被殺。

殺無生身軀的顫抖就是證明。雖然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對於來到這個舞台感到高興萬分,但在此時此刻,他尚且無法順利地言明心裡湧上的這股心情究竟為何。

「掠,說實話,我還以為在這場大會上晉級了會得到點掌聲呢。」

「無生,你是想要召開一場以你為主角的宴會嗎?想得到名譽與稱讚、被賦予『劍英』稱號以及神誨魔械嗎?」

「我可沒這麼想。」

「完全不想嗎?」

「沒錯,什麼劍英、什麼神誨魔械,反正都是假貨罷了!被不舒服的讚美所包圍反而更讓人受不了,我想要的可是俗人與凡人都體會不了的愉悅。」

「說的也是呢,像我這種盜賊就無法理解,我覺得讚美跟寶物比較好。」

「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真是煩人。」

「哎呀,我也是能試著體會一下的。」

「為我吹響那隻笛吧,掠。」

「為何?」

「它的旋律會給我力量。不過是支笛子而已,你會吹吧?」

「倒也不是不會吹,不過沒有你那麼擅長。」

「吹什麼都可以,那支笛子可以吹出很棒的音色。你的手腕真是一流的啊,掠。」

「能得到你的稱讚還真是光榮呢,鳴鳳決殺。」

掠風竊塵不再叼著煙管,而是取出藏在袖裡的橫笛,吹出殺無生曾吹奏過的同一首樂曲,樂曲像是要支配整座競技場般奏響著。

幾乎讓殺無生產生了這樣的錯覺──此時此刻、於此處對決的兩名劍士彷佛非以劍技,而是要以演奏技術決勝。

他雙手拔劍,並高舉雙劍。

他將與過去的師父、過去養育自己的人對峙。

──鐵笛仙。

殺無生毫無怯意、毫無顧忌與敬意,只是站在這裡。

他的雙手緊握著雙劍。

師父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架勢完全相同。殺無生突然有股自己分裂出分身的感覺,而那個分身在他面前擺出了一樣的姿態佇立著。

眼前的身軀依舊巨大,但並沒有比殺無生過去認知的還要巨大。殺無生的身材絕對不矮,不如說很高,鐵笛仙卻仍比他高了一個頭。但兩人之間的差距並不只是一顆頭,如今鐵笛仙那副彷佛能無限伸展的身軀四肢就在面前。

正因如此,他的對手劍聖、他的師父衰老的模樣,殺無生看得格外清楚。

身子停止了抽長,只有宛如樹皮般的皺紋深深地蔓延著。

「……好久不見了,師父。你這是要敬我一杯慶賀的酒嗎?」

慎重起見,他還是問了。儘管他已經明白不是這麼一回事,卻實在無法揮去心中的疑惑。而對方以殺意作為回答,讓殺無生臉上浮出了笑容。

毫無疑問的,這果然是一場決鬥。

他即將能在這裡得到更勝千萬讚賞與財富的愉悅。

殺無生如此深信著。

「殺無生,老朽有件事從來沒能教給你。」

「我不認為有這種事。」

「不,在教你劍術、劍理前明明有件更必須先教給你的事,我卻沒有注意到,是老朽對你的教育出了錯。」

「我的師父、我的宿敵啊,就是因為你錯了,我才要超越你,更往上爬。」

「你所說的這番話,讓老朽明白了自己的失敗。」

殺無生由正面朝左右兩側展開雙劍,張開的身體彷佛說著「放馬過來吧」。鐵笛仙則挺出半身,採取左手在前、右手在後的執劍架勢。

兩人同門。

兩人同派。

而且是師徒。

他們為了爭奪東離無雙的劍聖稱號而在此對峙。

「……喏,殺無生。」

「曾教導過我在劍的對峙中不需言語的,不正是你嗎?鐵笛仙。」

「儘管如此,老朽還是要說……你為何扭曲到這個地步?」

「我的劍一點扭曲也沒有。」

「不,你沒有資格這麼說。」

「你這話有什麼根據?師父,只學會了踢館殺人的我,竟然贏到劍技會最後的最後,用自己的雙腳站在這裡與你對峙,你覺得不滿嗎?」

「我要說的是更之前的問題,殺無生。」

殺無生完全不懂這個被稱為「劍聖」的師父所說的話。一旦站到場上,就沒有再唇槍舌劍、口沫橫飛的必要了,劍聖卻還一直對自己說話,他開始覺得這一定是戰場上的欺敵之計。

但,並不是這樣。

並不是這樣的。

殺無生不明白,完全參透不過來,他是個只會用劍來說話的男人。

這正是一切悲喜交加的原因。

「……為何要做出這麼離譜的事?殺無生。」

「離譜的事?」

「以你的能力,堂堂正正地戰鬥明明也能贏得勝利。」

「……你在說什麼?」

「在說你扭曲了。在淵源已久的劍技會上引來那種怪異弓手,殺傷大半參賽者,好讓自己遊刃有餘地晉級,這種心態正體現了我的悔恨。」

眼前的師父──劍聖·鐵笛仙究竟在說些什麼?殺無生越來越不懂了。

他越來越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了。

明明是劍技會,卻帶著弓來參加的傻子不是狩雲霄嗎?戰敗後為了泄恨而射出了四十支箭的,不是以「銳眼穿楊」聞名天下的男人嗎?殺無生不懂為何要把這件事怪到自己頭上。

隨即師父的身影消失了。

他感到背後有壓力。

那是在極近距離下,以尺為單位的流星步。

師父果然是師父,到達了殺無生無法企及的領域。劍鋒由背後刺來,殺無生的背被刺中彈飛,所幸刀尖被鋼鞘擋住了。要是將劍佩在腰間而非背在背上,鐵笛仙的劍鋒此時早已貫穿殺無生的胸膛了吧。

「你還真是惡鬼羅剎啊,殺無生。」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你究竟在審問何事?」

「事到如今已無須廢言,我將以劍屠殺化身惡鬼的你。」

既是師父亦是劍聖的鐵笛仙這句低語,倏地替殺無生所沉醉的單純世界添上了一抹無情色彩。沒有觀眾,看著他的只有評審,卻有唾罵的言語自評審席傳來,完全不見讚賞與誇獎。

那裡存在著的只有恐懼、顫抖與咒罵。

他分明是想擺脫這些才來到這裡的,但殺無生終於發現,此時此地包圍住他的,是遠勝以往的敵意。

殺無生下意識看向掠風竊塵,彷佛想索求幫助般的看著好友。

然而被他視為朋友的掠風竊塵卻看也不看殺無生,只是繼續吹著笛子。殺無生的劍聖師父彷佛受到笛子音色所操縱,再度消失了蹤影。猜不出這次劍鋒會從哪裡出現的殺無生,只能感到害怕。

發生了什麼事?

究竟是什麼狀況?

