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浸淫虛榮的村民 第五章 自居英雄的代價(2/2)
「什麼!?你、你騙我!?」
「我沒騙你唷,這些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不過凱利爾,其實你根本覺得無所謂吧?」
米娜莉絲超然地說。
彷佛以我的反應為樂,她勾起嘴角露出嗤笑。
「!少、少囉嗦,你鬧夠了吧!」
「對於想成為英雄的你來說,只要自認打倒了壞人,無論真相如何,其實都無所謂吧?所以你才會不假思索地認定露夏有錯。」
米娜莉絲有如玩弄人心的惡魔。
「閉嘴,我從沒這麼想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也是為了維護英雄形象,隨便把別人當成『壞人』剷除吧?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也不管對方為什麼會變成壞人,又是否真的是壞人……你這個人真是爛透了。」
沒錯,那眼神簡直像睥睨著骯髒污穢的蟲子。
——就像我那時候一樣,你總是樂於朝壞人丟石頭吧?英雄先生?
米娜莉絲不屑地口出侮蔑。
「閉嘴——————————!!」
「我不要。因為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了。」
「什麼……嗚,這是!?」
雙腳突然竄過麻痹的感覺,我禁不住地單膝跪在地上。
「啊啊,剛才湯里的毒好像開始發作了。」
「你、你說毒……米娜莉絲,你果然一開始就想陷害我……」
「你現在才發現嗎?我還比較好奇你哪來的臉跟我說話,神經是有多大條啊?難道還真以為我已經不恨你了嗎?」
看到米娜莉絲厭棄的態度,我知道道別的時刻到了。
米娜莉絲毫無成長。竟然想下毒殺我,她果然仍是個大壞蛋。
「……少瞧不起人了這點毒殺不了我的!去除污穢,『淨體術』!!看招!!」
不能讓壞人繼續胡作非為。
成為英雄的我必須打倒壞人。
淨化體內的毒性後,我拔劍沖了過去。
然而我的劍卻在尖銳的金屬撞擊聲中倏然而止。
「什、什麼!?」
「居然一時衝動在城裡大打出手,真是太愚蠢了。你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呢。」
見米娜莉絲輕鬆擋下了劍,我不禁高聲驚呼。
我的本能果然沒錯。
這傢伙太危險了。
「沉陷地底,任由重力瓦蟲擺布,『召喚・鈍重甲蟲』。」
「你、你召喚了蟲!?」
那是銅幣大小的蟲子,體表錯落著深綠及深紅的色彩。
突然出現的黑洞裡爬出幾十、幾百隻前所未見的蟲子。
「嗚,『業炎劍・猛火』!!」
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全力以赴,顧不得自己還身在城裡了。
幸好周圍沒有其他客人,應該還能趁店員被波及前逃出後門才對。
(燒光蟲子出去吧,這裡太小了……什麼!?)
