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耽溺欲望的商人 終章 毫無價值的四色墓穴(2/2)
「水、水……快點,給我水 !」
好難受、好燙、好痛、好熱、好不舒服。
在過去的人生,我不曾如此悽慘。
不過再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既然不必再跨越燒燙的金屬網,也不用再忍受錢幣高速飛來造成的疼痛,一切就等於結束了。
再來只要把水喝光,撐過這段時間就沒問題了。
( 道具袋裡的白金幣消除了『汽水糖』的毒性,對我來說這只是普通的水啊,勇者。)
「喝、喝完就結束了,所以……」
「……好,第三關開始了。一路走來,好不容易抵達這裡,你可要拚到最後一刻喔?
「水 !啊啊,咕嗚,咕嚕咕嚕。」
( 趁現在儘管笑吧,勇者。我r定會讓你見識到真正的地獄,該死的蟲子。)
我裝出快要中毒的樣子,內心嘲笑著勇者。
沒錯,白金幣保護著我。
我不斷喝下愈落愈多的水。
「喔喔喔喔,不錯,喝得挺豪邁的嘛。」
「咕啊啊啊、咕、喔、喔咕。」
勇者一臉平靜地看著我。
他大概覺得做到這個分上,已經足夠了吧。
所以才說你蠢啊,思慮不周的笨蟲子。
我在心中嘲笑著勇者。不過下一個瞬間,令人毛孔悚然的寒氣突然撲面而來,我頓時停止了思考。
「所以差不多了吧 ?」
勇者沉穩的表情瞬間切換為惡魔的微笑。
「!?」
當初某個地方開始出錯時,我也有過這種不祥的預感。
還來不及思考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已經喚來了災厄。
這次當然也一樣。
( ……啊 ?)
最一開始的異狀是微弱的嗶哩聲。
臉頰傳來彷佛搔刮的輕微疼痛感。
「嗚 ?咕、嗚嗚嗚嗚嗚 !」
那破口宛如砂雕從頂端開始塌陷般愈演愈烈,我全身上下接連出現了小小的割傷。
「喀,嗚啊啊,啊啊啊啊 !」
( 怎麼了 ?他做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 ? )
遍布全身的淺淺割傷,就好像乾裂的地面。
無數小割傷一再交迭,導致傷口變得愈來愈深。
「吶,格隆多,你知道秘銀是如何發揮解毒效果嗎?」
「咕噗、咳、啊啊啊啊啊。」
比被金屬網燒灼身體更加疼痛,簡直像直接以銼刀削去骨肉般痛徹心扉。
我雖然試圖理解男人所說的話,思考卻逐漸潰散。
勇者揮劍止住了水流。
「咿、嗚、呼、呼。」
「秘銀的解毒效果其實是小規模的解毒魔法。接下來要出題囉 !要發揮具有解毒魔法功效的魔道具,通常需要利用內藏的魔石之魔力。那麼,你覺得秘銀是從哪裡取得魔力呢 ?」
「啊 ?從、從哪裡 ?」
「提示一,多疑的你怎會輕易斷定我不知道你有『裝著白金幣的道具袋』呢 ?」
我完全無法凝聚思考。
除了被疼痛打斷專注力外,還有一種好像飲酒過度的昏眩感覺 。
「提示二,當魔道具吸取過多魔力,超過內藏魔石保險機制的負荷籩時,最後將會毀壞。」
「嗚,你、你在說什麼 ?! 」
勇者充耳不聞地接著說下去。
傳來的話語有如斷斷續續的單字符串,我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提示三,人類沒有保險機制。好了,答案是什麼呢 ?」
勇者帶著竊笑低吟。
( 答案 ?那是怎樣 ?所以說,不對,怎麼會 ?怎麼會……)
我死命揮去浮現於遲鈍腦袋的答案。
眼前的勇者像是消遣我似地笑了。
「噗,時間到嘍,格隆多„你緊緊抓著不放的錢啊……」
不要,我不想聽。
雖然我知道不該聽,但勇者還是不斷說下去……
「如今正吸魔力,還有生命喔。」
「 !!」
「你身上產生的現象,是魔力枯竭後仍繼續被強取魔力的代價喔。來,做出最後的決定吧。」
語畢的同時,勇者再度操控流水落下。
我害怕貨幣溶化,下意識識地張嘴就接。剎那間,全身再度竄起劇痛o
剎那間,全身再度竄起劇痛。
「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最看重的錢在你身上劃出了這些傷口喔 ?好了,水還剩下一半以上。讓我看看你選擇哪條路吧。」
怎麼辦 ?
