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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勇者,對故鄉感到迷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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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肯定是小麥。

而且這塊田地明顯荒廢已久。

眼前這片深綠色的景色內混了無數淺色的高大雜草,隨風搖曳的麥穗看起來也十分瘦弱。

就算是由惠美的眼光來看,她也知道有些麥穗根本就撐不到秋天。

不過即使如此,惠美還是忍不住對著太陽升起的早晨天空大喊:

「還活著!爸爸種的小麥還活著!」

即便遭到惡魔蹂躪並長年失去管理者,這些存活下來的堅強小麥依然持續世代交替。

「你真的還在某處活著嗎?我們,還能再一起生活嗎……?」

父親存活的證據就在眼前。過去在經歷恐懼與絕望後以為消失的東西,如今就在眼前。

惠美再也不想嘗到那種絕望了。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要賭命守護這副光景。

「……唔嗯……媽媽?怎麼了,噗哇!」

惠美的吶喊甚至晃動了自己的內心。

她瞬間讓被震撼內心的吶喊嚇到的阿拉斯·拉瑪斯實體化,連眼淚都忘了擦就直接抱緊了小女孩。

「阿拉斯·拉瑪斯,我還能繼續努力……我必須努力才行!」

「媽媽……呼啊……」

惠美再度抱緊突然被吵醒、現在還十分想睡的阿拉斯·拉瑪斯,慌張地沖向來時的道路。

這是因為她想趕快收拾放在科法家的行李,儘早回到曾與父親一同生活的家。

然後以那裡為據點,達成回到安特·伊蘇拉的目的。

與父親一起生活過的這個家必定隱藏著什麼。

能夠改變惠美目前被捲入的狀況的某樣東西。

足以解開圍繞安特·伊蘇拉和地球的謎團的部分真相。

遭遇意想不到的奇蹟後,惠美抱持著接近確信的預感。

「唉啊啊啊啊……什麼都沒有呢……」

中力中斷的惠美無力地坐倒在曾是廚房的場所。

此時是探索老家第三天的中午。

第一天發現父親的麥田居然意外保留下來時,惠美還曾經感動到落淚,她將這視為吉兆,並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線索突破世界目前陷入的狀況,然而距離她充滿幹勁地將探索據點遷移到懷念的老家,至今已經過了三天。

直到今天都還完全沒有任何成果。

尤斯提納家只是普通的農家,並沒有什麼特別寬廣的豪宅或土地。

雖然這裡也不例外地跟其他房屋一樣留下了破壞的痕跡,但還是勉強維持在接近惠美記憶的狀況。

替父親做飯的廚房。

跟父親共進晚餐的餐廳。

一起眺望暖爐的火陷入夢鄉的客廳。

在看見自己小時候的睡床時,覺得懷念得不得了的她又再度熱淚盈眶。

這個家除了是惠美與父親諾爾德的家以外,同時也是隱藏行蹤、將安特·伊蘇拉跟地球的人們全都卷進來的母親——萊拉的家。

儘管小時候還不懂事,但或許在當時被禁止觸摸的東西或是禁止進入的場所,隱藏了什麼線索也不一定。

不過救世的勇者在使出渾身解數探索家裡後,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父親徹頭徹尾是個質樸剛健的農夫。

家裡原本就沒多少像衣櫃或書架這類能裝東西的家具。

雖然這裡在廢村後也有可能被盜賊光顧過,但姑且不論體積小的貴重物品,應該沒有盜賊會刻意只偷像衣櫃那樣的大型家具吧。

認為東西可能被藏在閣樓或地下室這類場所的惠美,開始轉而探索這些地方,不過最後只在閣樓里找到一些配合季節使用的家具、空的桶子與水壺,以及釘子與螺絲等雜物。

至於地下室,惠美家原本就沒有。

「像這種時候,應該要剛好有個秘密的地下室吧……」

就算抱怨也沒什麼意義。

惠美之後又陸續探索了農具小屋、暖爐背後,以及爐灶的背後與內部等小時候不能靠近的地方,但除了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以外,什麼都沒找到,最後只在吃晚餐時——

「媽媽好髒。」

換來阿拉斯·拉瑪斯毫不留情的指摘,讓她沮喪不已。

「話又說回來,如果把重要的東西藏在暖爐後面或爐灶里,那本人自己也拿不出來吧?」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藏樹於森林中的法則了。

惠美在第二天決定檢查留在書架里的少量書籍與文件。

紙本書在安特·伊蘇拉是高級品,因此就算用木板、羊皮紙或是連莎草紙都稱不上的粗劣紙張製作重要文件,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由於留下來的書本或文件並不多,因此惠美原本以為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讀完……

「好……好繁瑣……」

明明從上午就開始檢查,但到了夕陽西下後卻還是完全讀不完。

惠美一開始還為父親熟悉的筆跡感動落淚,沒想到個性一板一眼的父親居然消耗貴重的筆記本,留下了詳細的日誌。

雖然內容大半是關於小麥的生長狀況與工作,不過既然留下如此周密的文章,懷疑裡面或許藏了什麼暗號的惠美還是無法隨便瀏覽。

正當惠美看累了農業日誌,打算檢查木板或羊皮紙的文件時,她發現內容大多是過去二十年來的納稅證明書,而且除了小麥以外,還參雜了許多和畜產有關的證明書與申請書。

「……啊,檢查官的印鑑變了。」

耗費兩個小時所找到的第一個大變化,就是蓋在木板上的烙印換了,惠美暫時中斷閱讀,開始準備煮飯。

「吶,阿拉斯·拉瑪斯。」

「什麼事?」

阿拉斯·拉瑪斯正美味地喝著用熱水溶解的即食罐頭湯,惠美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問道:

「你有在這附近感覺到『基礎』碎片的氣息嗎?」

「沒有!」

小女孩毫不猶豫地回答,讓惠美沮喪地低下頭。

儘管有一半只是在開玩笑,但感覺自己又再次被迫面臨嚴苛的現實。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如果附近真的有那種反應,那阿拉斯·拉瑪斯在走進村子裡時就該發現了。

到頭來即使剩下的資料並不多,惠美還是無法在當天讀完,一直到第三天的今天,她都分段在進行閱讀與整理資料的工作。

「嗯……這邊也沒什麼收穫。」

從農產品交易的文件轉為檢查土地權利文件的惠美,翹著腳坐在留下來的老舊椅子上。

「還是說……已經被有相同想法的奧爾巴或加百列搶先帶走了呢?」

惠美將標示土地界線的文件移到已讀的文件堆中,拿起另一冊筆記本。

「普通的日記應該不會只有這樣吧。」

這本可說是唯一收穫的書,是諾爾德的日記。

跟農業日誌相比,這邊的密度絕對稱不上高。

相較於每天記錄的農業日誌,這邊就算再怎麼頻繁,也頂多一個星期記錄一次。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周間報告。

