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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魔王,在新宿與後輩約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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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喂,游佐,住手!」

蘆屋終於開始從惠美身後介入。

「小千也一樣,稍微冷靜點。」

真奧也開始安撫千穗。

「不要指使我!」

「真奧哥,請你不要插嘴!」

兩位女性的視線間不斷迸出火花,完全不打算停止這場無聲的戰鬥。

「呃,這樣下去會給店家添麻煩,總之我們先出去再說,好嗎?」

其他客人跟店員察覺到千穗和惠美兩人間緊張的氣氛,紛紛看向這裡;說也奇怪,居然只有身為惡魔的真奧跟蘆屋感到很在意。真奧努力地勸說兩人,然而——

「對了,我想起來了,大姊姊曾經來過我們店裡吧。」

「……那又怎樣?」

這兩人完全無視真奧的努力。

「你那時候好像也想和真奧哥說些什麼,莫非你是真奧哥的前女友?」

惠美的嘴角瞬間抽搐起來,由此能看出這句話對她來說有著超乎預期的威力。

「……唔!你、你說什麼?」

對惠美來說,這是自從上次被帶去派出所以來再次被人這樣找碴,她為了忍下內心的憤怒和屈辱而不自覺地呻吟了一聲,但千穗卻解讀為自己說中了。

「果然是這樣。既然如此,那事到如今不管我怎樣親近真奧哥,都和大姊姊你沒關係吧。」

「能不能不要說這種傻話?我跟他才不是那種關係……」

「那為什麼你要一直在真奧哥身邊轉來轉去?」

「我跟他的關係,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

「你的意思是你和真奧哥的關係比較親密嗎?」

「到底要怎麼聽才能理解成那樣啊!」

「不管怎麼聽你都是這個意思啊!」

她們似乎沒在聽對方說話,不斷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讓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真奧因為背後客人們投來的冰冷視線而流出冷汗,表情僵硬地說道:

「你們兩位都冷……」

但試圖勸架的他終究沒能說出最後一個「靜」字。

店內響起只能以轟鳴形容的異常震動。

除了真奧、千穗、惠美和蘆屋以外,就連其他在旁邊緊張地關注著四人緊繃氣氛的客人們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個瞬間——

「地、地震啊!」

某人大叫一聲。

「很大耶!」

接著叫的又是誰呢?

再之後叫喊的人根本沒辦法發出聲音,地下道突然開始劇烈搖晃,矗隆巨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這是明明人在地下,卻依然搖晃得難以站立的縱向振盪。店內的餐具和其他用具全都掉到地上,燈光和面對通路的玻璃也破了。

「危險!」

聽者及出聲者,都看到天花板上瞬間出現裂痕。

轟鳴跟晃動依然繼續著,裂痕像觸手般從天花板開始往樑柱和地面延伸。

「要、要塌了……」

起初是天花板以彷佛要砸碎千穗和真奧坐的桌子般垮下來。

「真奧哥!」

千穗大喊,但聲音卻無法傳到真奧耳中。就算看見天花板即將崩落,因恐懼而僵住的雙腿依然無法從這搖晃中逃跑。

通道開始崩塌。瓦礫如雨點般落下,千穗的恐懼終於超過極限,意識也陷入昏暗之中。

雖然感覺眼睛有睜開,但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黑暗。千穗不由得驚慌失措起來。

她以前從來沒昏倒過,然而失去意識前的記憶卻鮮明得讓千穗感到恐懼。她戰戰兢兢地活動僵硬的手腳,接著便傳來無數岩石和碎石的觸感。

「到、到底怎麼了?」

千穗不由自主地嘀咕。

「太好了,你醒來啦。」

身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是、是誰?」

「是我啦。」

在一片漆黑中傳來的女聲,因為回音而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不過——

「你是……」

黑暗中突然出現模

糊的光線,浮現於其中的那張臉,正是不識好歹地打擾了她跟真奧下午茶時間的女人。

認出女性的瞬間,千穗想起了兩人在事情變成這樣前的互動,但當光線照到女子臉上時,千穗卻因為發現她額頭那邊流出黑色的液體而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你、你、你不要緊吧?」

「喔,你說這個?」

女人隨手抹了一下額頭,但液體馬上又流了出來,千穗不由自主地從喉嚨深處發出慘叫。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但是,血、血流得好厲害。」

「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嚴重啦,放著不管就會止住了。」

滿不在乎的女人拿著手機,看來這個就是光源。不過千穗的視線還是一直固定在女人額頭上流血的地方。

「不過真是糟糕啊,我們完全被埋起來了。」

女人用手機的燈光往四周照了一圈,周圍完全被地下通道的瓦礫給封住,只剩下千穗和女人勉強可以站起來的空間。

「這、這是、地震造成的嗎?」

「嗯,地下道塌了,很多人被活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我昏迷了多久?」

「從崩場至今不到三十分鐘吧。不過我們兩個都不覺得呼吸困難,看來空氣可以流通。」

千穗戰戰兢兢地活動身體,但並沒有哪裡覺得痛;或許是被女人鎮定的態度影響,對黑暗的恐懼也逐漸減弱,她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還真冷靜呢。」

「還好啦。不久之前這種事情對我來講是家常便飯。你才是,明明看起來不習慣這種事情,卻也顯得相當鎮定不是嗎?」

「因為有大姊姊在吧,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會哭出來。」

明明是這種場合,女人依然露出了微笑。

「我叫游佐惠美。事先聲明,我和真奧真的沒什麼關係。」

「我是佐佐木千穗,就先當作是這樣吧。」

兩人在這種非常狀況下握手。千穗也很訝異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保持鎮定。雖然有同伴也是主因,但自己應該不會因此就表現得這麼堅強。

「真奧哥……」

「至少不在我們旁邊吧,雖然應該也沒有離得太遠。」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明明只隔了一張桌子,人現在卻不在旁邊。換句話說……

「啊,你擔心他是不是被瓦礫壓住了?」

惠美輕輕鬆鬆就講出讓人難以啟齒的事情,千穗也只能啞然。

「的確,要是那傢伙就這麼死在這裡,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件。」

儘管接連做出過度激烈又無情的發言,但能夠如此輕易說出口,正代表惠美自身其實並不這麼認為。

「那傢伙絕對還活著。他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呢?要打倒他的人是我。我絕對不允許意外捲入災難死掉這種丟臉的死法。」