掠風竊塵,我的好友,快告訴我答案啊!殺無生心裡懇求著。掠風竊塵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持續吹奏著橫笛。

殺無生愣站在原地,鐵笛仙的劍鋒猛然殺來。

只為了「要奪走他的命」這個目的。

鐵笛仙出手毫無慈悲與一丁點顧忌。

那並非師父面對弟子想挑戰自己的態度,純粹只為了討伐惡鬼羅剎的劍鋒,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殺無生。

殺無生之所以防得了這極有可能命中的一劍,是憑藉著經年累月的實戰經驗,以及與生俱來的天賦。能避開這個擁有「劍聖」威名的鐵笛仙所放之劍,可以說是他自學而成的技術與身法。

它們盡數展現在此時此刻的對峙之中。

殺無生不加思索,憑著直覺躲開那干坤一擲的一擊。

鐵笛仙在這一招之中便了悟一切,但殺無生仍在混亂之中。

屏除自己的動搖與疑惑,對殺無生而言乃是當務之急。

所以他硬是發出了笑聲──過度高亢的笑聲,以此嘲笑、侮蔑、鄙視眼前的對手。一旦稍微退讓一步,便會屈服於眼前的氛圍,對戰當下,千萬不能有摸不著頭緒的猶豫,稍有一絲就輸了。

「……你失手了呢,師父啊。」

「讓你躲過了,徒弟啊。」

「這代表兩個意義:那一劍失手的你,已經不是我的師父;而逃過那一劍的我,也不再是你的弟子了,鐵笛仙。」

他昂聲朗念,也藉著這番話讓自己確認。

然後出擊!

不給鐵笛仙任何動作的機會,殺無生以雙劍一陣亂擊,鐵笛仙也接下了他的來招,鋼鐵碰撞的聲音重疊迴響。方才所見識到的奇妙步法,瞬間的短距離移動,近似流星步卻又大相逕庭的術理,殺無生從未見過。

雖然沒見過,但只要讓對方使不出來就好了,只要以劍壓制、擊潰他就行了。

殺無生不知道其他門派是怎樣的,但在他們的門派中,承受得了互擊的才稱得上是劍;無須纖細的劍刃,或以內勁防守的軟劍,能承受千百猛擊還能還以顏色的,才算得上劍。一者教導、一者受教,兩人都擁有同樣的信念。戰鬥方式成了激烈的雙劍互擊,彷佛要較量劍本身的韌度。

對手若是無法反擊的樹木,不消一刻就會倒下。

他們實際上就是這樣鍛鍊的,從劈落所有樹枝的步驟開始,接著砍斷樹幹,藉此來悟得足以砍倒樹齡千年以上巨木的剛硬之劍。禁止使用內勁,當然也不能使用外勁,僅憑自身臂力與劍來施力,並練就力道,剛劍練成後,再將氣勁注入,形塑出一己之物。不同於其他流派都是同時修練劍技與勤道,他們是講究先以劍為本的流派。

雙劍縱橫無盡,不斷迴旋出招。

鋼刃盤旋,交織出兩道龍捲風,鏗鏘地彼此糾纏、碰撞。交戰至此,殺無生心中的疑惑早已煙消雲散,只專注於探究純粹的劍理,傾聽刀刃碰撞出的音色是否有誤。

毫無錯誤,一切皆符合劍理。

但對鐵笛仙來說也是一樣的。正因兩人所奏出的旋律毫無一絲紊亂,才能無視這場亂鬥的壯烈與悽慘,甚至從中感受到一絲美感。彷佛共同展示的一場演舞,一刀一劍中都飽含著殺意。

眼前景象足以令觀者懷疑,這真的沒有使用外勁嗎?

偶爾甚至會出現兩人離地懸空出招,這種簡直像是幻覺的情景。

雙方互攻不下百次,仍在繼續互擊。

對戰中,殺無生隱約感覺自己阻擋了鐵笛仙五次動作,攔下那僅有短短數尺的流星步起步,並察覺到這個招式某種程度上需要特別的調息。

還有一點:百招里用了五次、每二十回中一次,這代表鐵笛仙無法連續施招。雖然會有一兩招計算上的偏差,但殺無生大致看出來了,鐵笛仙必須憑藉著那種調息才能施招。

「……再來你該如何呢?劍聖·鐵笛仙,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贏了。」

「你想要這個寶座嗎?這個稱號。」

「我說過,你再繼續待在那個位置上,也已經沒有意義了。」

「老朽也很想讓位給年輕人,但這個位置不能讓給你這種惡鬼。『劍聖』可是劍道中的王座,要是出了暴虐無道的王者,老朽的面子該往哪擺?」

「看來我還真是惹人厭啊……」

他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他生存於地下社會,一直藉著殺人來磨練劍藝,一路活來正如其名。事到如今,殺無生已不打算辯解,也深信兩人之間的勝負,絕非平和收手就能分出來的。

被打倒或者殺了鐵笛仙,最終只有這兩個結果。

就算最後打倒了師父,他唯一的遺憾無非是再也不能親口告訴對方:殺無生已不再是殺無生,而是名為「鳴鳳決殺」的劍聖。鐵笛仙身為師父,實力依舊強大,因此更必須以死來分出高下。

此時劍聖反擊回來,他偶爾會有令人感覺不出年齡的強勁反制。他放棄使用那套類似流星步的步法,將內勁轉用到對戰上,劍上的魄力令人嘆服。

跟前面三個對手的等級、實力截然不同,殺無生背上滲出汗水。

但他仍能看出對方的套路。

殺無生的劍法或許也被看透了吧?激烈出招互擊的兩人卻同樣毫髮無傷,氣息也毫無一絲紊亂,這下可能真的要打上半天了。殺無生不禁苦笑。

總而言之,戰況仍不明朗。

既然如此,他不得不放手一搏了。為了脫離亂鬥,殺無生改變劍法,趁著鐵笛仙轉變為守勢時跳到後方,將右手的劍收回背上的劍鞘。

他刺出左手的劍,將劍柄頂端提到下巴高度,右手藏在身後,只剩半身。

這類似於殘凶擺過的架勢,但殺無生的右手並沒有受傷。只要拉開距離,鐵笛仙一定會使出那個步法過來的。他現在不是要封住對方,而是故意讓對方放手使招。

雖然有風險,但因為看穿了,反而能將計就計。

這是賭注。

也是陷阱。

更是過去師父鐵笛仙曾傳授給自己的招式。

這個突刺的架勢將成為突破白天的雷電,由正面來看只是一個萎縮的黑漬,仔細一瞧則是單純的一刀一劍,不從下方仰望的話,是難以窺見其本質的。

──神籟無響。

最大的聲音乃是無聲,將這充滿矛盾的概念具化成形的招式名稱。

過於龐大的音量,在人的耳里聽來便等於無聲,基於此理所成的招式,意在引起對手做出致命的錯誤判斷,讓對手產生疑惑,是應該揮劍發出更大的聲響呢,還是安靜下來伺機而動呢?