「怎麼會!?」
然而我的計畫落空了。
火焰散去後,蟲子的數量絲毫未減。
在蟲群的縫隙後方,米娜莉絲輕聲笑了。
彷佛以此為信號,包圍四周的蟲子一口氣襲擊而來。
「可惡,別、別過來!」
我毫無章法地胡亂揮劍,劍卻抵抗不了數量過多的蟲子,好幾隻蟲同時爬上衣服襲向我。
「嗚,好重,這蟲是怎麼一回事……嗚啊啊啊啊啊啊,該死,可惡!!」
每隻蟲都重得像是裝滿水的水桶。
不堪蟲子攀附在身體上的重量,我不禁撲倒在地上。
米娜莉絲緩緩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可惡,可惡啊,你知道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嗎!?人很快就會……」
「沒錯,人很快就會聚集過來了。」
「!?」
米娜莉絲的敵意宛如冰柱般刺穿了我。
這讓我明白,她絕不可能對我寄予一絲憐憫。
她的微笑比我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要冰冷。
「你、你想幹嘛……嗚……!嗚……」
米娜莉絲取出艷紫色的液體滴在短劍上,接著往我的臉頰劃了一刀。
剎那間,我全身麻痹,使不上勁甩開壓制身體的蟲子。
「這樣就準備好了……我不會輕易殺死你的。」
米娜莉絲猛然起身,帶著誇張的動作大叫:
「好了,一切準備就緒。大家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在米娜莉絲的呼聲中,無數幽靈現身了。
不,是一群猶如幽靈般充滿憎恨的人。
這些人無論男女,全都眼窩深陷,雖有程度差別,但氣色看起來全都很差。
不過在昏暗的店內,他們眼裡仍散發出憎惡的光芒,嘴裡念念有詞地注視著我。
『都是那傢伙害的……是那傢伙不好……』『還給我……把我的幸福還來……』『……了你……我絕對要……了你。』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一回事……」
氣氛十分詭異,彷佛連周圍的空氣都沾染了負向魔力。
有別於米娜莉絲散發出的惡意,這種感覺冷得徹骨,宛如心臟泡在冰水裡一般。
「他們都是恨不得殺死你的人喔。」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簡直莫名其妙。
我當然不可能懂。因為——
「恨我……?為、為什麼?他們是誰!?我根本不認識這些傢伙!!」
……在場的都是我沒見過的人。
周圍氣氛卻瞬間為之一變。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不認識!?你說不認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啦,人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敲響打火石般的鏗鏘聲後,震耳欲聾的怒吼隨即淹沒了四周。
「沒帶傢伙來的人,請隨意使用這邊的道具。」
米娜莉絲笑盈盈地送上帶有紅色鏽斑的鐵劍。幽靈們接過兇器後,將之高高舉了起來。
「咿,大地之力貫盈我身,『丈體術』!!」
「把我的店還來!」「都是因為你,我的孩子才會……」「為什麼你還活著?去死!!」
「咿呀,嗚,啊啊啊!?」
無情的暴力狂濤破堤而出,毫無滯礙地吞噬了我。
傷痕累累的鈍刀敲打、重擊、切割著體表。
儘管我經魔法強化過的身體擁有相當於鋼鐵的硬度,仍感受得到陣陣悶痛。
「是你,是你見死不救,害死了我的朋友!!」「你是大哥的敵人!!」「可惡,我本來還能繼續工作的,都怪你,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無法理解。
就算努力回想,我還是不知道這些朝自己宣洩怒火的男男女女是誰。
關於他們口中的怨言,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呵呵呵,凱利爾。嘗到跟我那天一樣的滋味,心情如何啊?』
(什麼……腦海里有聲音……!?)
『啊啊,這蟲子真棒。不僅可以交談,還能感受到你的困惑。這樣一來,想必最後一定也能欣賞到你的絕望……呵呵呵。』
像是與腦海里迴蕩的聲音同步般,眼前的米娜莉絲露出沉浸在愉悅中的表情。
「嗚啊啊啊啊啊!?」
這時,眾人凌亂揮舞的其中一把劍斷了,散落的碎片扎進我的右眼裡。
更甚疼痛的燒灼感令我痛苦得滿地打滾。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對這些傢伙做了什麼嗎!?為什麼這麼恨我……!?