惠美自信滿滿地斷言。這種充滿確信的語氣,不知為何也為千穗帶來了勇氣。

「就是說啊,他絕對會平安無事的。」

「嗯,沒事啦。」

惠美說完就在千穗旁邊坐了下來。因為已經確認彼此的位置,為了省電惠美便關掉手機,周圍再次籠罩於黑暗之中。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

「這裡啊,怎麼會這麼剛好有可以容納我們兩人的空間?」

「……啊。」

千穗看過救災現場的報導。報導上常常出現數日無法動彈、等了好幾天才被救出來的倖存者;而自己別說是活下來了,甚至還有一個可以行動的空間,這簡直是超越奇蹟的異常現象。

「瓦礫堆裡面應該還有好幾個類似的空間。看來好像有很多小型的魔力結界,這絕對是真奧做了些什麼。」

「魔力結界?」

千穗重複了一遍聽不懂的詞彙,但惠美完全不在意地繼續說:

「應該沒有出現死者。而且連離這裡最遠的結界也在五十公尺之內,看來受害的情形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

惠美與其說是在對千穗講解,不如說是有一半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真是這樣就得感謝他了。不過真沒想到魔王會瞬間救下這麼多人的性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奧哥?」

千穗沒發現惠美的發音有些奇怪。(註:日語中「真奧」和「魔王」的發音極為相近)

「這個空間應該是魔王做的,沒想到他還保留著能瞬間做出這麼多結界的魔力,果然不能大意。」

「你是說這裡嗎?這是真奧哥……做出來的?」

「沒錯,為了救我們呢。真讓人火大,為什麼身為魔王卻要救我這個勇者啊?這樣一來,我這個沒有瞬間用聖法氣做出防護罩來的勇者,不是反而像自私的壞人嗎?」

惠美在黑暗中自嘲地說著。

「那個……我不太能理解游佐小姐在說什麼……」

「不用在意,只是自言自語。」

感覺惠美似乎正在苦笑。

「你到底喜歡真奧哪一點啊?」

「咦?」

千穗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在黑暗中跳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明明對方看不見,千穗還是不停地揮著手。

「你不是因為喜歡真奧,所以才會不爽我說的話而跟我吵起來嗎?」

「喜、喜、喜歡什麼的,沒有啦!」

千穗真的慌張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望向四周,發出呻吟後又鬧了一分鐘左右。

「很、很明顯嗎?」

聽到對方急出了眼淚的聲音,惠美也回以苦笑:

「只有你自己沒發現吧?旁人看一眼就知道了。真奧本人有沒有發現我就不清楚了。」

「嗚……」

千穗感覺自己的臉變得很燙。

「游、游、游佐小姐是怎麼看待真奧哥的呢?」

「我?」

「雖然口頭上說和真奧哥是敵人,可是你不但跟他走得很近,感覺還莫名親密的樣子。」

「……我一點都不想和那傢伙變親密啊。不過,我們的確是認識彼此很久了。」

「大概有……多久呢?」

「最早是我先知道他的事情,他認識我則是兩年前的事了。」

「是從同一間中學畢業嗎?」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的關係會更加平穩吧。」

惠美苦笑著。

「但是,如果喜歡上他,絕對會讓你有難過的回憶,所以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不對,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總之現在……」

說著,惠美便在黑暗中準確地用手指抵住千穗的額頭。

「還是先睡一會兒吧。最近的魔王似乎很在意旁人眼光。」

瞬間,惠美抵在千穗額頭的指尖發出淡淡光芒,等光芒消失後,千穗已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惠美輕輕地讓靜靜睡著的千穗躺在地上。

「不好意思,讓你聽我發無聊的牢騷,等你醒來後就會全部忘記了。」

說著,她再次將手放在千穗額頭上,指尖再度發出光芒,隨即消失。

「你在附近吧?我已經讓千穗睡著了。」

像是呼應惠美的回答般,瓦礫對面附近,突然有股魔力膨脹起來。惠美因為那超出預料的魔力瞬間睜大了眼睛。

「多管閒事。」

真奧的聲音隨著瓦礫掉落聲響起,緊接著是許多細小岩石崩落的聲音,黑暗中出現了新的氣息。

「仔細想想,我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呢。」

「對啊。正因為兩個人都不想遇到對方,所以反而更加麻煩。」

「沒錯。」

真奧的聲音聽起來是在有點高度的位置。惠美皺起眉頭,因為真奧的聲音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小千就拜託你了。準備出去羅。雖然意外地傷亡不大,但也不能悠閒地等待救援啊。」

一道光芒出現在黑暗中,那不祥的血色紅光,喚醒了惠美的恐懼記憶。

「魔、魔王!」

「又怎麼了?」

對方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是——

「你、你的外表……是怎麼了!」

「不知道,突然就變成這樣啦。」

雖然臉還是「真奧貞夫」的樣子,但是黑色的發間卻可以看到惡魔的角。惠美曾經砍斷的那邊也保持著缺損的模樣。

從黑暗中現身的異形姿態,散發出連肉眼都能辨識的不祥魔力。

會覺得真奧的發聲處有點高,是因為他的腳已經變成比這個世界所有的野獸都要不吉的魔物之足。

雖然只有這點程度的變化,但是真奧明顯正在漸漸恢復魔王的姿態。

「所以我才有辦法張開結界,現在的我要移開這邊的瓦礫根本是小事一樁。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的力量還沒恢復到可以控制『門』的程度。」

怎麼可能因為對方叫自己安心就真的放心呢?不知道為什麼,從地下通道崩場至今的短短時間內,真奧就取回了身為魔王必要的魔力。

「一面維持結界一面移走瓦礫可是很累的呢。而且這個樣子該怎麼矇混過關啊?」

真奧緩緩將自己鮮紅的魔力滲入周邊瓦礫。

魔王撒旦正為了解救惠美、千穗、蘆屋,還有其他不知名的日本人而使用魔力。如果是「勇者艾米利亞」,一看到魔王門戶大開地背對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出聖劍砍過去吧。但游佐惠美卻只能望著宿敵毫無防備的背影,什麼也做不到。