什麼怎麼辦 ?
( 是叫我選擇接受這種拷問,還是洞穴底下的錢嗎 ?)
「說吧,格隆多。你要選擇自己的性命,還是自己的錢 ?」
聽了這句話後,幾乎磨耗殆盡的心神發出斷裂的聲音。
「 呃、呃、呢 ,嗚喀啊啊啊啊啊 !」
接著,我憑藉自己的意志拒絕喝水。
「啊 ?你決定這麼做啊。」
勇者做作地表達無奈,可是表情卻像惡魔找到可以折磨的對象。
「那就不需要這些了吧 ?」
「什麼,住手 !!!」
「我才不要呢,因為你已經闖關失敗囉 ?」
勇者這麼說著,讓剩下一半左右的水落入洞穴底部。
滋唰啊啊啊啊啊啊啊,水中剎那迸出聲響,有如巨大猛獸的嘶吼。
同時水面宛如岩漿般冒出劇烈的氣泡。
「啊、啊啊,錢,我的、錢 !」
我膝蓋一軟,癱坐地上,看著金屬漸漸失去光輝。
變了,全都變了了,我的錢都變成毫無價值的土塊了。
這個事實將我的心踐踏蹂躪得不成原形。
「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拚命賺取並打造的四色城堡逐漸沉入洞穴深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的錢真的全都泡湯了。
掛在脖子的道具袋裡的錢一定也會被搶走吧。
要再一次累積這麼多財富,到底得花多少時間呢 ?
「好,那就來進行懲罰遊戲吧。」
「呃,你又想做什麼 ! ? 」
我不禁猛然抬頭。
然而勇者卻不以為意地開始進行最可怕的關鍵步驟。
「我饒不了你。我無法原諒你所做的一切。」
「什麼!?那、那是 ! ? 」
彷佛女人高歌的聲音。
我知道勇者口中正唱著什麼。
「『我的指尖令你凍結,我的唇齒令你枯竭,你將化為無人聞問的屍骸。』」
「住手 !不、不要 !為什麼 !那不是被聖女詛咒了,不要,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 !」
我看過,我曾經看過那把心劍一次。
現在我也還記得。
不,是想起來了。
雖然當時他的目標不是我,但光是在旁邊看著,我就覺得彷佛從頭到腳逐漸破碎。
「『啊啊,可愛的花兒,你將在我懷裡化為永遠的泥濘,再也無法迷惑任何人,無法為任何人所見。』
我親眼看過靈魂的存在,更親眼看見其逐漸朽敗。
禁忌的記憶。彷佛船底破了個大洞,藍白色的恐懼冷冰冰地自心底湧出。
「『你的一切皆屬於我。』」
不容抗拒地占據全身。
帶著扼殺心智的冷冽步步逼近。
最後終於現形了。
「『大罪之劍•羨慕城魔女』」
剎那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咿,啊啊 !!!」
那東西看起來不像劍,不,甚至稱不上武器。
濃艷的黑髮,暗紅色的眼罩,灰色的肌膚,渾身捆綁著骯髒而生鏽的鎖鏈。
一名女性之姿。
『唉、唉,真羨慕,真嫉妒,真可恨。難得被召喚卻見不到陽光,所有人都去死好了。』
「你還是老樣子呢,恩維。」
雖然只看一眼那個東西,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懼,勇者卻面不改色地笑了。
『好過分,太過分了。我明明是你的劍,為什麼完全不用我呢 ?』
「沒辦法啊。你的缺點原本就夠棘手了,在聖女的詛咒下又多了麻煩至極的副作用。」
『我才不管。我知道你使用了其他孩子,可是我卻被施加奇怪的封印,簡直諷剌。』
「不,這又不能怪我。想抱怨的話,就去跟女神大人說吧。」
『自己以外的事情我都不管啦。太奸詐了
太奸詐了太奸詐了,其他孩子乾脆消失算了。』
女人體內散發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氣息。
「也罷,我不會叫你別嫉妒。畢竟那就是你,而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啊,你服從我吧。」
『你真的好奸詐喔。』
女人收回沉重的氣息,彷佛有些彆扭地說。
接著勇者將視線轉向我。
「接下來,在現在的你面前,我不必跟你解釋這傢伙的能力了吧 ?」
沒錯,我知道這傢伙的能力會帶來什麼結果。
過去激怒勇者的邪龍被這傢伙的力量吞噬,全身內傷痛苦掙扎至死。
那傢伙會從物質層面徹底支配對手。
能將肉化為鐵,能讓血液沸騰,能任意改變骨頭的形狀。
明明邪龍的魔耐堪比魔王,卻被那傢伙的力量瞬間抹殺 —— 甚至不及稍微反抗。
而且不只是殺死而已。
一旦被那傢伙的力量支配,死後靈魂也會受到束縛。
邪龍肉體被消滅後,只留下藍了白色的半透明靈體,最後……
「不、要……不要 !我不要 !」
當時我只能暗中看著那幕景象害怕地發抖。
儘管勇者被咬碎一條胳膊,渾身鮮血淋漓,卻滿不在乎地看著邪龍消滅,然後靜靜地笑了。
