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刑亥篇(2/2)
「……是誰?」
然而,聲音的主人沒有回答,只是重複著。
「……玕寶……我忘不了你啊……玕寶……玕寶……玕寶唷……」
含糊不清的嗓音中夾雜著濕潤水氣。
蘭玕寶後退了幾步,身軀顫抖著。
「玕寶唷」這個叫法他有印象,蘭玕寶記得有個人這麼叫他。
但怎麼可能,沒道理啊!這麼叫他的人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
「……楊大人……?」
蘭玕寶戰戰兢兢地說出這個名字。
楊道慶──曾經寵愛蘭玕寶的官人,理應被他毒殺身亡的男人名字。
「……玕寶唷……玕寶唷……好冷好冷,幫我開門……咦,是開著的啊?」
門微微發出咿呀聲。
「可以進去嗎……?好久不見,好想看看你那張美麗的臉啊……可以進去嗎……?可以進去嗎……?你怎麼不回答?可以進去吧……?要進去囉……?我要進去囉?」
因顫慄而僵硬的蘭玕寶眼前,門發出鈍聲,被人推開。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彷佛要擰斷鼻子的腐臭。
伴隨著呸嗒呸嗒踩著濕布般的腳步聲,一個異樣生物侵入了房間。
──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皮膚腐蝕化膿、滴出汁液、顏面崩爛、鼻樑塌陷、眼球白濁,已經不是人類的樣貌了。
頭皮也剝落了大半,看得見頭骨。所剩無幾的頭髮更加強了其悲慘模樣。缺了幾顆牙齒的口腔里,有什麼蠢蠢欲動。是數不清的蛆。
讓人足以辨別他生前身分的,是他高大寬闊的身軀上所穿的上等衣袍。那件衣袍,確實是蘭玕寶所伺候過的官人楊道慶所愛穿的。
腐爛屍體難以辨別焦點的混濁視線,轉向了蘭玕寶抽搐顫抖的臉。
「……噢噢……噢噢,好久不見了……玕寶……你還是這麼美麗……」
從他發出聲音的口中,蛆啪搭啪搭地掉下來。
「楊、楊大人……為、為什麼你在這裡……?」
蘭玕寶顫抖著發出的疑問有點可笑。眼前如夢魘般的情景,讓他無法正常思考。
「什麼?這還用說嘛……我是來見你的啊……因為想念你,到處都找遍了……終於找到你……原來你在這裡啊……」
腐爛的屍體說道,身體哆嗦發著抖。骯髒的腐肉散落成飛沫。
「……好冷……唔唔?被雨打得好冷啊……好想取暖……酒……沒有酒嗎?」
腐爛死屍轉著頭,他的眼神所停留的,是小桌上的酒壺。
「……噢噢,這不是酒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腳步濕漉漉地走近小桌,抓住酒壺。
「啊,那個是……!」
蘭玕寶喊道。酒壺裡的,是才調製到一半的毒酒。
腐爛死屍咕嚕咕嚕地喝完了酒壺裡的東西。
「好喝!啊啊……真好喝!這個味道,我記得哦……這是你最後為老朽斟的酒啊……啊啊……真好喝!已經停止的心臟現在好像又開始跳了。」
喝下能停止心跳的毒藥後說出的這番話,聽來像是玩笑,蘭玕寶卻笑不出來。
腐爛死屍將頭扭向蘭玕寶。
「但、但是……還是好冷……沒有了嗎?沒有酒了嗎……?」
房內理應被火炕烘得相當暖和,腐爛死屍卻仍這麼說。
「對、對不起……酒只有這些……」
「那,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才可以溫暖我冰冷的身體呢……?」
腐爛死屍一副想品嘗蘭玕寶身體的模樣,腐爛且崩壞的臉上,彷佛浮現出好色的情緒。
蘭玕寶一察覺那個表情的意義,背脊唰地寒毛直豎。
「果然……要溫暖冰冷的身體就必須……」
「火!我、我現在就生火!」
蘭玕寶慌亂地打斷腐爛死屍的話。
他像是彈開一般,撲向房間內準備的火爐,瘋狂打著火,手卻因恐懼而顫抖,無法順利生出火來。
「……還沒嗎……還沒……點好火嗎?好冷、好冷……比起火,要溫暖冰冷的身體還是要……」
「點、點起來了!剛剛點起火了!」
蘭玕寶將終於點燃的乾草束插入爐子裡的柴薪縫隙,等待火焰轉移到柴薪上的時間感覺漫長得令人害怕。
「好冷……好冷……火好弱……火再大一點……光靠火的話無法取暖吧?用火以外的方法來暖和身子吧……」
「火、火就很夠了!馬、馬上就會溫暖起來的,請、請、請稍等!」
蘭玕寶不斷將柴火丟入爐子裡。腐爛死屍不停說著「好冷好冷」,被逼急的蘭玕寶,將火升得更大更旺。
必須溫暖這屍體的冰冷軀體不可,否則腐爛死屍就會用別的方法來取暖了。而那個方法是?
蘭玕寶已經猜到了。雖然猜到,卻努力不讓它占據自己的思緒。因為光是想像那個方法,就噁心得令他要吐了……
房間裡已經被熱氣籠罩得彷佛盛夏。
儘管如此,腐爛死屍仍不斷說著「好冷、好冷」。
此時,蘭玕寶突然想到一個不吉的事實。
(死人的身體到底能不能用火來烘暖?萬一生了再多火都沒用呢……?)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停下生火之後,等待著自己的情景,他就無法停止生火的手。蘭玕寶別無選擇,只能拚命將柴薪丟進火爐。
然而,絕望的一刻終於到來,柴薪用盡了。
「……好冷……好冷啊……怎麼了……?已經沒有柴火了嗎?」
含糊不清的陰森嗓音從背後傳來。
「我、我現在就去取柴薪!」
蘭玕寶大叫,想從房內飛奔出去。打算就這麼逃出去再也不回來。
然而,腐爛死屍的大塊身軀擋住了他的去路,對著愣站在原地的蘭玕寶如是說道:
「……火……已經不用了……」
「但、但是……您不是冷嗎……」
「……我用別的方法取暖……」
「別、別的方法是……」
蘭玕寶臉上濕漉滲出的汗,是與房內熱氣截然相反的冰冷。
腐爛死屍臉部大大歪斜,笑了。
「你知道的吧……?」
說著,腐爛死屍從腿間拉出了什麼東西。
雖然糜爛腐化、爬滿了蛆,但那是如擀麵棒般相當長大的男性象徵。
「請、請、請放過我……」
怪異男根滴著不像膿汁也不像精液的液體,逐步逼近後退的蘭玕寶。
「……果然……要溫暖身體,還是用你的身體最好了……我一直、一直想要你啊……想再抱你一次,才遠道找來的……來吧,這麼久不見,讓我好好享受吧……好好溫暖我吧……好好用你的舌頭跟屁股……喏,玕寶唷……」
一說完,腐爛死屍展現不可思議的敏捷,撲向蘭玕寶。
蘭玕寶尖叫的嘴,被布滿蛆的嘴塞住。
熱氣蒸騰的深夜房內,隨後展開的,是一場堪稱壯烈、淒絕、慘不忍睹、醜陋至極,宛如妖夢般的情景。
太過噁心,讓蘭玕寶數度嘔吐;太過恐怖,讓蘭玕寶數度失禁。
吐瀉物、尿、腐肉、蛆蟲……與美少年蘭玕寶的秀麗肉體渾然混雜成一體,宛如同時描繪了美醜兩個極致的魔界春色!
被凌辱玩弄的時間過了不知多久。
被百般折磨、半喪心神的蘭玕寶,耳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噢噢……噢噢……果然,只有你的身體溫暖得了老朽啊……今晚好好暖了一番身子……記住了……我記住了……只要來這裡就能取暖……我明天也會來的……後天也會來的……在這裡等著我吧……」
等他回過神來,腐爛死屍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悶悶的熱氣與腐臭,殘留在蘭玕寶的房裡。
說過明天、後天都會再來的腐爛死屍,毫不食言,每夜每夜都在蘭玕寶的房裡出現。
他貪婪索求蘭玕寶的肉體,直到天色將亮,才消失無蹤。
將門上鎖也沒有用,楊道慶會以他生前根本沒有的強勁臂力撬開門,入侵房內。
「求求你們了!今夜來住在我的房間裡吧,屁股也好舌頭也好都讓你們用!不、不對,是讓我住在你們的房間裡吧!」
蘭玕寶到處跟美男子們懇求著,但沒有半個人點頭答應。
因為被腐爛死屍抱了一整晚的蘭玕寶,身體飄散著洗也洗不掉的沖天腐臭。
當然,孌娘子也對蘭玕寶散發出來的惡臭退避三舍,不再邀請他進入自己的閨房。
孤立無援的蘭玕寶求救無門,腐爛死屍一晚也不曾缺席地出現在他眼前。
「噢噢……噢喚……暖和了。明天也在這裡吧……我記下這個地方了,只要來這裡,冰冷的身體就能取暖……」
每次,他都會這麼宣告,然後離開。
(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八仙樓……我就逃不開他……!)