相對地,這裡面雖然記錄了日常的瑣事以及惠美年幼時的事跡,卻從頭到尾都沒提到母親萊拉的名字,而且最後一頁的日期也停在魔王軍入侵的好幾年之前。

「以時間點來說,真是不上不下的日記。」

雖說是家人,但這實在不是擅自閱讀別人的日記後該有的感想。

雖然父親的回憶當然也很珍貴,但考慮到撰寫的時間點,上面明顯並未記載現在的惠美需要的情報。

「距離艾美來接我還有兩天啊……」

探索陷入瓶頸,讓惠美軟弱地嘆了口氣。

「土地區劃整備證明,這是田地界線的證明書,這是納稅扣除用的休耕地申請書……」

繼續回頭整理文件的惠美,在一張一張地瀏覽木板後進行分類。

「街道整備保證金的繳納證明,這是什麼,村長先生寄來的新年賀卡居然混在這種地方。羊皮紙放這裡,然後……接下來是許可書跟權利書啊。」

惠美像個上班族般,以熟練的動作持續整理文件。

「共同林的定期採伐權,斧頭的所有許可證?連這種東西都有啊。再來是……」

惠美一面處理許多聽都沒聽過的許可與權利,一面瀏覽後續的文件——

「蓋房子時的領主許可書、改建許可書、增建許可書,這些是跟房子有關的文件。農具小屋建設許可書……這是開拓新耕地的許可書……咦?」

最後在整理到一張羊皮紙時停下動作。

「我記得跟土地有關的文件都整理在這裡。是放錯了嗎?」

該不會是父親在整理時弄錯了吧?

仔細一看,這是跟在蓋這個房子時相同時期製作的文件。

或許是因為當時還沒好好地進行分類,所以之後就隨著時間經過忘記了也不一定。

就在惠美如是想著,並打算將那張新耕地開拓許可書重新放進與土地相關的分類時——

「…………這是什麼?」

她倒抽一口氣,凝視著羊皮紙上的文字。

「這是哪裡啊?」

新耕地開拓許可書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在想開墾新田地時申請的文件,是一種按照納稅的實際狀況與收穫量,由申請者居住的村落村長與治理該區的領主發行。

儘管必須自己親自開拓,但優點在於能便宜地獲得土地,而由於無論擴展的土地肥沃與否都會按照土地面積進行課稅,因此也有可能反過來加重稅務方面的負擔。

所以除非是特別有餘裕的農家,否則不會做出這種申請。

更何況——

「為什麼要挑這麼遠的地方?」

記載在上面的土地位於村子東方的山中,與尤斯提納家管理的其他土地都有一段距離。

在比對過從艾美拉達那裡拿到的地圖後,惠美發現就算以大人的腳步,從村子到那裡也要花上半天的時間。

「嗯嗯嗯嗯?」

惠美連忙重新翻找之前看過的文件。

然後她在灌溉設施使用權利書的文件堆中,找到了另一張像是被藏在裡面的農具小屋設置許可證。

上面記載的地點跟剛才的開拓許可書一樣。

「居然還有這種地方……我都沒聽說過。」

至少在惠美的記憶里,尤斯提納家的田地全都位於即使以小孩子的腳步,從這個家走過去也只要十幾分鐘的距離。

照理說父親除了小麥以外,應該就只有在家裡另外蓋的小屋內細心照料雞隻,然後拿蛋去賣而已。

那麼這塊完全獨立

於村子之外的農地是怎麼回事?而父親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建造這座小屋?

惠美跳也似的起身,快速翻找之前已經讀過的農業日誌,然後在那兩張神秘許可書的日期,找到了與那附近的農地作業有關的記述。

她重新以興奮的表情念出上面的文字:

「沒有任何收穫,也沒有種任何東西。不過……」

在農具小屋建設許可證發行三天後的日期頁面上,記載了第一次閱讀時漏看的細小文字。

「9……是數字的9……」

這個一開始以為只是寫錯或單純筆記,而未多加留意的數字代表的意義,如今化為重大的情報壓迫著惠美。

難以想像這是偶然。因為構成「進化聖劍·單翼」與阿拉斯·拉瑪斯核心的「基礎」質點,正是生命之樹的第「9」質點。

惠美無法壓抑自己激動的心跳,將手抵在胸前。

「阿拉斯·拉瑪斯……」

『……唔嗯。』

看來阿拉斯·拉瑪斯正在惠美體內睡午覺。

不過必須儘快確認這項情報的意義才行。

惠美不自覺地抬頭看向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艾美拉達將在兩天後前來迎接自己。不過那個場所位於以大人的腳程必須走上半天的位置。若面臨必須在那裡進行廣範圍搜索的狀況,走路過去或許會趕不上與艾美拉達約好會合的時間。