「呵呵……♪」
直接出自米娜莉絲口中的輕笑聲傳進耳里,清楚得不可思議。
那聲嗤笑宛如遲暮霜雪般寒冷徹骨。
『你什麼都沒做喔。他們的行為純粹只是泄憤。』
腦中響起如同發自內心感到愉快一般,盈滿愉悅的聲音。
「你……你說泄憤?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泄憤!!你分明對我的孩子見死不救!!」「要不是你從中作梗,我就能順利完成買賣了,都是你害我商品滯銷!!」「只要你願意施捨一瓶多餘的解毒藥,我朋友就不會死了,可惡,可惡……」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讓襲向身體的衝擊變得益發猛烈。
就算經過魔法強化,身體也不是完全
無敵。
哪怕是衝動之下隨手攻擊,連續毆打數次也會積累成傷。
『沒錯,就是泄憤。他們的悲劇里沒有恣意妄為的壞人,多半只是不走運和自作自受的結果。所以我幫他們找到出氣包,一吐無處可去的煩躁。就像這樣。』
米娜莉絲露出只能用邪佞形容的笑容,以吟唱般的語氣說:
「各位,他就是萬惡的根源。一切都是他的錯,請盡情對他發泄怒火吧。各位一點錯也沒有。沒錯,各位採取了『正義』的行動,這也是為了不讓其他人像各位一樣受害。」
「沒錯,是這傢伙不好。」「都是這傢伙的錯。」「是這傢伙害的!!」
「不、不對,你們被騙了……」
「少囉嗦,閉嘴!!」「是你的錯!!」「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我的解釋只是徒然,惡意的浪濤更加使勁地湧來。
米娜莉絲的話語宛如漣漪般擴散,加深了眾人對我的敵意。
『明白了嗎?其實他們不在乎真相。只要能殺了你滿足欲望就夠了。』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面對蠻橫無理的暴力,我心裡的怒氣一口氣爆發出來。
「誰、誰咽得下這口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超越自身極限吧,『終極炎劍』!!」
「嗚哇!?」「呀啊!?」「什麼!?」
淡淡的橘色火焰籠罩全身,周圍的人嚇得退開一步。
這是我最高超的絕技,可以大幅提升狀態,並解除所有異常。
由於使用後會帶來強烈的副作用,唯有面對強敵時,我才會動用這招。
不過……
「嗚,為、為什麼……手腳的麻痹感還在……!?」
「啊哈哈哈哈哈,不要把我的毒跟一般人隨便就能弄到手的毒藥相提並論好嗎?身心倶疲的你怎麼可能應付得了我的毒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少瞧不起人了,區區麻痹感……」
「不,已經結束了喔。儘管吸吧,鈍重甲蟲。」
「什、什麼!?嗚啊啊啊啊,好燙,身體燒起來了,咕嗚嗚嗚啊啊!!」
我抵抗著蟲子纏身的重量試圖起身,力氣卻迅速從體內流失。
如同字面所述,聚集在身上的蟲子啃食著我的火焰。同時蟲子開始發熱升溫,有如燒過的石頭般不斷炙烤著我的肌膚。
「可、可惡,害我嚇了一跳,去死,去死啦!!」「你這個人渣,你這個人渣,你這個人渣!!」「再更悽慘一點,再更痛苦一點!!」
暴力的風暴颳得更加猛烈,窮追猛打著虛弱的我。
面對源源不絕的惡意,我聽見了內心扭曲的聲音。
『你將死在這裡。』
「去死,去死!!」
「咿,嗚,啊。」
米娜莉絲那彷佛毒冰的聲音滲透進來,不斷耗弱心神。
本以為自己的心如鋼鐵般堅定,此刻卻嘎吱嘎吱地產生裂痕。
『你一事無成,毫無斬獲,還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
「就是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我才一直無法獲得幸福!!」
「住、住手,嗚。」
黑紫色的冰鑽入縫隙,把它撐得更開。
『你將被暴力的巨浪滅頂,無論光明的未來、歡愉的現在,還是溫馨的過去,包含你那膚淺的英雄譚,一切都要在這裡結束了。』
「為什麼你還活著啊啊啊啊啊啊!!還來,把我的好朋友還來!!」
「啊,嗚,不要再……嘎啊。」
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停不下來。
脆弱的心嘩啦嘩啦地崩落。
『我要撕掉最後一頁,結束你那愚昧的英雄故事。』
魔女伸出長長的利爪,深刻的對我直接施予傷害。
噗滋一聲,我聽見了某種東西被割開的聲音。
「別、別開玩笑了————————!!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我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我才不會隨隨便便死掉!!