但蘭玕寶仍然無法離開有孌娘子的八仙樓,儘管渾身散發惡臭的他早已遠離了孌娘子的寵愛。
然而,他對孌娘子鋼鐵般的執著之心,也被與腐爛死屍每夜上演的房事漸漸消耗殆盡。
(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只要待在這裡……)
蘭玕寶逃離八仙樓,是在腐爛死屍出現後一個多月的事。
八
「你這傢伙,真的愛上孌娘子了嗎?」
刑亥對著來到屋子找她的凜雪鴉問道。
「愛呀。」
凜雪鴉爽快回答。
「所以才會想盡奇計攻陷孌娘子不是嗎?噢噢,說到奇計,役使被玕寶毒殺的官人腐屍,還真是個惡劣的奇計啊。就算玕寶不在後空出了一間房,弄得那麼臭也沒人想進去了。」
「別岔開話題。」
刑亥斷然說道:
「你這傢伙,其實沒有愛上孌娘子吧?」
凜雪鴉止了笑,清澈目光轉向刑亥。
「看起來是這樣嗎?」
「是啊,看起來是。八仙樓的美男子們各個讚美、崇拜孌娘子,耽溺於她的肉體,但你不同,被孌娘子找進閨房好幾次,卻還不打算抱她。再說,你也不像其他美男子一樣,老是眼光痴傻地看著孌娘子。怎麼想都很奇怪,你真的迷戀她嗎?」
凜雪鴉「嗯」了一聲,露出深思的模樣後──
「我是迷戀她……但沒有被她迷惑。」
如是說道。
「我是想讓孌娘子愛上我,也就是說,不是想崇拜孌娘子,而是想征服她。被美色所惑,一味讚美她,也達不成目的,不是嗎?」
「這,雖然是這麼說……但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竟然有不受孌娘子迷惑的人類男人……」
刑亥的疑惑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連嘗遍色道滋味的個人房三人組,甚至提議要幫助地主女兒的江湖好漢,都瞬間為孌娘子的美貌神魂顛倒。凜雪鴉連續被邀請到孌娘子的閨房,卻還能保持理智,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啊,原來是這點啊。」
凜雪鴉坦然解釋道:
「孌娘子的美貌確實藏著非比尋常的魔力。就算閉上了眼也會聽見聲音;不去聽聲音也會聞到香氣;不去聞香氣,她的愛撫仍會潛入男人心底,將之魅惑。光是封閉這些感官,是難以逃離孌娘子誘惑的,應該封閉的並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心。」
凜雪鴉將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不想被孌娘子迷惑,就將心封閉。用禪僧的話來說,就是『不動心』吧,我對這種心法稍有領會。孌娘子魔性的美貌我早有耳聞,所以在面對她時以不動心來因應,是以我能夠欣賞她的美麗,卻不會被誘惑。就是這麼一回事,懂了嗎?」
刑亥啞然。凜雪鴉說得簡單,但那可是禪中極意,不是常人能輕易到達的境界啊。
「不動心……?原來如此,但這不就說明你還是沒有愛上孌娘子嗎?」
「不不不,愛上了。我說過吧,即使封閉心房,還是能夠欣賞她的美麗。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美麗財寶,我打從心底愛著呢。」
凜雪鴉淡淡一笑,點燃煙管,神情恍惚地抽起煙來。紫煙飄散在刑亥與凜雪鴉之間。
「所以說,你不是把孌娘子當成人類女子來愛,而是當成一件美麗的飾品或物品,是這樣嗎?」
凜雪鴉立即回應了刑亥的問題。
「不,是當作人。就是人才好,不是人的話我不會愛上的。」
這番話隱有深意。
(盜賊的想法還真是難懂。)
正當刑亥在心裡訝異低喃時,凜雪鴉突然開口:
「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不是人類也不錯。」
「不是人類?」
「是啊。」
「你指什麼?」
「妖魔,也就是你。」
「啊!?」
刑亥扭曲了原本如花似玉的面容,彷佛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最近開始覺得來這裡跟你說說話非常開心,雖然不是第一次遇上妖魔,但不曾有過這麼深的交流。與人類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說起話來,意外覺得你們是群不錯的傢伙呢。」
刑亥細長的眼目往上吊起。
「哦……你是說妖魔不恐怖……?你覺得我不錯……?」
被一介人類這麼說,某種意義上對妖魔來說是個侮辱。
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刑亥問句里的威嚇,凜雪鴉緩緩地「嗯──」了一聲。
「不錯……可能說得不太準確。你嘛……」
他接著說了這句。
「我開始覺得很可愛。」
「去死!」
突然,一條如赤蛇模樣的東西從刑亥手中跳出,那是她所愛用的赤繩鞭「吊命棘」。
長鞭以強烈勁勢破空掃來,打中之處響起碎裂聲。但那裡沒有凜雪鴉的身影,他已經向後跳退了。
「失敬失敬,沒想到惹得你這麼生氣。」
刑亥對著眼前這張若無其事的面容吼道:
「混帳!不准愚弄我!」
「居然說是愚弄,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
「還要說嗎!」
鞭風再度掃來。凜雪鴉面不改色,以甚是優雅的動作閃躲這一鞭。
「別生氣、別生氣,殺了我是攻陷孌娘子失敗後的約定吧?如果惹你不開心那我道歉,以後我會注意發言的。」
「下次就殺了你!」
刑亥還沒氣消地瞪著凜雪鴉。
「真嚇人,但我就是欣賞你這種性格。哎呀,說這種話又要被罵了吧?我們換個話題,來說說下次的對手吧?」
凜雪鴉從容不迫地回到椅子上,刑亥眼神銳利地盯著他,也跟著坐下。
「最後是朱猗豹吧?」
刑亥的問句里仍殘留著慍怒。
「沒錯。這傢伙可不能用前兩人的方法對付,畢竟是聞名江湖的豪傑,沒軟弱到會怕一、兩個死靈,反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也說不定。」
刑亥以鼻哼了聲。
「所以不只一、兩個的話就可以了吧?」
憑這不咸不淡的一句話,凜雪鴉就明白刑亥接下來的計畫了。他瞭然地點了點頭,表情卻有些憂慮。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你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別干涉我的作法。」
說完,刑亥別過頭,沉默板著臉。
「還在生氣嗎?」
刑亥默不吭聲,也不回答。凜雪鴉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看來我是徹底惹得你不開心了。算了,計劃就交給你……我看我還是回去比較好。萬事拜託囉!」
凜雪鴉說著站起身。直到他走出房間,刑亥都不屑一顧。
她心裡正因憤懣而煩亂。
(討厭!討厭!討厭!真是惹人厭的傢伙!)
刑亥一踢桌腳。
(跟我見面很開心?我很可愛?開什麼玩笑!前陣子也是這樣!厚顏無恥地說什麼想抱我!把他大卸八塊才開心呢!我要讓他知道愚弄妖魔有什麼下場!)
刑亥又踢了兩三次桌腳。
此時,房間角落的椅子上,至今不發一語的活人偶突然出聲。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您在生什麼氣呢?請息怒!幫您揉揉肩膀好嗎?幫您倒茶好嗎?」
「什麼都不需要!」
她一喝,人偶沉默了。
「……真是廢物。」
她輕嘖。
仔細望著被她罵「廢物」的那個活人偶。
這個活人偶本來已經幾近完成了,如今重新一看,不知怎地,越看越像未完成的瑕疵品。
眼睛做得太大,嘴唇太厚沒有美感,發色也不合心意……
越看越覺得充滿缺陷,距離理想狀態還很遙遠。
「再去催催孌娘子吧。」
但就算催了,也拿不到屬意的部
位吧。
「啊啊,可惡!」
她一踢桌子。真是個什麼都教她煩心的一晚。
九
朱猗豹在自己的房內,拔出慣用的佩刀,低喃道:
「接下來,輪到我了嗎?」
打磨得有如鏡面般的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笑容。
他一揮,將刀收回腰間的刀鞘。
「還不來嗎?快點出現啊,妖魔鬼怪。」
梅叔明關在自己的房裡不肯出來,蘭玕寶從八仙樓里失蹤了。
眾人之間謠傳著,兩人在變成這樣之前,都經歷了奇怪的事。
──被死去的女人招到了酒庫。
──腐爛死屍每夜造訪。
個人房三人組其中兩人遭遇如斯怪異,絕非偶然,定是有人策劃陷害這三人。
那麼,再來就輪到自己了,朱猗豹如此確信。
但他毫無畏懼,反而很期待,甚至等得心急。
(雖然不知道會是死靈還是腐爛死屍……但只要一出現就通通斬了他們。)
要說心懷怨恨而化作妖魔鬼怪來找他的人,數也數不清。
跟他偷情女人的丈夫、被騙而自殺的女人、被他所殺的盜賊們……
(誰來都好,就算是死去的娘都沒關係。我朱猗豹可不是會害怕這種狐狸妖怪的人。)
擊退妖怪對一個江湖漢子來說,沒有不熱血沸騰的。
但他有一個疑問。
究竟是誰在役使亡者,弄出這一波波怪異現象?
朱猗豹也曾耳聞,能運使死靈術的女妖魔棲息於這座深山裡。但這種事不過是無聊的怪談罷了。再說,泣宵女妖到底有什麼意圖要來招惹八仙樓?
(算了,就當作是他吧,就先當作是那傢伙乾的吧。)
朱猗豹懶得深思,早早就做出了結論。
(雪鳴……是他吧,礙眼的傢伙,就是那傢伙搞出了死靈這種怪事吧?〉
朱猗豹雖然一語中的,但其實沒有任何根據,大概是出於這個擁有強烈獸性的男人野生的直覺。
「現在就先殺了他吧。」
他的口吻彷佛就像在說:儘早了結了這件事吧。
朱猗豹原本就打算早晚要除掉深受孌娘子寵愛的雪鳴。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這些怪異的元兇,但殺了他也沒有損失。
朱猗豹是個一旦下決心就會馬上行動的男人,如今也因著一點念頭,就要去殺他看不順眼的美男子了。
他拎起佩刀,出了自己房間。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外頭依舊下著傾盆大雨,他朝著雪鳴所住的房間而去。
他打算隨便找個藉口,將雪鳴騙到山中殺害。跟雪鳴同房的男人們應該會發現朱猗豹殺了雪鳴,但他不在乎,威脅他們閉嘴就可以了,也可以藉此牽制他們:敢得寸進尺、狂妄自大,你們也會有同樣下場。
就在他一面想著一面走在八仙樓迴廊上時……
「哦?」
隔著中庭的迴廊正對側,他看到了一襲藍裳的男人身影。
在夜裡仍華美奪目的那身衣裳,無疑是雪鳴。
雪鳴彷佛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走下迴廊,不知想往哪裡去。
(這麼晚了,那傢伙想去哪?)