這能讓對方乍看之下,覺得自己技高一籌。

不過換個角度看,也能讓對手覺得自己處在抗衡地位;再換個角度瞧,又會開始覺得這麼脆弱的架勢根本是虛假的障眼法。疑神疑鬼時,氣勢就被隨之削弱,決定不了下一招。且這個架勢看起來好像只是普通突刺,卻是個圈套,也是偽裝。

並不是要刺往正前方,而是往上方抄劍攻擊。

由下往上,貼著地面劃開上方,才是這個架勢的本質。

手中握著的劍感覺如掌心延伸出來的樹,敲碎無邊無際的天空。在此之前,殺無生所挑戰過的、覺得厲害有實力的對手,全部都漬敗在這一劍、這個架勢、這招「神籟無響」之下。

但鐵笛仙不同,他正是熟知這套劍理劍法,並將它傳授下來的人。

因為如此,他加上了拔刀術。此時的架勢,正表現出他承襲師父劍術後,又想更上一層樓的決意與挑戰。

右手放開劍的用意,鐵笛仙一定猜到了,甚至連後招的後招都看穿了。所以殺無生也必須猜出再下一步,猜出還要幾招能夠結束。

先假設九招能結束吧。這並非上天定下的絕對宿命,而是想在九招內結束一切的企圖。他們並非看透了未來,而是自認劍術已爐火純青者在心中計算著,計算結果則需賭上性命驗證。

不知從何時起,已經聽不見掠風竊塵的笛音,或許笛聲還在,但殺無生早就沒在聽了。

此時此地已不再需要一音半符,只求進入無音無聲的寂靜境界。

三招,或者四招。不論哪一邊,只要算錯了出手的方式都會送命。

殺無生維持著姿勢,動也不動,這已經是誘敵的第一招。

鐵笛仙的身影突然消失了。第二招。殺無生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他壓抑著想使出第三招大動作飛出的渴望,因為對方應該會往自己附近移動,在鐵笛仙消失同時飛躍而出的話,便能輕而易舉地躲開他來襲。

但如此一來就得重頭來過。這只是逃避行為,並不是反擊。

會從哪裡現身呢?

他刻意掩去右邊身體,放開了劍,所以對方若從右邊來,就連三流也不如了;要是戒備著他右手的陷阱,從左手攻擊不到的地方現身,應該可以說是二流吧。但對方可是不辱「劍聖」稱號的劍中王者。

連殺無生也猜不透他,所以才說這是一場賭注。

第三招。

鐵笛仙是從正面出現的,從正面直劈而來。由上方劈落的一劍閃避了殺無生左手的突刺,只從臉頰邊掠過。

那是王者的劍法,天的裁罰──是玄天琅音!

鐵笛仙比殺無生更懂得如何正確使用「玄天琅音」這式劍法,那副巨大的身軀飛躍到不敢置信的高度,自頂上仰望著殺無生,顛倒天地,出劍揮擊。旁人看來他是從天劈落的雷,只有身處此境的殺無生知道,自己才是對方眼中的天。

由上而下、如雷灌注的劍勢,彷佛要破邪顯正般,將殺無生一刀兩斷、千刀萬剮。

鐵笛仙右手的「玄天琅音」與殺無生左手的「神籟無響」交錯掠過。

彼此還留有左手與右手。

第四招了。鐵笛仙將划過地面的劍刃由下方掃向殺無生,殺無生隨即把右手伸向背上的劍,利用拔劍的一閃出擊,並以左手突刺的劍當作護盾,阻擋地面掃上來的一劍。

握在手中的劍刃會被看穿揮擊路徑,他之所以不惜冒著風險,將劍收回劍鞘,就是考量到拔刀術對手無從看穿。從鞘內拔出的劍讓人無法預測走向,比起出鞘的劍更有延展性,也更加銳利。

這樣一來,應該就有勝算了。

鐵笛仙往後退避了相當大的一步,大得甚至有點多餘,因為很難掌握對方換手拔劍的攻擊距離,才會出此安全之策。殺無生的第四招,連鐵笛仙都看不透。

「……你退開了呢,劍聖·鐵笛仙。」

殺無生不自覺地低喃,那是死亡的宣示,也是勝利的宣告。

鐵笛仙方才確實後退了,並非一般對戰中的身體移動,而是有所畏懼,才退了這麼不必要的一大步。分定生死的第三、第四招,兩人雖然互有高下,但此時局面大幅倒向了殺無生。

第五招開始,殺無生毫無猶豫,再度選擇了亂擊打法。

躍退不必要的那麼大一步,會使軀體產生混亂。

軸心會不穩,從而產生致命的空隙。此時,殺無生使出完美的亂擊,以強勁氣勢向鐵笛仙攻去,宛如正常直立旋轉的陀螺,撞擊上已經產生亂象的陀螺。

能贏!殺無生終於感覺到些許勝機。

雖然只是劍鋒稍微掠到的程度,但劍的觸擊範圍已逐漸遍及鐵笛仙全身,對手還沒重新站穩身子,殺無生也不打算給他站穩的空檔。不斷後退的鐵笛仙全身受創,漸漸退到了競技場的外壁,被追擊到退無可退的邊界。

既然已經無路可退,一旦到達牆邊,恐怕就是殺無生的勝利了。

亂舞的雙劍之一,恐將奪去鐵笛仙的性命。

牆壁已經近在身後,只能不斷後退的鐵笛仙被逼到了末路。

這時,擁有劍聖名號的他微微開了口:

「……仙歌·萬劍琅音……!」

外勁伴隨著光芒,轉瞬在他周身浮起。這股外勁宛如無數鈴鐺嗡嗡發響、迴蕩,籠罩四周的音色過於美妙,反而變成了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如尖爪撓刺著耳朵、晃動著頭蓋骨。

被追擊到牆邊的師父究竟想做什麼?殺無生一瞬間疑惑了。

──萬劍琅音。

這是外勁招式,也是殺無生所知卻唯一沒有學的招式,他認為要是連這招都學了,就真的一輩子都超越不了師父。因此,殺無生不學「仙歌」,而是自創了以「殺劫」為名的外勁招式,但他以為在劍技會上是不能使用的。

若要論起原因……

外勁本身就是原因。

因為使用外勁是被禁止的。

他無法理解對方在做什麼,如此一來就會犯規落敗了。就算鐵笛仙以這招打敗了殺無生,也有損代表劍者王座的劍聖稱號。殺無生的疑惑,讓陀螺的旋轉慢了下來。

慢下來的同時,周圍的外勁消失了。

鐵笛仙不是要使用外勁攻擊,只是做做樣子,是欺敵劍法,也是他的小花招。被稱為劍聖之人使出近乎犯規的技倆,以逃離險境,好讓自己能挽回一點勝算。

殺無生並不打算指控他的卑鄙。事到如今,這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跟自己做過的骯髒勾當一樣罷了。這同時證明了靠著卑劣手段也夠格自稱劍聖,是本人親自證明的,不是別人,正是劍聖──鐵笛仙。

比賽並未中止,也未宣告勝者名號,劍技會的決戰仍繼續著。

方才的外勁並未被認為是犯規。但同樣的事若殺無生做了,就會落人口實,被判為犯規吧?自己的地位就是這樣,劍聖急得連自身威望都利用了。

牆邊的鐵笛仙一瞬間就穩住了身體的軸心,這一剎那,是殺無生的困惑給了對方空檔。

所以,當鐵笛仙在眼前消失蹤影的時候,殺無生的腦袋一片空白。

他相信對方會在背後出現,反射性地轉身朝後方橫劍一擋,鐵笛仙也確實到了他身後,殺無生的劍扎紮實實揮到了能夠斬斷他頸子的位置上。

但,對方的身影又再度消失。

不留間隙,連續兩次使出那套步法。

原來他辦得到嗎?還以為他不能連續施招,是自己太小看他了嗎?