那真的可怕至極。
那股力量的存在真是可怕極了。
如今那股力量正對著我。
「對、對了,你只是在唬我吧 ?除非目標體內含有你的血液,否則那傢伙根本不可能發揮效果啊 ? 」
「你剛才不是死命地喝嗎 ?那水摻了我滿滿的血。」
「什……什麼 !?」
我的臉頓時血色盡失。
就算四處張望也無路可逃。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沉在底下的錢變成淤泥後,你不是就願意放過我嗎啊啊啊啊啊啊 !!!」
雖然我害怕地大喊,對勇者來說卻不痛不癢。
「唉,你真的是蠢蛋哎。所諝的契約是建立在信用上。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
「啊、啊、啊、啊、啊 !」
他的語氣毫無感情,沒有譏笑、沒有侮蔑,甚至沒有任何起伏。
「求、求求你,我向你道歉。我會洗心革面,不再從事黑心買賣,也不再對養護院出手。 這次我真的會出資……唔 ! ? 」
「所以說,誰會相信你啊 ?你自己不也說過嗎 ? 一直以來都是你獲得的錢保障了你的價值吧 ?既然如此,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障你了。」
「那、那是……」
「我說過了吧,如同我過去曾在你掌心起舞,這次我要讓你跳個夠。哎,你真的以為我會放過你嗎 ?明明那些孩子死得不成人樣,為什麼你還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啊 ?」
「啊、啊啊,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別讓我一無所有地死去,你口中的孩子不是還活著嗎 ?我什麼都沒做 !我什麼都還沒……」
「喂,閉嘴。別開玩笑了。」
彷佛轟隆作響的壓力幾乎令我崩潰。
「咿、啊、啊、啊……」
我明白了,被迫理解了。
完了,已經束手無策了。
「格隆多,你話已經說得夠多了。我連乞求活命的權利都不會給你,所以就先毀掉你的聲音吧。」
「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嗚、嗚喔 ! ? 」
喉嚨突然凝固了。
我連忙伸手摸向喉頭,手裡傳來了金屬冷硬的觸感。
雖然我想大叫,喉嚨卻只有氣息通過,沒有一點聲音。
「總算走到這一步了。來吧,這次輪到你了。像孩子們一樣,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在痛苦中去死吧 ! 唱吧,恩維,『薔薇水晶冰雕畫』。」
然後勇者鏗啷鏗啷地搖響鎖鏈。
『咻啊啊啊啊啊啊,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
四肢末梢開始傳來疼痛。
彷佛被無數的針刺了好幾個孔般剌痛,我下意嘩低顏望去,只見自己的手腳冒出了小小的紅色結晶。
我見過這種景象。邪龍亦是這種下場,血液變成冰刃,最後化為一座針山。
『吼喔喔喔喔喔,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當宛如悽厲慘叫的歌聲震撼耳膜,血之冰柱也一再從血管冒出來,噗滋噗滋、咕嗽咕啾地剌穿我的肉。
手、腳、肩、腰、肩。
血冰包覆全身,我彷佛一具原本就被如此雕塑的塑像。
( 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
被疼痛與痛苦漂白的腦海里,最後浮現了這樣的疑問。
「暗 呼〜〜呼嗚呼呼〜〜」
身體已經動彈不得,卻還能如此思考,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呢 ?在陽光的照射下,血冰顯得耀眼璀璨,幾乎讓人無法直視。應該是一幕美麗的景象啊。」
疼痛斷斷續續襲來,不容許我就此昏厥。
化為金屬的喉嚨甚至無法慘叫,嘴巴只能嘶嘶地漏氣。
「可是、可是啊,我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任何價值啊 !為什麼你還活著 ! ? 吶,有必要殺了那些孩子嗎 ! ? 那些孩子拚了命地活下去,為什麼要你讓他們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
模糊的視野前方已不見勇者的身影。
那只是臉上流露憤怒與憎恨的魔王。
「在第二次的世界裡什麼都還沒做 ?那第一次那些孩子們又怎麼說 ! ? 只因為從頭來過,你就要我忘記一切嗎 ! ? 開什麼玩笑,哪怕一切尚未發生,我還是記得一清二楚。我才不會讓你粉飾太平 !」