朱猗豹疑惑地尾隨在雪鳴身後。
雪鳴所走的方向是八仙樓正門。正巧,連騙都不用騙,他就往八仙樓外走去了。
雪鳴並未撐傘,走在滂沱大雨的山路上。朱猗豹保持著一定距離追在他身後。不久,雪鳴脫離山路,竄入幽暗的樹林裡。
(雖然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不過正好,就在這裡殺了他吧。)
朱猗豹竊笑。就在他的手按上佩刀刀柄時──
雪鳴走在前方的身影,突然咻地消失在黑暗中。
「唔!?」
朱猗豹衝到雪鳴消失的地點。
毫無雪鳴的蹤影,他不知道是飛天還是遁地,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怪了?跑去哪了?」
朱猗豹張望四周。
他察覺有股氣息辛辣地刺激著他的肌膚。
周圍的林木與樹叢開始騷動地搖晃起來。
不是被風吹動的搖晃,而是一大群不知道什麼東西躲在樹蔭、樹叢里蠢蠢欲動。
令人窒息的濃厚妖氣騰騰散發出來。
須臾,林木與樹叢的搖晃變得劇烈。
──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湧出地鳴般的呻吟聲。
「原來,被誘入圈套的是我嗎?」
說出這話的朱猗豹,臉上卻相反地浮出笑容。
呻吟聲不久轉變為怨嗟之聲。
──噢噢噢……猗豹……猗豹……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了我……
──噢噢噢……噢噢噢……竟敢搶走我的妻子……
──我現在就要報仇雪恨……
──噢噢噢……我要報仇、要報仇……
終於,樹叢間開始看得見蠢動之物。
是無數歪斜的人影。
是人骨。穿著破爛衣物的一群骸骨,在黑暗中躁動著。
有缺了一支手臂的、有沒了頭的、有少了半身的……
有人半邊臉上貼著乾癟的皮,有人只剩下頭頂蜷曲的毛髮,有人乾枯的眼球在眼窩裡轉著。共通的一點是,每副骸骨都拿著生了褐鏽的劍、刀、棍、杖、長槍等兵器武裝著。人數不下十幾二十個。
被這麼多亡者包圍,朱猗豹臉上仍不露絲毫恐懼或動搖之色。
「嘿,是被我殺死的盜賊團的傢伙嗎?還是那個混帳商人派來的刺客變成的?還是兩邊都有?不管你們是誰──」
朱猗豹無畏說道,拔出佩刀。
「放馬過來吧,我會把你們全都送回冥府。」
彷佛把這句話當成了信號,骸骨們一齊殺向朱猗豹。
朱猗豹健壯的體內勃然漲起熊熊內勁。
「嚇啊!」
白刃伴著裂帛氣勢迴旋,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銀光,瞬間將周遭約十具骸骨砍成兩半,滾落在大地上。
但就算身體被砍斷,骸骨仍然爬起身子,朝著朱猗豹蜂擁而去。
朱猗豹一瞬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馬上就被笑容取代。
「有意思!不把你們砍成碎片就會繼續動是嗎?」
朱猗豹吼道,兩具持槍的骸骨朝著他猛攻而來。
「不自量力!」
他一喝,橫刀放出一斬。在貫注了強烈內勁的斬擊下,兩具骸骨如陶器般碎散。
朱猗豹蹬地一跳,縱身飛入骸骨群中。
爍爍揮舞的刀身一一斬伏蜂擁而來的亡者們。
揮刀自如的朱猗豹,宛如擁有意識的龍捲風。
被捲入的骸骨轉眼間就變成了粉碎的骨片。
「怎麼了、怎麼了啊?明明就是骨頭,卻一點骨氣也沒有啊!沒有點厲害的角色嗎?」
彷佛要回應朱猗豹盛氣凌人的吼叫,一尊巨大骸骨從草叢裡猛然現身,此人生前想必是什麼有名的豪傑吧。他如旋風般颼颼揮舞著手中的金碎棒挑戰,卻也被朱猗豹霸氣滿溢的一刀由頭頂筆直砍成兩半,陷入地里。
短短時間內,他腳邊已經滿是四散的碎骨,幾乎連站的地方都要沒有了。只剩手臂的骸骨微微顫動著,看來更加可憐。
儘管如此,骸骨仍源源不絕地由後方湧來。這個叫朱猗豹的男人,至今究竟殺了多少人啊。
但是,朱猗豹的動作不見衰退。儘管不斷來回使出渾身解數,他身姿的靈敏卻與戰鬥開始時相去無幾。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朱猗豹這個男人的精力,可是能與女人交歡七天七夜而毫無精盡之態。就算這麼持續戰鬥七天七夜,他體力也還有遊刃有餘吧。
(……話說回來,真是沒完沒了啊。)
朱猗豹又砍倒了兩具骸骨,一面想著。
(沒什麼方法能一次了斷嗎……)
此時,朱猗豹耳里捕捉到了混雜在雨聲中的細微音色。
雖然若有似無,但確實有個妖異悲傷、宛如女子歌唱般的聲響。
(就是這傢伙嗎……!)
朱猗豹嘴角浮現淒絕的笑。
他敲碎了擋在眼前的骸骨頭部,不再理會其他骸骨,直奔入樹林深處。
他的目標,是那妖異歌聲傳來的方位。
山林深處豁然出現一片沒什麼樹木的空曠之地。
那裡有一名正妖艷跳舞、唱歌的女人。
女人周身竄起如焰妖氣,將
四周映照得通紅。
裊裊哀泣的歌聲甚至透著鬼界氣息,她所吟唱的詩歌已分辨不出是屬於哪個時代、又是哪一國的語言。連無言的木石彷佛都沉醉於她的音色,在手舞足蹈的女人所散發的陰光中,陰森地搖曳著影子。
表現出這幅美麗詭譎,宛如妖夢光景的人,不用說,自然是刑亥。
泣宵女妖魔刑亥所吟唱的歌,不可能是尋常歌曲。
──那是妖魔的死靈術。
這首曲子悲傷的音色,能喚醒死者悔恨的意念,並自如地役使他們。刑亥就是用這首歌將骸骨們當作魁儡操縱,襲擊朱猗豹。
然而,載歌載舞的刑亥面上卻浮現微微的焦躁之色。
(朱猗豹!這傢伙比我想得還強……!)
刑亥的策略是這樣。
以凜雪鴉的幻象將朱猗豹引誘過來,再引出無數亡者的滿腔怨恨,讓他們襲擊他。朱猗豹再如何剛強,也是敵眾我寡,就算能戰上一會兒,終究會逃回八仙樓。
但是,骸骨們會整夜追擊朱猗豹。接連幾日跟亡者們戰鬥下來,朱猗豹的精神將漸漸疲弊,最後不是失去理智,就是從八仙樓逃走。
但,刑亥過於低估朱猗豹這個男人的能耐了。
面對這麼多亡者仍毫無畏懼,甚至戰得愉悅。那股氣勢,彷佛一夜就能殲滅掉刑亥所打造出來的骸骨軍團。
更糟糕的是,朱猗豹好像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刑亥能感覺到朱猗豹那股猛暴的氣息,正徐徐往自己所在之處接近。
(可惡,該怎麼辦!?)
襲擊者與被襲擊者,已是身分逆轉。
現在山林里的骸骨們雖然傾巢而出阻擋朱猗豹的侵略,但被突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解除術法逃離嗎?現在的話還逃得了。)
但刑亥此時想起的,是凜雪鴉日前在屋裡所說的話。
──這個計策沒問題吧?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猗豹那個男人,還是不要小看比較好……
(可惡!要是就這樣撤退,不就讓那個討人厭的男人說中了嗎?)
一想到他得意地耍著嘴皮子說「我就說吧」,她就沒辦法這麼狼狽地捲起尾巴逃跑。
這一番遲疑,讓刑亥也失了逃走的時機。
有個東西從前方樹林內飛出,掉落在地。是個被砍成兩半的頭蓋骨。
刑亥猛然停下吟唱,視線前方──森林的黑暗與刑亥散發出的陰光,光與暗的間距中,有一人如貓科野獸般小心翼翼地走出。
這個手執白刃、體格精壯的男人正是朱猗豹。他以手中的刀盡數斬殺了擋在前方的亡者們,終於來到了此處。
「你?刑亥?孌娘子大人的朋友……?」
朱猗豹雖然一時驚訝瞠目,但馬上就意會過來。
「這對角、這身妖氣……原來你是妖魔嗎?擊退妖魔,有意思。」
他精悍的臉上浮現殘忍的笑容,強韌的肉體散發出滾滾熱氣般的攻擊鬥志。刑亥被震懾得後退數步。
刑亥停止了吟唱與舞蹈,役使亡者之術早已解開,就算想要繼續術法,能當作傀儡來操縱的骸骨也沒剩多少了。
吊命棘從刑亥衣袍內竄出。宛如飛蛇舞於空中的赤繩,威嚇般的一擊地面。
「禽獸,就用這鞭子調教調教你吧。」
刑亥扯緊鞭子,大膽放話,但這不過是她努力的虛張聲勢罷了。她雖維持一貫冷酷刻薄的表情,但心裡早已亂了分寸。
(面對打倒了這麼多亡者的男人,我的鞭子有用嗎……?)
沒有讓她思考的時間了。
「嚇!」
朱猗豹一喝聲,蹬地而起。刀劍一字橫擺,如孤翼飛燕疾驅而來。
朝著正面撲來的逼人氣勢,刑亥出鞭。伸縮自如的赤繩劃出半圓,由側面襲向朱猗豹,鞭子理應纏上他粗大的頸子,將他絞殺才是。
然而,朱猗豹的佩刀彷佛化作亂舞的銀蛇,半瞬後──在空中翻騰得靈活如生的鞭子被砍成碎片,徒然地散落大地。
瞳孔瞪大的刑亥,已經沒有防身之術。
朱猗豹已逼近至前方幾丈。擺出突刺姿態的白刃,化做流星直取刑亥胸口。就在逃不了的冰冷絕望閃過刑亥腦海的剎那──
猝然,一片大紅色在刑亥眼前竄起。
「這……!?」
刑亥、朱猗豹兩人同時發出驚愕。
阻擋朱猗豹攻擊的是一道燃燒起來的火焰障壁。
灼人的熱氣讓朱猗豹跳退了兩、三丈。他被熾亮的炎壁遮住視線,無法看見對側的刑亥。
「可惡!是妖術嗎?這個妖魔!」
朱猗豹咒罵道,但刑亥也驚愕於這道唐突出現的火焰障壁。
(我不知道這樣的術法啊!?這種術法……是誰!?)
刑亥正困惑著,有人猛地一拉她的手。
回頭一看,是一張銀髮白淨的男人容顏。
「凜雪鴉!?」
「逃命了,往森林方向去。」
凜雪鴉悄聲說完後就跑開。手被拉著的刑亥也跟著凜雪鴉跑入後方的森林裡。火焰障壁另一側,無法跨越的朱猗豹猛跺著腳,放聲大喊刑亥的名字:
「刑亥!你這傢伙,等著吧!你給我等著!刑亥!」
他們聽著背後朱猗豹的吶喊,在黑暗的樹林裡跑著。
就在朱猗豹的聲音離得很遠後,凜雪鴉終於開了口:
「我就說吧。」
果然被這麼說了,刑亥悔恨地咬牙。
「這次走了步壞棋啊,刑亥,你有點太小看朱猗豹這個男人了。」
凜雪鴉的口吻里沒有責備之意,仍是平常淡然的口吻,這反而正讓刑亥感到可惱。雖然可惱,但是事實,她也無法反駁。
為了排解這份氣憤,她問道:
「你為何在這裡?」
「擔心你的計策啊。來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
「那個火焰是你弄出來的?你做了什麼?」
「是這個唷。」
凜雪鴉取出煙管給她看。
「魔法道具嗎?」
「嗯,多虧有了這個,生起火來沒費什麼力。美中不足的是,火力有點太強了。」
凜雪鴉說完,停下腳步。
「我看逃到這裡應該夠了。你就先回屋子吧,接下來由我接手。」
「你來?你打算做什麼?」
「用這個。」
他搖了搖方才的煙管。
「這個除了生火以外,可還有些其他功能,我想到了一個利用它的計策。因為是權宜之計,倒也不是毫無疑慮,但應該要比你的計策好。」
他的話讓刑亥心頭隱怒。
「別瞧不起我,凜雪鴉,我可不想讓你替我善後。方才確實是失敗了,但我刑亥可以馬上就準備出第二、第三策略。」
「太危險了。」
凜雪鴉搖了搖頭。
「你仍然小看那個朱猗豹,再交給你的話太危險了。」
刑亥勃然大怒。
「你才是,不要小看我……!你這傢伙,給我看著!朱猗豹這種人……」
「刑亥。」
凜雪鴉意外強硬的聲嗓,打斷了刑亥激動的話。
他澄澈的眼神筆直凝視著刑亥。
「我是不希望你死。」
那是認真的嗓音。凜雪鴉白瓷般的容顏、銀色的發映在幽暗中。
刑亥說不出話了,方才的氣憤也煙消雲散。
她不禁看著凜雪鴉凝視自己的臉,看得傻了。她曾認為柔弱又討厭、那張衣冠禽獸的臉,現在不知道為何看起來凜然又可靠。
兩人無言對視了好一會。終於──
「……我知道了。」
刑亥低喃,移開了目光。
「哼,仔細想想,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不得已才幫你的,沒必要出力到以身犯險的地步。」
「是啊,你說得對。」
凜雪鴉微微苦笑,離開了刑亥。
「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裡再見吧。」
凜雪鴉說著,背過刑亥,藍色衣袍飄然一轉,颯爽地離去了。
察覺自己又看著他的背影看得傻了,刑亥「嘖」地一咂舌。
朱猗豹尋找逃脫的女妖魔,在山林里來回奔走著。
「在哪裡?逃到哪裡了?喂!給我出來!」
他揮刀砍著擋路的矮樹叢,一面凶暴吼叫、一面奮勇前進的姿態,想必連山裡的熊、虎都要嚇得發抖。
方才擋在朱猗豹前面的火焰障壁,因為滂沱豪雨,不用多久就被澆熄了。
但是,錯失了方才差一點就能殺掉的獵物,朱猗豹已經完全氣血沖腦。
「畜生!耍什么小聰明的火遁術!在哪裡?跑去哪裡了?」
就在此時,他看見視線遙遙前方的樹叢間,有東西窸窣一動。
一身黑紅衣裳,無疑是刑亥。
刑亥回頭看了朱猗豹一眼,隨即轉身逃了。
「找到你了。」
朱猗豹得意一笑,追著刑亥跑去。
在茂盛的山白竹與荊棘叢里,逃跑中不斷回頭的刑亥背影出現了又消失。
在樹林內追逐了一會後,朱猗豹「咦?」一聲地睜大了眼。
刑亥逃跑的方向──樹林間逐漸出現一幢熟悉的建築物。
(是八仙樓?)