不,在以近乎犯規的外勁劍法誘敵後用出這招,鐵笛仙應該也在賭自己能不能連兩次使用步法。

這是假使做不到,就會被殺無生取下首級的賭注。

而他成功了,再次站到牆邊的鐵笛仙逮到殺無生後背亂了架勢的空檔。與前一刻的局勢截然相反,瞬間使出全力轉身擋招的殺無生,自己反而失去了重心,對手的消失讓他的劍鋒落了空。

他收回劍勢,再度轉身。

但鐵笛仙可不會放過這一空檔。來不及!殺無生明白被打倒的將會是自己,卻也不想束手待斃。儘管明白來不及,但他仍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調轉雙劍。

殺無生預見了反擊不及而被大卸八塊的自己。

儘管如此,還是有可能出現奇蹟,自己的劍說不定比想像中飛得還快。連鐵笛仙都賭命相信連續兩次使出步法的奇蹟了,自己也只能以死來賭這一擊能又快又狠。

劍鋒快得前所未見。

切風而過的聲音,無疑是殺無生人生

中最快的一斬,快得足以讓他相信,這個聲音必定不是邪鳥鬼鳥的鳴叫,而是鳳凰的鳴聲。能聽見此聲,即使落敗送命也心滿意足了,若這麼快的聲音仍無法命中,自己也只能覺悟死心。

然而人定勝天的信念,成了劍尖聲響的後盾。

命中也好、不中也罷,此生能奏出這個音色,殺無生便心滿意足了,接下來一切任憑鐵笛仙裁決。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擊居然命中了,他的劍由下往上砍過鐵笛仙身體。

「……?」

這股手感,殺無生本人比誰都要覺得不可思議。

他讓鐵笛仙的血濺了一身,尚未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何事。殺無生出劍雖比以往都要銳利,但在這種場合實在沒什麼大不了,說不上什麼奇蹟的發揮。他甚至可以直接斷言,絕對是自己會先被砍中才是。

實際上,殺無生的鎖骨幾乎要粉碎,劍尖刺到了肺,右臂的動作更是變得遲鈍無比。雖然他下意識以內勁勉強維繫著,但那也是後來的事了,被刺穿的當下,速度跟靈活度絕非絲毫不受影響的。

他一頭霧水,只能詢問師父,因為師父無所不知,所以求他賜教。

「……發生了什麼事,師父?你生病了嗎?」

「住嘴!惡鬼,沒想到你竟做到這個地步,你就這麼想殺人嗎?就這麼厭惡名譽嗎!」

「你在說什麼?」

「你這輩子都得不到劍聖封號的,你只能是劍鬼。」

「不,我已經不是殺無生了!我是鳴鳳決殺,即將成為劍聖之人。」

「不擇手段殺害所有人,算什麼劍聖?別說傻話了,我不該傳授你劍術、不該收留嬰兒時的你、不該替你療傷的。當初應該就這麼放任你死去,若是死不了,老朽也應該親手殺了你。」

殺無生完全看不清事態發展,只覺得太不公平。

他承認自己做了許多骯髒事,但被師父鐵笛仙在劍技會會場上說成這樣,究竟憑什麼?他也不禁想反駁了。但只見師父垂著頭,一動也不動,膝蓋並沒有彎折。

他站著往生了,殺無生卻無心讚揚自己的勝利。

這真的能說是勝利嗎?不是一場意外?完全沒有勝利的感覺,殺無生好想重新再比一次,即使自己落敗身亡也無所謂。

他沒有一件事能想透。為何方才鐵笛仙停止出劍?既然他那麼憎恨自己,應該沒有收劍的理由才對,況且以殺無生的劍技,也不可能快過他的速度。

這也算勝利嗎?

就在他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時,宣告勝者的聲音響起。

──是鐵笛仙的勝利。

就在殺無生的犯規落敗被大聲宣揚之際,他終於注意到師父並非站著往生。

他死狀悽慘的屍體上,逆向砍出的傷口被下半身的重量扯出一大開口,傷口中可見金屬的光芒。定睛細瞧,那是鋼製的箭頭。

他並非站著往生的。

而是屍體被釘在了城牆上。

貫穿城牆飛來的鋼矢,將劍聖的背釘在城牆上。

雖說是在激烈劍斗之中,但沒能避開飛來橫箭,應該是鐵笛仙生涯中最大的不察吧。如果那箭是朝著殺無生飛來,他有十足信心能夠閃避。

這才叫做身在江湖,隨時保持面對突襲的危機感與緊張感,才稱得上是劍客。鐵笛仙忽略了這點。

呆立原地的殺無生,身邊被衛兵團團包圍住,但他仍意會不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衛兵們是一群長槍手。

長槍保持著一定距離,包圍了牆邊的殺無生。

這很明顯是畏懼殺無生的陣形。他不覺得這幅景象有什麼大不了,畢竟自己是隨時都有可能被長槍包圍的人。儘管如此,眼前這幕仍是極度不尋常。

「……發生了什麼事?我毫無頭緒。」

「閉嘴!你若放下武器投降,我等便不會當場將你誅殺。」

「那種細得有如女人手腕的東西殺得死我?你們是在說笑吧?想挑釁我奉陪,但讓我先說點話……不,應該說你們給我說明清楚。首先,你們為何要問我的罪,還想刺殺我?」

「你這惡人還敢大言不慚?」

「就算我是惡人,你們也不一定要挑在此時針對我吧。因為我是個惡人,殺過無數與我對戰的人,就要被你們這樣包圍?我覺得這沒什麼道理吧?」

一陣鴉雀無聲。

殺無生的問題非常簡單,並非難題,只是問他們為何要這麼做。畢竟這些槍兵們應該不會毫無理由就包圍自己。

從方才跟鐵笛仙那場不愉快的對決起,殺無生就一直一頭霧水。

只是跟他們要個理由,殺無生不懂有什麼好沉默的。比起沉默,他們更像是覺得疑惑。

「……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你們拿槍圍著一個人,被問理由還一臉疑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沒有常識啊!我先說清楚,我現在可是非常不高興。」

殺無生煩躁得想殺了眼前所有的衛兵。

他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

自己只是參加劍技會,然後贏得了勝利而已。他主動收劍,對於敗者也相當注重禮節,不過是遵守所有的規範,堂堂正正地戰鬥罷了。

「……我來告訴你吧,無生。」

清澈嗓音在寂靜中響起。宛如漫步在竹林里般,掠風竊塵點燃煙管,踱過一列槍陣。

「噢,掠。」

殺無生不意流露的嗓音中有著安心。就算被上百支長槍包圍,他依舊毫無畏懼,但面對如此充滿惡意的圍堵,心裡卻難免焦躁,掠風竊塵的存在就如軟膏般,包覆了自己焦躁的心。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啊……這個嘛,人啊,只要彼此的認知相差太遠,就會漸漸失去共同的語言,連自己被問什麼也無法理解。無生,你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而這些人也沒想到你竟然會露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臉。」

「都到這種關頭了,為何你講話還要這麼迂迴?」

「有種東西叫做順序。雖然你可能沒發現,但劍技會在『銳眼穿楊』大鬧會場的第一回合後老早就中止了。正如你所言,就算是幾年一度的盛事,遇到這種情況也是該中止的,也的確中止了。」