不祥的魔力奔流壓迫著惠美,讓她心裡產生對方不知何時將會再次從背後長出惡魔羽翼的恐懼。趁這個機會,只要不去考慮將來的事情集中剩餘的聖法氣,便能喚出可以打倒現在魔王的聖劍。

「唔……嗯。」

千穗熟睡的呼吸聲,以及稱不上是夢話的呢喃聲,抵銷了惠美心中那微乎其微的殺意。

如果現在殺掉魔王,也許的確能夠達成她的目標,但是因為魔王的力量才存活下來的那些人,將會在一瞬間被瓦礫壓死,就連惠美和千穗也不例外。

「為什麼……」

惠美從喉嚨深處發出誰也聽不到的聲音抱怨著:

「為什麼魔王要幫助人類啊?」

從艾米莉亞·尤斯提納懂事以來,魔王軍與以大法神教會為首的人類勢力便一直在安特·伊蘇拉上激烈對抗。

艾米莉亞成長於西大陸的偏僻鄉村里,父親諾爾德·尤斯提納是一個農夫,在不甚廣闊的土地上以種植小麥維生。身為獨生女的她,除了父親以外沒有其他親戚,也沒有任何關於母親的記憶。

艾米莉亞十歲的時候,來自中央大陸的魔界軍隊,如同海嘯一般攻陷了北邊大陸以及東邊的王國。

西大陸雖然有以使用天界力量的大法神教會軍為中心的軍隊和王國諸侯一起防守,但依然遭受惡魔大元帥路西菲爾所率領的西方攻略軍猛烈攻擊。

父親諾爾德是虔誠的大法神教會信徒,每天一定都會帶女兒拜訪教會。年幼的艾米莉亞雖然聽不懂大人們所詠唱的祈禱詞,卻明白似乎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於是模仿父親握緊自己小小的手認真祈禱。

然而神沒有聽到艾米莉亞的祈禱,西方軍逐漸無法抵擋魔王軍的進攻。

每天傳令官都在村里四處奔走散播不祥的戰報,艾米莉亞總是害怕哪天恐怖的魔物們會攻入村子,燒掉自己和父親耕作的田地。女孩就這樣度過每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夜晚。

父親只是一介農夫。是個不知道如何戰鬥,將生命都奉獻在種植小麥的男人。

每當睡在床上的艾米莉亞因恐懼而哭泣時,父親都會像察覺到女兒的不安般出現,以粗糙的手輕撫她的頭直到入睡。

艾米莉亞非常喜歡這樣的父親。她尊敬父親、敬愛父親,這個世界上父親比誰都值得信賴,是她心中最偉大的英雄。

然後,在艾米莉亞十二歲那一年,命運的那一天。

鄰近艾米莉亞居住地的貴族領土淪陷。

大法神教會的司祭宛如早就在等待這個狀況般,來到了艾米莉亞的家。

最初,艾米莉亞以為教會騎士團是來幫助自己的村子。

但父親卻只讓艾米莉亞坐上馬車,表示自己要留在這邊。

艾米莉亞一開始無法理解父親的意思,還拜託前來送行的村中長老和迎接自己的司祭一同說服父親。我一個人無法活下去,因為有父親跟村裡的大家才有自己。

「爸爸也走吧!我們一起走!」

艾米莉亞大喊。

但是,父親口中說出的話卻令她難以置信。

「艾米莉亞,快去吧。」

艾米莉亞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

「爸爸!爸爸你在說什麼……」

「我一直守護著你,這全都是為了今天這個我祈求不會到來的日子。所以十二年來,我才能夠當一個本來不可能交由我照顧的天使之子的父親。」

「我聽不懂啊!爸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天使的孩子,繼承了能夠掃除籠罩安特·伊蘇拉黑暗的天界之血。你是這個安特·伊蘇拉唯一擁有可以打倒魔王之力的人。」

「我?不對!我是爸爸的女兒啊!是農家的女兒!」

「沒錯。然而,你同時也是媽媽的女兒——天使的女兒。」

「我的……媽媽?是天使?」

父親一直告訴她母親已經去世。

「你總有一天會了解,艾米莉亞。跟司祭大人走吧。你的媽媽應該還活在某處,一直守護著你。」

「可是、可是爸爸……」

「這是我和你媽媽的約定。總有一天,我們三人會在這個村里、這個家中一起生活。為了遵守這個約定,我們必須要戰鬥才行。」

艾米莉亞像個孩子一般抓著諾爾德。諾爾德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為了配合她的視線蹲下,用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艾米莉亞的頭。

「放心吧,教會軍的戰士們也會為了保護村子跟這個州而一起戰鬥。總有一天,我們再次共同生活的日子一定會來臨的。」

「……真的嗎?」

「嗯,我從沒說過謊,也沒打破過我們的約定,對吧?」

「……嗯。」

艾米莉亞啜泣著用拳頭擦掉眼淚,接著點點頭。

「好孩子。」

父親露出彷佛乾稻草般溫暖的笑容。

「祈禱你能在驅逐了所有魔物的世界,度過充滿光輝的人生。艾米莉亞,我的女兒,我打從心裡深愛著你。」

之後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因為淚水而朦朧的父親身影,隔開自己和父親的司祭手臂。從馬車厚厚的車窗往外看,變得越來越小的父親和村莊。

大概是哭累後便睡著了,女孩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睡在完全不曾見過的豪華房間。

負責照顧她的司祭說,這裡是西大陸大法神教會的大本營——聖·因古諾雷德種殿。她與父親分別的隔日,便傳來故鄉在教會軍的奮戰之下仍然失守、焚燒殆盡的消息。

自稱負責照顧她的年輕司祭,告訴艾米莉亞很多事情。

艾米莉亞的母親實際上是一位大天使,以及只有天使和人類的混血能夠使用上天賜與的

「進化聖劍·單翼」,不過對於當時的艾米莉亞來說,司祭滔滔不絕的話語早已無關緊要。

但是,就算有人突然告訴她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並說這才是真實的狀況,短時間內女孩應該也無法接受吧。

艾米莉亞想要的既不是聖劍,也不是可疑母親的消息,而是能夠向毀滅自己小小和平世界的魔王軍復仇之力。

來到聖·因古諾雷德的隔天,艾米莉亞立刻要求學習劍術。她到現在還忘不了,大人們輕鬆揮舞的鐵劍實際上重得驚人。光是到能夠練習架式為止,她就已經遍體鱗傷,手上也長滿了水泡。