那棟建築物是八仙樓──的正後方,那裡應該有一片紫陽花盛放的遼闊後苑。
看來刑亥是打著什麼算盤,想逃入八仙樓。
「愚蠢,你這下是瓮中之鱉了!」
朱猗豹喊道,加快了追趕的腳步,不一會兒就奔入了八仙樓的後苑。
但他在這裡又跟丟了刑亥,放目所及,只有紫陽花、石燈籠、鯉魚悠遊的人工池、座落池畔的紅頂涼亭以及池內的奇岩。
「在哪裡啊~?藏在哪裡~?」
朱猗豹來回張望著。開闊的庭園跟森林裡不一樣,想藏身的話只有紫陽花蔭這點大的地方,一下就會被發現。
朱猗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點上。
他目光看著的,是紅色屋頂的涼亭。
亭內坐著一個正眺望遠方的女子。
「有了!」
雖然不知道她為何敢悠閒坐著,但那個頭上長著深紅長角的女人一定就是刑亥。
「你逃不掉了!」
朱猗豹一喊,揮刀朝刑亥坐著的亭子疾步而去。
愕然回頭的刑亥臉上,雙瞳驚恐地瞪大了。
孌娘子坐在八仙樓後苑的亭子裡,正沉浸在性交後舒服的慵懶中。
在這種深夜來到庭園,是為了讓方才與美男子們進行激烈房事而發熱的身體涼快一下。
交歡完後,有時她會直接睡下,但有時則會因為冷靜不下的興奮而無法入睡。這種時候,她習慣來到這個後苑的涼亭里吹風。
這時她的耳邊突然傳來宛如野獸咆哮的聲音。
她大吃一驚。有人握著銀白刀刃,朝著這裡衝來。
那個身軀魁梧、面容端正的男人,正是她所寵愛的朱猗豹。
「猗豹!?」
儘管她出了聲,朱猗豹卻未停下腳步。朱猗豹平時對她的崇拜雙眼,此時熠熠閃耀著非同兒戲的鮮明殺意。
(他要殺了我!?)
孌娘子不敢置信眼前的朱猗豹舉刀要殺了自己,怔然呆站原地。朱猗豹此時已逼近至孌娘子眼前了。
「危險!」
這一聲讓她回過神來,有人突然抱著她的身軀一倒。朱猗豹揮落的刀砍過孌娘子前一刻還站著的空間。
(是誰……?)
朱猗豹憎恨地叫出壓在孌娘子身上那人的名字。
「雪鳴!你這混帳!」
不知何處衝出來的雪鳴,救了朱猗豹刀口下的孌娘子。
雪鳴悠然起身,庇護孌娘子般擋在朱猗豹面前。
「無禮凶賊。」
他涼涼說道。
「猗豹!怎麼了?」
孌娘子從雪鳴背後叫著,但朱猗豹聽不進去,「嘿」地露出殘忍輕薄的笑容,重新架刀說道:
「來得正好,雪鳴,我把你跟這妖魔一起殺了。」
(妖魔……?)
孌娘子腦中產生疑惑。雪鳴彷佛要打斷她的疑惑,馬上說道:
「孌娘子大人,朱猗豹好像發狂了,請您逃吧。」
「你以為逃得了嗎?」
紅了眼的朱猗豹逐步逼近。
雪鳴將孌娘子護在身後後退,卻馬上抵到了涼亭的柱子。
兩人已經落在朱猗豹的攻擊範圍內。雪鳴雖然颯爽現身,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孌娘子,但手無寸鐵的他,理應沒有辦法再擊退兇猛的劍鬼朱猗豹。
那他的臉上笑得遊刃有餘又是為何?
朱猗豹認為雪鳴的餘裕是虛張聲勢,他凶暴地扭曲了嘴角。隨即,握著太刀的雙臂勃發出強力內勁,他激烈放聲大吼:
「死吧!」
伴隨著猛烈殺氣,朱猗豹高舉起刀。
紅光一閃!被砍斷的首級高高飛空,血花如虹奔騰噴出,不斷敲響著涼亭屋頂的內側。
刺鼻的腥味向四周飄散,理應優雅的庭園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不忍卒睹的景觀。
但被斷頭的不是雪鳴,也不是孌娘子。
兩人的頭還好端端地在身上,嚇得表情都僵住了。
兩人眼前,沒了頭的朱猗豹身軀維持著舉刀姿勢,僵硬在地,血液如噴泉般從脖子的斷面噴出。
斬首朱猗豹的是誰?
不可能是身無寸鐵的雪鳴,他總是不失冷靜的纖細眉眼正驚愕瞠著;更不可能是孌娘子了。
朱猗豹的身軀彷佛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緩緩倒地。倒臥的魁梧身軀背後有個短小人影。
那人姿勢看起來像是蹲著,雙手握著如新月般彎曲的短刀。砍斷朱猗豹頭的,正是這個人、這對兇器。
「嘿……嘿嘿嘿……嘿嘿……」
這個矮子露出愚鈍的笑,抬起醜陋的臉。
「猴爪……」
孌娘子驚懼地叫出這個人的名字。
「孌、孌娘子大人……您、您沒有受傷吧……?」
猴爪口齒不清地問道。
臉色慘白的孌娘子直點著頭。猴爪以混濁散漫的目光打量了她後,滿足地眯起眼說道:
「弄、弄髒這裡了……我、我會收拾的……嘿嘿……」
猴爪撿起朱猗豹的頭,扛起他的身體,然後顛顛晃晃歪著步子朝樓內走去。
猴爪一度回頭,閃爍異樣光芒的瞳孔看向的,是雪鳴。
令人顫慄的嫉妒與憎惡在瞳孔深處燃燒著。
猴爪的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
雪鳴看清,臉上微微掠過動搖之色。
──ㄌㄩㄝˋ ㄈㄥ ㄑㄧㄝˋ ㄔㄣˊ。
猴爪的唇,是這樣動的。
露出蛤蟆般的竊笑後,猴爪的身影消失在了八仙樓內。
十
來到刑亥屋子拜訪的凜雪鴉一臉不悅。
「還說你走了步壞棋,結果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看見那張反常的愁容,刑亥不禁訝異。
「怎麼說?不是收拾了朱猗豹嗎?話說你是怎麼做的?」
「我用了這個。」
他拿出先前那支煙管。
「這煙管能讓人把一個人看成另外一個人。我讓朱猗豹把我看成是你,引誘到八仙樓,再讓他把孌娘子看成你,而襲擊了孌娘子。就在這時,我會颯爽登場,拯救孌娘子,孌娘子便會更加信賴我,反而把猗豹趕出八仙樓……這本來是個一石二鳥的計畫……愈說愈覺愚蠢得可恥……」
「哪裡出了錯嗎?」
「途中猴爪插手,殺了猗豹。」
「殺了那個朱猗豹?」
刑亥臉上露出些許訝異。
「是啊。猴爪這個人──果然是個難以測度的強者。觀他殺死朱猗豹的身手……這個男人,難不成是……」
凜雪鴉斷了話,手抵著細長的下齶沉思起來。
對於凜雪鴉沒完沒了的思考,刑亥焦躁地開口:
「但朱猗豹死了吧?這不代表一切都很順利嗎?」
「本來沒打算殺他的。」
「原來掠風竊塵是個不殺生的義賊嗎?」
刑亥調侃道。
「不。若有必要還是得殺生,可我無法接受沒有預計殺人的計畫裡卻有人死了。因為沒能按照計畫來,所以這個策略失敗了。」
「哈哈哈!聽了真高興。不過,這樣不也很好嗎?以結果來說,朱猗豹不在了,孌娘子對你的寵愛也更深了吧?」
「嗯……是吧。」
對比不大開心的凜雪鴉,刑亥心情相當好。
在對付朱猗豹時,兩人分別之際凜雪鴉所說的「我走了,在你的屋子裡再見吧」奇妙地留在她腦海里,讓她不自覺萌生出對凜雪鴉來訪的盼望。
「對了,說到殺生……」
凜雪鴉突然轉了話鋒。
「讓孌娘子保持長生不老的靈藥,不用幼兒的生肝就真的沒辦法做嗎?」
「為何問這個
?」
「覺得有點可憐啊……不能用老人或死人的肝嗎?」
「不行。」
「為何?」
刑亥一時沉默。
「……這可是我們妖魔的奧秘哦?」
「所以不能告訴我嗎?」
凜雪鴉投來哀求的眼神。
(這傢伙,居然還有這種表情啊。)
刑亥覺得有點有趣,笑了出來。
「好吧,就特別告訴你。」
會答應他,大概是刑亥難得的好心情讓她也多話起來了。她有些得意地開始解釋。
「人類要長生不老,就得藉著寄宿在生肝里年輕有活力的魂魄,所以必須是幼兒的生肝,死者與老人的魂魄都是要被帶往冥府的,用了反而有反效果。」
「哦哦……原來如此。」
凜雪鴉理解地點點頭。
「但每半個月就要奪走一條幼兒的性命,代價不會太大嗎?不能停止服藥……或是延長成每個月、每年一次嗎?」
「靈藥的效果最多就半個月。這之間雖然不會變老,但藥效一過,便會產生相應於服藥期間的老化,這可不是孌娘子所樂見的。」
「嗯──所以不得不這樣啊……對了,我可不只是因為覺得幼兒可憐才說的。而是想到我得到孌娘子後還要繼續捕捉幼兒,有點太麻煩了。」
刑亥掩嘴發出清脆的高笑。
「哈哈哈!這等你攻陷了孌娘子再來操心吧。你沒忘吧?失敗的話,你會被我大卸八塊哦?」
凜雪鴉愣望著刑亥的臉。
「你要把身為救命恩人的我大卸八塊?」
刑亥一聽,停止了笑。
「當、當然!顧念什麼救命之恩,是人類自己的歪理吧?你可別以為人類無聊的道理可以用在妖魔身上。」
刑亥聲色中,總感覺有點動搖。
「人類很無聊嗎?」
凜雪鴉表情格外神妙地問道。
「……」
「很有趣吧?」
凜雪鴉在刑亥回答前說道:
「不有趣的話,你也不會跟孌娘子來往這麼久,更不會出手幫我。你說不定開始喜歡人類了,沒錯吧?」
「我……!」
她正要反駁,就被凜雪鴉打斷了。
「我可是很喜歡你。」
「啊……!?」
──又想戲弄我嗎?