「呵呵呵,呵呵呵呵!好棒啊,凱利爾,我感受到你對死亡的恐懼了。」
「米娜莉絲!!開什麼玩笑!!你非但不改過自新,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少來妨礙我!!」
「呵呵呵,挺有氣勢的嘛。我也忍不住了,乾脆加入他們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麼說完,米娜莉絲朝我高高舉起了堪稱鈍器的劍。
「嘎啊!?可惡,你、你這傢伙。」
「很好很好,再來,再來,再來,再來!!」
「嘔噗!?嘎啊,等、等一下!!」
「我才不要呢。你那時候不也是這樣嗎?我現在心情好得很,怎麼可能收手嘛。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劍穿透了經技能強化的身體,陣陣悶痛襲卷而來。
真不敢相信,米娜莉絲竟然擁有這種力量……太荒唐了……
「不、不要……我不想死。」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把些許剩下的雜事做完,我就要隨著露夏的腳步回奇奇得村了。
「是嗎?真可惜。不過這是應該的吧?我那時候也是這樣。母親被奴隸商殺死之前也一直道歉,說不能再陪伴我了……可是結果終究沒有改變。」
「奴、奴隸商……?你在說什麼啊……」
「……啊,你不知道呢。這也沒辦法,畢竟我早就退出你的人生了……囉哩囉嗦的,真令人火大。」
「嘎啊,嗚,咕嗚嗚嗚嗚!!」
天旋地轉的世界裡出現了紅線。
不要,我不要就這樣死掉。
我還不能死。
我就快要跟露夏結婚了。
未來從軍後我一定能飛黃騰達。
可是,可是——
「哎呀,他差不多快感受不到疼痛了呢。各位也稍微緩緩吧。」
「什麼,哇噗?是、是藥水嗎……?」
這時,米娜莉絲突然制止眾人,嘩啦嘩啦地朝我頭上淋下某種液體。
全身疼痛瞬間減輕,傷口開始復原,恍惚的意識也變得愈來愈清楚。
「……你,救了我……?」
「救你?啊啊?你還懷著那種愚蠢的期望啊?」
「什麼,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酷的話語斬除了我的一絲希望,經魔力強化的斑駁劍身刺穿了我的肩膀。
恢復痛覺的神經再度傳來劇痛。
「我說過不會隨隨便便殺了你吧?我要讓你飽受煎熬,痛苦到絕望而死。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的錯?
「我要活生生地把你的內臟扯出來,活生生地在你的四肢開洞,活生生地焚燒你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只要時間允許,多少次都行。」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米娜莉絲應該在某個遙遠的城鎮裡重新做人了。
雖然初重逢時有些尷尬,不過我和露夏仍爽快地接受了米娜莉絲的道歉——應該要這樣的。
可是為什麼?
「才剛開始喔,我準備了很多回復藥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要你痛得嘔血,疼得滿地打滾,委屈得又哭又叫。」
你,又懂我,什麼了……?
「像我一樣,在世界崩壞的聲音里死去吧。」
米娜莉絲高高舉起有如亡者手持之劍,露出不祥的嗤笑。
在我眼裡,她就好比被死神附身的魔女。
「……米娜,莉絲……?你,在做,什麼……?」
「哎呀,是蕾奧妮小姐你們啊。比想像中快呢。你們蹺課嗎?……不過時間正好,第一輪剛好結束了,呵呵。」
現場突然插進某人的聲音。
但不管那個人說了什麼,我蒙上絕望的心都已經聽不進去了。
☆
雖然覺得自己太多慮了,但是這天我一時心急地採取了行動。
「餵、喂,蕾奧妮,你到底趕著去哪裡啊?」
「至少解釋一下吧……」
「別那樣看我,我自己也搞不懂啊。」
午休時分,提早下課的丹跟贊古前來與我跟蘇比涅會合。