話雖如此,若等待艾美拉達並將她留在這裡,或許會給必須邊管制情報邊行動的她添麻煩也不一定。

「……看來只能飛過去了。」

若只是單純飛翔,那麼除非速度太快,否則應該不會被惠美的「敵人」發現才對。

「基本上這裡又不是日本,世界各處都有人在使用聖法氣。」

大都市晚上會用點燈的法術,而包含法具的鍛造,以及生產鈴乃過去帶到笹冢魔王城的那些祝聖農作物在內,聖法氣被使用在多種領域。

特別是西大陸的法術文化比其他大陸都要來得發達,因此每年的聖法氣消耗量也比其他大陸多了三成左右。

考慮到剩下的時間與艾美拉達的立場,比起煩惱該不該使用聖法氣,還是延長調查朝限帶來的問題更大。

「而且……我已經跟千穗約好了。」

說完後,惠美看向左手的手錶。

她刻意一直到現在都還戴著中意的放鬆熊手錶。

這是為了比較地球跟安特·伊蘇拉太陽運行的狀況。

儘管兩地之間存在時差,但地球跟安特·伊蘇拉的一天長度幾乎完全相同,這只能以奇蹟來形容。

在地球的九月十二日,大家計劃要舉辦千穗和惠美的慶生派對。

「必須遵守約定才行。」

惠美收起兩份資料,為了離開懷念的家而將露營用具塞進背包里背上。

「回來時,再順便繞過來一下吧。」

穿過玄關,抬頭仰望至今依然保留和平時代外貌的家園,惠美緊抿嘴唇。

因為之前是跟艾美拉達約在這個村子碰面,所以回程時就請她將「門」開在家的上空好了。

惠美一面想著這些事——

「我出門了。」

一面緩緩地浮上空中,直到村子在視野中變得愈來愈遙遠,她才朝向新的目的地往東方的天空飛去。

對照地圖來看,目標的場所是一片長著茂盛闊葉樹的廣大山地。

惠美原本以為會是塊未經開墾的土地,但這裡在特定季節似乎也被當成狩獵區使用。

山腳下有個聚落遺蹟,看來是用來處理獵物的小型休息處。

雖然因為復興的工作尚未進展到這裡,使得這裡變得沓無人煙,不過惠美在某間廢屋前方,發現記載登山道的地圖。

原本以為是秘密的土地而鼓足幹勁來到這裡,但從遺留的登山記錄就能看出這裡在特定季節會有大批獵人入山,這讓惠美開始擔心起難不成父親只是在農閒期也有插手狩獵業罷了。

一般在狩獵區域都會分散設置幾間狩獵小屋,只要當上那裡的管理者,應該就能從狩獵公會那裡拿到一筆小錢才對。

「該不會爸爸意外地會做生意吧……」

正因為有所成長才能理解這種事,意外窺見父親精打細算的一面,讓惠美心情十分複雜。

「不過既然是農具小屋跟田地的開墾許可書,那或許跟狩獵無關也不一定……」

好不容易找到堪稱線索的情報,總之還是得先上山直接到現場確認一下才行。

抱著這樣的想法走入山中的惠美,面對的是徒具登山道之名的獸道。

雖然原本就不期待會有像日本的觀光山區那樣經過整頓的登山道,不過惠美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在太陽西下前,持續穿越外行人恐怕根本搞不清楚是在上山還是下山的樹叢。

即使現在還是白天,被闊葉樹原生林覆蓋的山區依然非常陰暗,充滿了許多生命的氣息。

或許是因為魔王軍入侵後便不再有獵人出入,惠美一下遇見獸道被生長的植物堵住,一下發現前方冒出在日本沒機會看見的大型動物,讓她登山的進度遲遲沒有進展。

縱使野生動物根本就不是惠美的對手,但既然對這裡來說自己才是入侵者,惠美還是希望能儘量避免和無辜的動物戰鬥。

「或許從空中看會比較清楚……好像也不行耶。」

惠美擦著汗抬頭仰望上方,然後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

闊葉樹生意盎然的枝葉遮蓋了上空,即使在正午此處仍然很陰暗。

即使飛到空中,惠美也不認為自己能夠看見被樹木遮蔽的地面狀況。

「這個,有辦法在今天內找到嗎?」

感到不安的惠美,開始對照從艾美拉達那裡拿到的廣域地圖與登山道記載的地圖。

首先,這座山實在太寬廣了。

再加上令人困擾的是權利書上只用文字記載了土地的位置,光靠現在手邊的地圖根本就無法特定出那個場所。

等太陽下山後,應該就無法繼續探索了。

由於不可能在這座充滿野生動物的山中露宿,因此這麼一來就只能回到山腳的聚落。

「南側山坡的半山腰……南側那麼大,登山道又沒有經過整頓,誰知道半山腰是指哪裡……我是覺得已經爬到滿上面了。」

雖然惠美是從西側入山,但山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能讓她看得懂的東西南北明確界線。

接著——

「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突然?咦,你想出來外面?」

腦中的阿拉斯·拉瑪斯似乎突然有話想說。

「我、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嘿!」

儘管感到疑惑,惠美還是順從地讓阿拉斯·拉瑪斯實體化。

惠美原本想順勢抱起她——

「媽媽,這邊。」

沒想到阿拉斯·拉瑪斯居然穿過惠美的手,在著地後開始用嬌小的雙腳跑了起來。

「等、等等,阿拉斯·拉瑪斯?」

「媽媽,快點!這邊!」

即使焦急地回頭催促惠美,跑在獸道上的阿拉斯·拉瑪斯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縱使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用擔心阿拉斯·拉瑪斯會走散,惠美還是慌了起來。

「等等,阿拉斯·拉瑪斯!你要去哪裡!至、至少先噴個驅蟲噴霧……」

拿著兒童用驅蟲噴霧的惠美,開始拼命地追在阿拉斯·拉瑪斯後面。

雖然好歹讓阿拉斯·拉瑪斯穿了長袖長褲,但惠美還是擔心起她會不會被蚊子叮到,或是跑得那麼快會不會被尿布擦傷等雞毛蒜皮的小事。

阿拉斯·拉瑪斯的跑法與眼神看起來毫無迷惘。

小女孩持續於看在惠美眼裡根本沒有任何路標的路上奔跑,兩人就這樣跑了將近十五分鐘。

最後阿拉斯·拉瑪斯在獸道旁的一棵大樹底下站定腳步。

「到、到底怎麼了……?」

勉強跟了上來的惠美,抬頭仰望阿拉斯·拉瑪斯佇立一旁的這棵大樹。

雖然說大樹也沒錯,但除了獸道以外,這座山幾乎跟原生林沒什麼兩樣。

所以這棵樹既沒有特別顯眼的外表,也沒有特別巨大,更不是什麼稀有的品種。它唯一跟周圍的樹木有明確差異的地方在於——

「已經枯了呢。」

往上一看便能發現,這棵樹的樹枝上一片葉子也沒有,而覆蓋在樹幹上的苔蘚與藤蔓,基本上原本就不會長在還活著的樹木上。

「這棵樹怎麼了?阿拉斯·拉瑪斯。」

站在惠美旁邊仰望枯萎巨樹的阿拉斯·拉瑪斯點頭回答母親的問題:

「這邊!」

說完後,她直接走進枯木的樹幹里。

「……咦?」

惠美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眼前的現象。

阿拉斯·拉瑪斯嬌小的身體宛如穿透魔術般,伴隨一道淡淡的光輝被吸收進枯木的樹幹里。

「阿、阿拉斯·拉瑪斯?等、等一下,回來啊!」

惠美慌張地解除阿拉斯·拉瑪斯的實體化——

「……阿拉斯·拉瑪斯?咦……」

然而小女孩並沒有回來。

自己的體內,感覺不到形成聖劍的進化天銀回來的氣息。

無論再怎麼呼喊,都聽不見阿拉斯·拉瑪斯回答。

「不、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阿拉斯……」

就在惠美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狀況陷入輕微的混亂時。

「媽媽,還沒好嗎?」

阿拉斯·拉瑪斯一臉若無其事地從枯木樹幹中探出頭來。

阿拉斯·拉瑪斯的身體與樹幹間散發著霧般的白光,而小女孩自己的額頭上也發出些微的紫色光芒。

「阿拉斯·拉瑪斯!」

「媽媽,這邊。媽媽也進得來喔。快一點。」

不過小女孩馬上就再度將臉縮回枯木樹幹中。

「進、進得去是什麼意思……」

確認阿拉斯·拉瑪斯平安無事的惠美驚訝歸驚訝,還是姑且嘗試觸摸枯木的樹幹。

「只、只是普通的樹木。」

那棵樹摸起來的觸感就跟普通的枯木一樣,即使輕輕用力,感覺也無法像阿拉斯·拉瑪斯那樣直接穿過去。

「阿、阿拉斯·拉瑪斯,快回來!我進不去啦!」

這次不管再怎麼叫喊,小女孩都沒有回來的跡象。

「到、到底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惠美蹲到枯木底下,觸摸阿拉斯·拉瑪斯消失的部位。