雖然這麼想,但不知為何,她並沒有以前那種氣憤情緒。
「如何,這件事了結之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人世走走?」
「你說什麼!?」
聽見這意外提議,刑亥瞪大雙眼。
「人類很有趣的,我想讓你遊覽人類的世界。」
「開、開什麼玩笑!」
刑亥雖然盡力地虛張聲勢,但心裡卻動搖著。
「聽起來像玩笑嗎?」
「不是玩笑是什麼!普天之下有誰會想跟妖魔一起遊歷人世的!?再說,孌娘子要怎麼辦?」
凜雪鴉「嗯──」地將目光轉向遠處,自言自語般的低喃。
「這確實是個問題呢。攻陷了孌娘子後,就不能自由自在四處流浪了。不過,是嗎……原來這樣聽起來像玩笑嗎……比起躲在這種深山裡用屍體製作活人偶,我認為遊歷人世還比較健康呢……咦?」
凜雪鴉的視線突然停在刑亥背後。
是先前那個坐在椅子上的活人偶。
「一陣子沒見,看起來好像變了很多啊?」
凜雪鴉走近活人偶。
活人偶的五官、體型,與先前凜雪鴉來訪時所見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哼,有些不滿意的地方,用現有的部位稍微調整了一下。」
「哦。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大的改變啊,跟之前幾乎完全不同了。」
凜雪鴉目不轉睛地盯著活人偶。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
刑亥冷淡地說。
「怎麼了?一定得走了嗎?」
「我還有事要做。明天一定要把靈藥拿給孌娘子,現在只做到一半,若不趕緊作業,就要來不及了。」
這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是方才凜雪鴉的話──一同出遊人世──擾亂了她的心。再跟凜雪鴉對話下去,她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點頭答應了。
「是嗎,那我就回去了。」
凜雪鴉乾脆地說道:
「我想到今天也必須早點睡才行。」
「明天有事嗎?」
「明晚,孌娘子叫我去她的閨房。」
刑亥嗤笑。
「又要說一整晚的廢話嗎?」
「不。」
凜雪鴉搖頭。
「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聽到這句話,刑亥胸中生出了她無法理解的痛楚。
「你要抱孌娘子嗎……?」
「這個呀……該怎麼辦呢……」
凜雪鴉曖昧說道,朝著門走去。
「總之,明天就會全部有個了結了吧……」
凜雪鴉只說了這句,就走出了房間。
十一
翌日,刑亥帶著靈藥來訪八仙樓。
如往常般,樓里準備了酒食,盛情款待刑亥。
隔桌對坐,刑亥與孌娘子兩人歡談了一會後,孌娘子突然丟出一句話。
「吶,刑亥姊姊,你做了不少好事吧?」
孌娘子臉上笑著,眼眸卻透出銳利精光。
「什麼意思?」
「朱猗豹發狂襲擊了我;梅叔明畏懼死靈,不肯走出房間;蘭玕寶受到死屍襲擊,離開了這裡。」
孌娘子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蘭步走到刑亥身側,楚楚可憐的面容湊近刑亥耳畔。
「是刑亥姊姊吧?」
凝視著刑亥的側臉,孌娘子碧玉般的雙瞳益發刺痛起來。
(她發現了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做得有點誇張。)
刑亥如斯心想,但玲瓏的臉上並未露出半分動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裝傻。
「刑亥姊姊……」
沉穩的聲音搔過刑亥的耳。孌娘子伸手按住桌上刑亥的手。
「吶,哪裡惹你不開心了嗎?是因為我不把刑亥姊姊想要的男人給你嗎?我啊……不想跟你吵架。」
「呵呵,因為這樣就拿不到靈藥了。」
「不是的!」
孌娘子搖頭,聲音意外認真。
「跟靈藥無關。我就是不想跟刑亥姊姊吵架。因為……因為,你是我唯一能敞開心房的人!」
孌娘子真誠喊道。刑亥猛然看向她的臉。
「你胡說什麼……?」
「沒有騙你,是真的。人類的女人,不管是誰都會嫉妒、憎恨我。男人也是,只會崇拜我……能跟我對等說話的只有刑亥姊姊……只有你了。」
孌娘子說著,濕了眼眶。
孌娘子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誘騙了許多男人、為了自身美貌不惜犧牲他人的大妖女,說出了令人意外的真心話。
孌娘子雙手緊握著刑亥。
「至今為止真是抱歉,你想要的男人全部全部都給你。比起男人,刑亥姊姊更重要,所以都給你。請跟我和好吧。求求你!」
孌娘子說著,將臉貼在刑亥手上,撲簌簌地流下淚來。
刑亥啞然望著掩面而泣的孌娘子。
(人類……有趣嗎……)
刑亥想起了凜雪鴉說過的話。
(確實……或許是這樣……人類……也不差嘛……)
她恍惚地想著。
十二
當天夜裡。
不見歇止的雨開始增強,出現暴雨之勢。
強風翻騰,猛烈撼動林木。響徹溪谷的囂囂風聲,宛若數千怨靈齊聲發出雄吼。閃電劈過天際,下一刻轟然落雷聲響徹大地。偶爾可聞嘎啦嘎啦的崩落聲,是豪雨壓倒了緩坡上的樹木、崩落砂土的聲音。
相當不平靜……且不吉的一夜。
雨聲敲響八仙樓屋頂,也嘈嘈地響在孌娘子的蘭閨之內。
閨房內點著一根紅燭,將孌娘子坐在床榻上身披薄絹的純白姿態照得艷麗。
叩叩!門被敲響了。
「請進吧。」
門打開,雪鳴進入室內。
「讓您久等了嗎?」
「是啊,可讓人等好久呢。」
兩人對彼此微笑說道。
雪鳴在孌娘子身邊坐下。她馬上就
將身子靠上雪鳴胸膛。
孌娘子的胸口正高聲噪動。
起初,為了攻陷始終不出手又態度冷淡的雪鳴,讓他成為自己的性奴,孌娘子想方設法,在閨房裡玩弄了許多花招。
試著用甜言蜜語誘惑、試著一絲不掛地挨近他、試著沉浸在自慰里、有時還讓他看著自己被其他男人擁抱。
但這些攻勢都讓雪鳴一一閃躲過了。
這個男人的心難道是石頭做的?還是他不舉?
這是她一時能想到的理由。但身為色慾之道探究者的尊嚴,讓孌娘子熱衷起來,她無論如何也要攻陷他。
不知何時起,孌娘子察覺自己滿腦子都只想著雪鳴。
從那時起,孌娘子就不再誘惑雪鳴,只是懷著純情的心,享受與雪鳴一整夜的懇談。
──這個男人,不是只會崇拜我的傀儡。而是把我當成對等的人、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
白日裡,孌娘子說她唯一能敞開心房的只有刑亥,這句話不完全是真的。雪鳴也是一個讓她敞開心房的人。
而這份心思,從他在朱猗豹刀口下救了自己之後,就轉變成細微的戀慕了。
這是向來只把男人當作性愛對象的孌娘子第一次戀愛。
「那,今晚我們聊些什麼好呢?」
雪鳴說道。
「不。」
孌娘子在雪鳴懷裡搖頭。
「今晚……就今晚,求求你……讓我變成你的人吧……」
她仰望雪鳴秀麗的容顏。染著薄桃色的臉頰,彷佛少女的羞澀表情。
──就在今夜,她要將身心都獻給這個男人。
孌娘子如此下定決心。沒想到這個絕世大妖女,有這麼未經世故的純情。
至今跟無數男人發生過的房事,對孌娘子來說就跟體操差不多,她從來都不認為是奉獻出自己的身體。也就是說,如今在雪鳴面前交出全部的孌娘子,心理觀點上還是個處女,是以會覺得羞恥,覺得胸口躁動,因此才說是她的一大決心。
「不是我成為你的人,而是你要成為我的人,是嗎?」
雪鳴溫柔問道。孌娘子稚氣地點頭。
雪鳴無言凝望著孌娘子。
「不行嗎?」
孌娘子瞳中閃著悲傷。
「那,至少接吻……今晚至少跟我接吻……」
孌娘子哀求地說道,閉上眼,將臉湊近。
「不行。」
雪鳴抓住孌娘子的肩,將她抵開。孌娘子不禁悲從中來。
「為什麼?為什麼呢?你討厭我嗎?」
「不,沒有這回事哦。我很喜歡你,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留在八仙樓。」
「說謊!」
孌娘子激動搖頭,淚珠飛散。
「說謊!你說謊!那你為何不抱我!連接吻都拒絕!要是喜歡我的話,為什麼態度要這麼冷淡!人家……人家這麼喜歡你……」
孌娘子埋在他懷裡哭泣。雪鳴溫柔地撫著她的頭。
「抱歉……這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孌娘子猛然抬起低垂的頭。
「請告訴我原因!求求你……求求你……!」
孌娘子懇切的渴望,讓雪鳴露出些許苦惱的表情。
「你想知道嗎?」
「是的,請告訴我!」
「真的想聽?」
「是的,沒錯!」
「那……」
雪鳴靜靜閉上眼。
靜默了一段時間,孌娘子神情認真,等著雪鳴開口。
須臾,雪鳴啟唇,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我覺得噁心。」
一瞬間,孌娘子無法理解雪鳴的話。
(噁心?剛剛這個男人說了噁心?什麼東西噁心?難道是說我嗎?)