我沒多說什麼,直接帶著三人來到校舍外。
「米娜莉絲她們今天沒跟我們一起上課。」
我簡短地這麼說完,再度邁步前進。
最近米娜莉絲始終神秘兮兮,我一直無法過問。
不過她今天終於連學園都不來了。
沒錯,就只是這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益發強烈的不安卻老是在心頭打轉。
「就、就這樣?那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有種很討厭的預感……有這種感覺的時候總是……」
面對一臉困惑的蘇比涅,我輕輕咬住了下唇。
「唔唔唔,看你臉色都變了,到底要去哪裡啊?」
來到學園外的瞬間,我得到了參與無可挽回的現實的邀請函。
「席莉亞。」
那女孩一如往常笑得天真無邪。
不對,絕對不是這樣。這一點都不平常。
「……嗯,看來不必多費唇舌了。你還真敏銳呢。席莉亞會負責帶路,跟我來。」
對方冷漠的笑容裡帶有微微的輕蔑,以及形同陌路的排斥。
本以為少女的褐色肌膚是爽朗活潑的象徵,此刻卻黯淡得像要吞噬所有的光。
席莉亞自顧自地這麼說完,便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開始前進。
「呃,該、該怎麼辦呢?」
「唉,蕾奧妮似乎說中了。討厭的預感愈來愈強了。」
「看來只能先跟上去了。」
為了避免跟丟,我們趕緊尾隨前方的席莉亞。
一路上我們與她並未交談,而且明明還是大白天,周圍的人卻愈來愈少。
最後我們抵達了路旁一處建築物。以午餐時間來說,這裡顯得相當冷清。
那家餐廳就座落在即將進入貧民窟的區域內。
「明明只是普通餐廳,卻設有消音結界……?」
「竟然光看就能知道,真了不起。」
「不,這點小事對我來說……」
「我不是在說贊古先生,而是佇在那邊的蕾奧妮小姐喔。」
「…………」
我默不作聲,對席莉亞的話充耳不聞。
透過下意識發動的『感應眼』,我看見了建築物內湧現的顏色。
紅、藍、綠、黃、紫、淡紅、橙、灰,各式各樣的顏色互相交錯,宛如失去彩度的暗影。
各種扭曲的情感構成不祥的漩渦。
不過,最近我已經看過好多次那種扭曲的不祥色彩了。
「……」
我受到吸引似地推開了門。
…………在惡魔的世界裡,鏽蝕的情感正恣意狂笑。
「……米娜,莉絲……?你,在做,什麼……?」
「哎呀,是蕾奧妮小姐你們啊。比想像中快呢。你們蹺課嗎?……不過時間正好,第一輪剛好結束了,呵呵。」
我茫然地呢喃自語。
無數亡者聚集在倒臥地面的某人身邊。
率領亡者的米娜莉絲臉上沾著回濺的血,光采動人地笑了。
「這、這傢伙……這些人是怎樣啊!!」
「怎麼會……為什麼啊?米娜莉絲……」
「蕾奧妮果然是對的嗎?還有他們到底是……」
「!!回答我!!你做了什麼!!」
如同宣洩滿腹的混亂思緒般,我放聲大吼。
「問我做了什麼?用看的不就知道嗎?你不是一直想阻止我這麼做嗎?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然而我的制止只是枉然,米娜莉絲反手握劍,毫不猶豫地刺向倒臥地面的某人。
「那個人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凱利爾……!?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各位可真是後知後覺啊。明明都謊稱奇奇得村在其他地方了,卻沒發現罪魁禍首就在這座城市裡。」
「嘎嗚!?咿啊,啊嗚。」
米娜莉絲彷佛沉醉於凱利爾的慘叫聲,露出陶醉的笑容,愉快地扭曲面孔、不斷揮劍。
其他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受其影響,忘情地沉浸在暴力的浪濤之中。
「餵、喂,你們快住手啊那男生會死的!!」
「這下麻煩了。」
「蕾奧妮也振作點,就算來硬的也要阻止他們!!」
「唔,米娜莉絲,等會兒我可能會有點粗魯,你忍耐一下!!」
(總之,得先阻止眼前的暴行……!!)