「……那我又是為何而戰?」

「劍鬼、殺無生的討伐。」

「什麼?」

「這是劍聖,也就是悽慘地被釘在那兒的鐵笛仙所提議的。劍鬼,應該以劍技來制裁。」

「我有什麼罪行要被制裁?」

「什麼啊,你還不清楚嗎?不只妨礙劍技會,還殺害半數參賽者,讓他們各負輕重之傷,所以你才會被主辦單位問罪啊。」

「是『銳眼穿楊』做的吧……雖然不確定是不是本人,但不是他搞的鬼嗎?」

「是啊,但不管是誰,都是受你指使的。」

殺無生啞口無言,還沒能理解過來。

掠風竊塵毫無感情地冷淡說著,一字一句都讓殺無生覺得痛苦且不愉快,本以為是療愈的軟膏,沒想到是劇烈的毒藥。真切感受到痛苦的此時此刻,他還是難以接受。

「……這是什麼話?我也被狙擊了啊!」

「沒有證據。」

「不是有箭嗎?」

「丟了,另一支變成笛子了。」

「我有什麼理由要做這麼愚蠢的事?」

「光憑你身為劍鬼這點,理由便足夠充分了。想必你是憧憬光明的世界,卻無法成為正派劍客,只好屠殺劍技會參賽者……過去的你,可是做了不少會讓旁人這麼認為的事哦。」

「我可是為了成為正派劍客才站在這裡的!」

「你成得了嗎?無論你怎麼主張這點,判斷的還是其他人。」

「我不是贏得勝利了嗎?」

「藉著卑鄙的手段嗎?殘凶右手負傷了,剩下的兩人……嗯,名字雖然忘記了,不過那兩個對手可是都死了。」

「……我明明就有收手。」

「收手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根本不需殺了他們,他們早就被下了致命的毒藥,狀態已經無法戰鬥了。一發現對方是連『銳眼穿楊』的箭矢都能擊落的高手就下毒害命,難怪劍聖鐵笛仙的憤怒非比尋常……」

「給我適可而止,全是一派胡言!箭跟毒與我何干?」

「沒有證據啊,無生。而且也不需要證據,畢竟你是劍鬼,無論何時、以何種理由被誅殺了,都沒什麼好抱怨的,這種生存方式,你自己應該最明白。」

掠風竊塵的臉看起來就像凍住了,如同一片雪。

殺無生的唇,因為抑制不了這股無處宣洩的情緒而痙攣,為了壓制它,他緊咬著牙關。

「這場劍技

會上的騷動,全部都是我引起的嗎?」

「大家就是這麼想,才會把槍對著你的,不是嗎?」

「沒人願意聽我解釋嗎?」

「連劍聖都死在那麼不堪的手段之下,已經沒人可以阻止這一切了,無生,你所說的話大概也沒有人願意聽了。」

「那你來阻止啊!你把我的話說給這些人聽不就好了?掠!」

「這……但我畢竟是局外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

「總比由我來說還好吧。」

「嗯,這點我倒是同意。我有自信能比你更巧妙地說服眾人,畢竟劍技會的裁判中有我的知己,我與劍聖也有點交情。」

「既然這樣……」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殺無生還是沒發現……不,或許他只是不願意去想吧。

對於這個不願認清現實的劍鬼,掠風竊塵悠然地繼續追擊。

「但是……我為何非費這個功夫不可?比起由我來說服,這種程度的士兵,你將他們全殺光不就得了?殺無生此名也能更加響亮。」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鳴鳳決殺』。」

「啊,那個名號也已經傳開囉。雖然比不上殺無生來得有名,但等你走出這個會場後,流言應該就會如野火燎原般越傳越廣吧……曾經說過那樣也是正派劍客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但是我……」

殺無生的聲音開始變得無助,彷佛在哀求著:「拜託你別再說下去了。」甚至發出了嗚咽。他憶起兩人喝酒談天的時光──當個正派的劍客、鳳凰的鳴聲、不同的道路……殺無生的腦海中甚至細細描繪出了小而精美的道館。

「……要我參加這個大會的不是你嗎,掠?」

「我可不記得有這種事?」

這番話,使殺無生腦海中的回憶與夢想產生了致命的龜裂。

掠風竊塵的話,足以讓他想起那道割裂白色天空的黑色龜裂。

「沒有嗎?你確實說過啊!」

「不,我沒說過呢。」

「你是在騙我嗎?」

「居然說我騙你,這還真是讓人感慨啊……你只是把我的話加上自己的想像,然後擅自行動罷了。以『劍鬼』之名昭彰的殺無生竟然妄想參加正統的劍技會,我還以為你在說夢話呢!但你既然說要參加,我倒也不至於阻止你。」

「……為何不阻止我?為何要讓我有這個念頭?」

「請別說得好像是我煽動你的好嗎?這是你擅自決定的。之後果然如預期一般,事到如今再來說你已經改頭換面了,也沒有人會相信你,連你過去的師父都不相信了,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討伐身為劍鬼的你,或許就能被奉為劍聖;然而,當劍鬼討伐了劍聖,就只能是個惡鬼了,對吧?」

殺無生的臼齒咬磨出軋軋聲響,用力得幾乎能將臼齒給咬碎。

他勉強自己去想像這些都是騙人的、都是謊言。劇烈的痛苦在他心中膨脹,彷佛一把生鏽的短刀,一點一點地刺進自己的心臟與骨頭,這痛楚讓他瞬間流露出惡鬼的樣貌。

「……別用那麼恐怖的臉看我,無生,很嚇人啊。」

「掠……風……竊塵……」

「哎呀,原來你還好好記著啊?我還以為你一定是忘了掠之後的字,才這樣叫我的。」

殺無生覺得自己的下一個問題,一定會毀掉這一切。

事態已經到了無法修補裂痕的地步,那把生鏽的短刀,早已連刀柄都沒入心臟、深埋其中。

「……你為何要做這種事?」

「我沒說過嗎?看著這樣的你,讓我覺得相當愉悅啊。」

「就因為這樣,你背叛了我?」

冰凍般毫無表情的掠風竊塵嘴邊終於浮現情緒──那是喜悅、是愉悅、是一切都在算計中的成就感所帶來的微笑。掠風竊塵蔑然地看向殺無生。

「嗯……我認為『背叛』這個詞應該是用在同伴或好友身上的。」

至此,殺無生的心被完全粉碎了。

他破碎的心中溢出了一片黑暗與鮮血交融的飛沫,無法止住。殺無生沒有哭,但心口潰散的殘骸被風吹著、刮著、掀翻塵埃,響起了曠然的風聲。

殺無生望著師父的屍體,盯著將他的屍體釘在牆壁上的箭頭,再將相同的視線轉向掠風竊塵,只見他正若無其事地替換著煙管里的菸葉,彷佛事不關己般的以看待陌生人的冷淡眼神,看著正望向自己的殺無生。

無論是「銳眼穿楊」難以置信的參賽與暴行。

抑或是在殺無生不知情時更改了規定,偽裝成淘汰賽的劍技會。

還是下毒毒害對戰對手。

「……全部,都是你策劃的嗎?」

「當然是我,你以為還會有誰?」

掠風竊塵背過身往回走,穿過了衛兵,繼續往前走著,與殺無生漸行漸遠。殺無生咬牙咽下「求你留下來」這句話。

「局面看起來有點嚇人,我就先失陪了。看起來反而是我招人怨恨了,但至少我還知道自己的斤兩,已經習慣了,事到如今也沒想過改變自己。無生,你現在應該也知道什麼叫做『自知之明』了吧?」

全部都是為了嘲笑自己。

只是為了讓殺無生這個人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後,再指著他嘲笑。

要論這一切的開端究竟是何時,大概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吧。掠風竊塵花費了三年破解殺無生的心鎖,盜取裡面的東西後再將之敲碎、拋棄。即使是在殺無生面前,也絲毫不隱藏自己對此舉愉悅得不得了的心情。