( 啊,這樣啊。這就是我I就是我們製造出來的魔王嗎 ?該死的怪物,可惡可惡。)
「所以你去死吧。跟你最重視的東西一起 —— 化為塵土。」
魔王下達了不帶絲毫溫度的最終告知。
「唱吧,恩維。『硬結蒙灰』。」
『啦啊啊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響徹四方的聲音不像肉聲,反倒像金屬聲。
那聲音尖銳得猶如嘶吼,可不知怎地,我彷佛在傾聽一首神聖的讚歌。
嗶嘰,嗶嘰,我的身體顯然正逐漸化為金屬。
無論筋肉、血液,還是血冰。
( 不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誰、誰來救我 ! 誰都可以 !快來救救我……)
最後我全身都置換成金屬了。
我動彈不得、無法出聲,連眨眼都辦不到。
【這裡有個插圖】
不知道為什麼,惟獨意識還保留著。
身體恐怕真的變成金屬了吧,我連疼痛都感受不到。
只是覺得無比冰冷。
「那裡就是你的墳墓,下去吧,格隆多。」
魔王以彷佛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聲音下達最後通牒。那是區區一枚銅幣。
銅幣飛了過來,輕輕撞擊我的身體。
我無法抵抗,身體微微傾斜,下個瞬間就啪唰地掉進水裡。
( ! ? ! ? ! ?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溶化了,我溶化了 !
全身逐漸變成鬆散的土塊。
那是金屬的痛覺。
人類之軀不可能產生,也無法理解的疼痛。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沒錯,你就溺死於自己的夢想吧。不留一星半點,成為土塊消失吧 !」
水面上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在分不清是剎那或永恆的痛苦中,我的一切都變成了土塊。
接著,待疼痛完全消去,黯淡的鎖鏈便捆著變成遊魂的我,將我拉起。
『啊啊,多麼令人愉悅的靈魂啊。好奸詐,太奸詐了,竟然可以這麼自由 —— 只保有靈魂。得好好折磨你啊,受苦吧。』
「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鎖鏈深深陷進身體。
那不是疼痛。若要舉例,就好比凝縮到極致的不適感。
令人感到痛苦無比。
存在本身化為烏有,彷佛逐漸遭到剝奪,溶入冰冷的水底。
苦痛到寧願感受疼痛。
『不行不行不行,必須更痛苦。變得比我還淒
慘吧,我不准你比我好過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逐漸化為殘破的碎片,細碎零落,徹底消失。
「好狠啊 !你是惡魔 !你連我的錢、身體,甚至連靈魂……」
「惡魔 ?不對吧。對你們來說,我是……」
勇者露出扭曲至極的笑容嘲弄著我。
「人類公敵 — 『魔王』吧 ?」
然後拉住絞首台的鎖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發出真正出自靈魂深處的慘叫後,我 —— 這個存在便完全死透,連殘渣都不剩,留下的,唯獨這臨終前最後的哀號。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被魔王的鬨笑聲覆蓋,傳不到任何地方。
☆
格隆多的靈魂碎片隨著熊熊篝火消散空中。
恩維嗜啦喀啦地收回鎖鏈。
結束了,都結束了。
我又完成了一次復仇。
「再見了,格隆多。」
眼淚落下的同時,我自然而然地開口道別。
「再見……再見。」
我輕閉雙眼,不斷地緩緩流淚。
先前狂亂的心難以置信地沉著無比。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沉著並非平靜。
篝火的灰煙,以及格隆多的身體和錢溶解時竄出的綠色蒸氣,兩者交纏著,自洞穴緩緩上升至空中。
「孩子們,我總算、總算報仇了。」
說出口的話虛偽得有如內心的體現。
『喂,這樣不行喔。我不准你在我面前耽溺於【傲慢】。』
「【傲慢】?」
『我是你內心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掩飾。』
恩維所說的話在耳里迴蕩。
啊,我懂。其實我懂。
那些孩子,恐怕並不期望我復仇吧。
不,連這種想法也是我的自以為是。我只是不願那些孩子渴望復仇而已。
我不希望他們受到傷害後萌生報復之心,不希望他們被怨恨的痛苦折磨。
不過我已經沒機會確認孩子們的答案了。
所以呢 ?所以呢 ?