「隨岩石沉入地面吧,『巨人陵寢』。」
「「「「嗚啊啊!!」」」」
所有人抓起武器的瞬間,那帶有沉重怨恨的聲音封印了我們的行動。
「很遺憾,暖場用不著你們。沒事的傢伙只好下台了。」
宇景身披帶有濃烈魔力的漆黑大衣,手持一把劍現身了。
那把雙刃直劍擁有波浪狀的劍身,劍柄至劍尖處呈淡白轉深褐的漸層色彩。
宛如泰山壓頂般的重量將我們壓至地面,不容許任何反抗。
「唔,壞孩子要接受處罰!!轟響激滔,『水雷閃』!!」
「『重壁・巨槌風暴』。」
「不會吧!?怎麼會!?」
蘇比涅放出纏繞電光的水柱,卻像被無形的槌子打落而散了一地。
「唔,啊,看來得拿出真功夫了。『鬼人化』!!」
「我來掩護,『力量提升』、『肉體強化』。」
丹額頭上冒出白角,證明固有技能已發動,他的肌膚同時變得通紅,渾身冒出紅色蒸氣。
贊古施展的身體強化魔法在蒸氣中閃閃發光。
在這種狀態之下,即便經驗還不夠,丹仍強到足以單手肢解鋼鐵魔像。可是——
「接受束縛認錯吧,沉重乃罪怒的證明,『巨人落槌』。」
「嗚啊啊啊啊,咕嗚!!」
丹原本快要站起來了,卻抗拒不了殘酷的壓力,再度仆倒。
「不好意思,我剛經歷過有點嚴酷的修行,力量比之前起衝突的時候強了一點。現在你們還贏不了我。好,該退場了。你們將隨我轉移他處,幫忙一起處理後台事務。最後三天恐怕會很辛苦……不過死不了的,大概吧。」
蘊含龐大魔力的翠藍色半透明寶劍突然憑空出現。
宇景握著那把比起說是武器,更像裝飾品的劍,往地面用力一刺。
剎那間,地面展開魔法陣,散發出跟劍一樣的翠藍光輝。
「那麼米娜莉絲,我和席莉亞先開始進行前置準備,你結束後再聯絡我。」
「好的,主人。」
「唔——席莉亞還想再折磨這個人渣耶。」
「適可而止吧。我還要忙著應付這些傢伙,沒空對那個死小鬼出手。米娜莉絲也別做得太過火喔,要是不能用就麻煩了。」
「我知道,主人。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不覺間,席莉亞隨米娜莉絲加入包圍凱利爾的人們,用接過的小刀刨挖凱利爾腿上的肉。
米娜莉絲也好,席莉亞也罷,她們都由衷享受著殘虐的行為。
隨著每一秒過去,周圍逐漸受到拖引,陷入黑暗之中。
儘管趴在地上動彈不得,我還是伸出了手。
明知無法挽回,我卻依然否定現實。
「放、放棄復仇吧,米娜莉絲,住手啊!!」
我掙扎著朝在淚水中模糊扭曲的視線前方大叫,然而——
「無法停止了,一切都無法停止了。」
耳邊只傳來這樣一句話。
還來不及多說什麼,無比強烈的光芒一下子抹除了米娜莉絲的身影。
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後看到的她,彷佛一名哭著叫喊的孩子。
☆
主人利用【天在轉移劍】的力量,和蕾奧妮小姐他們一起消失在轉移之光中。
「沒錯,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斷遭遇顛仆挫折,好不容易才終於走到目的地了。」
在我的世界被毀壞的那個寒冷冬日。
母親如斷線般死去那天。
以及決心復仇、誓言不讓一切就此結束的日子。
「那就繼續吧,凱利爾。時間還多得是呢。」
「嗚……咕嗚嗚……嗚呀啊啊嗚呀啊啊!?」
灑下第二支藥水後,我用力踐踏凱利爾的頭。
「你們也盡情享受吧……反正事後你們就會忘記一切,回歸原本的生活。」
我愈說愈小聲,鼓動著周圍的道具們。
「……咕噗,喀啊,啊啊……誰、誰來救救我……」
「身為過來人,我就好心告訴你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凱利爾。」
「咳嗚,對、對不起,嘎嗚!?對、對不起,嘎啊!?」
「現在道歉有什麼意義嗎?凱利爾啊,在你的世界毀滅之前,我會一直陪你玩的。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置身黑暗深淵之中,我一味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個充滿憎惡與罪業的地方,我發自內心不斷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