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魔王,訴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2/2)
「這麼說來,就算是使用映像管或電晶體的電視,只要有那些設備還是能看羅?」
「……呃,這我就不清楚了。話說電晶體不是只有用在收音機上嗎?」
鈴乃不知為何振奮地問道,而梨香只是搖頭否定。話說鈴乃問這些事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哎呀,沒什麼,畢竟日本的事物進化得異常快速,我本來以為舊的東西只會立即被淘汰。沒想到還是有像這種能夠留住舊東西的技術,真是令人高興呢。」
「雖然我之前就有點在意……但鈴乃該不會和惠美一樣是從外國回來的吧?」
「咦?」
「因為你好像經常說『日本的什麼什麼』之類的話。」
「……啊,那個,嗯,對了。其實我家代代都是聖職者,一直以來都待在國外……」
梨香的問題讓鈴乃難得方寸大亂地開始找起藉口。
「你太專注在烏龍麵上了啦。」
坐在鈴乃正面的真奧嘟囔道,鈴乃聽見後便紅著臉在桌子底下踩了真奧一腳。
即使如此,或許因為鈴乃並不算是在說謊,所以梨香也沒有特別起疑。
「原來真的有像你這種跟傳教有關的人啊。我在電視上看見為了宣揚基督教,而跑到非洲內地的日本人牧師的故事時,還在想世界真是寬廣呢。」
「……原來這個國家,也有那樣的人啊……」
鈴乃驚訝地看向梨香。
「我還以為日本人對宗教都沒什麼興趣。」
「有興趣得很呢。不然手機網站上怎麼會有占卜或抽籤之類的項目呢。」
「只要打電話到某個地方就能抽籤嗎?」
「又不是天氣預報或報時專線。」
「……」
雖然梨香應該不是刻意舉這兩個例子,但真奧還是因為這組合而沉默不語。
「不但資訊企業的辦公室里設有神寵,就連電器廠商在蓋工廠時也會理所當然地請神主來替土地驅邪,反倒是一輩子都沒抽過簽的人還比較少吧?我之前應該也提過家裡是開公司的,我家的辦公室里不但有供奉神寵,就連工廠用地的角落也有祭拜狐仙大人呢。我小時候還每天都要去幫忙打掃呢。」
「是製作豆皮壽司(註:日語中「狐仙」與「豆皮壽司」的發音相同)的工廠嗎?」
鈴乃不自覺地看向放在自助飯糰區的豆皮壽司。
「喂,鈴乃,你那樣裝傻也未免裝得太過頭了吧。」
「咦?」
鈴乃疑惑地看向因為受不了而將頭轉向一旁的真奧。
「啊哈哈哈!哎呀,不對啦。我有說過我家是開跟鞋子有關的工廠吧。對了,畢竟你之前都待在國外嘛。我說的狐仙大人,是指祭祀狐狸神明的神社。」
「喔,啊,什、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那個,不好意思……魔,啊,貞夫先生!為什麼您不早點告訴我呢!」
晚了一步才發現自己誤會的鈴乃又再度漲紅了臉,狼狽地責備真奧。
「身為聖職者的你居然連這種事都不曉得才有問題吧。之前的迎魂火也是這樣……你回故鄉後乾脆辭掉聖職者的工作,改開烏龍麵店算了。」
真奧提出極度合理的反駁,害鈴乃頓時畏縮到彷佛會就這麼直接消失一般。
「好痛!」
就算如此,鈴乃依然沒忘了要反擊對方的嘲諷,被人用堅固的草鞋踢了小腿一腳,讓真奧不禁淚眼盈眶。
「啊~真好笑!對不起,居然這樣笑你。唉,雖然吃飯前不會祈禱,星期日也不會上教堂,但日本人意外地也有對某些偉大的對象表示決心與感謝的哲學喔。雖然因為對象太多而變得有些亂七八糟,不過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感謝的哲學嗎?」
「嗯~不過對鈴乃這種正式的傳教者而言,應該不太能接受這種狀況吧。」
相較於一臉凝重的鈴乃,梨香的語調從頭到尾都十分開朗。
「神不是說要愛你的鄰人嗎?所以會說要把不聽話的傢伙通通殺掉的神明,應該不算是神明吧,大家一起好好相處不就好了嗎?」
「……!」
就在鈴乃因為梨香的話而感到有些驚訝時——
「嗯?好像出了什麼事呢?」
發現有位客人在店門口跟店員大聲爭執的真奧開口說道。
「那個,這位客人……」
看似年輕女學生的打工店員正拚命比手畫腳地說明某件事,但好像還是沒能傳達給對方。
「啊……」
這也難怪,因為只要仔細一聽,便能注意到那位男性客人似乎是位外國人。
而另一方面,發現對方說的是英語的店員已經陷入了混亂,完全無法應付眼前這個狀況。
雖然只要其他員工過去幫忙就沒問題,但結帳櫃檯前方正排滿了長長的人潮,看起來也無法放置不管。
「我過去一下。」
「咦,喂,還是別插手比較好吧?」
梨香試著阻止未做多想便站起身的真奧。那位男性客人的身材跟真奧差不多高,臉上戴著品位糟糕的大型太陽眼鏡,並留著給人龐克風印象的蓬鬆爆炸頭。
從他毫不在意周圍眼光大聲喧譁的樣子來看,明顯並非善類。
「鈴木小姐,放心吧。」
然而蘆屋卻阻止了梨香。真奧用眼神向蘆屋跟梨香點頭示意,接著便走進正在爭執的店員與男性客人之間。
「那個,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那、那個……」
泫然欲泣的女性店員求救似的看向真奧。
真奧一看見她的表情,瞬間就做出無法期待對方冷靜報告的判斷。那是新進的打工人員特有的「連自己都不知道現在這是什麼情形」的困擾眼神。
「Helloguy.(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判斷店員已經陷入混亂的真奧,轉而向男性客人搭話。
「Shecan'tgraspyourrequest.Whatdoyouwanther?(她不曉得你想要什麼,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咦,真奧先生會說英文嗎?」
梨香直言不諱地表示驚訝的聲音,讓真奧感到有些得意。
「啊……」
男性客人交互看了一下女性店員與真奧,最後選擇對真奧說道:
「HerehaveforkHa?(這裡有叉子嗎?)」
「Fork?(叉子?)」
「Icanseechopstickslikedrumsticks.So.doyouknowthelawwhatforbiddentousetheforkwhentoeatUDON?(對我來說,筷子看起來就跟鼓棒差不多。法律有規定吃烏龍麵時禁止使用叉子嗎?)」
說著說著,男子隔著太陽眼鏡看向真奧的眼睛。面對這位語氣囂張的男性,真奧挑起一邊的眉毛回答:
「……don't.But.ifyourwordingmakerefinetilltomorrow.youwillbeforbiddentogetinUDONrestaurant.(這我倒是沒聽說過,不過要是你不早點改一改說話的語氣,或許以後會被禁止進入烏龍麵店也不一定。)」
面對真奧的反擊,男子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
真奧告訴女性店員男子是想用叉子後——
「啊,好的,我馬上拿過來。」
還沒等對方點菜,店員就衝進了櫃檯。
「Youcool。consideringyoung.(看你年紀輕輕,人倒還滿有趣的呢。)」
男子愉快地用拳頭輕輕敲了一下真奧的肩膀,接著便走向自助點菜的隊伍。
看來男子似乎能夠理解這裡的系統,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不先看一下氣氛再行動呢。真奧輕輕聳肩。
「Thanks.(那還真是謝啦。)」
真奧心情複雜地離開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Ihaveexceptionalreason.(我也是有各式各樣的苦衷啊)……咦,喔喔?」
回到座位後,梨香一臉驚訝地仰望真奧。
「……真是太神秘了……惠美也好,真奧先生也好,你們為什麼要打工啊?」
「啊?」
「沒什麼。話說回來,既然大家都吃完了,那麼也差不鄉該出發了吧。而且店裡的人也開始變多了。」
「喔、喔。」
仔細一看,蘆屋跟鈴乃似乎已經在真奧跟那位客人對話的期間內用餐完畢。一直占著狹小店內的位子也不太好意思,還是為了原本的目的離開這裡好了。
「那、那個……」
就在一行人走到店門口時,真奧剛才幫助的女性店員急忙追了上來。
「剛、剛才真是太謝謝您了!那、那個,這是店長給您的……」
店員將寫著小碗湯麵優惠券的禮券遞給真奧。如果是平常的真奧,應該馬上就會收下,但這次他卻搖頭回答:
「不用了。話說回來,雖然我能理解面對外國人難免會感到緊張,可是對方也不過是人類,就算自己搞不懂客人的意思,至少也要讓對方能夠理解這點。」
「好、好的……」
「下次如果有外國人來時,只要仔細觀察對方想說的事情,再好好應對就可以了。我還會再來的。」
「好的!那、那個,謝謝您!歡迎下次再度光臨!」
女性店員對著瀟灑離去的真奧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禮。蘆屋彷佛自己的事情一般感到驕傲,鈴乃則是打從心底感到可疑地跟在真奧後面,只有梨香頻頻歪著頭表示不解。
「一看見對方是女孩子就開始多管閒事。」
鈴乃以不屑的語氣憤憤說道,真奧轉頭回答:
「才不是那樣。只是那樣下去,店裡的氣氛會變得愈來愈糟吧。這樣就連在旁邊用餐的我們也會跟著覺得不舒服啊。」
「那麼至少也收下那份招待券嘛。我沒想到真奧先生居然會婉拒呢。」
梨香也跟著鈴乃提出疑問。
「啊~我也覺得那樣有點失敗,不過還是不行。只要一到那種地方,心情無論如何都會偏向員工那一邊。」
「咦?」
「我一看見剛才那位女孩,就想起了還是新人時的小千。現在回想起來,我最早認識小千時,也是因為像剛才那樣的外語糾紛。」
真奧有些懷念似的笑道。
「我不希望在對方還是新人時,就讓她養成照店長的吩咐用優待券解決事情的習慣。如果不自己切身體會失敗的痛苦,就無法真正地反省自己的錯誤。要是讓新人在心裡某處產生用招待券逃避了事的心態,只會剝奪他們的上進心。所以我才會覺得不應該收下。」
「雖然我真的打從心底感
到可惜,但既然您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站茌一旁看起來真的很遺憾的蘆屋,沮喪地嘆了口氣。
「我反倒是愈來愈搞不懂真奧先生為什麼會不曉得電視的製造商了呢……」
梨香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啊,這麼說好了。俗話說善有善報,或許這份善意將來會回饅到自己身上也不一定,而且剛剛不是才在說要愛你的鄰人嗎?同樣身為遠食店的打工人員,只要彼此一同為了店的繁榮而不斷精進,也許將來那女孩會成為強敵並出現在我們面前呢。」
「您這麼說未免也太亂來了。難不成愛鄰人是為了要讓對方成為自己的敵人嗎?」
「即使寫成強敵,依然能念做『朋友』吧?而且小麥跟華丸都是大公司,應該會有這點程度的度量吧。」
不曉得到底認真到什麼程度的真奧與蘆屋持續展開討論,而旁邊的鈴乃在聽見真奧的話後突然抬頭問道:
「對了,梨香小姐。」
鈴乃從後面叫住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梨香。
「其實我從剛才就想請教您的意見。如果不算是神明,那麼會是什麼呢?」
「咦?你的意思是?」
「若『會說要把不聽話的傢伙通通殺掉的神明』不能算是神明,那麼會是什麼呢?」
梨香花了將近十秒的時間才聽懂了鈴乃的問題。
「啊、啊,剛才的話題嗎?明明是自己說的話,結果我居然忘了……不過,那還用說嗎?說到會利用神明的名字做壞事的傢伙……」
梨香的答案十分簡潔。
「當然只有人類啦。」
「喂,這是怎樣。」
留著龐克風爆炸頭的太陽眼鏡男一走出華丸烏龍麵,就馬上拿起手機打電話。
而他使用的語言,正是極度流利的日語。
「因為你說那是這世界最主要的語言,所以我才選了英語,結果到哪裡都說不通!話說既然知道目標的國家,那一開始就給我設定那個國家的語言啦!害我丟了不少臉,你要怎麼賠償我啊!」
看來電話另一邊的人,並沒有很認真地道歉。
只見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正逐漸染上憤怒的色彩。
「這不是能跟十億人溝通的問題吧?到目前為止我只成功跟一個人對過話耶!你說的話根本就不能信!」
氣得直跺腳的男子快速摘下太陽眼鏡。
「啊?嗯,我大概吃飽了,目前能量全滿呢。嗯、嗯,雖然托某人的福害我的工作變多,不過我會好好干啦。啊!麻煩死了。」
至於男子眼睛的顏色——
抬頭仰望耀眼陽光的那對眼眸,正是適合他龐克風外表的紫色。
「好好好,那我就去做今天第二次的工作啦。難得昨天第一次有了反應,結果只是這國家一個普通家庭的小姐碰巧出現了比較大的反應罷了。真是的,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得做這種事啊。」