一年過去,她終於得到初次上陣的機會,參加了邊境的防衛軍。儘管魔王軍陣營是以哥布林等最下級的惡魔為主體,艾米莉亞還是因為第一次見識到戰場的血腥味而恐懼得雙腳發軟,只能接受教會騎士的保護,最後連一隻惡魔也沒能殺掉。

艾米莉亞終於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軟弱,以及自己想要挑戰的對手是多麼

恐怖的存在。原本決定從失去父親的那天起便不再流下的眼淚,輕易地潰堤而出。

之後時光流逝,艾米莉亞經歷了數場戰役,不知不覺已經開始站在前線率領教會騎士進攻魔王軍的城寨和基地。

教會騎士艾米莉亞·尤斯提納之名,不正是教會軍,甚至還流傳到各王國的騎士及傭兵之間。她穿著表面刻有金、紅色教會徽章的白銀鎧甲,手執盾牌,揮舞仿照大法神教會的象徵——伊古諾拉十字的騎士劍斬殺惡魔,那副姿態被人取了「戰鬥少女」及「聖女騎士」等稱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艾米莉亞的名號開始廣為人知,並成為和魔王軍戰鬥的騎士代表。

艾米莉亞底下也集結了許多值得信賴的夥伴。

大法神教會地位最高的聖職者,「六大神官」之一的奧爾巴·梅亞。一度被路西菲爾軍俘虜的西大陸聖·埃雷帝國宮廷法術師艾美拉達·愛德華。曾經在北大陸深山中當樵夫的仙術道士艾伯特·安迪。

他們有時是四個人合作,有時候則是各自率領軍隊和魔王軍戰鬥。

然後在十六歲的那天,艾米莉亞成長為足以使用聖劍的戰士,讓「進化聖劍·單翼」寄宿在自己的身體裡,名副其實地獲得了可以消滅魔王的力量。

揮舞天界聖劍的「勇者艾米莉亞」誕生,此一消息迅速在安特·伊蘇拉傳開,鼓舞了許多聽到艾米莉亞之名的人。勇者誕生之日,同時也是安特·伊蘇拉人類正式開始反抗魔王的日子。

艾米莉亞冷靜地觀察目前的情況。既不自鳴得意,也沒有舉行什麼盛大的儀式。對她來說,那一天除了是自己得到能夠對抗魔王力量的日子以外,別無其他。

艾米莉亞的心中,只有父親的容貌,以及對魔王軍陰暗的復仇心。夥伴們即使察覺到這點,依然二話不說地當起艾米莉亞的劍和盾牌,成為她生死與共的摯友。

他們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擊敗三個惡魔大元帥,在數場死斗後終於攻入魔王城進行決戰。打碎魔王一隻角時那令人顫抖的黑暗狂喜,以及被通往異世界的「門」阻撓,讓魔王逃脫時渾身顫抖的赭紅憤怒。

從艾米莉亞懂得戰鬥開始,她就只是為了殺掉魔王這個瞬間而活。

地面上就好像捅到了蜂窩一樣騷動著。

靖國大道全面封鎖,十幾台救災車輛都停在崩落現場遠處待命。無數警示燈替城市夜景染上緊張的氣氛,現場外圍更擠滿了許多媒體的車輛。

救助隊進入地下道時,真奧已經把所有的被害者都從瓦礫中救了出來。每個人都沒有明顯的外傷,緊張地進入現場的救難人員個個都驚訝過頭,反而慌張失措起來。

魔王的外觀在救援完成後又恢復成真奧貞夫的樣子。真奧難掩疲憊,和其他被害者一同倒在地上,畢竟是這種情況,所以應該也不會有人對他的樣子起疑。

當然,真奧也不會告訴救難隊員是自己救了大家。被害者幾乎都恢復意識開始自己走動,甚至可以說額頭擦傷的惠美已經算傷得最重的人了。

真奧輕拍幾下千穗的臉,因為惠美而睡著的少女就醒了過來。她一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地面,便看向身旁前輩的臉,欲言又止。

「唉,幸好你沒受傷啊。」

「對、對啊……」

真奧摸摸千穗的頭,儘管有些難以釋懷,她還是露出了微笑。周圍的救難隊員和警官們正匆匆忙忙地趕來,指揮被「救助」的人們前往安全的地點。

千穗看到游佐惠美在其中一台救護車中緊急處理額頭的傷口,雖然她試著回想失去意識之前和惠美的對話,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段記憶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打擾一下,請問你們是獲救的人嗎?」

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官出現在兩人身邊,手裡拿著一本類似記事本的東西。

「幸好沒有什麼大礙。不好意思,為了確認受害者的身分,可否請你們在這裡留下聯絡資訊呢?因為之後在賠償或者歸還失物時,會需要這些資料。」

警官說著就將記事本遞了過去,上面已經記下了好幾個人的名字和住址。

真奧老實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再交給千穗,千穗也照樣寫好自己的資料。

「咦?難道說,您是佐佐木巡查部長的女兒嗎?」

警官在看到千穗寫下的住址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說道。

「呃,如果是指原宿警察局的佐佐木千一,那是家父沒錯……」

千穗驚訝地回答,對方聽到這個名字也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佐佐木巡查部長也為了維持現場而出動了。我們有拜託未成年人的監護人過來接送,之後也會通知他。與其事後讓佐佐木巡查部長從別處得知您遭遇意外,還不如由我們這邊先轉達您平安無事的消息會比較好吧。」

「啊,好的。」

千穗點頭,員警側眼看了一下便拿起無線電開始講話。一定是在通知千穗的父親吧。見狀,千穗突然變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那、那個,真奧哥……」

真奧立刻察覺到千穗想說的話,為了讓她安心而露出笑容:

「啊,嗯,你爸爸嘛。我懂我懂,要是讓他知道你和男生約會並捲入意外,會變得很麻煩吧。」

「……對不起。」

千穗打從心底感到抱歉地說道。

「沒事沒事,幸好我們兩個都安然無恙。打工的時候見吧!下次再教你怎麼保養霜淇淋機。就這樣啦。」

真奧揮著手離開鞠躬行禮的千穗。他走沒多久後回頭一看,正好發現另一個警察撥開人群飛奔到千穗身邊。

「哎呀!」

真奧看到那位警官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他見過那個人。

從安特·伊蘇拉逃到日本那晚,在代代木的小巷裡發現受傷的魔王和艾謝爾,並用巡邏車將他們帶到原宿警察局的,正是千穗的父親。

「巡警……佐佐木?那不是偶然嗎?要是那個大叔對剛來這裡的我們身上所帶魔力有什麼反應……」

「等等,魔王!」

「嗚哇!」

惠美不知道何時繞到背後大喊,將陷入回憶和思考的魔王拉回現實。

「看來,現在你是真奧貞夫呢。」

雖然額頭包著繃帶讓人看起來有點不忍,但惠美依然以慣例的銳利眼光盯著真奧來回打量。真奧的角已經消失,魔物的腳撐破了牛仔褲,從中可以看到了長滿腿毛的雙腳。

「難不成看起來像亞洲黑熊嗎?」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稍微恢復原來的模樣只是偶然。我也不知道原因,行動一會兒就又變回來了。」

惠美原本就開不起玩笑,被她氣勢逼人的眼光一瞪,真奧也只好坦白地回答。

「隱瞞對你沒有好處喔。」

可惜誠意完全沒有傳達過去。

「我說,這也算勇者會講的台詞嗎?我想暫時應該不會再變回去。與其監視我,不如檢討一下這次的事件,說不定還有辦法採取什麼行動。」

「……你有什麼計劃?」

「到其他地下街吃飯,看會不會崩塌之類的。」

「白痴。」

「羅嗦,我今天很累,要回家睡覺了。」

「等等!」

「你很羅嗦耶,今天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啦。儘管只是偶然,但我依舊取回了魔力,對方的攻擊也失敗了。」

真臭為了趕走惠美,一臉嫌麻煩的樣子蛻道,但惠美卻聽見了讓她不能忽視的部分。

「攻擊失敗?怎麼回事?」

「你途中不也聽到小千說的話了嗎?」

真奧有些不耐煩地縮了縮肩膀。

「那不可能是自然現象吧。你我都在的時候發生那種意外,肯定是某人幹的好事。雖然不知道是發射聲納還是利用魔力干涉,但至少可以確定我們的身分已經曝光了。」

惠美瞪大了眼睛。

「那麼、敵人是……」

「就在附近,只是我們沒發現而已。之所以沒有追擊過來,大概是因為我變回『魔王』了吧。」

「但、但是,這麼一來對方到底是誰?居然能在無法補充魔力和聖法氣的日本使出這麼強的力量……」

真奧以有點複雜的笑容回答惠美: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頭緒。」

「等一下!」

惠美明顯動搖,但真奧卻不為所動:

「可是,我並沒有義務告訴你,而且就算告訴你也沒用。」

真奧冷冷地說道。雖然惠美一瞬間想要反駁,卻因為發現某種程度上真奧說的話沒錯而忍了下來。

「不過,要是你在緊要關頭時手忙腳亂也很麻煩,就給你一個提示吧。」

「……提示?」

「對。首先是雖然有間隔,但對方能夠自由地使用力量。你好好想想,現在的安特·伊蘇拉,有誰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至少是個有自信能夠同時殺掉你我的傢伙。」

惠美試著自己推理了一下,但依然一無所獲。看著惠美陷入沉思的樣子,真奧有些諷刺地揚起嘴角。

「知道了嗎?知道了我就先回去羅。得考慮一下對策才行,而且我也很困了。」

「等、等一下!我話還沒……」

「你想說話還沒說完嗎?今天因為選手闖入所以比賽無效了。」(註:指搭檔制摔角中,明明沒有換手,選手卻違規進場破壞比賽)

說著真奧便指向惠美身後,惠美這才發現有個人從救護車後面拉了「禁止進入」帶子的地方探出身子,混在看熱鬧的人潮中向這邊揮手大喊。

「梨香……」

「那個人應該是你的同事吧?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喔。」

鈴木梨香還穿著制服,看見惠美認出自己後,便更加用力地揮起手。

「你也是有朋友的嘛。」

「要你管,跟你沒關係吧!」

面對真奧聽起來假惺惺的台詞,惠美轉過身回應。

「真令人羨慕。好啦,快過去吧。」

「但是,等靜下來後,對方還會再過來襲擊吧?」

惠美是真的覺得很不安。因為這次的崩場事件和之前魔力彈襲擊時不同,牽扯了許多無辜的人們。如果再被襲擊,說不定連梨香也會受牽連。但是真奧卻嗤之以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說道:

「不會的。對方已經說過目標是你跟我兩個人。如果只襲擊一個人,另一邊肯定會產生警覺。相信我,在做壞事這方面沒人比得上我。」

雖然這完全沒什麼好炫耀的,真奧還是得意洋洋地宣言。

「好了,別讓人家等太久。」

說著,他便推了一下惠美。不可思議的是,惠美並不覺得討厭。

踏出一步後,她又馬上回過頭來。

「只有今天喔。」

「好好好。你是想叫我不要輕舉妄動對吧,我知道啦。」

惠美雖然不信任這種漫不經心的回答,但還是微微皺著眉快速離開了。站在警戒線後面的女同事,抱著惠美哭了起來。看起來像粉領族的制服底下穿著普通的涼鞋,大概是一聽到騷動就立刻飛奔出來了吧。

真奧微微苦笑。

「看到這種場景,反而讓人覺得沒有幹勁了呢。」

說完,他正準備回頭——

「魔——王——大——人——」

「嗚哇,蘆屋!」

真奧差點因為沒注意到而撞上像背後靈般站在背後的蘆屋。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

「什、什麼啦,突然這個樣子幹嘛?話說回來,你剛剛到底跑哪兒去了?」

蘆屋一面痛哭一面丟臉地擤著鼻涕,然後指向遠方的一輛救護車。

「不但讓艾米莉亞靠近,又沒察覺敵人接近,最後甚至還被魔王大人救了性命。我到底該怎麼道歉才好啊啊啊!」

真奧厭煩地推開滿身灰塵且激動地開始哭喊的蘆屋。

「吵死了,在這麼多人面前哭成這樣很難看耶……回去了,你沒受傷吧?」

「嗚嗚,是……是的!還讓您為我擔心,我實在是!」

之後兩人被警官攔下確認身分三次,其中兩次還接受了賠償和醫院方面的說明,差點被來採訪事件的媒體逮個正著,好不容易突破重圍,最後又為了省電車錢而從新宿走到笹塚,等回到家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真是的,我簡直快嚇死了,惠美平常不是都走地下道嗎?我擔心你說不定會牽扯進去,一直覺得坐立不安。」