那這種情感又是怎麼回事 ?
「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罪惡感嗎 ?」
一旦化為言語,有所意識後,就無法抑制思考。
我只手掩面,像是支撐著險些崩潰的自己。
先前我一直這麼說—哪怕時間倒流,那些傢伙的罪過依然不會消失,同理可證,我也不等於沒犯錯。
我犯的錯殺死了他們。
雖然直接下手的是格隆多,但在第一次的世界裡協助格隆多賺錢的確實是我。
我無力挽救。
是我害那些孩子受苦。
我幫不了他們。
什麼都做不到。
「主人……」「海人大人。」
「沒事,沒事。我已經後悔過無數次了。事到如今,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裹足不前。」
我這麼回答憂心出聲的兩人。
這絕不會消失的傷痕,或許遲早會為我惹來殺身之禍。
不過那肯定不是現在。
『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絕對會殺了那些傢伙,把他們全部推入地獄深淵。』
我曾如此起誓。
所以我絕不會停下腳步。
那是比放棄更加醜惡的逃亡與背叛。
「 我願陪您到天涯海角,主人。在您抵達那裡之前,我會一直支持著您。」
「無論悲傷或痛苦,席莉亞都願意承擔。」
「因為主人是我們的。」
「因為海人大人是席莉亞和米娜莉絲小姐的 。」
「「復仇之主。」」
兩人悄悄挨近身子。有別於話里的寬容,她們的眼神帶著斥責。
那是『絕不讓你逃走』的意思。
「嗯,真的很謝謝你們。」
我不需要好聽的鼓勵。
反倒希望她們成為束縛我的鎖鏈,時時叮嚀著我。
所以我向兩人道謝。
「好了,恩維。」
『唉,討厭,又要睡了。以後一直用我不就得了。』
「怎麼可能嘛。你缺點太多,用起來很麻煩。不過你還算好的了。」
強大的反作用算是缺點之一 。
名為『大罪之劍』的心劍都有缺點,那就是難以達成發動條件。
以恩維來說,出現時會讓我的狀態降至三成。
而且用過恩維後,整整三天我都不能使用其他心劍及技能,除了自然回復以外,所有回覆效果完全無效。
只要滿足發動條件,任何對手都抵擋不了她的力量,可是代價也相當龐大。
「再加上又有聖女的詛咒,我根本不能常用啊。」
我使用的心劍當中,大罪系列顯得格外強大。
所以在第一次的世界裡,眾人一背叛我,便率先封印這些力量。
教會原本就一直暗中建構術式,準備用來限制魔王的力量,而最後,那成了困住我的沉重枷鎖。
如果沒有這道枷鎖,我得以充分發揮力量的話,上一世的結局或許就會不一樣了。
「總之,之後還有很多機會用你。不過這回邪龍之類的對手恐怕不多了。」
心劍的結構逐漸瓦解。
恩維的身體宛如消融般化為光之粒子。
『是嗎 ?我只是把劍,所以不是很了解這些。不過我很開心你願意再召喚我喔。』
這麼說完,恩維望向米娜莉絲和席莉亞兩人。
『我希望自己能常被使用。所以主人得平安健全,但如果死了我會更煩惱呢。』
「咦 ?」「嗚啊 ?」
恩維對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露出淡淡的微笑。
「?喂,你在說什麼啊……」
恩維沒回答就消失了。
個過也沒必要聽她的答案了。
下一個瞬間,我全身噴濺鮮血,頹然倒下。
「喀咳 ! ? 」
「主人 ! ? 」「海人大人 ! ? 」
「嗚啊啊啊啊 !這種痛楚,該不會是那傢伙的……嗚咳 !」
血味在口中迅速擴散,嘩啦嘩啦地沾染地面。
「主人,快喝藥水……」
「嗯、嗯,這是MP藥水。」
兩人連忙從道具袋內取出藥水,我勉強移動疼痛的身體推開她們的手。
「不、不用了 藥水治不好這些傷。善後工作、就交給你們。」
「主人 !」「海人大人 !」
( 可惡,這完全、出乎意料啊……)
我已經到極限了。
身體受重力牽引,我的意識無可抗拒地被拖進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