男子掛斷電話後,便有些厭煩地走向了都心的鬧區。
在那頭爆炸頭中,混雜了一撮紫色的頭髮,但唯一與男子對話過的「那個人」卻完全沒有發現。
※
光是走了短短十幾分鐘,光的角度就開始改變。
走下JR代代木站西口派出所旁的坡道,惠美開始抱持著對方或許意外地就在附近的淡淡希望。
仔細想想,自己上次遇見那位白衣女子的東京巨蛋城是位於文京區。而對方應該也不太可能毫無目的地隨處流浪,或許意外地正在東京二十三區內晃來晃去也不一定。
總不可能那位帶著「基礎」碎片的白衣女子,只是為了來日本觀光才到處徘徊吧。既然才走十幾分鐘,光所指示的角度就大幅改變,表示光是沿著路走,自己跟對方之間的位置關係便大幅改變了吧。
由此可見,對方應該就在附近。
「我記得這前面……是明治神宮吧。」
明治神宮的廣大森林橫亘在JR代代木站與原宿站之間,由於參拜的道路與鐵路平行,因此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就會到。
惠美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明治神宮是個著名的能量點,而她也曾經造訪過這裡。
剛來日本不久時,惠美曾因為或許能夠恢復聖法氣而來到這裡,但結果只有個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有什麼能量、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深井。倒不如說惠美是因為受不了那些為了參觀能量點而來的遊客,所以才匆匆離開。
「咦?不是明治神宮嗎?」
然而走下斜坡並確認光線後,惠美發現光芒指引的方向並非正面的明治神宮森林,而是首都高速公路底下的道踣。
儘管感到訝異,但惠美還是遵照光線的方向前進,接著前方便出現了一棟建築物。
與此同時,光線也逐漸改變角度,指向那棟建築物的上層。
「……騙人的吧。」
那是一間醫院。
惠美在標示著「西海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東京分院」字樣的建築物前猶豫了一下。
為了保險起見,她試著走過醫院,但光線卻規矩地改變角度照向後方。
「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麼近的地方出現反應已經夠讓人吃驚了,但惠美完全猜不透對方究竟為何會來醫院。
對照自己周遭的狀況後,最有可能的是那位白衣女子正在這間醫院工作。
無論是天使還是惡魔,在日本都必須要攝取食物才能活得下去。使用墮天邪眼光的沙利葉目前正在肯特基炸雞店勤奮地擔任店長,就連那個加百列也有付錢利用便利商店的跡象。
而另一個自然的解釋,就是那位女性因為受傷或生病而必須住院或來這裡看診。
關於那位白衣女子的真面目,惠美已經有一個大概的假設。不過即使這個假設正確,也不能保證對方在這間醫院是使用那個名字。
惠美試著探查這裡的氣息,但並未感覺到聖法氣或魔力這些在日本屬於異常的力量。
萬一假裝成探病的客人被發現,將會危害自己的社會生活,正當惠美陷入不符合勇者風格的消極思考,絞盡腦汁想辦法進入醫院調查時——
「那個……該不會,是游佐小姐吧?」
背後突然有人過來搭話,讓惠美的心臟差點兒跳了出來。
「是、是的……咦?」
「哎呀,果然是游佐小姐……真巧呢。游佐小姐來這間醫院有事嗎?」
向惠美搭話的人,是一位更加出乎她預料的人物。
「千、千穗的媽媽?」
來人是千穗的母親,佐佐木里穗。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而且還是從醫院中出來呢?
「雖然我還沒告訴其他人……你在這附近上班嗎?」
「啊,嗯,那個,對。」
由於無法坦白告訴對方真相,因此惠美曖昧地回答。不過即使如此,惠美依然確實地發現里穗話中有異。
「那個……請問還沒告訴別人,是指發生了什麼事嗎?」
惠美問道。
看起來有些困擾的墾穗,露出了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不安表情。
惠美見狀,不知為何產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游佐小姐,你現在有空嗎?方便的話,能麻煩你跟我走一趟嗎?」
里穗說完後便轉身走回醫院,惠美看著她的背影,內心的預感逐漸轉為確信。
里穗直接通過櫃檯,並請惠美來到電梯前方。此時惠美首次發現里穗的襯衫上,正別著代表前來探病的「訪客」名牌。
搭上遲來的電梯後,想起自己忘記關掉手機電源的惠美看向包包。
「……」
從側肩包中小瓶子裡發出的光線,正快速地改變角度。
看來「基礎」碎片果然就在這間醫院裡面。
「請往這裡走。」
此時惠美的心跳,或許比在突襲安特·伊蘇拉的魔王城時還要感到不安與動搖也不一定。
里穗帶惠美來到的病房,上面掛了一個寫著「佐佐木小姐」的門牌。
病房內被簾幕區隔出四個空間,走近其中一處的里穗,在向惠美招了一下手後便緩緩拉開帘子。
「……!」
惠美倒抽了一口氣。
※
無論是從華丸烏龍麵還是車站出發,都只要不到五分鐘便能抵達淀川橋家電的新宿西口總店。那是一間位於京王遠程巴士客運站正前方相當宏偉的大型電器賣場。
在新宿東口方面,為了保有獨立性而根據販賣項目開設專門大樓的櫻場屋已經結束營業,目前只剩下BIGCAMERA與LABIT·天田電機兩家店鋪在競爭,不過西口可說完全是淀川橋家電的天下。
雖然周邊還有許多諸如相機專門店等專攻特定領域的電器賣場,但若論整體實力,淀川橋家電毫無疑問地是新宿西口的霸者。
「畢竟這裡可是魔王的御用商店啊!」
真奧眺望著賣場得意地說道。
雖然只有洗衣機、冰箱以及用點數買了一顆燈泡根本就談不上什麼御用,但總之現在魔王城的淀川橋集點卡已經累積了不少點數。既然這張集點卡在淀川橋有等同六千一百三十九圓的價值,那麼會希望下次也在這裡買東西以消費點數省錢也是人之常情。
考慮到這種重複的集客力,也難怪各企業會一致拚命地讓消費者辦集點卡了。
畢竟只要消費了一次,在點數用完之前,「還有點數」這種心理都會讓人想持續地購物。
「喂,蘆屋,魔王軍里有沒有什麼能設點數制的東西啊?」
「別想那種空虛的事情,還是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購物吧。」
蘆屋不予理會。看來他似乎正睜大了眼睛研究其他店鋪的傳單。