有了野心。

懷了夢想。

期盼了希望與幸福。

以為在自己一片黑暗的人生中終於照進了光芒。

這一切的一切,最終只是一場小丑的把戲。而掠風竊塵彷佛玩膩了這個玩具般,拋下殺無生,遠遠離去。

「我要殺了你……」

聽見殺無生擠出的這句話,掠風竊塵停下了腳步。

「聽聽這句話!很高興見到你終於變回原本的自己了。」

「我絕對會殺了你!無論你身在何處我都一定會找出來,並以此劍殺了你!」

「我相當期待你不辱此名的活躍表現。但話又說回來……」

他稍稍瞥了四周一眼,衛兵約有百人左右。

「在捉到我之前,可別死在此處了,殺無生。你不是也受了重傷嗎?要是太逞強,可就變不回以前的你囉!」

掠風竊塵緩步離去,進入了城牆的門內。

殺無生心中毫無讓對方逃離的念頭。

他睥睨四周,威嚇著士兵們,光是這樣,他們手上的長槍就有點顫抖了。

「若殺得了我殺無生,你們儘管一試!要是殺得了身為大罪人的我,就能功成名就,畢竟我殺了劍聖!是我,只憑一己之力,就摧毀了劍技會光榮的歷史!」

殺無生雙手握劍擺出架勢。

他從容不迫地走近眼前上百兵士。

「阻我去路者,殺無赦!」

他逐步拉近與槍兵們的距離,光憑一人,就散發出足以壓制上百人的氣勢。

那是憤怒。

那是屈辱。

那是憎惡。

所有的負面情緒翻騰旋絞,成了一股溫急奔流,連殺無生自己都控制不了。但他也無意控制,打算放任那奔流驅策自己。

「聽信掠風竊塵者,殺無赦!」

「與他有交集的人,我會一個個殺了!」

「與那個男人有任何關係的人,我殺無生會用這雙劍一一殺盡!」

殺無生的詛咒源源不絕地沸騰起來。當他走到競技場中央,槍陣也團團包圍住他的四周。

眾人的吶喊聲響起,長槍一齊刺來。

殺無生心想:「這肯定就是鳳凰的啼聲吧。」

他不願去想,一切都是受到邪鳥、鬼鳥的啼鳴聲所煽動的。

殺無生站在一片血海中央。

他被濺了一身血,連表情都被血模糊得看不清楚,身上的傷卻屈指可數,全都是皮肉淺傷,甚至不覺得痛。他一一擊落刺向自己的槍,並反手斬殺那些士兵,一心不亂地重複著這個步驟。

他以憎恨掩飾破碎的心,成了名副其實的鬼。

他殺死的士兵還不到一半,與劍聖的戰鬥消磨了他的體力,掠風竊塵則耗盡了他的心力。現在驅策著殺無生的只有情感,唯有這點,任誰也消磨不掉。

掠風竊塵從城牆上眺望著這幅宛如惡鬼大亂地獄的光景,叼著煙管的嘴邊飄出紫煙,抹去了鮮血與內臟的氣味。他不染半滴鮮血地獨自俯瞰著一切,表情宛若鑑賞著什麼藝術品,又像看著有瑕疵的作品

但他毫無侮辱之意。不只是殺無生,在場還活著的、又或是死去的所有人類,掠風竊塵都一視同仁,彷佛正看著久遠前自己的達觀表情,並非出於傲慢。

任誰都會有這種時期。看著所有死在此處的無名之人,掠風竊塵甚至覺得羨慕。「你可以在此就結束人生了,真好。」那是萬中選一般的羨慕。掠風竊塵自覺到這份羨慕,卻不想承認,所以只好故意扭曲地來嘲笑。

「……噢,剛剛真危險啊!閃得好。」

「隸屬劍技會的衛兵只有這種程度,不太妙吧?」

「哎呀,這樣沒辦法靈活運用長槍特性,光靠長度有什麼用?」

接二連三的發言,完全就是看好戲的風涼話。

一切看在掠風竊塵眼裡都很幼稚。若所有人都能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結束人生,也算是一種幸福吧?得到並擁有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然後被它們擊潰而結束此生;或是因為得不到而落寞地終結一生,也不失為一種樂趣。兩者都讓他羨慕無比。

細心地積累努力與工夫,然後一瞬推翻、擊潰它。

他好幾次都是這麼走來的。就如同殺無生的愉悅無法為凡夫俗子所理解一樣,掠風竊塵的愉悅旁人也無法參透。

但掠風竊塵能夠打從心底歡笑,他只追求這個而已。

在殺無生身上花費了三年,從旁看著那個不成火候的劍客嬉笑怒罵。面對他的幼稚,掠風竊塵偶爾會感到羨慕,甚至嫉妒,並因此陰鬱起來。

所以他就來當個壞人吧!讓那些自以為悟透人生道理之輩領教自己的無知,實在格外愉快。

而他所挑選的對象也非庸俗之人。

他不會去貶低滿額大汗、辛勞工作的人們,也不想誘騙純樸天真的少年少女們。

他主要是針對邪魔歪道的惡人們。但如果只是小奸小惡也很無聊,他會養育他們,等他們茁壯成一定程度的惡人後,便會開始散發出一股芬芳。而當他們開始藐視世間、自視甚高時,就是收穫之刻。

他已經完成了殺無生的收穫。

掠風竊塵覺得這次的收穫還不錯。被稱作地下社會的那些人們看似兇狠,其實也會露出純粹的一面。所有人心中都有個鎖孔及鎖,將自己的言語插入鎖孔,將鎖爆破,是非常壯觀的。

殺無生還活著,那雙劍不見一絲遲緩,比起一對一,投入這種戰場上更能發揮價值。在這種情況下想好好出招,就沒有時間閃躲攻擊,原本百人圍攻一人的對峙下,殺無生只有被消磨、擊潰的份而已,但掠風竊塵猜測殺無生能夠殺出重圍。不過這樣一來,一切也都結束了。殺無生雖然放話會找到他,然而只要掠風竊塵想,就能藏身到一個他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掠風竊塵心不在焉地看著眼前的無謂掙扎,將心沉靜下來,開始思考別的事。

先前殺無生第一回合的對戰對手,殘凶。

殘凶本人雖然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惡人,但在煽動殺無生上發揮了效用。他來參加這場大會,好像也是盯上了神誨魔械。而那個獎品就如他跟殺無生說的一樣,只是個近乎完美的贗品。

他讓這個消息不著痕跡地傳到殘凶耳里,接著只要滿足他對劍技較量的好奇心,比一場可以投降的比賽,他就會爽快地收手了。若連殘凶都認真拿出全力來,事情就麻煩了。

殘凶似乎是受到他所屬的「玄鬼宗」一派的魔主所命令,才來參加這次大會。從幾屆前開始,玄鬼宗必定會派一人參加,這是為了確認神誨魔械的真偽。若是真品,那個魔主想必會自己現身;但神誨魔械珍稀無比,在上千贗品之中,恐怕只有一個是真品,輕易出動只會落得徒勞無功。

不過一旦知道是真品,他必定會現身的吧。

那個什麼魔主的,在大會上跟無雙劍聖·鐵笛仙究竟會有什麼樣的交鋒?他開始想像著,同樣抱持著一門一派的名譽,他們會如何一決勝負呢?有一瞬間,掠風竊塵享受著這樣的想像。

若有人問他,倘若殺無生真的在大會上取勝,會不會創建這樣的門派,集合一群人,並靠這小小才幹維生?掠風竊塵只會嗤笑以應吧。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根本辦不到。

曾一度脫離人生的框架、失去軌道的人,想奢求平凡的幸福本就是痴心妄想,對他們來說太過奢侈了。假設真的得到了,殺無生總有一天也一定會破壞這份平凡,以微不足道的理由親手將它摧毀。掠風竊塵敢如此斷言。

過著不平凡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犧牲未來,換取當下剎那的享樂。想兩者都擁有,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嗎?