確認惠美平安無事後,梨香彷佛是自己遇到災難似的哭了起來。

「電話打不通,簡訊也沒回,等我因為擔心而趕來時已經禁止進入了,害我差點嚇死啊!」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哎呀,惠美沒有錯啦!真要說起來也只能算是運氣不好而已!不對,因為得救了,應該算是運氣不錯吧。你的傷口要不要緊?」

梨香發現惠美額頭上包著繃帶。

「只是額頭稍微擦破流了點血而已,不是那種要縫的大傷口。」

雖然對惠美來說這只是點皮肉傷,但在日本卻算是相當嚴重的傷了。

「惠美,你可以回去了嗎?」

「我已經告訴警方聯絡資訊,還有聽救難隊的人講解過賠償和醫院的事情了。雖然他們說等現場工作告一段落後會送我們到醫院,不過我只受了這點小傷而已啊。」

「那不能回去喔,必須好好到醫院拿診斷書才行。惠美,你有帶手機和錢嗎?」

「手機在身上,其他東西都和包包一起埋在瓦礫堆里了。」

惠美被梨香的氣勢壓倒,老老實實地回答。

「啊!健保卡、存摺還有印章都……」

一想起今天身上多帶了不少重要的東西,她就覺得血壓一口氣降了下來。

「那這個你拿著。等去完醫院再和我聯絡,我會去接你。」

梨香看著惠美,迅速從錢包取出三張一萬圓的紙幣塞到惠美手裡。

「梨、梨香?」

「這世界上有些程序意外地很不曉得變通呢,再來就是小心被媒體逮到會很麻煩。喂,你一定要聯絡我喔!」

梨香說完就將惠美推回警戒線內。她一直比手勢叫惠美離開,惠美走幾步後回頭一看,就發現像是記者的男性將麥克風朝向剛和被害人講過話的同事。

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梨香厭煩地做出驅趕男人的動作,然後消失在人群之中。

惠美見狀,也回到了最初接受治療的救護車上,和其他幾名被害人一起前往距離這裡最近的醫院。

在那裡接受詳細檢查後,重新又被診斷為輕傷,即便如此,醫生還是開了份稍微有些誇大的診斷書,對惠美笑道:

「畢竟是傷在年輕女孩的額頭上,當然要讓他們好好賠償才行。」

聽到這些,惠美只好苦笑。

等結束了全部的檢查離開診療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了。

「喂,梨香?」

因為是在醫院裡,所以惠美用現在已經很難在街上見到的綠色公用電話打電話給梨香。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餵?惠美?怎麼樣?』

「嗯,我做了很多檢查,不過果然沒有什麼大礙,傷口也徹底重新消毒過。雖然還有開藥,但是醫師說如果不會很痛,就沒有必要吃。」

『這樣啊,幸好沒什麼事!是哪間醫院?』

「在新宿。醫大附設的……」

『OK!我知道了。等一下喔,我現在就過去接你。』

「咦?不用啦,太麻煩你了……」

『哎呀?難道是你家裡的人來接你了?』

雖然這問題在遇到這種緊急事態時十分常見,但對惠美來說卻是不說謊就無法回答的難題。

「不是,那個,我父母都不在日本……」

『咦?那是在國外嗎?』

梨香的語氣聽起來很驚訝,同時還傳來了正在準備什麼的聲音。

「類……類似這樣吧……嗯……」

『既然如此,我就更加不能放著你不管了!總之我現在就坐計程車去接你,十分鐘左右就到,乖乖在那邊等我喔,掰掰。』

「啊,梨香,等一下……」

對方二話不說就掛斷了電話,惠美只能茫然地凝視著綠色聽筒。

無可奈何的惠美,只好在醫院候診室等待,直到櫃檯開始呼叫她的名字。

櫃檯人員向惠美說明,這次的診療費和閒

診斷書的手續費將以惠美本人的名義支付,之後只要連同必要文件跟請求書一起送到賠償義務人那裡,就能獲得賠償。

為了支付相關費用,惠美這才想起新錢包和通勤包都還埋在瓦礫底下,以及把錢塞到自己手上——

「這世界上有些程序意外地很不曉得變通呢。」

對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梨香。

雖然沒有健保卡,但對方表示諒解地說只要在這個月內帶過來就好;儘管如此,初診費用和開診斷書的手續費卻不是一筆小數目。

拿到收據和處方箋後,正好有輛計程車停在大廳外面,她注意到梨香就坐在裡面,梨香也馬上發現惠美而跑了過來。

「惠美,不要緊吧?」

「啊,嗯,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說著,惠美便將收據和處方箋亮給梨香看。

「我就說吧?」

梨香微微一笑。

「總之幸好你沒有什麼大礙。今天晚上來我家吧。我叫車子在外面等了。」

「嗯,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好了啦,不用想那麼多,快點過來吧!」

「呃,好!」

在梨香不由分說的魄力之下,惠美只好順從地跟著對方坐進計程車內,等注意到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梨香位於高田馬場的公寓前面。

「打擾了……」

雖然梨香的公寓空間和惠美的房間差不多,但還殘留著新建屋特有的建材、壁紙以及油漆的味道。

「總之,如果只有額頭受傷,就先沖個澡換件衣服吧!今天就穿我的運動服,輕鬆一點比較好。」

梨香交給惠美上下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運動服,接著還拿出商用西裝套。

「脫掉的衣服放這兒吧。就算有破洞或是裂開也不能扔掉喔。」

「咦,為什麼?」

惠美照梨香的吩咐換衣服並不解地問道。身上的通勤用灰色套裝看起來是沒有太大損傷,但額頭傷口流的血卻弄髒了襯衫。

「當然是因為地下道管理公司可能會賠償啊。在事情全告一段落前,還是先把證據都保存起來比較好。」

「這樣啊。」

由於在安特·伊蘇拉完全無法想像會有公家機關或大企業向民間賠償的制度,所以惠美到現在還是對這方面沒什麼概念。

封建制度色彩濃厚的安特·伊蘇拉,雖然會就公共事業向人民徵收稅金,但在人民遇到事故或災害蒙受損失時,一般也只會在發完微薄的慰問金後便撒手不管。

「不過,梨香對這方面真的很清楚呢,實在是幫了大忙。」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經歷了不少事情呢。啊,浴室在那邊。內衣就先穿我新買的好了,你胸部的尺寸應該和我差不多吧。」