包括淀川橋家電在內,每間店的傳單上面都理所當然地寫著「就算只有一圓,如果其他店比這裡還便宜……」之類的標語。
蘆屋一看見這個標語,便不顧炎熱的天氣特地獨自跑到東口,把所有競爭店鋪的傳單全都拿了回來。
「蘆屋先生的眼神是認真的呢。」
梨香看著那樣的蘆屋苦笑道。
「可是,實際上都差不了多少吧?應該不用比較到那種程度……」
「不,我認為蘆屋先生這麼做是對的。」
雖然真奧認為不需要為了那一兩圓的差價而吹毛求疵,但梨香卻乾脆地支持蘆屋的做法。
「既然店家自己都那麼說了,那我們當然要徹底地利用這點吧?」
「……這個嘛,雖然理論上是那樣沒錯,但感覺好像有點太斤斤計較……」
「啊?」
梨香刻意將手抱在胸前,一本正經地開始講解:
「買東西就是要討價還價啊。買家希望儘可能買到便宜的東西,店家則是希望儘可能高價賣出。店家要以什麼樣的形式讓步到什麼程度,而客人又能藉由討價還價讓店家退讓多少,這才叫做生意啊。沒什麼比事先收集情報更重要的了。」
「討價還價啊。」
「而且我覺得之所以會認為這樣太斤斤計較,是因為東京人以為『殺價』只是單純壓低價錢而已。」
「咦?原來你是關西人啊?」
「我沒跟真奧先生說過嗎?我是神戶出身喔。」
梨香指著自己說道。
「……你平常都把麥丹勞簡稱成什麼啊?」
「別鬧了,這問題我已經被東京人問過好幾次了。」
雖然這對真奧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梨香似乎不怎麼把這問題放在心上。
「總而言之,該怎麼說才好呢。所謂的殺價其實是為了看清今後關係的交涉啊。」
「看清關係?」
「嗯,舉例來說……」
梨香仔細觀察電視賣場裡的其他客人。
「那裡有一對約五十歲的夫婦跟店員,看見了嗎?」
看了一下梨香指的方向後,真奧點頭回應。
「那位店員感覺很棒呢。針對上了年紀的人可能會難以理解的用語,他都會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詳細說明。真奧先生也是做服務業的,應該能明白那種人容易讓別人產生好印象吧?」
「嗯,如果沒有完整的商品知識與服務精神,絕對無法做到那種程度。」
「不過你看那位店員,感覺是在跟哪一位說話?」
「跟哪一位……?」
站在旁人的立場,怎麼看都是那位先生正在詢問店員,而店員也俐落地回答對方。
「雖然是先生在發問,不過店員好像都在回答那位太太呢。」
看向同一個方向的鈴乃發表感想。
「因為那位店員知道最後掌握這次購物印象關鍵的人,是那位太太啊。」
「意思是那位先生的錢包被太太管得緊緊的嗎?」
真奧皺起眉頭回答,梨香聳肩並搖頭說道:
「不對不對。所以說男人真的是……電視這種東西,不是會全家人一起用嗎?」
「啊?」
「我的意思是只讓懂的那個人決定並買下來,跟在取得所有使用者理解後才買下來,這兩種狀況買完東西後的感覺會差很多啦。」
視線依然沒離開GG傳單的蘆屋,向看似依然無法理解的真奧說道:
「若在太太了解之前,就讓那位先生早一步理解產品並買下來,那麼夫婦之間針對這次購物的感想就會產生落差。只要能讓那位看起來對機械不在行的太太接受這筆交易,那麼就能讓他們更加暢快地購物。就目前來看,那位先生根本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買了呢。」
「真不愧是蘆屋先生,當過家庭主夫的人果然不一樣。」
「你過獎了。」
蘆屋還是沒抬頭並緊盯著傳單。
「真要說的話,這跟鈴木小姐剛才提到的殺價也有關聯。只要仔細說明並取得太太的理解,再提供一些降價或增加點數的優惠,這筆交易就等於已經談成了。除此之外,對方也能得到一次既懇切細心又物超所值的購物經驗。要是您遇見這種店,會有什麼感想呢?」
「有什麼感想啊……」
「或許會產生『下次也來這間店買吧』的念頭也不一定。而且這還與集點卡無關。」
鈴乃比真奧早一步理解了蘆屋的意思。
「就是那樣沒錯。然後只要下次來購物時,店員還記得那位客人就更完美了。」
梨香滿意地點頭肯定蘆屋與鈴乃的答案,遲遲無法理解的真奧獨自看向話題中的夫婦。看來店員正在帶兩人前往託運櫃檯,而且也已經處理好了不少事項。
「到頭來所謂的殺價,就是『我會成為你的常客,所以給我優惠吧』的意思。而店鋪將此系統化的成果,就是那張集點卡。只要有那個東西,就算是消極內向的東京人,也能堂堂正正地要求對方提供優惠了吧?」
梨香用下巴比了一下真奧珍惜地握在手上的集點卡。
「唔唔唔……」
「當然,這不代表店家只要隨便給予優惠就好。必須經常尋找儘可能不讓自己蒙受損失,又能讓顧客回流的界線。所以殺價其實是一種『交涉』。大阪的歐巴桑們可是很厲害的喔?雖然常有人說她們是日本的小氣代表,不過只要店家能獲得她們的青睞,那些人就會攜家帶眷地過去大舉消費呢。對店家而言,既然有薄利多銷的可能性,當然會想試著賭賭看吧。就是因為有這種讓雙方在未來都滿意的可能性,所以在關西才能順利地跟人殺價啊。」
從真奧與鈴乃的表情來看,梨香的話對他們而言似乎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概念了。
「儘管雙方都把這當成是生意在處理,但巧妙地從中找出人情能夠讓步之處並精打細算地購物,這才是『殺價的交涉』啊。不過東京人腦袋裡卻只想著壓低帳面上的價格,不想殺價的人則是完全不殺價,看在旁人眼裡也一樣會覺得是斤斤計較啦。別安於客人的立場,既然對方想暢快地將東西賣給我們,那我們當然也要用『談生意』來主動出擊啊。」
「每、每個人想法都不太一樣呢……不過,說到這個……」
突然想起某件事的真奧說道:
「當初買洗衣機跟冰箱時,明明我什麼都還沒說,對方就主動幫我把千圓以下的零頭去掉了。這也是一樣的道理嗎?」
「應該是時機剛好吧?你是什麼時候買的?」
「大概初夏的時候……」
「那就有可能呢。當時春天的搬家潮剛過,正是日常家電開始滯銷的時期。在那種時候一口氣買了洗衣機跟冰箱,店員當然會給你好臉色看啊。」
「……那麼現在算是買電視的好時期嗎?」
不曉得蘆屋提出這個問題到底是期待什麼樣的答案。
「還算不錯吧?在全面進入數位電視時代前,應該會希望儘可能提高電視的營業額吧,而且……」
梨香突然轉頭看向鈴乃。
「嗯?怎麼了嗎?」
「那個……」
梨香向蘆屋招手,在跟鈴乃拉開了一些距離後說道:
「你可要盯緊鈴乃喔。」
「為、為什麼……?」
「你仔細想想,她的預算是多少?」
「她剛才好像很得意地說了七萬……」
言及此處,蘆屋猛然拾起頭。
「對、對了!只要我們兩人一起去找同一位店員……」