那裡摸起來果然也跟普通枯木一樣,此時惠美突然想到一件事。

剛才阿拉斯·拉瑪斯探頭出來時,額頭上散發出紫色的光輝。

換句話說,就是構成阿拉斯·拉瑪斯核心的「基礎」碎片發出了光芒。

「如、如果是那樣的話……」

「進化聖劍·單翼」和阿拉斯·拉瑪斯都已經進入枯木中。

這麼一來,惠美現在能運用的碎片就只剩下兩個。

那就是破邪之衣,以及鑲在惡魔大尚書卡米歐寶劍劍鞘上的碎片。

惠美從背包里拿出以前用東急手創屋的素材製作、裝著碎片的小瓶子,半信半疑地對裡面注入聖法氣。

接著——

「哇!」

即使擔心會被天界勢力察覺碎片之力的惠美只釋放出一點點力量,被裝在玻璃小瓶內的碎片依然朝著枯木樹幹中心,射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這、這樣就行了嗎?」

惠美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將手貼在被紫光照射的地方。

「哇哇哇!」

這次理應是觸碰枯木表面的手毫無抵抗地沒入樹幹,同時惠美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道吸引,就這樣被吸入枯木樹幹內消失無蹤。

「好痛痛痛痛痛……」

儘管背著行李,意外地還是沒感受到什麼阻力,害驚訝的惠美以不符世界最強勇者之名的方式跌了一跤。

跌倒後的惠美聞著地面泥土的味道,皺起眉頭緩緩起身。

然後在見到眼前的光景後倒抽了一口氣。

枯木的光芒前方有條道路。

那無疑是條獸道。

不過獸道旁邊的樹木卻像東京街頭上的行道樹般,整齊地沿著道路排列。

這很明顯並非自然產生。

「媽媽,快點過來這邊!」

阿拉斯·拉瑪斯在不遠的前方全力朝惠美揮手。

雖然在確認阿拉斯·拉瑪斯平安無事後稍微鬆了口氣,但惠美還是馬上斂起表情,開始跟在阿拉斯·拉瑪斯後面。

阿拉斯·拉瑪斯在確認惠美跟上來後,帶頭走在獸道上筆直前進。

這條路肯定是連接父親與母親的線索。

光是必須由阿拉斯·拉瑪斯與「基礎」碎片引路,就足以證明這點。

這條道路的時間,似乎跟枯木光芒的彼端一樣會流逝,惠美將「基礎」碎片舉到前方,像是要用它代替燈火照亮黑暗般前進。

就在惠美沿著這條聽不見蟲鳴鳥叫,就連野獸氣息都感受不到的寧靜道路筆直走了約五分鐘後。

在突然變得開闊的視野前方,出現了一棟小屋。

小屋旁邊的土地上留有耕作過的痕跡。周圍沒有森林,只種了幾棵果實可供食用的樹木。

感覺不到人的氣息,雖然這裡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好一段時間,但打從回到安特·伊蘇拉以來,惠美的心跳還是首次跳得如此激烈。

太陽正逐漸消失在遼闊地平線的彼端。

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月亮與明亮的星光開始出現在薄暮的天空中,映照出跟外部空間相同的顏色,惠美透過那些星體的位置關係,確認這裡就是父親取得權利的南側山坡。

「媽媽。」

阿拉斯·拉瑪斯在小屋前等待惠美。

惠美將「基礎」碎片收進口袋,走向阿拉斯·拉瑪斯。

「阿拉斯·拉瑪斯……這裡是哪裡?」

等回過神來時,惠美已經自然地提出這個問題。

阿拉斯·拉瑪斯在枯木外面的山道奔跑時,明顯是瞄準了這個地方。

然而阿拉斯·拉瑪斯卻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這裡不是媽媽的家嗎?」

小女孩如此反問。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惠美對自己無法好好發問的軟弱內心感到厭惡。