「應該比千穗還要小。」

「啊?」

「……沒事,對不起,沒什麼。」

惠美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嘆了口氣,接著確認拿到的內衣尺寸,的確是和自己一樣。

「真的是各方面都得感謝你,我先去洗澡羅。」

一衝澡,溫暖的水便在肌膚上彈開,立刻衝去了今天所累積的各式各樣疲憊,讓人內心充滿無比的舒適。

「浴巾我放在換衣間的洗衣機上羅。還有這個,另外洗身體用的毛巾,沐浴乳是最左邊那瓶。」

梨香從浴室門的縫隙遞進洗臉用的毛巾,然後將手指向排成一列的瓶子。

「話說你吃飯了嗎?」

「還沒有,老實說,我反而是快餓死了。」

坦率的回答讓梨香面帶安心地笑了出來。

「那我來做點簡單的東西吧,你慢慢洗。你應該不會挑食吧?」

梨香走出換衣間後,惠美暫時安靜地衝著澡。

「……為什麼呢?」

她的內心既散漫又鎮定不下來,但這種狀態又讓人覺得很舒適。

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每次只要受傷倒下都會接受許多人的幫助。提供自己食宿的人也不在少數。

然而,她卻從來不曾體會過現在這種感覺。

像是流過肌膚的熱水一般,單純地讓人覺得非常舒服,甚至希望就這麼持續下去的心情。

彷佛自己的身體裡寄宿著淡淡的光輝,內心也被天使的羽毛溫柔地包覆起來一般。

「總之為惠美平安無事乾杯!」

惠美和梨香互碰裝著冰涼礦泉水的玻璃杯,發出小小的聲響。

梨香雖然只是加熱了一下昨天剩下的馬鈐薯燉肉,但對肚子空空如也的惠美來講,已經是最棒的美食。惠美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的表情開始大塊朵頤。

「看你這麼有食慾,應該是不用擔心啦。」

梨香打從心底安心地笑了。

「但是不能大意喔?因為有些傷反而在事後才會開始出毛病。」

「我會謹記在心。梨香,真的很感謝你,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這麼短的期間內同時弄丟了錢包和存摺,惠美也真是倒霉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最後梨香不經意地打開電視。

每個頻道都在報導惠美碰上的地下道崩塌事件,梨香跳過所有播送相關內容的頻道,最後停在歌唱節目上。

她大概是顧慮到惠美的心情吧。托梨香的福,惠美突然注意到放在電視柜上的照片。梨香發現到惠美的視線後說道:

「喔,那個啊。是我的家人。」

背景是一個類似工廠的建築物,除了梨香和一對像是梨香父母的夫婦,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梨香年輕一點的女性。

「這是梨香的妹妹?長得真像呢。」

「經常有人這麼說。在我看來倒是完全不知道哪裡像呢。」

梨香微笑著。

「啊,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好嗎?」

梨香包包里的電話響起,得到惠美同意後她便接起電話。

「餵。嗯,是我。都打我手機了,除了我之外還能有誰啊。」

惠美吃驚地看向梨香,因為梨香開始使用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的口音在講話。

「啊,送到了嗎?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只有我一個人喝感覺也不太好意思,爺爺不是只要是燒酌就什麼都好嗎?」(註:一種蒸餾酒)

惠美聽說過梨香出身關西,可是現在聽到的語調卻和惠美所知的關西腔有些微的差距。

「盂蘭盆的時候我會再回去。今天的事故?不用擔心,只是離工作的地方比較近而已,我家一點事也沒有。也這麼轉達大家吧,好,好~~」

簡短的對話結束。梨香原本想把電話放到一邊,不過中途改變主意,將插著電的充電器傳輸線拉過來插在手機上。

「是我老媽打來的。她好像有點擔心今天的事情,不過跟我老媽講惠美的事情也沒什麼用吧。」

「我第一次聽梨香講方言呢。」

「啊?是這樣嗎?我跟家人還有老家的朋友講話時都是這樣。我老家是神戶。」

這麼說來,從在崩塌事件的現場見面以來,梨香說的話開始有些微妙的不同。是因為不小心冒出了口音嗎?惠美微笑著。

「喔——感覺很新鮮耶。我幾乎沒離開過東京,很想去西邊看看呢。」

雖然惠美的工作時薪很高,但並不代表她的經濟狀況很好,想當然耳也沒去旅行過。她也想過要是沒有魔王在,或是成功打倒他以後,不如稍微去日本各地逛逛好了,不過這應該是一段時間以後的事了。

惠美就這樣專注於用餐好一會兒,等歌唱節目結束時,她已經把眼前的東西全都一掃而空了。

「你都吃完啦,這下看來真的不用擔心了呢。」

「托你的福。餐具放進水槽里泡水會比較好吧?」

惠美俐落地疊好餐具,從中挑出油膩的餐具分開泡進水中。

「謝啦。就那麼放著吧。晚點我再洗。」

「好的。啊,不好意思,可以看一下新聞嗎?」

「嗯?可以啊,不過沒關係嗎?」

說到這個時候的新聞,應該都是在報導那起事故吧。梨香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黯淡,但是惠美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我想看一下天氣預報,而

且也會播報其他新聞吧。」

「嗯,這樣啊。現在這時間新聞報導也差不多該播完了吧。」

梨香拿起遙控器開始轉台。惠美坐回原來的位置,望向新聞畫面。頭條新聞果然是新宿的地下道崩塌事故,但是占用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少,馬上就切換到最近東京都內頻發的攔路搶劫事件。

「真討厭~~感覺運氣不太好,似乎會牽扯上這類事件。」

梨香緊盯著表達出這種感想的惠美側臉,然後——

「啊~~真是的!我最喜歡惠美了!」

「咦?什麼?等、等一下,梨香?」

梨香突然從背後抱住惠美。

「怎麼了?喂,幹嘛突然這樣?」

「嗯~~惠美果然很棒。感覺心情都平靜下來了。」

「咦?」

梨香像在推搖籃似的,抱著惠美搖晃了一段時間。惠美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任由梨香擺布,最後梨香保持這個姿勢對惠美表示:

「其實啊,我是因為覺得很麻煩,所以到東京後才開始改說普通話。」

「很麻煩?」

惠美感到疑惑。東京的外地人並不少。惠美她們公司里也有好幾個即使還留有方言腔調卻照常工作的人。

「因為,講普通話就不會有人在意出身地了不是嗎?」

這麼說來,印象中惠美也只知道梨香是關西出身,但完全沒聽她提過家鄉的事情。雖然惠美自己也不打算講家鄉的事情,所以並不會刻意聊這方面的話題……

「東京的人啊,都會毫不在意地問兵庫人關於地震的事情喔。」(註:指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發生於日本關西地方的大規模地震災害,通稱為阪神大地震或神戶大地震。兵庫縣為主要受災範圍)

「啊……」

惠美恍然大悟,維持被抱著的姿勢回頭看向梨香。

「好像除了地震以外就沒有其他話題似的,大家都只會提到地震的事情,從此我就因為嫌麻煩而不再提家鄉的事情了。」

梨香看向家人的相片。

「阪神大地震的時候我雖然年齡還小,但是直到今天還是忘不了當時的事情。真的很恐怖喔。因為我家就住在聚集了中小企業工廠的地區,那兒受災相當嚴重。」

在惠美的知識里,她知道日本在十幾年前曾發生過歷史性的大地震。

「家人全員平安無事這點簡直就是奇蹟,但有好幾個朋友的家人都遇難了。我雖然是小學生,但學校重新開課後還是少了兩個同學。我真希望他們只是搬家而已。」

「……這樣啊。」

「所以那些一臉不在乎地問你『地震怎樣啊?』的傢伙真的很令人火大。爺爺的工廠毀了,避難期間也一直有餘震,每一天都過得心驚膽戰。」

梨香淡淡地說著,那是內心已經做過了斷的人才有的說話方式。

「但是走出家鄉後我才知道,對其他人而言這已經是感覺很遙遠的事情。無論走到哪裡、地震之後過了多少年,只要提到老家是神戶,大家最初談到的都是地震話題。這群人真的是一點創意也沒有呢。我不太想和這樣的人交朋友。」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就放棄了這樣的立場。

「因為認識的人幾乎每個都是這樣子,我想要是在意這種事情,就完全沒辦法和其他人交往了。然後,我就為了隱藏自己的出身地而改變說話腔調。對不起,欺騙了你——」

「怎麼會,這根本就稱不上是……」

「就算我說自己是神戶出身,卻依然沒問我地震話題的人,惠美是第一個喔。」

梨香總算離開惠美,拿起玻璃杯走到廚房,從冰箱拿出新的礦泉水再倒進去。

「若是長久以來的價值觀突然顛覆,真不知道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句話瞬間帶給惠美非常強烈的衝擊。

「真的有這種利用混亂趁火打劫的傢伙。但是與之相反,也有那種明明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麼樣,卻拼命去幫助別人的好人。我想起來了,不是經常有那種表現方式嗎?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就會出現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天使和惡魔在對話。」

梨香開玩笑地擺出好像雙手正在對話的樣子。

「我覺得人只要真的有心,無論是誰都有可能變成天使或惡魔。」

「天使……和惡魔?」

惠美介意起梨香無心的發言,瞬間陷入了思考。

「而那張照片呢,背景的工廠就是我爺爺和老爸兩人花了十年,從零開始拼命努力的成果。就算現在這麼不景氣,他們還是靠以前積累的人際關係勉強支撐。」

梨香將玻璃杯放在惠美面前繼續說著:

「真的好恐怖喔——沒想到連東京都會發生這種事故,而且自己的朋友也遭殃,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朋友,這個詞彙讓惠美有些意外。那時候遇難的梨香同班同學,是不是和她十分要好呢?

視當時狀況,或許遭逢事故的會是梨香也不一定。正因為親身體驗過災害的恐怖,長大成人的梨香,才會純粹地想要幫助惠美,在各方面協助她。

「惠美?」

「……咦?」

「沒事吧?對不起喔,害你考慮這些有的沒的。」

梨香說完便苦笑著一口氣喝完玻璃杯里的礦泉水。就像要吞下記憶里陰暗的感情一般。

「但是,從結果來說我也平安無事啊。而且梨香真的幫了我很多忙,謝謝你。」

「別這樣啦。幫助朋友是理所當然的啊?你這麼慎重反而讓人覺得怪怪的。」

這時,那種感覺回來了。心中出現淡淡的光輝,感覺非常溫暖。彷佛全身都被人守護著一般舒坦。

「所以關於你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多問。」

「咦?」

「惠美住在哪裡,從哪裡來的,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對我來說,惠美是可以一起說些傻話、一起吃飯,偶爾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只要這樣就夠了。」

「梨香……」

「這麼說來——」

梨香突然露出奸笑湊近惠美的臉。

「那個男人是誰啊?」

「咦?」

「在事故現場和你講話的那個。」

「咦?咦?那、那傢伙?」

當然,梨香指的就是真奧。

「關係好到可以直接叫對方『那傢伙』嗎?感覺是個不錯的男人耶,真令人在意——」

「等等,梨香,你不是說什麼都不會問嗎?更何況我跟那傢伙根本就不是那種……」

「戀愛話題就另當別論羅!接近我家天使的男人統統都是色狼!」

「梨香,你的個性變得好奇怪耶!而且我跟那個人只是認識而已,或者該說連認識稱不上。別說是色狼,那傢伙根本就是個惡魔!是惡魔啊!」

這當然不是在說謊。他們的關係也止於認識,而且實際上那個人也確實是惡魔。

「惡魔……」

「惠美?」

「天使和……惡魔。」

真奧在那個場合恢復了惡魔的姿態——就在那個慘烈的事故現場。

「怎麼了?」

惠美看向提出詢問的梨香臉龐。稱呼自己為朋友的梨香的臉。

洗澡、在餐桌被朋友抱住、內心變得像被天使的羽毛包住一般溫暖。

其原因就是——

「人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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