「加油吧!」
點到即止的梨香,輕輕拍了一下蘆屋的背。原本板起臉埋首於GG中的蘆屋表情一變,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並不自覺地牽起了梨香的手。
「謝謝你,鈴木小姐,果然有找你一起來真的是太好了!」
「呀!咦,啊,咦、咦,嗯、嗯,不、不客氣。」
梨香因為蘆屋唐突的行動而瞬間漲紅了臉,凝視著自己被牽住的手。
「我一定會努力從四萬一千兩百三十九圓當中,擠出購買手機的預算。晚點見了!」
「呀、呀啊!」
蘆屋對發出奇妙叫聲的梨香露出滿面的笑容後,便立即飛奔到鈴乃身邊。
「鎌月鈴乃!我們一起逛吧!」
「為、為什麼這麼突然!發生什麼事了?別、別拉啦,放開我,噁心死了!」
「……這是怎樣。」
真奧交互看向抓著鈴乃沖向賣場的蘆屋,以及滿臉通紅地僵在原處的梨香。
「喂,你到底跟蘆屋說了什麼啊?」
「…………」
「餵、餵?」
真奧試著在梨香面前揮了揮手,但梨香卻毫無反應。
感覺最近似乎曾在某處見過相同情況的真奧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
「……嘿!」
便在梨香耳邊拍了一下手。
「喔哇!」
在發出與某人不同、不怎麼可愛的聲音後,梨香總算回過神來。
「咦、咦、咦?我、我……」
「餵、喂,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哇!什、什麼,原來是真奧先生,你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啊?」
「……大概幾秒鐘前吧。那麼,我可以發問了嗎?」
「什、什麼事?」
「你,該不會……」
「嗯、嗯?」
直一奧轉頭看了一下與板著臉的鈴乃一起被店負攔住、正問個不停的蘆屋背影,然後再將視線移回梨香身上。
「喜歡上蘆屋了吧?」
「哇嗚!」
就在這一瞬間,梨香的臉發出彷佛瞬間加濕器般的聲音與蒸汽並癱倒在地。
「餵、喂,你沒事吧?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有這種反應!」
真奧連忙扶起梨香,拉著她到樓梯旁邊的長椅坐下。
「喂,魔王。」
「啊?」
「為什麼我得跟你一起坐在長椅上喝茶啊?」
「有什麼關係,又不會怎麼樣。」
「這讓我很不愉快。」
「真過分。」
真奧與鈴乃正一起坐在淀川橋家電樓梯旁邊的長椅上。
兩人喝著事先放在家裡的冰箱冷凍、裝在保溫瓶內的麥茶,腳邊也各自放了一個裝著電視的箱子。
由於鈴乃與蘆屋各買了一台電視,因此招呼他們的店員也給了兩人不少的優惠。
蘆屋在完全沒與真奧商量的情況下,便買了店內最便宜的清倉品、要價三萬兩千八百圓的薄型液晶電視,雖然鈴乃選的電視尺寸跟蘆屋一樣,但她買的是內藏藍光錄放功能的型號。
店員不但替兩人省掉了千圓部分的零頭,還幫忙加了特價商品原本不會附的點數。
由於店員一直誤以為兩人是家人或男女朋友之類的親密關係,因此鈴乃從頭到尾都顯得很不高興,雖然店員努力地想討好她這點,就結果而言也往好的方面發展。
真奧等人最初的預算是四萬一千兩百三十九圓,不過最後只花了三萬圓加上百分之五的保固費用,於是蘆屋似乎打算利用多出來的錢來買手機。
梨香今天之所以會跟來,原本就是為了赴之前與蘆屋的約定,但就結果而言,魔王城也因此買到了便宜的電視。
至少要是沒有梨香在,就箅魔王城居民跟鈴乃一起來電器賣場,也絕對不會想到要一起買東西吧。
「喂,我問你,你覺得那兩個人怎麼樣?」
「那兩個人?是指艾謝爾跟梨香小姐嗎?」
真奧用下巴指示的方向,蘆屋與梨香正在手機賣場東奔西跑。
跟看賣場看到入迷的蘆屋相比,梨香似乎正掛念著什麼,不斷重複偶爾看向真奧,但一對上眼又馬上轉移視線的舉動。
而且她的臉看起來還有點紅,是因為外面的熱氣稍微流入了賣場,還是說……
「梨香小姐好像有點突兀。」
「啊?」
「那兩個人一站在一起,艾謝爾的服裝便顯得太過樸素。雖說一高能遮七丑,但若不在服裝打扮上多用一點心,難道不會影響他的社會信用嗎?」
「社、社會信用,有這麼嚴重嗎?」
「當然。跟那傢伙站在一起,會讓梨香小姐漂亮的打扮顯得太過突兀。」
「那麼,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鈴木梨香要打扮得那麼漂亮?就我看來,那應該不是她平常外出的便服喔。」
「為什麼……因為這次購物是由艾謝爾主動提出的吧。雖然我不曉得艾謝爾與梨香小姐締結交情的經過,但梨香小姐並不曉得艾謝爾是惡魔。既然有男性對自己提出邀約,那多少會準備外出專用的……」
若無其事地說到這裡時,鈴乃突然從自己的發言中感到不對勁,沉默了下來。
「雖然這跟剛才提到的殺價無關,不過你覺得按照那位小姐的個性,會做那種無意義的事嗎?」
「……餵、喂,等等,魔王,難不成!」
「別忘了她的個性可是不拘小節到連對初次見面的我,都能因為是朋友的朋友而出言不諱的地步,那樣的女性會因為蘆屋的邀約而刻意打扮嗎?」
「難、難不成梨香小姐……」
鈴乃一時愕然,甚至不自覺地弄掉了手上的保溫瓶。
由於瓶內還有八成左右是冰塊,而且外面也包了吸收水氣用的毛巾,所以不但沒發出什麼聲音,裡面的麥茶也幾乎沒濺出來。
「魔、魔王,你該不會是想說梨香小姐,戀慕著艾謝爾吧?」
「我剛才一問本人,她就發出彷佛鬥牛犬般的叫聲並癱倒在地——哇!」
真奧話才說到一半,鈴乃便忍不住揍了他一拳。
「痛死了!你幹什麼啦!」
「我才想問你在幹什麼!遲鈍也應該要有個限度吧!」
「啊?」
「難怪梨香小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注意這裡!你到底是怎麼問她的?」
「痛……呃,就很普通地問她是不是喜歡蘆屋——哇啊!」
這次真奧也因為挨打時的衝擊而弄掉了保溫瓶。
「你這個魔王啊啊啊!」
「鈴、鈴乃,好、好痛苦……!旁、旁邊有人在看啦!」
「……唔!」
因為一時忘我而揪起真奧胸口的鈴乃,在千鈞一髮之際恢復了理智。
「像、像這種事情不是直接說清楚會比較好嗎……」
「說清楚又能怎麼樣啊!」
鈴乃為了讓自己恢復冷靜而做起了深呼吸,然後重重地坐在長椅上大口喘氣。
「哎呀,也不是能不能怎麼樣的問題……」
鈴乃狠狠地斜眼瞪了含糊其詞的真奧一眼。
接著她以既輕微又銳利的語氣,用只有真奧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這跟千穗小姐的狀況