望向雪鳴的面容,他如寒冰般面無表情。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覺得噁心,你、很、惡、心。」
孌娘子身子細細顫抖起來。痙攣的唇齒勉強擠出聲音。
「你、你剛剛才說喜、喜歡我的……」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作為一件美麗的寶物,我確實喜歡……」
孌娘子覺得莫名,目不轉睛盯著雪鳴的臉。
「不懂嗎?那我來舉個例。假設有條七彩的美麗毒蛇,就算你因為喜歡那條美麗的蛇而願意飼養它,但你願意抱它、跟它接吻嗎?辦不到吧,因為既危險又噁心。」
雪鳴說話的口吻,甚至有種溫柔。
「我、我哪裡噁心了……」
「飲用幼兒生肝煎出的靈藥,違逆自然天理來維持美貌的你,既邪惡又噁心,就算可以喜愛,擁抱什麼的還是太不舒服了,我實在做不到。」
孌娘子臉色一片蒼白。
「為、為何你知道我喝了幼兒生肝的靈藥……」
整座八仙樓里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負責擒抓幼兒的猴爪而已。
「很簡單,從你的朋友──刑亥那裡聽來的。」
「刑、刑亥……!?」
孌娘子瞪大了眼。但雪鳴沒有讓她追問的意思,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我雖然說喜歡你,但跟方才蛇的例子不同,我並非只是迷戀你的美麗。」
「不、不然是……?」
雪鳴臉上浮現妖狐般的殘忍笑容。
「你問我迷戀你什麼?那就是深信世上無人不為自己傾倒的這份信心。被奉為東離第一美人,認為沒有男人不拜倒在自己的美貌之下,這份驕傲與絕對的自信,就是我所迷戀的。我想摧折一下你這份自信,讓你知道就算你使盡手段,仍有男人能不為所動。」
「你為何這麼殘忍……!」
「殘忍?呵呵,你說為什麼呢?」
面前這個微笑的男人,映在孌娘子眼裡,就像一個無法捉摸的妖怪所化。
「見到被你奪走未婚夫的女孩終日以淚洗面,俠義心腸的我,決定替她報仇──這個理由如何?」
雪鳴玩笑地說。
「別、別開玩笑了!」
「抱歉,我說笑的。我凜雪鴉──已經厭倦盜取財寶了。」
「凜、凜雪鴉!?『掠風竊塵』凜雪鴉!?」
突然聽到這個響徹江湖的妖盜之名,孌娘子愕然。
「咦?我沒說過嗎?這才是我的真名。掠風竊塵所盜之物並非財物,而是人的傲心,稀世豪傑、妖人、怪人、策士、梟雄……這些尋常手段對付不了的傢伙,用奇策挫敗他們的傲心、信念與自信,我向來對這些事樂此不疲呢。所以才說,你是我絕佳的獵物──也就是財寶。」
「這、這、這、這、這……!」
孌娘子感到恐懼,退了幾步。
就在她的背抵上了房間牆壁時。
──啪。
裂開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孌娘子感到臉上刺痛,掩著臉蹲下。
「哎呀,差不多該生效了吧。」
凜雪鴉聲嗓一貫悠然。
「什、什麼……?」
孌娘子的掌心摸到自己臉上肌膚龜裂開來的觸感。
「今早刑亥帶來讓你服用的靈藥里,摻入了死去朱猗豹的肝,是我事先混入煎靈藥的窯里的。你知道嗎?以幼兒生肝做成的長生不老藥,如果用了死人的肝,聽說會有反效果。」
「反、反效果?你、你為什麼知道這種事……?咿呀!」
更劇烈的刺痛蔓延全身,孌娘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凜雪鴉冷冷睨著她說道:
「這也是刑亥告訴我的。」
「刑亥……?咿呀!咿呀呀!」
身受劇烈痛苦折磨,孌娘子心中錯雜著各種念頭。
(刑亥?刑亥?是刑亥告訴掠風竊塵的?那個女人背叛了我!?我那麼相信她!她竟然背叛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黑壓壓的怨念猛地湧上孌娘子心頭。
「這樣一來,你就會回復到原本的面貌──順應自然天理的面貌了。但是這樣的你,我已經沒有興趣,我要離開八仙樓了。」
說完,凜雪鴉拋下受到痛苦折磨的孌娘子,悠然步出房門。
聽見關門聲,孌娘子抬起因憎惡而扭曲的臉。
「混、混帳……」
孌娘子的憤怒超越了痛苦,她蹣跚地站起來。
「混、混、混帳!可惡的凜雪鴉!可惡的刑亥!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
她尖叫出聲。
「來人!來人啊!去追凜雪鴉……去追雪鳴!去殺了雪鳴跟刑亥
!」
聽見擾人清夢的尖叫,八仙樓里的美男子們都一齊從被窩跳了起來。
還不知道來龍去脈,他們就匆匆趕到崇拜的孌娘子閨房門前。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怎麼了嗎?孌娘子大人!」
「孌娘子大人!孌娘子大人!您沒事吧!」
在聚成一團的男人們面前,閨房的門咿地打開了。
門內,走出一個腳步踉蹌的人──看見這幕的男人,都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噫!噫噫!」
眼前出現一個只纏著一條薄絹、跟裸猿一樣乾癟的人。
一頭亂蓬蓬的白髮、枯枝般的手腳、滿布皺紋的皮膚上有著茶色斑塊,透過薄絹,可見乳房如干芋般搖搖晃晃垂掛著。
一個看不出年齡的丑怪老婆婆,從孌娘子的閨房裡走出。
老婆婆那張布袋般的嘴巴張合著。
「我要殺了雪鳴!殺了刑亥!」
她用沙啞的聲音放聲大叫。
「這、這個骯髒的婆子是什麼人啊……!」
「你什麼時候混進來的?真是醜死了!」
「真礙眼!把她趕出去!」
又有誰知道,現在被美男子們一頓痛罵的醜陋妖婆,正是他們所崇拜的孌娘子本人。喝下了混有朱猗豹死肝靈藥的孌娘子,身上產生了俗稱的反效果──也就是急速的老化現象。
就在其中一名美男子正打算將年老色衰的孌娘子攆出去時──
「孌、孌、孌娘子大人……噢噢……孌娘子大人……」
同伴身後,傳出了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眾人一齊回頭,一個矮小如蛤蟆的男人,抽著鼻子啜泣。正是猴爪。
猴爪啪嗒啪嗒地走到容貌大變的孌娘子身邊跪倒。
「可、可憐的……孌、孌娘子大人……竟、竟然變成這樣……我、我認得出來哦……不、不管你變成什麼模樣……我猴爪絕對……」
聽到猴爪這番話,美男子們騷動起來。
「你說孌娘子大人?」
「她是孌娘子大人?」
「這麼一說,長相確實……」
男人們終於發現眼前的妖婆就是孌娘子。
但他們心中並沒有湧上以前那種讚美崇拜的念頭,而是彷佛從一場妖夢中大夢初醒般恍恍惚惚。
「殺了雪鳴!殺了刑亥!是他們把我弄成這樣的!去燒了刑亥的屋子!去殺死雪鳴!」
孌娘子心神錯亂地呼喊著。
但沒人動作,眾人只是面面相覷,加諸在他們身上的孌娘子美貌的魔法,早在看見這副老丑之態後就解開了。
這時,一個美男子身上猛然噴出血花,然後倒下。
所有人嚇得後退。
倒地的男人身邊,是手裡握著彎曲怪異短刀的猴爪。
那張醜陋的臉,因為激動的憤怒又更丑了幾分。
「猴、猴爪……你、你做什麼……」
「……快去。」
猴爪憤怒得咬牙切齒,打斷了美男子們困惑的聲音。
「……快、快去。這、這是孌娘子大人的命令。去、去燒了刑亥的屋子……」
「但、但是……刑亥的屋子在哪裡……」
才一開口,此人的頭就離身飛起。在場眾人誰也沒能看清,這神速的一刀乃是出自猴爪之手。
「不、不想死的話,就去。我、我知道刑亥的屋、屋子在哪……帶、帶上火、火跟所、所有的油……」
已經沒人能回應他渾濁的嗓音,男人們都被恐懼所驅策,一齊沖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只剩孌娘子與猴爪。孌娘子仍反覆吼著方才那些話,早失去了理智。
猴爪心痛地看著眼前的孌娘子說道:
「不、不可原諒……雪、雪鳴──掠風竊塵,就、就由我來收拾……」
十三
此時,刑亥在屋裡面對著活人偶。
她正在幫活人偶替換上新的手臂。
「痛!痛!刑亥大人,很痛──!」
這項以針線進行的作業,好像替活人偶帶來了難受的疼痛,擁有暫時靈魂的活人偶發出了擾人的悲鳴。
「忍著點,很快就好了。」
「騙、騙人,從剛剛開始就切了又縫、縫了又切好幾次……痛、好痛!」
「吵死了!」
刑亥大聲一喝,讓活人偶默了聲。但實際上,刑亥的作業遲遲沒有進展,幾度失手,讓她只好不斷重來。
她的思緒如今被強烈的茫然所占據,無法專注手上的作業。
(跟凜雪鴉一起遊歷人世……)
凜雪鴉昨晚說過的話,仍殘留在刑亥心中。
窮暮之戰後,自己究竟在這座山里隱居了多久?戰後那股想顛覆人界的熱情,最近也逐漸消淡了。更何況,跟孌娘子長時間來往、與凜雪鴉短暫交流,都讓她開始覺得人類其實也不錯。
妖魔擁有永恆的生命。一想到接下來的漫漫歲月要無止盡地待在孤獨的山中別墅里,她也覺得有點沒勁。
凜雪鴉的邀請,給了刑亥一個甜美的夢想。
(但是……)
考慮到必須繼續替孌娘子製作靈藥,她就無法離開此地。尤其回想起白天孌娘子意外表現出的親愛之情,她又更走不開了。
無論服下多少靈藥,人類仍不可能無限地活下去,頂多數百年。在那之前,她必須一直照看著孌娘子。而在那之後,凜雪鴉也早已壽終正寢了吧。
刑亥心亂如麻。
「好痛!」
活人偶又叫了一聲。
「閉嘴!」
她有點歇斯底里地斥責。
(對了,還有這個人偶。做到這個地步的人偶,也不能半途而廢……)
她身為死靈術師的職人意識,讓她無法丟下未完成的人偶離開。
(至少等完成了這傢伙後……)
雖說如此,但這個人偶越看越覺得不完整。本來覺得將近完成了,但最近不知道有什麼心境變化,反而讓她覺得離自己的理想狀態越來越遠。
(可惡。眼睛也不行,輪廓也不滿意。頭髮也不是這個顏色。眼睛應該更細長……臉更瘦長一點……發色,要白雪般的銀色……)
這時,刑亥猛然一驚。
(我到底想做出什麼……!?)