他不過是提前實現遲早會來臨的毀滅與破碎罷了。

自己理應被感謝才是。掠風竊塵神色認真地想著。

他羨慕能迎來這種毀滅的人生。掠風竊塵自己也是個從人生中脫軌的人。

殺無生仍然站著。他還能活著已經很厲害了。

士兵數量終於減少了一半以上,他的精神與體力應該都已經到達了極限,動作的速度卻漸漸變快。根本已經接近死人狀態的殺無生,一定沒有察覺自己的劍術正越來越強,如今的他就算不耍些小把戲,也能打贏劍聖吧。

可惜的是,正是因為終究成不了劍聖,他才能到達這個境界。

甘於劍鬼一途,才能到達極限之後的境界。

如果是劍聖的話,就無法變得這麼強大了吧。

若要說是業障,也算是業障,說是一種諷刺也可以,是悲劇同時也是喜劇。這又再度讓掠風竊塵心中感到愉悅。

但殺無生對他已經沒有用處了。

他必須再找下一個人,不然的話自己一定也會崩壞。

他開始想著有關玄鬼宗一派的事,不只是殘凶,而是他所屬的整個組織。他開始尋思著那個地位最高的魔主,他曾聽說過對方。畢竟他有著龐大的知識,並試著搜尋了儲放在腦海里那個書櫃中的知識。

腳下是城牆的邊緣,殺無生已經殺了第七十個人。

他不在乎了。他雖然將菸灰朝下撣落,卻因為被風吹散而落不到地面上。掠風竊塵重新裝填菸葉,將火點燃,呼著紫煙深思起來。

「雖然還需要再確認一次……但我記得玄鬼宗一派的根據地是在七罪塔吧?」

他在腦海里描繪著地圖。東離土地相當遼闊,由此去到七罪塔要花半年,加上事前的調查與準備,或許就要花上一年。

思考到這裡時,一股猛烈氣勁由下而上吹來。

殺無生以外勁擊飛了大部分剩餘的士兵,閃耀著無數光芒的刀劍氣勁交錯飛舞,噴濺出鮮血飛沫。

「……什麼嘛,還以為是太過疲勞所以使不出來,原來只是忘了啊?現在已經不是比賽中了,外勁也好、其他招式也好,都可以自由使用。殺無生這傢伙還真是個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的男人啊。」

這幾年的籌備有了回報,簡簡單單就煽動他了。

無須刻意說謊,也不用謀略算計,將一切設計得讓他認為是自己所選擇的,才是這場遊戲的精髓。要讓他自覺自己並非被騙,而是太過愚蠢,才是最重要的事。

衛兵們被殺無生的劍法打得零零落落,還站著的人已經所剩無幾。

劍技會也算是顏面掃地了吧。

光憑一個惡人就能把大會擊潰成這樣,看來傳統與名譽也支離破碎了吧。這種自以為了不起、以裝腔作勢的權威定奪他人劍技的劍技會,原本就令掠風竊塵覺得刺目,這次剛好就順便下手了。

「鳴鳳決殺」此名也必定能更惡名遠播吧。

若是不夠響亮,就由掠風竊塵來打響它。

那裡才是這個男人應該存在的地方。

而掠風竊塵一點也不會承認曾跟殺無生同行過。

──他好好待在他該在的地方。

──我有我該走的路。

最後一個士兵的首級被斬飛,成堆屍體的中央遍地鮮血,殺無生如幽幽鬼魂般佇立著,佇立在淹沒腳踝的血泊之中,腳下踩著堆積如山的內臟。殺無生處在連自己都忘了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狀態下,只是直直地凝視著城牆上的掠風竊塵。

憤怒著,但已經忘了為何而憤怒。

殺無生只是憎恨著。本來以他的狀態,就算死了也不意外,但他仍以雙腳站著、雙手也不曾放開雙劍,就這樣緩緩地如大病初癒的人般,一步一步蹣跚地朝掠風竊塵走近。

縱使殺無生真的能來到城牆上,也已無力斬殺掠風竊塵了。唯有情感、唯有思緒,讓殺無生還能站在這裡繼續呼吸、散發著敵意。

「……你很優秀哦,殺無生,讓我的精心栽培有了回報。但跟你的遊戲就到此結束了。我也不是想要你死,只是想要你領悟,並重新客觀審視自己罷了。自己是誰、又該待在

何處,你現在已經充分明白了吧?所以你該稍稍休養一下,再朝著自己所想的道路前進吧。」

這到底只是他的呢喃,城牆下意識恍惚的殺無生聽不見。

就算聽得見,他也無法確定現在的殺無生能否理解這些話。

不過無論是何者,掠風竊塵都無所謂。

但是……

對殺無生來說……

這對他來說絕不是無所謂的事。他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甚至未曾想像過自己會有今天這麼屈辱的一日。堂堂的我、堂堂的劍鬼、比誰都還清楚自己只能是劍鬼的我──殺無生,竟會夢想自己能成為劍聖。他悔恨自己,居然曾經愚蠢到夢想自己能設立道場、守護百姓、拯救弱勢。於是那種心情轉化成憎惡,殺無生踏出腳步。

城牆上的那人,已經不是旅伴也不是朋友了。

對掠風竊塵來說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但對殺無生來說並非如此,直到今天的此時此刻之前,他都還認為兩人是旅伴、是朋友──那個男人是我的朋友,是我曾經信賴、一起談天說笑的人。

所以才要殺了他。

無論發生什麼、要犧牲多少人,都一定得殺了他!

身處無數殘骸屍橫遍野中,殺無生只想著這件事,即使面對被釘在城牆上的師父遺骸,他也毫無感慨,沒有浮現任何情緒,心中只有怨敵的名字與身影。

掠風竊塵。

掠風竊塵。

他反覆念著這個非殺死不可的對象名號,一邊反覆念著,膝蓋也逐漸彎曲。殺無生一面吼叫,一面試圖將自己快碰到地面的膝蓋喚直,化怨念為力量,注入自己即將不支倒地的身軀,努力讓自己站著。

沒有必要去尋找。

沒有必要將其他人捲入是非。

無庸置疑的,對方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趁現在跟他一決勝負就好了。即使耗盡我一身精力,只要這雙劍的其中一把能砍中掠風竊塵,便一定能殺了他!