可不一樣。你難道想讓我跟艾米莉亞,操作梨香小姐的記憶嗎?」
「啊?」
真奧因為無法理解鈴乃的話中之意,而發出少根筋的聲音。
或許是這反應還在鈴乃的預測範圍之內,只見她以同樣的語氣繼續說道:
「千穗小姐不只知道我們,也知道你們的事情。即便如此,她還是喜歡你這傢伙。對於你有可能會被人討伐這件事,千穗小姐應該也以自己的方式做好最低限度的覺悟了吧。不過梨香小姐就不同了。」
「……」
雖然真奧在心裡想著「被人重新這麼一說,還真是超乎想像地難為情呢」,但要是真的說出口感覺會被武身鐵光給殺掉,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
「喜歡上艾謝爾,只會讓梨香小姐面臨不幸的未來。若你們不想讓她像千穗小姐那樣被卷進來,今後就不應該再跟她扯上關係。」
「哎呀,也不一定只會有不幸的未來吧……基本上關於小千的覺悟,是指我死掉的事吧?又還沒確定事情一定會演變成那樣……」
「那是……」
正當鈴乃打算反駁時,她想起了從銚子回來當晚與惠美的對話以及阿拉斯·拉瑪斯的事情,於是略作思考後說道:
「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也不是沒有像草履蟲排泄物那點程度的可能性啦。」
「原來我的生存機率那么小啊。」
「不過艾謝爾與梨香小姐,就連那點程度的可能性也沒有。魔王,即使你、艾謝爾以及路西菲爾打算全部一起埋骨於日本,依然不可能。」
「有、有那麼誇張嗎?呃,雖然我們本來就沒打算那麼做啦……」
「你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已經多久了?誰能保證你們今後還會維持一樣的模樣,或是和人類一樣變老呢?」
「嗯……」
「即使只剩下相當於人類的體力,變成一受傷便必須接受人類世界醫療的身體,只要聚集了魔力,終究還是惡魔。如此一來,就算你們洗心革面找到了人類的伴侶,那位伴侶終究還是會面臨社會上的不幸——只要你們一直維持著那年輕的肉體。」
「你居然認為我們會為人類做到那種地步,這點反而比較讓我驚訝呢。」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這種話啊。」
鈴乃理所當然地點頭。
「光靠偏見是得不到正確答案的。我在這個國家與你們有直接的交流,只要根據你們的人格做出綜合的判斷,自然就能得到那樣的結論…………啊!」
說到這裡,鈴乃馬上以彷佛看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向真奧。
「即使如此,也絕對不代表我對你們抱持著正面的印象!這終究只是客觀的分析而已!」
「我、我知道啦。太、太近了太近了,我就說我知道了。」
面對突然揪住並狠狠瞪向自己的聖職者,真奧只能露出敷衍的笑容試著讓對方冷靜下來。
鈴乃維持著嚴厲的視線,看向手機賣場裡的蘆屋與梨香。
「即使梨香小姐戀慕著艾謝爾,還是得面臨戀情破碎的苦楚,或是與異世界居民終將到來的離別。你覺得我跟艾米莉亞會認同嗎?」
「……」
或許是心理作用,真奧調整衣領並撿起掉在地上的保溫瓶後,便以嚴峻的眼神回看鈴乃。
「你應該明白我想表達什麼吧。可以的話最好從今天開始,就讓艾謝爾跟梨香小姐斷絕關係。如此一來,梨香小姐受到的傷害也能……」
「那麼,為什麼你們不消除小千的記憶呢?」
「降到最低……你說什麼?」
「小千與鈴木梨香之間的差別,就只有知不知道我們的真面目而已。如果不希望小千遭遇不幸,你們只要趕快消除她的記憶就可以了吧?」
鈴乃因為真奧出其不意的發言而嚇了一跳。
「你們是用什麼樣的基準劃分小千跟梨香?小千的意志必須被當成朋友尊重,而鈴木梨香的意志就不值得尊重嗎?」
「才、才不是那樣!只不過……」
「不過怎樣?」
「……」
面對真奧的追問,鈴乃無言以對。
「讓我教你如何輕鬆改變喜歡上蘆屋的鈴木梨香悲慘的未來吧。」
真奧若無其事地說道。
「很簡單。只要用鈴木梨香能夠相信的方式,讓她知道我們是異世界的惡魔就好啦。若她因此嚇得不敢靠近我們,對你跟惠美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吧,要是即使如此鈴木梨香依然喜歡蘆屋,就表示她也是抱持著相當的覺悟在與我們來往。至少不會讓那傢伙單方面地感到悲傷。」
「怎、怎麼可能!要是那麼做的話……」
「會怎麼樣?」
「不、不就會連梨香小姐,也、也一起被卷進來了嗎?」
然而鈴乃的語氣已經失去了強硬。
「要是『我們的敵人』舍區分對方知不知情就好了呢。」
真奧刻意用「我們的敵人」來表現。
「奧爾巴當初可是毫不猶豫地就將什麼都不知情的小千給卷進來羅?難道你覺得西里亞特以及送西里亞特過來的那些人,不會將毫不知情的日本人給卷進來嗎?」
真奧敏銳、冷靜,但又充滿確信地說道。
「打從我跟惠美來到日本東京這個人類社會的中心時起,不想將這世界的人類卷進來的想法就已經行不通了。一旦有個萬一,對身邊的人隱藏真面目又有什麼好處呢。還是說對你們而言,跟鈴木梨香的關係就只有暴露身分後便會產生破綻的程度?」
「那、那都是歪理!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哪有那麼單純!」
「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我們這邊可是惡魔和人類呢。即使照理說應該會更加麻煩,但我們跟小千可是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喔?無論如何,打從惠美沒想太多便結交朋友時起,鈴木梨香就已經是當事人了,只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沒碰到具體的危險罷了。」
「……」
「雖然不曉得是好是壞,但縱然隨意擴展人際關係,也不等於就是積極地將其他人給卷進來,我自己也因為打工而跟不少人接觸過,而且……」
真奧緩緩起身,為了舒緩腰部的肌肉而開始做起前後屈運動。
「雖然這句話不應該由我來說,但一個人活著不是很無聊嗎?果然還是會想要夥伴吧?」
完全理屈詞窮的鈴乃低頭將手放在腿上,肩膀不斷地顫抖。
很明顯即使理論上無法反駁,但鈴乃依然因為感情上無法接受而厭到煩悶。
真奧用眼角瞄了那副樣子一眼,放鬆似的用鼻子嘆了口氣。