她一直都在掛念著這件事。

阿拉斯·拉瑪斯稱自己為「媽媽」的理由。

推測是從真奧在中央大陸建造的魔王城誕生的阿拉斯·拉瑪斯,稱呼除了身為「基礎」碎片的持有者以外,理應沒有其他任何接點的惠美為「媽媽」。

惠美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突然被迫面臨這個答案。

「因為有媽媽的味道。」

阿拉斯·拉瑪斯的回答,對現在的惠美來說十分殘酷。

「媽媽的,味道……」

天空一片晴朗,從山坡上望過去的景色也遼闊無比。

然而——

惠美的心此時卻像與最愛的父親分別的那天般,小小地泄了氣。

「……吶,阿拉斯·拉瑪斯。」

「什麼事?」

「阿拉斯·拉瑪斯的……『媽媽』,叫什麼名字?」

「媽媽的名字?」

阿拉斯·拉瑪斯稍微疑惑了一下後開口。

「萊拉。」

突然於Villa·Rosa笹冢現身的阿拉斯·拉瑪斯,曾在那裡說過「爸爸」是「撒旦」。

不過在被問到媽媽是誰時,阿拉斯·拉瑪斯僅用手指指向惠美。

惠美回想起與阿拉斯·拉瑪斯一同度過的那短短几個月的生活。

雖然阿拉斯·拉瑪斯稱呼惠美為「媽媽」。但卻從來沒叫過惠美的名字。

當然對現在的阿拉斯·拉瑪斯而言,她所愛慕的「媽媽」無疑是指惠美本人。

不過自從抵達日本以後,阿拉斯·拉瑪斯就一直在注視著惠美身後的「萊拉」。

而若阿拉斯·拉瑪斯認為「父親」是身為魔王撒旦的真奧,「母親」是惠美的母親萊拉,那麼——

「是媽媽……救了年幼時的那傢伙(魔王)……」

惠美在東京巨蛋城的摩天輪中,聽說了真奧貞夫的過去。

雖然當時惠美就已經有所預感,不過一旦事實像這樣攤在眼前,還是讓她的雙腳顫抖到只能勉強站立的程度。

「那個……笨蛋魔王……什麼叫『我不認識的人』啊……」

惠美以顫抖的聲音,對不在現場的真奧罵道。

在惠美問到救了年幼真奧的天使是誰時,真奧曾經回答「是你不認識的人」。

惠美確實不了解「自己的母親」,也不認識「名為萊拉的天使」。

不過即使如此,她至少還是知道「名為萊拉的天使是自己的母親」。

「我居然……會如此動搖,這樣不就像我早已被人看透,並讓那傢伙費心了嗎……」

然而不論再怎麼怒罵,惠美至今所見到的一切,全都指向一件事實。

母親救了年幼的魔王撒旦的命,而那個撒旦在成長後入侵安特·伊蘇拉,毀滅了自

己與父親生活的一切和眾多人類的幸福與性命。

「我……」

惠美並沒有愚蠢到會想替與自己無關的母親做出的所有行動負責。

儘管無論是現在的惠美,還是目前人在地球的真奧都不曉得萊拉行動的意圖,但他們依然不認為對方是在毫無想法的情況下行動。

這麼一來,母親究竟是在基於什麼意圖救助年幼的撒旦呢?

「……」

「媽媽,你怎麼了?」

惠美看向阿拉斯·拉瑪斯。

阿拉斯·拉瑪斯是從萊拉託付給真奧的「基礎」碎片誕生出來的。

若只看這一點,或許也能認為萊拉是為了讓阿拉斯·拉瑪斯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才幫助真奧,然而真奧本人直到最近才知道阿拉斯·拉瑪斯的存在,甚至還曾經一度忘記碎片的事情。

「不過……」

惠美回想起與艾美拉達、艾伯特和奧爾巴,一同進攻中央大陸魔王城那天的事情。

她過去一直相信當時聖劍放出的紫色光芒,是引導他們直線前往魔王所在地的引導之光。

雖然關於指引勇者前往魔王所在地的光芒傳說,一直隨著構成聖劍與破邪之衣核心的進化天銀,在大法神教會代代流傳,不過事到如今,惠美已經知道那不過是聖劍與變成阿拉斯·拉瑪斯之前的「基礎」碎片在相互吸引罷了。

「……咦?」

思及此處,惠美突然察覺到某件事情。

出現在教會傳承內的指引之光,單純只是「基礎」碎片彼此吸引所產生的作用。

既然如此,若惠美在那天就打倒了魔王撒旦,事情又會變得怎麼樣呢?

「我會遇見你嗎?」

「嗚?」

惠美凝視著阿拉斯·拉瑪斯的額頭。

若指引之光在魔王撒旦被打倒後依然沒有消失,那麼即使是當時的惠美也會覺得事有蹊翹。如果她繼續跟著指引之光前進,並遇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的阿拉斯·拉瑪斯的「基礎」碎片……

「會像現在這樣……跟你融合嗎?」

惠美原本以為「進化聖劍·單翼」跟阿拉斯·拉瑪斯的融合,只是在地球與加百列對峙時偶然發生的事件。

不過阿拉斯·拉瑪斯當時不正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將聖劍捲起來吃掉嗎?

碎片會彼此吸引。

換句話說,是想恢復原本的形狀吧。

就像惠美的聖劍、破邪之衣,以及阿拉斯·拉瑪斯這樣。

「媽媽……萊拉明明刻意將碎裂的『基礎』散布各處……卻又打算花時間讓碎片們恢復原狀嗎?」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仔細想想,惠美原本就不知道「基礎」質點的外表與大小,因此當然也不知道碎片的總數。

再加上既然不曉得質點變成碎片的經過,自然也無從得知是誰以什麼樣的方法將其弄碎。

質點再怎麼說都是被稱為構成世界的寶珠,應該不可能像玻璃杯那樣輕易碎裂才對。

大概是某人利用超越惠美想像的超常力量打碎的吧?

不過如果這一連串的作業從一開始就是由萊拉獨自執行,那感覺也未免太過勉強。

畢竟光是一個碎片,就足以讓守護天使加百列與大天使沙利葉拼了命地親自前來尋找。想必應該是有其他協助者吧。

若真是如此,那麼那位與萊拉關係密切的人物,至少應該是天界的居民。

不過到底是誰呢?

在那起以東京鐵塔為中心的事件中,拉貴爾也說過萊拉目前正遭到天界追捕,但令人困擾的是,說到與她境遇相似的存在,除了漆原半藏亦即墮天使路西菲爾外,惠美完全想不到其他人。

「那個……應該不太可能吧。」

惠美乾脆地否定這個想法。

並非因為漆原平常的生活態度太差,不像天使。

而是若漆原也跟「基礎」碎片有關,是萊拉的協力者,那麼他對惠美的聖劍或阿拉斯·拉瑪斯的態度應該會不同才對,

惠美在西大陸和笹冢與漆原對峙時,雖然也曾使用過「進化聖劍·單翼」,但漆原在那兩次戰鬥中,對惠美的聖劍都只有「人類拿的強力武器」這種程度的認識。

當阿拉斯·拉瑪斯出現在笹冢時,他看起來也跟真奧和蘆屋一樣,是真的被育兒的事情搞得團團轉。

「這麼說來,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人囉。」

惠美因為思考的線索不足而陷入瓶頸,嘆了口氣。

不過至少知道了幾件事。

若救了年幼撒旦=真奧的人是萊拉,就表示萊拉的活動範圍涵蓋魔界,因此其他碎片也有可能是在魔界。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若她的目的是讓碎片重新結合,那麼大法神教會關於聖劍與破邪之衣的傳承,應該就是長壽的天使萊拉刻意竄改再傳給人類的假故事。

更重要的是——

「爸爸全部都知道。」

母親託付給千穗的,關於父親與另一把聖劍的記憶。

以及父親在魔王軍入侵之前,將惠美交給前來迎接的大法神教會所說的話。

『你的媽媽應該還活在某處。』而最明確的證據,就是這個如果沒有「基礎」碎片便無法進入的場所。這表示父親諾爾德在生前就知道萊拉的一切。之所以特地申請權利書與許可證,單純只是為了有理由帶整頓這裡所需的道具與物資進山里吧。

再來只要諾爾德有好好繳納既定的稅金,那麼村子與領主根本就不會在意他是否有使用小屋與田地,而他們也不會為了這麼狹小的土地每年花工夫進行檢地。

實際上就算真的有人來檢地,一般人也只看得見一棵枯木跟未開拓的森林。頂多只會認為是開墾失敗吧。

「除此之外……還知道了一件事。」

惠美回頭看向從枯木入口走到這裡的筆直道路。

「實際打造這個場所的人,應該是媽媽吧。」

父親並非高位的法術士,就只有這點絕對沒錯。

即使他真的會法術,想打造出以「基礎」碎片做為鑰匙出入的空間,就連艾美拉達都很難辦到。

總而言之——

「只要詳細調查這裡,應該就能找出爸爸和媽媽的秘密。」

縱使找到答案,也不見得就能釐清這些既複雜又曲折離奇的事實。

不過,她不能在這時候屈服。

畢竟有這麼多的線索出現在眼前。

因此現在也只能祈禱了。

「『我不認識的人』……嗎?」

惠美發現原本因動搖產生的顫抖,已經在自己陷入思考的這段期間停止。

「我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也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