她臉色愕然,近似恐懼般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我到底是想做出什麼!?」
這回她說出口了。
她暈眩地按著額頭,顛晃後退了數步。
細長的眼、細緻的輪廓、銀色的發……這就是刑亥想打造的,最理想的活人偶。
「這、這是我理想的樣子!?這、這看起來根本就是……」
刑亥叫出聲來。
──凜雪鴉。
「根本就是那個男人不是嗎!?我、我居然把那個男人當理想的模樣……來製作!?」
就在此時。
一股強烈意念天外飛來,如電流般擊中刑亥腦髓。
「什麼?」
刑亥愣住。
她突然收到的意念,是潛伏在屋子四周監視的亡者們所傳遞的。是一種訴說著危險與痛苦的意念。
刑亥閉眼誦念。
她施法,試圖將亡者所見到的景色在腦海中映照出來。
──是一片火紅光景。
「這……!?」
透過亡者眼睛所看到的景象,是被熊熊大火所包圍的樹林。
騰騰火焰燒毀了樹齡數百年的巨木,黑壓壓的煙將夜天焚得焦黑。豪雨雖然下得毫無停歇之勢,但火勢更強更大,強風看起來反而助長了火焰蔓延。
她看見潛伏於屋子周邊戒護的亡者們,就像火盆上的烤魷魚乾,在大火里悶燒。接著,踐踏炭化的亡者們,陸續朝著屋子走來的,是拎著佩刀、握著火把的一群男人。
「八仙樓的美男子們……!?是他們放的火?為、為什麼?」
細微的焦臭味竄進刑亥鼻腔,火勢逐漸逼近這間屋子。
刑亥抽出她慣用的鞭子吊命棘,趕到屋外去。
一出屋外,就有一物掠過刑亥身側而來。
是火矢。
一看,有幾個男人背對著熊熊燃燒的樹林,將火矢瞄準屋子,拉緊了弓。一看見刑亥從門裡出來,箭頭就動搖了。
「出來了!是刑亥!」
「快看!她有角!」
「是妖魔!泣宵妖女原來就是刑亥!」
男人們吼著,慌張後退。
「
你們這群混帳!為何踐踏此地?」
刑亥滿面怒容地吼著。面對來勢洶洶的妖魔,男人們都嚇得後退,其中有個比較勇敢的,叫了回去。
「這是孌娘子大人的命令!孌娘子大人叫我們燒光刑亥的屋子!」
「什麼?孌娘子……?為何?」
孌娘子白天明明還表現出那種親愛之情,怎麼就突然變卦了?
(是為了報復我陷害個人房的三人嗎?但是……)
一個眼尖男人看出刑亥的困惑表情,喊出了聲。
「別怕!就算對手是妖魔,但我們人數眾多!攻擊、攻擊!把妖魔的巢穴燒個精光!」
號令一下,火矢齊齊放出。
「可惡!」
刑亥揮鞭擊落如雨點般飛來的火矢。
但就算她擊落了飛向自己的火矢,卻無法擊落飛向屋子的。火矢穿破牆壁、屋頂、門窗射向屋內,火苗漸漸蔓延。
「混帳!」
刑亥的鞭子騰起。只見空中飛來的鞭纏住了一個美男子的頸,隨後一股強烈力道抓起他的身體,拋飛。周圍數人發出「嗚哇」的悲鳴,他們臉上都被猛烈的鞭勁擊中,轉眼就昏倒了。
灌入妖力、伸縮自如的吊命棘,猶如翱翔天空的小龍,穿梭在男人們之間,不斷來回又打、又纏、又拋。
但這番活躍只是暫時的。
到底是敵眾我寡。勇猛的男人們拔劍殺到使鞭的刑亥面前,她只好馬上轉攻為守。
在她擊退來襲的男人們時,火矢仍繼續射入屋中。
刑亥一瞥背後的屋子,已經被火勢完全包圍,火舌從窗戶竄出。
「我、我的屋子……!」
住了上百年的屋子正燃燒著,不只家財工具,她豐富的魔法藏書、搜集的魔法道具、長年累月來製作出的諸多仙藥等寶貴物品,都被火焰吞噬,化作餘燼。
刑亥一時發愣,火矢、白刃毫不留情朝她飛襲而來。
「呿!」
刑亥咂舌,揮鞭擊退他們。她已經改變了心意。
(可惡!別管屋子了,保命重要,先逃離這裡才是上策!)
刑亥目光銳利,盯著男人們的方向疾驅而去。
她鞭擊神速,打倒擋路的男人們,漸漸擊潰他們包圍的防線。
面對刑亥直搗黃龍揮鞭猛攻,男人們都亂了陣腳。
一旦被她闖入陣中,就無法使用火矢攻擊,揮刀也可能傷到同伴。
這群男人里對自己身手有信心的本就沒幾個。
如今,他們身上孌娘子美貌的魔法已經解開,更沒有理由與膽量賭上性命跟刑亥一戰。所以一旦被刑亥接近,他們自然就想逃跑了。
人群中,刑亥揮舞鞭子,向前突破。
突然,她聽見了後方傳來的微弱聲音,混雜在男人們的悲鳴與怒號中。
──……刑亥大人……刑亥大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在吐出火舌的窗邊看見了全身著火的活人偶,眼神看來有點寂寞。
──刑亥大人……您要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呢?不要、不要……丟下我離開……刑亥大人……
刑亥斷然將視線移開。
不久後,她聽見屋子崩毀的聲音傳來。
凜雪鴉在滂沱大雨中趕下山。
他早已注意到,身後有股難以名狀的殺氣逼迫而來。
「果然不會輕易讓我逃掉啊,再來該怎辦好呢?」
他嘴上雖說得從容,但滴垂在白皙臉頰上的,卻未必只有雨滴。
暗中的追蹤者正以飛快的速度接近。他宛如受到猛虎追趕。對方在山裡奔跑的速度,明顯在他之上,被追上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凜雪鴉停下腳步。認清自己甩不掉對方後,做出覺悟。
他凝然而立,注視著幽暗的雨中。須臾,兩點鬼火般的燦燦目光浮現出來。
「掠……風……竊……塵……」
目光的主人萬般怨念地出聲,宛如野獸低吼。
一道矮小人影啪嗒啪嗒地踩出水聲,由黑暗中走出。
雙手握著怪異短劍,爬行般的前屈身姿。這男人正是猴爪。一股連滂沱大雨都足以蒸發的強烈內勁,正從他短小的體內騰騰漲起、溢出。
「妖賊『耀暗賽凶星』。」
凜雪鴉說道:
「這是你的名號吧?我從你殺害朱猗豹的手法,還有那對奇怪的短劍看出來的。身習嵬岳派武術,精通劍術、暗器,卻因為生性過於殘忍而被逐出師門,之後淪落為盜賊,行事風格殘虐無比。被你闖入的人家,不分男女老幼,都逃不過你的虐殺,葬身血海。所以見過你容貌的人,無一倖免……」
猴爪默然聽著凜雪鴉的話。
「謠傳你已經死了,沒想到是受孌娘子美色所惑,來到了這裡啊。」
「掠、掠風竊塵……我、我曾經見過你一次……」
猴爪的大眼骨碌一轉。
「是那個時候嗎?」
凜雪鴉回應道:
「是我打算欺騙、陷害某個富商的那次吧?用盡了各種手段,就在我以為手到擒來之際,前去商家拜訪,卻發現商人、他的家人以及僕人全都成了一具具悽慘的屍體。就是被你巧妙地從中篡奪了──原來,你就是那時從某處偷看著我啊……」
猴爪露出混雜著恚怒與後悔的表情。
「你、你出現在八仙樓時……就、就應該馬上殺了你的……我、我不能原諒沒有這麼做的自己……要、要是殺了你,孌、孌娘子大人就不會變成那樣……」
「哦,看到孌娘子那樣,你沒有變心嗎?」
「別、別把我跟其他男人相提並論!」
猴爪激動。
「我、我才不是喜歡孌娘子大人的外表!是、是喜歡她的心!不、不管她變成怎樣,我都不會變心!」
「嗯,窮凶極惡的盜賊被絕代惡女的心所吸引,也是挺有道理的吧?」
「你、你說惡女……」
聽見自己所崇拜的孌娘子被侮辱,猴爪全身顫顫發起抖。
「廢、廢話少說……我、我絕對不能原諒你。我要斬下你的首級,送、送給孌娘子大人!」
猴爪身上所散發的濃厚內勁,突然膨脹起來。
小小的身體,看起來大了一倍。
凜雪鴉才擺出迎戰姿態,就見猴爪腳邊的水花一濺,以爬地般的奇怪動作,瞬間拉近到凜雪鴉身前數丈處。
從地面上飛躍起的刀風,直逼凜雪鴉的喉管。凜雪鴉身子迅速一仰,危險的斬刀掠過他的瀏海。幾根銀髮飄然散落空中,凜雪鴉朝後一跳,打算拉開距離。
然而,猴爪輕功驚人,那張醜陋的面容,緊貼在凜雪鴉面前。他在空中轉身,彷佛化身凶刃,一刀襲向凜雪鴉。凜雪鴉藍衣一翻,以毫釐之差躲過,接著一個發光物在夜風中發出聲響,朝著他額心而來。
──是飛鏢。
猴爪袖裡射出飛鏢,此乃嵬岳派暗器怪技。
一聲「鏘」的冰涼金屬聲響彈開飛來鏢器。是凜雪鴉的煙管。
猴爪出鏢飛速,連綿不絕。不知道這些暗器到底藏在他瘦小身體的哪裡,大量飛鏢紛紛朝凜雪鴉掃射而去,宛如一場流星雨。
凜雪鴉雖以一支煙管擋下了所有飛鏢,但他的身子也逐漸後退,看得出他漸漸被逼到了絕路。
猴爪一扯嘴角。
「掠、掠風竊塵……!就只有逃跑屬害!」
語畢,猴爪周身被濃厚劍氣輝映出一片灼然的紅。
耀暗賽凶星──閃耀於黑暗中的身影宛如凶星,猴爪化作一團火球,跟著射出的飛鏢一起朝凜雪鴉疾驅而去。
只憑一支煙管防身的凜雪鴉,不可能躲得過猴爪接下來的這一擊。確信能殺死凜雪鴉的猴爪,從參差不齊的齒間吼出即將屠殺這個可恨男人的招式。
「嵬岳劍抄·雙星赫月!」
形如新月的一對短劍透著火紅劍氣,他咆嘯一吼,醞釀出非比尋常的猛勁,攻向凜雪鴉。猴爪已經開始想像凜雪鴉血花四濺、身首異處的模樣。這也無可厚非,手無寸鐵的凜雪鴉,不可能守得下猴爪的必殺劍。然而……!
猴爪看見,凜雪鴉臉上閃過涼風般的微笑。
(什麼……!?)