「你的想法一直以來都太過古板了。偶爾像惠美那樣什麼都沒想地行動才剛好啦。」
看著鈴乃的髮簪因為悔恨而顫抖,真奧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別、別碰我!」
眼角有些泛紅的鈴乃用力地揮開了那隻手。
「那、那是因為你們跟艾米莉亞都過得太隨興了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認真地思考,又有什麼不對了!」
「是沒什麼不對。不過,如果思考因此偏向不好或無聊的方面,那就跟隨便放棄思考差不多啊。既然選擇了跟他人締結關係的生存方式,那麼無論面對多麼絕望的狀況,都能看見好的一面活下去應該會比較快樂吧。特別是本大爺身為王者,為了帶領那些跟隨自己的傢伙往好的方向前進,更是背負了如此生存的義務呢。」
「……王者……」
鈴乃在口中重複真奧的話。
「那、那麼……」
「嗯?」
「要是持續往上看,並認為是正確的前進方向其實是錯的該怎麼辦?」
「那還用說嗎?」
雖然鈴乃只是為了想捉真奧的語病而惡意提問,但真奧卻單純明快地回答:
「只要讓有自信將大家帶領到更好方向的人把我推下來,重新站在眾人前面就好啦。」
「吶、吶,蘆屋先生。」
「是的?」
「真奧先生跟鈴乃的感情,很好嗎?」
「咦?」
蘆屋往梨香指示的方向一看,便發現真奧與鈴乃正在樓梯邊的長椅大吵大鬧。雖然看起來並不像是在嬉鬧,但反正應該不會是在吵什麼大不了的事。
「原本,應該是要彼此交惡的對象。」
「交惡的對象……是指?」
「不過……」
蘆屋一臉苦悶地說出與表情相反的話。
「最近意外地並非如此。」
「……感覺,好像有點複雜呢?」
「說的也是,確實是還滿複雜的。」
稍微緩和苦悶的表情後,蘆屋看向梨香的眼睛。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梨香的心跳速度加倍。
「或許總有一天,也必須向鈴木小姐說明也不一定。」
在那道只能以真摯來形容的眼神注視之下——
「……嗯。」
梨香只能單純地點頭回應。
蘆屋擁有梨香無法窺視的一面。這點打從初次見面時起,梨香就已經感覺到了。
而他跟真奧之間的關係,似乎也散發出光靠上司與部屬無法解釋的氣氛,惠美雖然超出必要地敵視兩人,但梨香隱約知道惠美實際上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們。
基本上明明有過經營公司的經驗,卻還如此缺乏社會常識也太奇怪了。
雖然自己在第一次碰面時接受了蘆屋的說法,但或許他所說的公司「真奧組」,其實是為了隱藏某個浩大過去的謊言也不一定。
自己跟蘆屋只見過三次面,單純只是彼此認識的程度。若被問到算不算是朋友,應該也還沒到那麼親密,所以也無法隨便探聽他們的過去。
更何況蘆屋今天從頭到尾都很見外地對自己使用敬語。
至今跟梨香認識過的同年代男性,往往都只要一天就能打破隔閡彼此混熟,但蘆屋與自己之間的牆壁別說是打破了,就連道裂痕都還沒有。
想試著打破那道牆壁。
想更了解牆壁對面的蘆屋。
梨香心裡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欲望。
真奧與鈴乃看起來雖然討厭彼此,但是看在旁人眼裡,兩人的互動依然是直來直往地坦誠相對。
儘管那樣的關係要稱做是理想也有點微妙,不過自己想更加了解蘆屋平常都在想些什麼,又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梨香突然產生了自覺。
一直提著裝了燉煮秋刀魚、鯖魚以及沙丁魚袋子的手,自然地加緊了力道。
「蘆屋先生。」
我——
「今天要不要先帶資料回去就好了?本來就沒必要非得在今天決定買哪一種手機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喜歡上了——
「沒必要為了在意我而選擇docodemo而且預算也是一個問題,還是跟真奧先生商量過後再好好考慮吧。然後,如果到時候依然沒什麼概念……」
這個奇怪的男人。
「只要再通知我一聲,我還是能再出來陪你買東西啦。」
梨香以九成的真心加上一成的計算如此提議。
蘆屋正因為電視的價格比想像中便宜而興奮過頭,喪失了冷靜的判斷力。
按照蘆屋的說法,他事先並未確認真奧手機使用的方案,梨香是真心認為只要配合真奧的契約,再讓兩人一起換用別的付費方案,就能以更便宜的價格取得他們想要的機能。而目前這方面的資訊不足也是事實。
至於剩下的那一成計算,則是只要這麼提議,或許就能再次製造跟蘆屋見面的機會這種純粹的用心。
昨天打電話給惠美時也一樣,不知為何只要一提到蘆屋,自己就會變得非常緊張,沒想到將這件事情告訴別人居熬是如此的難為情,儘管當時的梨香還無法了解自己的心情,但在開始產生自覺之後,答案就變得顯而易見。
「……下次,還能再麻煩你嗎?」
因為光是確定有「下次」,就讓自己感到如此喜悅。
「交給我吧!賭上我這個自稱客服中心王牌的名號,為了讓客人選到最適合自己的手機,就讓我誠心誠意地幫你出意見吧!」
「我會期待的。」
明明還不怎麼了解對方,卻因為那個人的笑容而感到如此開心。
啊,真是的,這一點都不符合自己的風格。
「那麼,今天就先帶資料回去好了。接下來視真奧的工作狀況而定,近期之內我會再跟你聯絡。」
「嗯,畢竟我也有工作,到時候再一起商量決定時間吧。那麼等在那邊嬉鬧的兩位冷靜下來之後就解散……」
梨香話還沒說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樓上就突然傳出了一陣慘叫聲,讓蘆屋、梨香、真奧以及鈴乃頓時僵在原地。
店裡的客人們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四處張望地環視周圍尋找慘叫聲的來源。
「喂,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去看看。」
附近一位看起來地位較高的店員說完後,便衝上了樓梯。
站在樓梯底下的真奧目送那位店員離開後似乎留意到了某件事,因此轉而看向蘆屋。
而看來蘆屋,也跟真奧發現了同一件事。
「鈴木小姐,能請你在這裡稍候一下嗎?」
「咦?」
「喂,鈴乃,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真奧表情嚴肅地詢問鈴乃,鈴乃也一臉不悅地點頭。