要絕望,等掌握了答案之後再來絕望也不遲。

「首先要徹底搜索這個小屋!走吧,阿拉斯……咦,阿拉斯·拉瑪斯?」

半靠賭氣讓自己強打精神的惠美,為了鼓勵自己而刻意大聲喊道,然而在發現關鍵的阿拉斯·拉瑪斯不知不覺消失無蹤後,她慌張地呼喊小女孩的名字。

「阿拉斯·拉瑪斯?你在哪裡?」

再怎麼叫都沒人回應。

「難、難不成?」

這塊棚狀平地位於山的陡坡。

而土地邊界與陡坡相接處也不可能貼心地設置防止墜落的柵欄,擔心小女孩或許是在離開自己視線時掉下去的惠美,頓時變得臉色蒼白。

即使阿拉斯·拉瑪斯既不用擔心迷路,也能自己在空中飛行,但小女孩是否能自己對應狀況做出適當的判斷使用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擔心阿拉斯·拉瑪斯會跌落山坡受傷的惠美,為了尋找小女孩而繞到小屋後方。

「什麼嘛,原來你在這裡啊。」

發現一道嬌小的背影佇立在小屋後方時,惠美鬆了一口氣。

「阿拉斯·拉瑪斯,我們要進去屋子裡,過來吧。」

惠美對著那道背影呼喊,然而——

「……」

「阿拉斯·拉瑪斯?怎麼了?」

阿拉斯·拉瑪斯毫無反應。

惠美走到小女孩身邊,往她凝視的方向看去。

「好像有種過什麼東西呢?」

雖然隨著時間流逝變得雜草叢生,但阿拉斯·拉瑪斯凝視的地面上,有一個似乎曾埋過某種大型物體的凹洞。

「……艾契斯。」

「嗯?怎麼了?」

「…………艾契斯……艾契斯!」

「咦?」

「媽媽……艾契斯在哪裡?」

「艾、艾契斯?」

「艾契斯、艾契斯在哪裡?」

阿拉斯·拉瑪斯直盯著凹洞大喊。

「媽媽,艾契斯在這裡!艾契斯曾經在這裡!不過她不見了!為什麼?」

「冷、冷靜點,阿拉斯·拉瑪斯,艾契斯是誰……」

儘管阿拉斯·拉瑪斯的態度驟變,讓惠美難掩焦急,但她還是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每當阿拉斯·拉瑪斯變得多話,開始反覆說些惠美聽不懂的字眼,同時整個變了一個人的時候。

全都是發生了跟質點有關的事情。

惠美拼命地從記憶深處尋找阿拉斯·拉瑪斯口齒不清喊出的名字。

「阿拉斯·拉瑪斯,你說的『艾契斯』……該不會是指『艾契斯·阿拉』吧?」

萊拉託付給千穗,再由千穗託付給惠美的,關於麥田裡父親的記憶。

當時父親也曾經提過「艾契斯·阿拉」。

惠美認為那個在中央交易語言中意味著「刃之翼」的名詞,就是除了「進化聖劍·單翼」以外的另一把聖劍。

不過——

阿拉斯·拉瑪斯是這麼說的:

「艾契斯曾經在這裡。」

惠美曾經親眼見過與阿拉斯·拉瑪斯同質的存在。

那就是疑似從「嚴峻」質點誕生的孩子,伊洛恩。

既然如此,那麼與阿拉斯·拉瑪斯同樣在名字中冠上「翼」的「艾契斯·阿拉」——

「是從『基礎』質點誕生的孩子的名字嗎?」

「艾契斯!我來了!艾契斯!你在哪裡?」

阿拉斯·拉瑪斯對著已經消失無蹤的某人大聲呼喊。

若真奧所言屬實,那麼阿拉斯·拉瑪斯應該也一樣是從種在土裡的「基礎」碎片誕生出來的。由此便能推斷出這個讓阿拉斯·拉瑪斯感覺到什麼的坑洞裡,曾經埋了做為「艾契斯·阿拉」原形的「基礎」碎片。

而考慮到已經有好一段時間無人造訪這個父親與母親打造的場所——

「阿拉斯·拉瑪斯……很遺憾,艾契斯已經不在這裡……」

「不要!媽媽也一起來找艾契斯!這裡有艾契斯的味道!」

「冷靜點,阿拉斯·拉瑪斯,艾契斯一定也跟伊洛恩一樣去了別的地方。」

儘管惠美試圖讓阿拉斯·拉瑪斯冷靜下來,但小女孩仍然不肯罷休。

在當初遇見伊洛恩那時候,阿拉斯·拉瑪斯也曾經倔強地違反惠美的意思,解除了「進化聖劍·單翼」的實體化,而急著尋找「艾契斯·阿拉」的阿拉斯·拉瑪斯現在的表情,又比當時來得更加嚴峻。

「媽媽,拜託你,艾契斯……」

「阿拉斯·拉瑪斯……」

雖然阿拉斯·拉瑪斯並不能與一般的小女孩相提並論,但她至今依然很少不聽惠美的話到這種地步。

束手無策的惠美,決定姑且先抱起阿拉斯·拉瑪斯安慰她,讓她冷靜下來,然而就在惠美伸出手時——

「媽媽!」

阿拉斯·拉瑪斯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用嬌小的手緊緊抓住惠美雙手的手指。

「我們一起找吧!」

「咦?一起是指……咦?等、等等,阿拉斯·拉瑪斯……?」

情況已經進展到惠美無法阻止的階段。

阿拉斯·拉瑪斯的額頭逐漸發出光芒,浮現出紫色的月亮。

「艾契~~斯!」

惠美的視野隨著阿拉斯·拉瑪斯大喊出聲,瞬間被染成紫色與白色。

「為、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惠美一面吶喊,一面拼命地衝下山。

總之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才行。

儘管煩惱著該不該捨棄背上的行李,但總之惠美還是邊警戒周圍的天空,邊不顧一切地跑下山。

阿拉斯·拉瑪斯的舉動實在過於魯莽。

過於執著艾契斯·阿拉的阿拉斯·拉瑪斯,擅自發動了因為回到安特·伊蘇拉而完全進化到最終階段的「進化聖劍·單翼」。

聖劍放出惠美至今從未體驗過的大量聖法氣,而直竄入天的「基礎」光柱更是讓人連從數十公里外都能輕易看見。

現在已經不是擔心行李如何,或是跟艾美拉達的約定該怎麼辦的時候了。

「進化聖劍·單翼」與阿拉斯·拉瑪斯額頭的「基礎」碎片都全力啟動到那種程度了,惠美還沒樂觀到認為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來不及調查那個空間、農具小屋以及狹窄的平坦土地,惠美就全力逃跑了。