正疑惑,凜雪鴉的身影剎那化作一陣銀風疾走,疾風閃過猴爪的刀鋒,划過他的右腹。
下一刻,猴爪的腹側血如泉涌。
傾盆血雨中,猴爪驚愕地瞪大瞳孔,轉過頭。
身後,是凜雪鴉橫劍防禦的姿態,劍光閃耀在夜色里。
「什……什麼……?劍……劍……?哪裡來的?」
猴爪從喉嚨深處同時嘔出鮮血與疑問。
「啊,這個啊。」
凜雪鴉甩落劍上鮮血。
眨眼間,劍身縮小,變回了拿在手上的煙管。
「這支煙管,還有這種用途喔。」
「混……混……混帳……掠風竊塵……!」
儘管側腹不斷噴出鮮紅,猴爪仍擠出最後一絲氣力,想走向凜雪鴉。但這也只是強弩之末。
「混……帳……」
一說完,他就「咚」地倒在泥濘地上。
汩汩血泊從猴爪短小的身軀向四周擴散開來。
這場迅速的決鬥,從戰鬥開始至今沒費多少時間,甚至短得不夠盡興。
但猴爪周身散發的強烈氣勁,其餘韻仍刺激著凜雪鴉純白的肌膚。在短短一瞬的激鬥中,凜雪鴉已經充分感受到猴爪這個男人恐怖的實力。
「真可惜啊,耀暗賽凶星……竟然讓我拔出原本沒打算使用的劍,讓我違背意願殺生……你若沒有誤入歧途,也是一個名號響亮的劍客了吧……」
凜雪鴉有些憐憫地說道,雙手合掌。
「凜雪鴉!」
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他回頭一看,是淋成了落湯雞的刑亥。
「哎呀,刑亥。」
凜雪鴉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刑亥一跑到他身邊,就趕時間般一個勁地說道:
「八仙樓的男人們放火燒了我的屋子,說是孌娘子的命令。真是莫名其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嗎,孌娘子做得這麼絕啊。」
凜雪鴉口吻悠哉得讓人心急。
「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哪有,我只是覺得用靈藥永保青春的孌娘子違反了自然天理,所以在你的靈藥裡面摻了朱猗豹的肝而已。變回了相應年齡的孌娘子勃然大怒,所以我不小心說出你的名字了。看來孌娘子這女人惱羞成怒了吧。」
「你……!?你說什麼!?」
刑亥愕然張大了嘴,盯著凜雪鴉。
不過,她隨即露出釋懷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
「算了。」
刑亥臉上竟有幾分釋然。
凜雪鴉訝異地問:
「怎麼了,我以為你會生氣呢?」
「我確實生氣!你這傢伙,我要你負起責任!」
「責任?」
「屋子被燒,我已經無處可去了。也沒辦法繼續跟孌娘子交易。雖然可恨,但我接受你的邀請。」
「邀請……?是指什麼呢?」
凜雪鴉歪了頭。
「就是跟你一起前往人世。雖然不是我所願,但眼下也別無他法了。」
刑亥雖然裝得不情不願,內心卻相當興奮。
她已經毫無後顧之憂了。一想到跟這個男人遊歷廣大世界的日子,內心就不可思議地雀躍起來。
然而凜雪鴉的表情,卻像是聽不懂自己正在說些什麼。
他作勢思考了一會之後──
「啊啊──那個啊。」
說完,他又接著說了這句:
「那是開玩笑的。」
「啊?」
刑亥啞然。
「開……玩笑?」
「咦?真奇怪。」
凜雪鴉表情訝異。
「你自己不是也說我在開玩笑嗎?」
「我、我是說過……」
「沒錯,就像你說的,那是玩笑話。你也說過吧,普天之下有誰會想跟妖魔一起遊歷人世?這句話同樣沒錯,我一點也沒有想跟妖魔同行遊歷的意思。我的謊言竟然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我掠風竊塵還在反省自己的火候遠遠不足呢……難道,你當真了?」
刑亥神情愕然,啞口無言。
「不過,有句話是真的,就是我說我喜歡你這句。遇見你,可是得到了比戲弄孌娘子更有價值的獵物。要是能讓滿口說著人類無趣的冷酷妖魔愛上我,一定很痛快,不知道我的計策是否成功了呢……」
凜雪鴉微微一笑。
(謊言……?他……是在說謊?)
刑亥失神地盯著凜雪鴉半晌。
(他在戲弄我?什麼時候開始的?從說想抱我的時候?從說我可愛的時候?)
麻痹的思考慢慢、慢慢地運轉起來。
要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恐怕是初遇的那次起吧。
所以,跟這個男人共度的時間全都是假的?
他說是假的,那一切就都是假的;他對自己所說的話與態度,也全都是假的。
若說全部都是假的,那自己因為這男人的話而在心中產生的動搖與雀躍,也會變成假的嗎?只憑「玩笑」二字就能抹除嗎?
刑亥心中最先感受到的,是失落感。而失落深處湧出了冷颼颼的悲傷,接著變成刺穿心扉的痛楚,痛楚又開始帶有恥辱的塭熱。從起初的微熱,漸漸、漸漸增加熱度,成了連鐵都能熔化的灼熱──最後變成怒不可遏的憤恨業火。
「……我要殺了你……」
刑亥吐出陰森中帶著萬般怨念的聲音。
她狠狠瞪著凜雪鴉的憎惡目光,宛如窺探著焦熱地獄的入口。刑亥瞳中閃耀著強烈憤怒,彷佛想用目光就瞪殺眼前男人。
「真嚇人,別這樣瞪我。」
凜雪鴉的淡然聲嗓,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我殺了你!」
悶在心中的強烈情緒,終於潰堤奔騰而出。承載了她憤怒的吊命棘猛然竄出。
此時,兩人之間升起一道火焰障壁。
「什麼?」
凜雪鴉使出了煙管上的魔法。過去曾經從朱猗豹的兇猛攻擊中救出刑亥的火焰障壁,如今熊熊燃起,阻隔了刑亥與凜雪鴉。
「可惡!混帳!」
她憤怒地朝著火焰甩鞭,卻只是打空。
「見你這麼生氣,看來我的計策是成功了。」
炎壁對面,悠悠傳來凜雪鵑令人惱怒的嗓音。
刑亥接二連三揮鞭擊向焰壁對側。
但不管她怎麼揮鞭,感覺都沒打中凜雪鴉。
「我已經心滿意足,沒有留在此地的必要了。」
「可惡!可惡!」
仍不斷揮著鞭子的刑亥,目的已經不是擊中凜雪鴉了,只是歇斯底里地為了發泄心中源源不絕的怒氣與殺意。
凜雪鴉可憎的聲音繼續說道:
「所以,我要走了。若我們都還活著,應該後會有期吧,屆時要再請你貢獻出死靈術為我所用了。那麼,再會。」
「等等!別跑!」
她叫道,但凜雪鴉已經不再回應。
被火焰阻擋視線、看不見身影的凜雪鴉,感覺已經走遠了,刑亥憎恨得咬牙切齒,下定決心。
(混帳……混帳……混帳……凜雪鴉……可惡的人類!我要殺了凜雪鴉。我要消滅這個禽獸。混帳、混帳、混帳、混帳、混帳……!)
無情的雨澆灌在佇立原地的刑亥頭頂上。
但冰冷的雨也無法澆熄刑亥心中濃黑的怨念業火。
此後,失去了棲息地的刑亥,移居夜魔叢林,由於對人類的憎念,繼續鑽研復活魔神滅亡人類的大計,終得付諸實行,此乃後話……
燒盡了刑亥屋子的烈火,受到強風助長,擴散到整座山,火勢逐漸逼近八仙樓。
八仙樓內,成了一個悲慘妖婆的孌娘子,走過一間間廂房。
「……有人嗎……?有人在嗎……?」
她放聲大喊,但閬靜的樓內無人回應。
八仙樓的男人們出去火攻刑亥的房子後,就不再回來。
眾人都害怕火勢,開始下山了。連關在房裡的梅叔明也都看見窗外的山林大火,早就逃了出去。
就算沒有這場火,他們也不可能回到如今的孌娘子身邊吧。
「……男人……男人們都去哪了?抱我……取悅我啊……」
叫喚著,蹣跚徘徊在樓內的孌娘子內心已經完全崩壞。
在鏡中所見的老丑、對雪鳴與刑亥的強烈憤怒、男人們的無情唾罵,已經將孌娘子的理智打擊得潰不成形。
唯一殘留的,只有與生俱來的淫亂天性。她繼續徒勞喊著,渴求男人來滿足自己的欲望。
「……朱猗豹──!蘭玕寶──!梅叔明──!在哪?在哪?快來我的房間……取悅我……吶、吶,你們躲去哪裡了……」
她的叫聲都成了冷冷回音。
「喂!喂!你們出來啊──!」
「孌……孌娘子大人……」
突然有個聲音叫她。
「哎
呀,是誰?」
孌娘子的老臉上露出滿滿淫色,回頭一看,表情登時轉為失望。
一個蛤蟆般的醜陋男人蹲在那裡。是猴爪。
猴爪以手按著自己的腹部,表情痛苦猙獰。裂開的側腹血流如注、汩汩溢出,被切斷的腸子脫落在外,如尾巴般拖曳在地。
奄奄一息的猴爪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回到此處。出於他異常強烈的執念,想在命終前再看深愛的孌娘子一眼。
「孌……孌娘子大人……請、請快點逃……火、火已經燒到這裡了……」
「好醜!」
孌娘子激憤痛罵猴爪。
「誰?你是誰?為何這麼醜陋的男人會在這裡?好醜!好醜!好醜!就沒有更好看的男人嗎!?猗豹在哪!?玕寶呢!?叔明出來啊!」
猴爪的背細細顫抖起來。
他猛然抬頭,瞳孔深處閃過不知是憎惡還是悲哀的不祥之光,隨後他手中閃出一道光芒。
下一刻,孌娘子的頭劃出血色螺旋,高高飛起。
不久,熊熊烈火開始蹂躪輝煌華麗的八仙樓。過往荒淫背德的歲月、淫樂頹廢的日常、一切的一切,全被灼烈業火吞噬,歸於餘燼。
一個正逃離山林大火的美男子,隱約遠遠看見崩塌的八仙樓內,有個緊緊抱著人頭的矮小男人,一面慟哭、一面手舞足蹈……
十四
天色漸白。
熾烈的火勢也漸漸平息,如今只剩下不斷冒出的濃濃黑煙。
山腳小村中,有個楚楚可憐的身影,撐著傘,擔憂地仰望著山上。
是被奪走未婚夫的地主女兒。
「李青……」
她哀傷低喃。
被淚水浸濕的目光,落在一步步走下山道的藍衣男子身上。是她在山中小廟裡有過一面之緣的銀髮貴公子。
男人朝女孩走來,經過女孩身邊時低聲說道:
「你的未婚夫──很快就會回來了。」
「咦?」
女孩回過頭時,男人已經走遠數丈了。
此時,光芒從雲隙照入。
眩目天光下,男人眯起細長的眼,仰望天空。
「呀,雨終於停了。季節也要變了吧……」
初升的朝陽,照著男人說完後離去的背影。
烏雲漸漸散開,露出蒼穹。
大地吹起涼爽的風。
風中,是秋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