因為深信這點,殺無生彷佛要燃燒儘自己剩餘的壽命般,發揮出全身力量。

這讓悠然坐在城牆上眺望一切的掠風竊塵稍稍動搖了。

宛如指尖沿著背脊由上往下描劃一般,豆大汗珠自掠風竊塵身上滑落。

殺無生賭上了魂魄,想去到掠風竊塵身邊。他口中吼出的咆哮已然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高貴的鳥鳴聲,那無疑是邪鳥、鬼鳥的刺耳啼聲。

他使不出外勁,氣勁早已所剩無幾,到不了城牆之上。

那就使用流星步。

儘管在此使出流星步,不小心就會一步離開這裡了,畢竟比不上師父那麼精巧的短距離移動。但只要朝掠風竊塵所在之處使出流星步,殺無生的軀體就能一步越過掠風竊塵的頭頂,只要朝著上方踏出一步就好了。

兩招。

只要兩招,就可以由上劈開那張眉清目秀的面容。

兩招就能結束了。

「……原來如此,這招或許可行呢。」

掠風竊塵佩服地低喃著。

他是真心佩服,沒想到那副身體竟然還有戰意。

「但是啊,你跟我也不是明天就會死,我建議你還是等下次再挑戰會比較好哦。你看看你,因為太亂來了,現在就連肩膀也抬不起來、呼吸也很紊亂。儘管你在這裡成了天下無雙,但那個傷總有一天會讓你退到二流劍客之列的,殺無生。」

這是肺腑之言,掠風竊塵也希望他能聽進去,所以以從容、高亢且清晰的聲音告訴他。殺無生之所以可以在這裡擊退師父、以一敵百,只是因為他的憤怒。憎恨會留下,屈辱也都不會消失,但怒氣是絕對會消散的。

剩下的,只有在此妄動而失去完全康復希望的舊傷。

相反來說,若現在在這裡的對手是魔神,殺無生或許也能憑手中雙劍打敗對方。但肯定的是,他自己也會在此磨損殆盡。掠風竊塵提出的,是能讓對方免於衝動而死的高見。

你一旦死了就沒意思了。殺無生很樂於選擇死亡,然而他得償所願死去的景象卻一點也不令掠風竊塵愉悅,所以他才會對殺無生這麼說。

掠風竊塵的聲音無疑傳到了殺無生耳里,但他已經無法理解這些話的含意,也不打算去理解。他已無意聽進掠風竊塵的任何言語。

步履踉蹌,眼神濁如死人的殺無生睨著城牆上。

沾滿鮮血的雙唇重複著斷斷續續的呢喃,持續念著對方的名字。

「掠風……竊、塵……」

「哎呀,忘了說,這只是一個稱號,就跟你的鳴鳳決殺一樣。我的名字叫做凜雪鴉,如果你聽得見,希望你能記一下,被叫綽號其實是很不舒服的,尤其是綽號被當作暱稱的時候。」

「掠風……」

「還要這樣叫呀,真是個記性差的男人。」

「掠……」

這是稱呼曾經的朋友時所用的名字。既不是掠風竊塵也不是凜雪鴉,被他單單稱作「掠」的這個人確實存在殺無生心中,然後就像風一樣被掠奪而去,一絲塵土都沒留下。

「殺了你。」

他只呢喃了這麼一句。他要以兩招殺了對方,輕而易舉地殺死這個他曾經以為是朋友的人,即使這樣會精疲力竭而身亡,他也一定要殺了對方。殺無生的腿已經站不直,只能拖著腳步前進,但必殺的決心猶如一股不可動搖的意志,鮮明烙印在他心中。

可能連揮舞雙劍都沒辦法。

──那就用拳頭毆死他。

恐怕連拳頭都握不起來了。

──那就把他勒死。

如果連勒死他都沒辦法的話,不如就像個惱羞成怒的女人一樣,用指甲抓、用牙齒咬,也要把那個男人殺了,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不可。如果自己成功辦到的話,你終究也會承認我的吧?殺無生心想。

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對吧?能力不夠對吧?

但如果能殺掉你,就另當別論了吧?

這樣一來,你就會承認我有資格當你的朋友了吧?

既然如此,自己就使出全力,就算燃燒了靈魂也要使出這兩招。

──流星步。

是流星步,不是從正面而來,而是以頭頂為目標的流星步。只要使出這招,就能奔赴至他心心念念的對象頭上,掠風竊塵還在那裡,在城牆上一動也不動──我還是受他期待的,此時不讓他刮目相看,更待何時?

「……流……星……步……」

他輕喃,全身充滿力勁。他還能讓對方滿意,還來得及,他還碰得到。

他能碰到掠風竊塵。

殺無生深信自己這隻手碰得到他。

然而……

然而卻……

殺無生發出懊悔的悲鳴,蹲了下來。他連流星步都使不出來。

因為掠風竊塵從煙管點燃了赤紅的火焰。

那是千里之外也能辨識的閃亮火光。

而一支從千里之外射來的箭矢,就這麼刺入殺無生大腿並震動著,想忍受這陣劇烈的疼痛是不可能的。耗費了這麼深的執念,如今別說流星步,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殺無生倒臥在深深血泊中,臉朝下地倒在血泊中。

碰不到他。儘管殺無生都已經衷心盼望了,卻還是碰不到他。

「……你自己應該知道,我也看過你實踐過了。流星步出招時,渾身都是空隙,跟你封住你師父的招式是同樣的道理,這也是我坐在城牆上的原因。萬一你真的突破重圍、存活下來,我想你一定會使出流星步來到這裡。」

所以他坐在高處。

為了能輕易傳達信號給等在遠方的弓箭手。

最重要的是為了誘導殺無生,讓他認為除了流星步之外別無他法。

掠風竊塵以左手轉著煙管。

「……你就努力養傷,好好養精蓄銳吧,殺無生,鳴鳳決殺。然後,你如果可以忘記我,我會非常感激的,畢竟排隊想殺我的人太多了,我不太想看到你也在那個隊伍里啊。話又說回來,你先前不是說得好像自己親身領悟了一樣嗎?如果發現打不過對方,也不吝投降。這場仗,是我贏了。」

殺無生意識朦朧地想著,難道他要成為凡夫俗子之一了嗎?

在上百凡俗之群中,要多一個自己。

掠風竊塵口中「其他許多人」這種紛雜的統稱里,他也將成為其中之一。

就算再如何意圖振作,殺無生也已經無法站起身了,只能如血泊中苟延殘喘的螻蟻般,蠕動掙扎著。

「……殺了你……一定會、殺了、你……我絕對會。」

殺無生道出自己的決心,他一定會從上百凡夫俗子中脫穎而出給他看。

然而對手的掠風竊塵早聽慣這種話了,

他無動於衷,也不會記得。他從這個充斥殺戮血腥味的地方,了卻一切般的自城牆上跫音不響地離開了,遠遠地離去。

趴臥在地的殺無生無法挽留他的離去。

縱使腳步蹣跚,他仍舊站得起來。由於眼下連將雙劍收回劍鞘都無法做到,他索性放開雙手,將武器丟入血泊中。

他站起身,將銳眼穿楊射來的那支筆直插在大腿上的鋼矢用力拔出,丟棄在一旁。

……用蠻力撬開鎖這種事……

腦海中閃過的,是他曾經喚作朋友的人所擁有的特長。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自己能做到的只有這樣了。

他再度雙膝跪地,但沒有趴倒。殺無生只是愣愣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看見夕陽開始西沉,黑暗即將到來,這座悽慘的競技場、師父的遺骸以及他自己,都將完全被黑暗籠罩。

以往最熟悉、最親近的黒暗即將來臨。

那人並非照入黑暗的一道光,而是變本加厲把黑暗塗得更為漆黑。儘管如此,那些覺得活著真開心的瞬間、那些時光、那些彷佛被篝火烘暖的一個個剎那,殺無生仍舊無法完全捨棄。

他於是大聲吼叫。

從體內吼叫出聲,像是足以逼出血淚,宛如由地面擊碎白晝的雷聲般吼叫出聲。

吼叫著宿敵的名字。

吼叫著他曾信以為友的名字。

一次又一次吼叫著。

不久,日落的黑暗將一切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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