「……鈴木梨香就拜託你了,我跟蘆屋去看一下狀況。」
接著沒等鈴乃回答,真奧便直接衝上了樓,而蘆屋也緊跟在後。
「咦?喂,蘆屋先生,真奧先生,還是別過去會比較好吧?」
隱約察覺到這股緊張氣氛的梨香,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的說道。鈴乃一邊看著真奧他們消失在樓梯上方,一邊趕到梨香身邊開始警戒了起來。
二樓是蘆屋跟鈴乃買電視的樓層。
雖然至今都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但不知為何在慘叫聲出現的前後,樓上便傅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息。
「……梨香小姐,我們還是到店外等會比較好。我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咦,啊,嗯,不過,蘆屋先生他們……」
「他們不會有事的。別看他們那樣,那兩人可是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呢。」
「那、那是什麼意思……啊,等、等一下啦,鈴乃,你忘了拿電視!」
梨香總算順利提醒鈴乃拿起兩台電視,之後便在鈴乃的引導下跑到店外。
外面是一如往常的新宿。看來那道慘叫聲只局限於店內,路上的行人看起來也沒什麼變化。
另一方面,真奧與蘆屋一上樓便同時立即發現了異常狀況。
剛剛才看得入迷、被展示在賣場裡的無數電視——
螢幕全都無一倖免地粉碎了。
碎裂的液晶面板散落一地,莫名其妙的客人與店員們只是茫然地看著這幅場景。
「發、發生什麼事了?」
前不久才剛從一樓衝上來的資深店員,立即找了一位員工過來了解狀況。
而那位年輕的員工,正好就是負責接待蘆屋與鈴乃的男性。
「那、那個,呃,螢、螢幕……展示用的螢幕畫面突然一起發出白色的光芒……」
「你說螢幕一起發光了?」
「因為那道光芒就像相機的閃光燈般耀眼,所以我一瞬間別開了目光,然後……」
另一位趕來的店員,也說了跟最初那位男性一樣的話。
「等回過神來,就發現液晶螢幕全都碎掉了。」
「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對、對了,先、先讓所有客人都到外面去避難吧!還有,快找個人去通知消防隊跟警察……」
儘管那位資深店員因為事態嚴重而不太能冷靜地應付狀況,但從他即刻考慮到客人的安全以及指揮現場的能力來看,應該是一位優秀的上司吧。
剛衝上樓的真奧與蘆屋,也馬上就被附近的店員請下了樓梯。
回頭看了一眼販賣電視的樓層後,真奧眼神嚴厲地下樓走到店外。
「喂,到底怎麼回事?」
「蘆屋先生,你沒事吧?」
鈴乃以彷佛原因出在真奧身上般的語氣逼問,梨香則是純粹擔心蘆屋的安危。
儘管感到有些落寞,真奧還
是馬上打起精神指示蘆屋。
「喂,蘆屋,為了以防萬一,你送鈴木梨香回家吧。」
「咦?」
「賭上性命。」
梨香因為真奧突然的指示而發出驚呼,但蘆屋卻坦率地接下命令。
「鈴、鈴木小姐,我送你回家吧。我記得你是住在高田馬場……」
「啊,咦,呃,那個,等、等一下,進展得那麼快,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還得收拾房間,那個!」
看著抓住梨香往車站前進的蘆屋,以及不知為何陷入恐慌的梨香離開後,真奧努了努下巴對鈴乃示意。
「回去的路上再說好了。總之先跟漆原會合,你也叫惠美過來吧。啊,還必須聯絡小千才行。得通知她這陣子很危險,還是別靠近公寓比較好。」
「先讓我跟你確認一件事。」
鈴乃的語氣變得比剛才還要嚴厲許多。
「那是魔力吧。跟巴巴力提亞那群人有關嗎?」
「我不知道。不過還是先讓我辯解一下。雖然現在說這種話也沒什麼用,但真的不是我們幹的。」
樓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毫無疑問地是魔力。
當然,真奧跟蘆屋什麼也沒做,真奧也完全不曉得飄散的魔力跟電視被大量破壞之間有什麼關係。
不過唯一能確定的是,這絕對不是自然現象。
「那種事不用說我也知道。」
鈴乃板起一張臉加快腳步。
由於抱著電視快步行走,因此兩人的額頭上已經開始浮現出豆大的汗粒。
「你當時正在跟我進行無意義的爭論吧。就算不用特別說明,我也知道那不是你幹的好事。虧你還是個『王』,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居然那麼膽小。」
「因為最近太常跟覬覦我性命的傢伙一起吃飯,所以變得有點神經質呢。」
真奧以遊刃有餘的笑容諷刺回去。
「……隨你怎麼說。總之快點回去吧。」
無暇應付的鈴乃別過臉,領先真奧開始趕路。
拚命趕回家後,在Villa·Rosa笹冢迎接兩人的是臉色比他們還要凝重的惠美,以及難得露出嚴肅表情的漆原。
「貝爾,魔王剛才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吧?」
「嗯、嗯……艾謝爾也才剛跟我分開不久……」
聽了鈴乃的回答後,惠美露出些微寬心的表情。但馬上又板起臉瞪向真奧。
「艾謝爾人在哪裡?快點叫他回來。」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惠美的神態非比尋常,就連真奧也發現她的樣子有些奇怪。
惠美的眼中搖曳著前所未有的不安。
儘管過去敵視自己,但她眼中依然總是燃燒著堅強的意志。
不過現在的惠美卻彷佛迷失了方向,眼神也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無論是真奧、漆原還是鈴乃,都是第一次看見惠美露出這種眼神。
「認為原因要是出在你身上就好的我,以及覺得幸好原因並非出在你身上的我,正在我的心裡強烈掙扎。我再跟你們確認一次,魔王和艾謝爾今天一直都跟貝爾在一起,而且昨天從房屋仲介那兒回來後,就沒有再出過門對吧?」
真奧與鈴乃兩人同時點頭。
惠美一臉沉痛地確認完後,便道出了一項衝擊的事實:
「千穗正因為高濃度魔力所引發的中毒症狀失去意識。據千穗媽媽所言,她的狀況似乎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有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