過去圍繞「基礎」碎片對峙的那些敵人,全都知道惠美的真面目和故鄉。如今她已經無法回去斯隆村了。

『……不在,艾契斯不在,為什麼……?』

阿拉斯·拉瑪斯在惠美體內放聲哭喊。

既然都放出那麼強的力量了,那麼無論「基礎」碎片在安特·伊蘇拉的哪個大陸,應該都會有所反應才對,然而艾契斯·阿拉似乎還是沒有回應。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或許是理解自己魯莽的行動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儘管因為找不到艾契斯而哭個不停,阿拉斯·拉瑪斯還是不斷向惠美道歉。

「沒事啦,媽媽沒有生氣!阿拉斯·拉瑪斯又沒做什麼壞事!」

惠美無視一定程度的高低落差全力往下跳,即使臉和身體撞上樹枝,她也以反過來折斷樹枝的氣勢與力量往山下沖。

「艾契斯·阿拉對阿拉斯·拉瑪斯而言,是像伊洛恩或『王國』那樣重要的存在對吧!」

『……嗯。』

「你一直、一直都很想見他們吧!因為你總是孤單一人!打從離開生命之樹以來,就一直是孤單一人!」

『……嗯。』

「……那我們一樣喔!媽媽也一樣!」

『媽媽……也一樣?』

「嗯……啊啊,真是的,礙事!」

惠美終於將背上那套妨礙奔跑的行李全都丟掉了。

在捨棄所有於現代日本備齊的露營用具、食材,以及阿拉斯·拉瑪斯的嬰兒用品後變輕便的惠美,拼命地衝下山。

現在惠美身上還稱得上行李的東西,就只剩下收在褲子口袋裡、為了與待在遙遠日本的鈴乃和千穗透過概念收發聯絡的薄型手機。

「我也一直都是孤單一人……一直都在尋找,所以即使是敵人……即使是恨到想要殺掉的敵人……我還是會想見對方!」

惠美一面大喊,一面以超越人類的速度下山。

獸道逐漸變寬,坡度也變得趨緩。

兩人即將抵達獵人們的休息處。

等到了那裡確認情況後發動天光駿靴,無論從空中還是地上都行,惠美將全力逃往與自己的過去無關的地方。

如今她已經無法與艾美拉達會合。

也無法遵守與千穗的約定。

甚至連日本都沒辦法回去。

即使如此,惠美還是無法責備阿拉斯·拉瑪斯,也不打算那麼做。

因為她也一直想見某個不用隱藏真正的自己、而且也認識真正自己的對象。

除了與生命之樹有關的事情以外,阿拉斯·拉瑪斯在精神方面就跟普通的小女孩沒什麼兩樣。一想到她打從魔王撒旦年幼時起,就一直孤獨地待在「基礎」碎片的核心中,惠美又怎麼可能有辦法去責備她呢。

總之當務之急,是在被「敵人」發現之前逃跑。

無論來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惠美應該都能夠戰勝吧。

不過若戰場是在安特·伊蘇拉,不難想像「敵人」應該也跟惠美一樣,能發揮出遠勝於在日本時的力量。

視對方的陣容而定,或許會無法手下留情,而這麼一來,惠美=勇者艾米莉亞還活著的事實自然就會在安特·伊蘇拉被正式傳開。

這樣無可避免地,圍繞著惠美與「進化聖劍·單翼」對立的各方勢力將開始各自打算、激化,並爆發激烈的衝突。

艾美拉達和艾伯特當然會被捲入,大法神教會也不會默不作聲。

若大法神教會的大本營知道艾米莉亞回鄉,或許會替人在日本的鈴乃帶來危害。

只要鈴乃受到連累,必然會大幅增加日本、千穗以及梨香一同被危險波及的可能性。

要是現在與敵人接觸,最後別說是日本了,就連在安特·伊蘇拉都將找不到能讓惠美與阿拉斯·拉瑪斯安居之處。

更別提什麼約定或世界的真相了。

總之現在必須先隱藏行蹤。

惠美不斷地跑著,即使被「敵人」發現她人在安特·伊蘇拉,也不能讓這件事被公諸於眾。

「…………唔?」

然而——

「這、這是……」

在即將穿過休息處的中央廣場時,惠美慌張地停下腳步。

『媽媽……』

惠美無法回答阿拉斯·拉瑪斯不安的聲音。

包圍整個休息處的空間接連扭曲。

宛如空中開洞、地面迸裂、街道毀滅般,眼前的景象與空間像是在包圍惠美似的開始龜裂。

「是『門』……」

惠美咬牙。

已經來不及了。

是敵方略勝一籌。

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帶著這麼大批的兵力,不惜使用「門」也要追到「基礎」的碎片。

首先從大地的裂縫中現身的,是一群支配東大陸的大帝國——艾夫薩汗騎士團武裝的人們。

從每個人手上都纏著白框的翠綠色手巾來看,他們應該就是被稱為鑲翠巾騎士團的軍隊。

仿佛在包圍猛獸般,鑲翠巾騎士團一現身就舉槍對準惠美,遠遠地從四面圍住她。

「唔……」

不顧處於融合狀態的阿拉斯·拉瑪斯仍在哭泣,惠美舉起手準備將「進化聖劍·單翼」實體化。

「你還是老實一點比較好喔,艾米莉亞。」

然而在聽見從鑲翠巾騎士團之間傳來的聲音後,惠美瞬間屏住呼吸。

「雖然以你現在的力量,的確有辦法將包含我在內的現場所有士兵消滅,不過……」

「如果這麼做,你一定會後悔。」

從被統率的士兵中現身的,是兩名外表呈現明顯對比的男子。

一位是身著莊嚴法衣、頭上有剃度的老人。

一位是穿著不可能出現在安特·伊蘇拉、繡有文字的龐克風皮革外套,並留著一頭足以被稱做爆炸頭髮型的年輕男子。

「奧爾巴……拉貴爾……」

惠美憤恨地喊出兩人的名字。

「別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啦。」

拉貴爾聳肩。

「都已經探測到那麼誇張的反應了,總不可能出擊時還悠閒地散步過來吧。當然會開『門』啦。」

「萬一被別人搶先可就麻煩了。」

奧爾巴笑著說道,那副表情和他過去與惠美一同旅行,以及在笹冢背叛惠美以敵人的身分站在她面前時同樣深不可測。

「……叛教大神官跟審判天使帶這麼多艾夫薩汗的士兵來有什麼事嗎?我實在看不出來這組合有什麼意義。」

惠美瞪著禿頭和爆炸頭說道。

「你覺得我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拉貴爾毫不在意惠美的視線,瞧不起人似的反問。

「這個嘛。如果大法神教會和天界,是為了拯救被巴巴力提亞支配的艾夫薩汗才來找我助陣,那我也不是不能跟你們談談喔。」

惠美戲謔地說著,同時觀察對手的反應,

接著奧爾巴和拉貴爾不知為何驚訝地互望了一會兒後——

「該說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什麼意思?」

雖然惠美對奧爾巴話中有話的語氣感到疑惑——

「總而言之,雖然要視你的態度而定,但我們這次來的目的並不是想像在日本時那樣搶奪『基礎』的碎片。因為狀況有點改變了。」

但拉貴爾卻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勇者艾米莉亞·尤斯提納,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艾夫薩汗。」

「我拒絕。」

惠美立刻回答。

奧爾巴和拉貴爾似乎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姑且問一下為什麼好了?」

「自己摸摸良心回想你們在日本做的事情吧。像你們這種為了自己的目的,能夠若無其事地做壞事並傷害無關人們的傢伙,哪兒來的臉證明自己的正當性?」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嗯,的確是無話可說。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得跟我們走。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隨你們怎麼說。反正我這個月的預定已經滿了。如果是什麼俗氣的霸權家家酒,那你們自己去找魔王玩吧。」

惠美以堅定的意志說完後,對著奧爾巴和拉貴爾將「進化聖劍·單翼」實體化。

「奧爾巴,你說的沒錯,現在的我只要一認真就能輕易消滅你們。而我也沒有遲疑的理由。快給我退下,這樣的話…………」

就在惠美準備拔劍應戰時。

「剛才那是……?」

周圍的空氣傳來些微振動。

大概是遙遠的某處發生了爆炸。

不對,在觸目所及的範圍內並沒有發生什麼巨大的破壞。

但惠美感覺到了。

振動是來自這裡的西邊,也就是惠美的故鄉斯隆村的方向。

「魔力……這是魔力?」

既不是天使,也不是人類的力量,而是只有魔界的惡魔才有的能量。

那樣的能量爆發的氣息,正從斯隆村的方向傳來。

或許是注意到惠美已經發現那股魔力,拉貴爾露出了令人難以想像是天使的討厭笑容。

「有個叫德拉基什麼的,名字容易讓人咬到舌頭的馬勒布朗契在那裡。」

拉貴爾刻意看向斯隆村的方向說道。

「我一告訴他惡魔大元帥馬納果達仇人的故鄉在這附近,他就硬要跟來,勸也勸不聽呢。」

「……難、難不成……」

惠美的臉色變得蒼白。

「畢竟這裡是西大陸,為了避免被不知情的聖·埃雷騎士團討伐,我可是有事先提醒他別亂來喔。不過若你不願意聽我們的話,那我就不敢保證事情會變得怎麼樣了。」

以用來阻止全力的勇者艾米莉亞那強大的力量而言,像拉貴爾這樣要脅的說法實在是過於拙劣。

「馬勒布朗契也是惡魔。在復興進展順利的西大陸並無法獲得強大的魔力。不過消滅一個無人的村子,對他來說還是輕而易舉。」

惠美應該一輩子都無法忘懷奧爾巴此時隱藏在撲克臉底下,那令人難以想像是人類的邪惡內心吧。

「艾米莉亞,我記得你的夢想是重建父親的田地吧。」

「奧……奧爾巴,你……你到底……?」

「其實我剛才順道繞過去看了一下,令尊的麥田,至今仍堅強地存活下來了呢。」

聖劍的劍尖,宛如失去力氣般的緩緩垂下。

「怎麼樣?」

惠美無法回答拉貴爾的問題。

雖然她拼命地思考,但終究還是束手無策。

即使現在甩掉拉貴爾和奧爾巴全力飛回斯隆村,對惡魔而言,要破壞田地跟惠美的老家應該是輕而易舉吧。

過去在討伐魔王撒旦的旅程中順便經過斯隆村時,奧爾巴就知道了惠美的老家。

儘管當時也還有些小麥存活了下來,但既然父親已經不在,認為田地不可能重新恢復的惠美也放棄了希望。

漂流到日本後,她也曾因為夢到那個場景而流淚——在小麥的香味與金黃色的麥穗點綴之下,與父親在故鄉的村子過著和平安穩生活的場景。

惠美的眼眶流下一行清淚。

「我、我……」

勇者之名是人們希望的象徵,是正義的證明。

在浴血奮戰的過去中,惠美一直如此告誠自己。

然而過去的同伴艾美拉達、艾伯特以及奧爾巴,都發現了惠美與魔王軍戰鬥的動機,只不過是為了討伐父親的仇人。

那樣的惠美在早晨的陽光中看見了,看見自己從小就被魔王軍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運轉、父親或許還活著的希望,父親與自己種植的小麥倖存的希望。然而能讓從與父親揮淚道別的那天起,便中斷的時間再度動起來的希望,如今卻即將在眼前被人粉碎。

復仇並不困難。

即使田地與家園都被消滅,惠美還是能在憤怒與恨意的驅使下,毫不留情地將奧爾巴、拉貴爾、鑲翠巾騎士團,以及在斯隆村待命的馬勒布朗契拿來血祭,這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過那樣就結束了。

儘管只是區區的田地和小麥。

但是對惠美而言,那是她從年幼的那天起,便持續賭上自己人生的一切,也深切想要取回的希望。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惠美的心輕易地屈服了。

這就是曾拯救世界免於絕望的勇者之心嗎?

宛如將內心的脆弱直接實體化般,惠美手中的「進化聖劍·單翼」變得比在日本顯現時還要短小,然後消失。

「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乖乖跟我

們走就好。」

「……只要跟你們走,你們就不會對村子出手嗎?」

「那當然。而且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們並不打算加害你。不過前提是你不會抵抗或做出逃回日本那樣的傻事……」

「……我才沒那個打算。」

「這樣啊,那就好。」

拉貴爾和奧爾巴滿意地點頭後,舉起手讓騎士團解除警戒。

「那我們走吧。」

拉貴爾靜靜地宣告,催促惠美。

惠美開始順從地走向拉貴爾等人打開的「門」。

站到「門」的旁邊時,惠美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跑下的山丘。

「……對不起。」

她對著空中低喃一句後,便在拉貴爾的催促下消失在「門」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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